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大家激动得熬了个通宵。
一个个嘴上说着要回家睡觉，结果一个赛着一个地精神。
琼恩高兴地吃了两颗处方药；乔伊跑去买了几瓶威士忌；陈晨的家里有杨子岳在, 为了不打扰他第二天上学，他特地跑到了公寓外的走廊，开始研究要买哪套房子、房子里要买什么家具……
相比之下，沈瑶和露比的发泄方式就“健康”得多。
“馅都包完了吗？”
“还剩小半盆。”
“那我再和多少面合适？”
“剩下的半袋都用了吧，我再包点素三鲜馅的。”
公寓里，灯火通明，强尼熬得黑眼圈都快出来的, 困得脑袋瓜一点一点地像在敲木鱼, 厨房里的沈瑶和露比却跟打了鸡血似的，还在劲劲儿地包着锅贴。
盘子放满了、篦子放满了、餐盒也快放满了……知道的是，她们在准备今天要售卖的早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囤粮准备逃难。
“五百只锅贴够不够啊？”
看着家里快被锅贴填满了, 露比丝毫不担心会卖不出去, 反而在犹豫要不要再多准备一些别的餐食。
她们的中餐档口, 原本就靠着麦克和陈晨的合照爆火了好几天, 昨天晚上又有麦克直接在电视节目里宣传，想想就知道今天她们的档口一定会更加热闹。
等到看到宣传的食客们一来, 别说是在食堂门口排队了，说不定队伍还要排到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门口呢。
“估计是不够。”
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半了。
七点开始供应早餐，剩下的一个半小时她们顶多能再多做一百只。
“我觉得我们应该涨价。”露比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建议道, “现在的价格有些太低了，既然现在我们的生意这么好，应该适当提高点价格。”
以前为了赚钱, 她们一直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随着“沈”奇小馆的扩店、外送服务的开展，还有跟其他餐馆的合作，再加上现在麦克直接在电视上宣传，她们也该从“便宜实惠”渐渐过渡到“食有所值”。
“可以可以，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瑶对露比的建议表示赞同：“我感觉我们可以像电影院那样，按照座位的不同划分不同的价格。就比如平时外送的盒饭炒菜继续走之前的路线，但是像店里的招牌菜还有大部分热炒可以提价一部分，比较费事的功夫菜价格定到最高。”
可能这就是好闺蜜之间的默契，根本不需要特意开个会来郑重其事地讨论，随便说句话的功夫就能定下来个大概。
“先提价百分之三十试试？”
“有点高了，百分之二十五吧。”
“我感觉咱们除了京式烤鸭之外，还可以多加一道招牌菜，价格也顶到最高。”
“东坡肉怎么样？我可以在原基础上再稍微创新一下，做得更精致一点。”
“嗯，可以，要不再来一道？有没有什么中式风格特别足，最好新奇一点？”
“有是有，不过新菜的话还是得先让食客尝尝，口碑好的话再定成招牌。”
聊了一圈，两人就这么把餐馆目前的菜价全部更新了一遍，顺带着还把豆腐、粉条这些食材的价格稍微提高了一点，甚至“假如有工厂想合作，希望量产xxx”这类问题她们也都想好该怎么合作定价了。
好了，现在白日梦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着慢慢实现就行。
“今天咱们做了这么多，一定能赚不少钱吧。”看着那些胖乎乎的锅贴，露比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除去成本，应该也就三四百美刀吧。”
“什么？！”
刚才的美梦做得太美了，以至于露比差点忘了她们的现状。
一份锅贴五只，每份的利润在就在两三美刀左右。
没办法，现在毕竟是在食堂，定价肯定要以学生的消费能力为准。
其实三四百美刀已经不少了，况且这只是早餐而已，只是在幻想中沉浸了太久，所以暂时还没回过神来罢了。
唉，要是“沈”奇小馆能早日重新开张就好了……
早上六点，熬了一个通宵的沈瑶和露比依旧精神满满，考虑到今天可能还会有很多的学生，于是她们提前半个小时去了学校，想着提前把早餐都预备好。
沈瑶提前煎好了几份锅贴，准备分给其他档口的摊主们，在去学校的这一路上，使得街道里清冷的风里，都多了几丝油香和面香相互交织的暖意。
来到学校的时候，JH食堂的门刚开，各个档口的摊主都还没来，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着门口的卫生。
像往常一样来到档口，准备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发现档口的门上贴了封条，放在前面的那一排餐具也都盖上了几张大大的白纸，还有原本贴在档口上的那张照片，也不知道去哪了。
“什么情况？哪里来的封条？”
“是啊，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还没有呢。”
把东西放在门口，沈瑶和露比找到了食堂管理处的办公室。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已经来上班，隔着门都能听到里面在打电话的声音。
等到里面挂断了电话，沈瑶才轻轻敲响了门。
铛铛。
“请进。”
看到是来人是沈瑶和露比，负责人并不意外，十指交叉自然地叠放在桌子上，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们今天要来。
“早上好~吃早饭吗？”
露比没有急着向他询问是什么情况，而是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锅贴，轻轻地放在他的桌子上，“我们今天早上刚做的锅贴，尝尝看吧，我们现在很需要一些宝贵的意见。”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露比还笑得这么漂亮。
负责人原本都准备好跟她们“硬碰硬”了，露比递来的这一份锅贴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呃，这……”
不止是锅贴，说话的功夫，露比又拿了一小盒的醋和辣椒，还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放在他手边，“先吃吧，有什么事吃完再说也来得及。”
负责人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当锅贴的香味从盒子里飘出来时，闻得他还真有点饿了。
“好吧。”
打开盖子，里面是五只倒放着的锅贴，底面被煎得金黄酥脆，乍一看像是铺在上面的一层金子，那是面水煎出来的脆皮，亮晶晶的，用筷子把锅贴分开时，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一层薄薄的“冰花”破碎时的响声。
把锅贴翻过来时，上面的那层面皮还是白白嫩嫩的，透着点面粉的哑光，依稀还能够看到夹在里面的馅料，红的是虾仁、黄的是炒鸡蛋碎还有绿色的青菜……
簌~！
一口咬下去，软软的面皮和焦脆的底面开始在嘴里打架，里面鲜掉眉毛的三鲜馅也在让这口感变得更加热闹，里面的猪肉肥瘦正好，咬下去还会滋出一口鲜汤。
稍稍蘸上一点辣椒和醋，嘴里的味道一下子变得更丰富了。
“怎么样？味道还好吗？”露比问道。
负责人嘴里被塞得满满的，不住地点头道：“好吃，很好吃。”
刚把那只虾仁锅贴吃完，紧接着又夹起另外一只，简单在醋和辣椒里蘸了两下就一口塞进了嘴里，“感觉跟饺子很像，但是比饺子更焦一点，像是另一种做法的饺子，不过很符合我的口味。”
一只接着一只，等到负责人把锅贴吃得差不多后，露比这才开口把话题转移到今天的正事上：“对了，我们的档口怎么会贴着封条？是发生什么事了嘛？”
露比的语气很平静，微笑的表情像是在说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负责人的喉咙一哽，努力了半天才把嘴里的锅贴咽下去。
“我，我……”他连忙喝了一大口水顺了顺，这才继续说，“我也只是遵从学校的安排而已，是学校不允许你们的档口再继续开下去了。”
“为什么？”
沈瑶不解道：“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负责人为难地倒吸了一口气，“学校里来的外人太多了，这影响到了学校的管理秩序，而这些人都是冲着你们的档口来的。”
从这学期开学以来，JH食堂的中餐档口就多了很多社会上的人，他们并不是学生，但却会来学校的食堂里吃饭，一开始并不多，学校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最近的这一个月，在中餐档口排队的人里，几乎有三分之一都来自于校外。
食堂是为了学生服务的，沈瑶的中餐档口很显然地违背了食堂的原则。
哪怕她们的生意再好，做的美食再受学生欢迎，也要被清离出去。
“不止是这样，还有学生会里那些跑外送的学生。虽然勤工俭学是好事，学校也相当鼓励学生利用课余时间多多实习，但是你们的规模已经算不上是实习了……”
说完，负责人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支票：“这是你们档口的租金，你们做中餐的手艺这么好，离开学校的食堂说不定会让你们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呢，加油，祝福你们！”
接过那张支票，沈瑶沉默了好久。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她们中餐事业第一次遭遇滑铁卢。
……
JH食堂的中餐档口被叫停后，反应最大的是学校里的学生。
封条是早上五点多贴了，九点多的时候，学生会就开始组织抗议行动。
带头人是塞巴斯蒂安，主要的抗议人员是之前在“沈”奇小馆跑外送的学生，次要的抗议人员是爱吃中餐的学生。
原本也是有一些校工和教授想参加的，但考虑到影响不太好，只能默默地在抗议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且为了不被看出来，还特意用了左手。
“抗议！抗议！抗议！抗议！”
“捍卫学生自由用餐的权利，请恢复JH食堂中餐档口！”
“抵制黑手！中餐无罪！”
“禁止歧视！还我中餐！”
这是哥伦比亚大学第一次发生学生抗议。
早上九点半的时候，学生队伍只有一二百号人，到了十一点左右，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围堵在了学校教师行政楼前，磅礴的气势恨不得将整座大楼推倒。
不止是学生，JH食堂的各个摊主也参与了抗议的游行。
沈瑶的档口这么一清，就没有人能够一家独大了，按理说他们应该高兴才对，可跟沈瑶共事了这么半年多的时间，他们和沈瑶早就不再是竞争关系，而是合作伙伴。
所以，他们也和那些学生一样，希望沈瑶的中餐档口能够留下。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怎么样？”
帕克摇摇头，“不行啊，沈还是不接电话。”
“露比呢？露比的电话打得通吗？”珀尔又向奥伦问道。
奥伦跟着叹了一口气：“露比的电话也打不通。”
为了能够让沈瑶的中餐档口留下来，JH食堂的各个摊主也写了一份联名的请求书，本来是想交给食堂管理处的，但食堂管理处已经被学生“攻陷”了，只能换一条路子。
从早上开始，去食堂管理处的人就没断过，看得出来，负责人已经快被来质问的人逼疯了。
“为什么要清理中餐档口？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中餐档口招来了过多外校人员，影响到了学校的秩序。”
“所以，这是它的错吗？摊主沈瑶有做什么影响到学校的行为？”
“这个是没有，不过……”
“既然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赶她走？花朵会招来蜜蜂，难道就要把花朵摘掉吗？”
“……可是，沈瑶是愿意离开的，她们收下了支票。”
“我们不信，一定是你们威逼利诱对她施压！”
“真的，不信你看，这份同意书是沈瑶自己签的字。”
沈瑶接受从JH食堂清退的安排，这句话管理处负责人说了无数遍。
那张同意书一次次地拿给来询问的人看，都快被翻烂了，那句话负责人也重复了无数遍，恨不得把嘴皮子给磨破，可就是没有人相信。
不止是学生们，平常和沈瑶接触最多的帕克和约瑟夫也不肯相信，这才一次次地给她们打电话，想向她们询问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幕，偏偏这时候却死活都联系不上她们……
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约瑟夫深吸了一口气，说：“把请求书交给塞巴斯蒂安吧，让他一起拿给校长。”
“好。”
帕克来到行政楼的楼下时，塞巴斯蒂安正在和几名学生会的干部开会。
讨论着一会要质问校领导的问题，还有学生们的诉求，顺带借着这次为中餐档口出头的抗议，把教学楼卫生间改造的问题提上一嘴。
看得出来，中餐档口被清退，最生气的人就是塞巴斯蒂安。
昨天见他时还好好的，这会儿他的嘴角已经被气得冒出了一颗痘痘。
“联系上沈瑶了吗？”塞巴斯蒂安问道。
帕克摇摇头，同时把手里的请求书交给他。
塞巴斯蒂安捏着酸胀的眼角，拿出手机，再次翻看着几个小时前沈瑶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我好累，想好好休息一天，今天就别来找我了。】
塞巴斯蒂安睡醒才看到短信，当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想着沈瑶应该是太累了想休息，到了学校后才知道中餐档口被清退的事。
现在再仔细研究着这句话，好像能看出更多的潜台词。
我想好好休息一天=她被学校压迫得很累
今天就别来找我了=她很委屈，并且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心里有多难受
短短的几个单词，让塞巴斯蒂安越看心口越难受。
他很早就知道沈瑶是个不太擅长表达负面情绪的人，早上在看到短信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多考虑一点？没有打电话过去问问她发生了什么？
唉！她当时一定很需要自己……
帕克：“你们怎么还没上去？”
“校长他们还在开会。”一旁的学生解释说，“等结束后我们再上去。”
抗议归抗议，他们并没有借着抗议的由头在明面上扰乱学校的秩序，免得校领导再把这些罪名安在中餐档口的头上。
正说着，有人通过二楼的窗口，看到有几名教授从楼梯前经过。
看到楼下被抗议的学生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并没有急着下来，而是回了各自的办公室，只有雷蒙德教授一个人，坦然地拿着几份文案快步迈着台阶下来。
堵在行政楼前的学生并没有惊到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他只是淡淡地抬起手朝塞巴斯蒂安招了一下。
“我记得你不是冲动的脾气，抗议？为什么？”
雷蒙德声音低沉，字里行间却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塞巴斯蒂安义正言辞地回答说：“为了学生的用餐自由，我们有选择各国饮食的权利，学校也应该尊重各国的饮食文化。”
“不，你是为了沈。”
雷蒙德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
一个人不会轻易做出和平常行为相悖的事，除非是为了某个人、某件事。
从这学期一开学，雷蒙德就注意到了塞巴斯蒂安的不同，去中餐档口兼职、经常出现在学校图书馆，身上尖锐的棱角也变得平滑……而这些改变，都与沈瑶有关。
毫无疑问，他和沈瑶在一起了，是沈瑶改变了他。
“对，没错。”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顺口就承认了。
换成是别人，他一定会遵守对沈瑶的承诺，绝对不暴露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
但是在雷蒙德面前，他却不想要隐瞒，他想雷蒙德知道自己和沈瑶之间的关系，就像雄狮骄傲地展示自己的配偶一样，不容争夺、不容觊觎。
雷蒙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欣慰，“既然是为了她，那就回去吧，组织抗议帮不了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是学校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我都帮不上忙。”
雷蒙德的一句话，让塞巴斯蒂安嗅到了一些别的信息。
“你？”
雷蒙德唇角微抬，他没有打算告诉塞巴斯蒂安，自己和其他教授在校董会为沈瑶求情的事，也没有打算说自己为了保留中餐档口，做了哪些努力……
因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回去吧，被清退虽然是学校的决定，但沈确实选择了接受。”
塞巴斯蒂安不解道：“为什么？”
“学校的食堂已经不适合她了，要想长成大树，就要去更宽广的土地，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
快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塞巴斯蒂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也觉察到了一些事。
“沈瑶早上来找过你。”
雷蒙德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是的，塞巴斯蒂安没有猜错，就在几个小时前，沈瑶和露比确实找过雷蒙德。
当初，是雷蒙德以担保人的身份，介绍她们来JH食堂开中餐档口，如今她们被清退，沈瑶和露比最担心雷蒙德会受到自己的牵连。
早上七点半左右，雷蒙德刚来学校就看到等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沈瑶和露比。
经过半个小时的对话，他向沈瑶解释了学校这么做的原因。
沈瑶没有钻牛角尖，非要留在JH食堂不可，而是很快就接受了被清退的事实，并且十分理解学校的决定，同时还接着这次谈话有了更多的启发。
“她没有被这件事打击，相反的，对她来说，这反而是一个很好的转型机会。”
“我觉得，你应该更好好地了解她一下，她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也不需要你用这样的方式替她出头，有些事情，她靠自己的能力就可以解决。”
拍了拍塞巴斯蒂安的肩膀，雷蒙德又说：“回去吧，抗议对她来说毫无帮助。”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雷蒙德的这些话上，而是钻进了自己的牛角尖里：什么沈瑶早上会来找他，而不是第一时间来找自己……
“我现在联系不上她，你知道她在哪吗？”
雷蒙德耸耸肩，“或许是在某个安静的地方睡觉吧，毕竟昨天她们一整晚都没有睡，应该是累极了，难道她没有跟你说吗？”
-----------------------
作者有话说：沈瑶：我真的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