下午五点, 塞巴斯蒂安折腾了一天后终于找到了沈瑶。
开车离开市区后，一路向东, 在来到庄园的时候，果然在一群忙碌的背影里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形。
“露比？”
双手比成喇叭状冲露比大喊一声，正在和其他人一起翻菜干的露比这才转过身，惊讶地朝他招招手。
脚上穿着雨胶鞋、袖子上带着袖套，乍一看还真像是吃苦耐劳的农家女，就是那一头金发太扎眼了，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
朝他这边走来, 露比用手遮着晃眼的夕阳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她, 而是反问道：“沈瑶呢？”
“应该还在楼上睡觉吧。”
沈瑶和露比是上午来的。
原本是来给他们送点需要的物资，顺便讨论下一周各种食材的需求量，但因为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又折腾了一个上午，中午饭都没吃就“昏迷不醒”了。
露比醒得比较早, 难得关于论文的一切能短暂地从生活里离开, 醒来后她便跟着刘大嫂她们一起干活, 不仅学会了怎么晒菜、磨豆子, 还顺便跟着她们学了几句华语。
而沈瑶则一直在睡，估计要等到晚上才会醒。
来到楼上的房间时, 沈瑶正躺在靠窗的床铺上睡觉，被子半遮着脸，呼吸均匀而平缓。
“还在装睡。”
坐在沈瑶的床边，塞巴斯蒂安不悦地道。
塞巴斯蒂安的一句话, 直接让沈瑶忍不住笑着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塞巴斯蒂安帮她把床边的鞋摆好，说：“认识你这么久, 真睡假睡我还能不知道吗？”
沈瑶还不知道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塞巴斯蒂安，她像小猫似的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猜的。”
侧过身，塞巴斯蒂安赌气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天？”
塞巴斯蒂安这么一提，沈瑶才想起来看手机。
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今天的短信和电话她一个都没收到。
“这里信号不好，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不信你看，”把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沈瑶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有些不对，“怎么了？感觉你很不高兴的样子。”
“档口被学校清退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也是早上去学校的时候才知道的，”沈瑶解释说，“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本来想等你早上醒了再给你打电话，结果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沈瑶的语气轻松，好像失去食堂档口确实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比起她，塞巴斯蒂安紧张的样子倒更像是承包档口的人。
看到塞巴斯蒂安为自己的事情着急，沈瑶心里莫名为他的关心而感动。
用手指帮他把微蹙的眉心抚平，沈瑶安慰他说：“别担心，不能继续承包档口真的不会对我们有太大影响，我们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话是这么说，但塞巴斯蒂安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人与人之间是由千丝万缕的羁绊相链接的，学校食堂算是他和沈瑶之间的一缕羁绊，离开学校，就意味着断掉了这一缕。
当然，这只是令他不开心的其中之一的原因，另一个原因还是因为雷蒙德。
男人的直觉有时候就是这么无理取闹，哪怕沈瑶已经是自己的女朋友，哪怕知道沈瑶和雷蒙德之间没有什么，但当听到沈瑶早上去找他寻求帮助时，心里还是会有根刺。
可能这就是该死的占有欲在作祟吧。
“好啦好啦，事情过去就让他过去吧，”捏了捏塞巴斯蒂安的脸颊，沈瑶像哄小孩子一样，试图用美食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今天能来算是你赶上了，等我一会给你做一道好吃的，保证你从来都没有吃过。”
塞巴斯蒂安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试着转换情绪，抬了抬唇角：“好吧。”
时间不早了，起床简单洗漱一番后，沈瑶便下楼和刘大嫂去厨房准备大家今天的晚餐。此时，其他人手上的工作并没有停下，有的在打包晾干的粉条腐竹、有的在收起外面在晒的菜干、有的则在称量着各种食材的重量。
“这是棉花？”
看到竹篦上那白花花的一片，塞巴斯蒂安问道。
男人没听懂他的意思，而是用自己的中式英语回答说：“豆~腐~，这个is霉~豆~腐~”
竹篦上放了好几排豆腐，乍一看像是一朵朵棉花球，细看才能看出，那白如兔毛的“棉花”其实是豆腐发酵出来的菌丝。
洁白的菌丝裹满了每一颗豆腐块，干净得看不到一点杂质，男人先是拿起勺子沿着豆腐之间的空隙横竖分别划了几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像下饺子一样把它们拨到消过毒的盆里。
倒入几勺高度白酒快速摇晃，让菌丝能够融化，再加几勺辣椒粉、花椒粉继续摇晃，使其均匀地包裹着每一颗霉豆腐，最后就可以把它们装进高温消毒过的玻璃罐里了。
看着男人处理霉豆腐的时候，塞巴斯蒂安从头到尾都锁着眉。
发霉的豆腐能闻到一股微微的酸味，即使看起来挺干净的，但是……这样的豆腐真的可以吃吗？
“开饭啦~！”
两个人备饭的速度就是快，不到七点，阵阵的饭菜香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沈瑶和刘大嫂做的都是最家常的菜色，辣椒炒肉、地三鲜、手撕包菜、肉末茄子……看起来和平时“沈”奇小馆卖的盒饭很想，但吃起来味道却略有不同，里面多了一些“家”的味道。
还有一道菜，沈瑶是从蒸锅里端出来的，一只盘子上盖着一只碗，盘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油润的汁，闻起来带着一点点的酒香。
“最后一道菜，梅菜扣肉。”
用勺子掀开盖在盘子上的碗，里面热乎乎的汁水一下子又淌出来不少。
一片片的五花肉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像是小山一样，看起来红亮红亮的，但不是那种很明艳的红色，而是一种带了点酱色的、温润的，像是琥珀似的红，油汪汪的，特别诱人，肉片肥瘦相间，肥肉的地方已经蒸得透明了，像一块块润泽的玉石。
有点像是红烧肉，但颜色却要比红烧肉更浅一点。
“好久没吃了，这味儿闻起来都能馋死个人！”
“俺老家每次办席，都必做这道菜。”
“我们那也是，尤其是婚席上，再来几个荷叶馍夹着，别提多香了~”
“小沈，你这手艺是真的厉害，俺那最豪华的饭店做出来的都没你做得好！”
肉片蒸得软烂，用筷子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去夹，可尽管再小心，还是被夹烂了不少，沉甸甸的瘦肉从筷子缝里滑下来，溅起了一股复合而醇厚的香气，那股若有若无的酒味也更加明显。
等到把肉片都夹开后，才看到埋在下面的那团梅干菜。
梅干菜是他们亲手晒的，用的是萝卜苗、白菜干，味道一点不比用芥菜做出来的差。
肉是软烂的，梅干菜吃起来却很有嚼劲，吸收了从肉里渗出来的油香，拌着米饭吃的时候还能尝到一丝丝的甜味。
“味道怎么样？”沈瑶向塞巴斯蒂安问道。
“确实有一种我以前没有吃过的味道。”
往米饭里浇一勺汁，和肉片一起吃下去的时候，那股味道会更加突出，“里面是加了什么新的调料吗？感觉普通蒸出来的肉应该做不到这么软烂。”
沈瑶笑着继续问：“那你再仔细尝尝，猜猜看是什么？”
用筷子蘸了点盘子里的汁单独尝尝，塞巴斯蒂安试着说：“是豆制品？我尝到豆子的味道。”
“没错，确实是豆制品，是腐乳。”
腐乳是霉豆腐经过发酵后的产物，用来做各种荤菜又很合适，只需要小小的一块，就能解了肉的油腻，同时里面的菌还能让肉质变得更软烂，增加几分清甜。
不止是用来做菜，平时还能直接用来拌米饭、夹馒头，味道同样不错。
把厨房里用剩下的半罐腐乳拿来，沈瑶继续说：“我准备做一个酱料组合，烧椒酱、腐乳酱、豆瓣酱……到时候，可以打包一起卖到各个餐厅。”
“嗯，我觉得可以。”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
话锋一转，塞巴斯蒂安又问：“所以接下来你的打算是售卖这些食材和酱料？等到餐馆装修好之后再继续做菜吗？”
“当然不是。”
沈瑶想也不想就回道，“你没看昨天晚上麦克演唱会的访谈吗？他在电视里给我们的餐馆做了宣传哎，我们一定要抓住这波流量，等到餐馆重新开张就来不及了。”
往嘴里再塞一口米饭，看到沈瑶还保持着那股往前冲的劲头，塞巴斯蒂安也不由得跟着兴奋起来。
“那你有什么计划或者想法吗？”
沈瑶邪魅一笑：“这个还真的有~”
……
JH食堂的中餐档口虽然被清退了，但各个档口都增加了几个品类的中式菜色。
帕克和约瑟夫的档口主做中式小炒，还是像沈瑶的档口一样，每天提供十几个左右的炒菜盒饭；珀尔除了原有的米粉和米线之外，开始固定做各种面食，比如打卤面、炸酱面；卢克的档口偏清淡，可以吃到手打的牛肉丸，还有各种豆制品做成的甜品……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太阳西沉并不意味着消失，因为它光芒的余温会留在大地的每一处角落。
学生们照样可以在学校吃到他们想吃的中餐，只是味道不如沈瑶亲手做得那么好吃罢了。
“十六号？十六号在不在？”
“在的在的。”
“孜然辣椒都要吗？”
“要孜然，不要辣椒。”
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门口，陈晨、乔伊和琼恩三人组的炸串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琼恩负责收钱算账、乔伊负责摆串铺摊、陈晨负责炸串调味，虽然小推车比不上一个完整的厨房，但一天下来也能赚不少钱。
陈晨和麦克的合照就挂在小车的招牌上，看到有麦克的签名，路过的人哪怕不掏钱尝尝也要放慢脚步多看两眼。
除了炸串夹饼之外，陈晨还推出了好多新品，为了不跟学校里的JH食堂相互抢生意，他主做的是各类小吃，而且只有下午和晚上出摊，不过主要客源开始哥伦比亚大学里的学生。
“这是要做什么？”
那个烤盘看起来和普通的不太一样，上面有好多个半圆形凹槽，看着陈晨不停地搅拌着那一壶面糊，应该是要做什么新的小吃。
男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中式小吃，各种炸串已经看得他眼花缭乱了，看到推车上还有各种形状的烤盘，他的眼神就像是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充满着好奇。
“章鱼小丸子。”
用沾了油的刷子蹭了蹭每一个凹槽，趁着锅里的炸串还没熟，他依次往里面倒了一些面糊。
滋滋滋……
半圆形的熟铁容器加热迅速，差不多一分钟左右，外面就煎出了一层焦脆的壳，拿起一根铁签子轻轻给它们调整下位置，再次倒入面糊的时候，陈晨往每一个里面都加入了指肚大小的一块章鱼足。
不止是章鱼足，还有玉米粒、土豆泥、芝士粒和一些午餐肉粒。
看到小小的丸子里一口气塞了那么多东西，排队的学生眼睛都看直了。
这也太能……塞了吧？！
用面糊给每一颗丸子都封好口，陈晨又开始对旁边那锅的鸡蛋汉堡下手了。
“谁刚才要鸡蛋汉堡的？”
“我，我我我！”
用铁铲给鸡蛋汉堡开一个口，陈晨一边往里面刷酱一边问：“要夹点什么吗？生菜？芝士片？”
男生看一眼挂在招牌下面的菜单，根本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担心自己动作太慢会影响到其他人，于是说：“都要吧。”
“全都要？你确定？”陈晨向他确认道。
“嗯，确定。”
得到男人肯定的回答后，陈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鸡蛋汉堡的口子又撕大了一点。
先往里面塞一片生菜打底，再放一些切碎的辣条，垫上一片芝士后再夹进去一大片鸡柳，随后再撒一点孜然和辣椒粉，正当男生以为结束的时候，陈晨又把一根烤肠切碎加了进去，最后还放了一层薄薄的，表面烤得微焦的奶皮子……
“来，拿好。”
看到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鸡蛋汉堡朝自己递过来，男生在接住的时候，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巴掌大小的鸡蛋汉堡塞得比肯基、麦劳还要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左看右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他本来只是想下午随便吃一点，垫垫肚子，这下可好，一个鸡蛋汉堡下去怕是晚饭都不用吃了。
熟练地用铲子压着铁板上的炸串，另一只锅里的章鱼小丸子也差不多好了。
“要夹一份章鱼小丸子吗？”把炸串的签子都取下来，陈晨又对下一位女学生问道，“尝鲜价，一份两颗，跟肉串一个价。”
“来一份~！”
没人能拒绝“尝鲜价”这个词，更何况这还是美味的中餐？
女生的饼里原本就夹了十来个串，陈晨用夹子压了半天，才给那两颗章鱼小丸子腾出地方来。
章鱼小丸子看着跟乒乓球差不多大，表面煎得像虎皮一样焦脆，隔着烧饼用手指按压的时候，是像肉丸子一样微微Q弹的质感。
噗叽~！
刚咬下去，里面的馅料就在嘴里炸开了。
丸子的里面并不是完全的固体，因为有芝士碎所以吃起来是爆浆的状态，脆甜的玉米、软糯的火腿碎，还有很有嚼劲儿的章鱼足，一口下去可以吃到好几种丰富的口感，配上饼里刷的甜辣味秘制酱料，和其他焦香油润的炸串，满口都是扎实的幸福感。
陈晨他们的炸串车说是卖的都是小吃零食，可只有吃过的学生才知道，每一样食材都跟加了“膨大剂”一样，简直比哆啦A梦的百宝口袋还能装。
别的就不说了，单看飘在油锅里的那几只胖乎乎的鸡翅……
“伙计，你真的确定那是鸡翅？”
“确定，那就是鸡翅。”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鸡翅个头比鸡腿还要大吗？”
“可能它生前比较爱飞吧，锻炼得多了，翅膀的肉自然就多了。”
简单地炸了一分多钟，等到差不多定型后陈晨便把鸡翅给捞了出来，让它在铁板的边缘继续用小火煎烤。
不怪那学生好奇，陈晨捞出的那几只鸡翅每一只都肥嘟嘟的，比人的拳头还要大，不知道里面塞了些什么，连皮都被撑得紧紧的，像是一只鼓鼓囊囊的气球，好像用针一戳就会爆开。
尝，必须尝！
哪怕它是变异的，也得尝尝是个什么咸淡！
“我要一个鸡翅。”
“我也要一个。”
往锅里的铁筐里下着大家挑好的炸串，陈晨擦了一把手，“得再等会，还要再烤个五分钟才会熟。”
滋滋，滋滋~
鸡翅的表面渐渐变色，从浅褐色变成了诱人的焦黄色，夹到油纸上包着，不用再放任何调料就可以直接吃。
“里面塞了米饭？”第一个尝试的人惊讶道。
鸡翅的骨头全部被剔出来了，为了保持形状，用了两根薯条来做支撑，鸡翅的肉紧紧地包裹在薯条上，米粒、青豆、玉米、胡萝卜又填补了空隙，炸制的过程中，鸡肉的汁水会被里面的什锦完全吸收，提前加在里面的调料也会渗出淡淡的香辛味。
这一口下去，简直跟吃了一口实在的主食。
从下午出摊开始，在推车前排队的人就没少过，食物的香气被风刮得老远，每有两个人捧着袋子心满意足地离开，就会有三四个人加入到后面的队伍。
主力军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不过路过被吸引尝鲜的食客也不少。
“沈她以后真的不会再来学校开档口了吗？”
“她去哪了？感觉好久都没有见到她了。”
“食堂档口虽然也做红烧肉，但说实话，还是你和沈瑶做得好吃。”
“你们的餐馆什么时候装修好？我都等不及了。”
吃着陈晨做得小吃，平常和他们相熟的学生们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推车的旁边时不时地和乔伊闲聊几句。
沈瑶可是当初打开他们新世界大门的人，要不是她在食堂的档口，经常做出各种各样新奇的美食，他们对中餐的印象还停留在寡淡无味上呢。
所以他们很想念沈瑶，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她做的美味。
“想吃她的菜还不容易啊，”乔伊一边数着钱一边卖了个关子说，“你们可以去‘沈’奇小馆门口看看，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惊喜。”
“可是，你们的餐馆不是在装修吗？”
乔伊唇角微抬，“嗯……不一定啊~”
乔伊的话，一下子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放学后，几个学生约好一起来到唐人街，想看看乔伊所说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沈”奇小馆的装修进度已经过了大半：中间的墙被打通了，所有的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厨房也改换位置，最近正在装修那两间单独的包房，想来再过半个多月就能重新开张了。
他们来的时候，装修队还在里面施工，看样子应该是有不少人都在关心沈瑶的去向，所以为了方便通知大家，特地在门口立了一块牌子。
有几个人刚走没一会，就又有几个人从街道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从他们的穿着和打扮来看应该是从外地来的，而且是专门冲着“沈”奇小馆来的。
看到“沈”奇小馆还在装修，他们先是有些失望，但在看到门口的牌子时，失望又重新变成了惊喜。
可当他们走上前，看到牌子上的字时……
【11.13-11.17出餐预告，D大街，橄榄树餐厅。】
“什么意思，要去D大街的橄榄树餐厅吗？”
“好奇怪，我想吃的是中餐，为什么还要跑去橄榄树餐厅。”
“这牌子不会是橄榄树餐厅放在这儿的吧。”
“啧啧，真是好恶毒的商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