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定下的施工日期又往后推了几天, 因为餐馆方案要改。
沈瑶决定了，要在餐馆的大堂分割出两个包间来。
“靠近窗户的这个包间可以大一点, 差不多能容纳十个人左右，另一个可以小点，能容纳五六个人就行。”
“中间不要挨着，这样说话声不至于让隔壁的人听到，能保证一定的私密性。”
“内饰可以装修得好一点，多一点中式风格吧，这次大概能什么时候能给我个效果图？”
分隔包间的想法, 是上次怀利和亚当来之后, 沈瑶突然想到的。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宽敞的大堂，即使没有聊一些生意上的事，也难免惹得人侧目，这时候要是能有个包间会好很多。
况且有了包间，以后说不定还能承接一些庆祝排队, 这样在包间里再怎么欢闹也不会吵到其他客人。
设计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大概有了一个框架：“后天？后天下午应该可以把设计图交给你。”
“好的, 谢谢。”
拿出皮尺再次测了测屋内各处的长度, 沈瑶刚准备给他倒一杯水，露比就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
“那个人真的是有病！有大病！”
露比的脸都被气红了, 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她给捏碎。
拿过沈瑶倒好的那杯水一饮而尽，心头的火勉强压下了一点。
“我们是开餐馆的，又不是私人厨房, 怎么能有人提出这么多要求？不能吃太多香料，蔬菜一定要有机的，肉不能冻得时间太久……我真的快被她逼疯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 说着说着她那股火又“蹭”地一下烧起来了。
沈瑶猜到了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那是昨天上门订位置的一位顾客。当时沈瑶没在店里，听露比说，那人本来是想要点几道菜带走的，但是因为招牌菜和她要点的几道菜都不能打包，于是就订了今天的位置，还特意放下一百美刀的定金。
营业这么久，很少见到这么大方的客人，订位置都会额外交钱。
露比还以为自己是碰到心软的财神爷了，直到被骚扰了一个晚上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碰到报应了。
昨天女人刚走，她就接到了电话，说要订哪几个菜；
一个小时后，改了几个菜；
又过了一个小时，又把改掉的几个菜改了回来；
到了晚上十二点，再次把另外几个菜给改了……
露比感觉自己这辈子打的电话，都没有跟这个女人打得多。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以为她只是改几道菜就结束了，没想到她又开始挑剔菜品所用的食材。
这钱她是真不想赚了，别说是给一百美刀，就算是给一千……要是给一千的话或许她还能忍一忍。
嗡嗡，嗡嗡。
这才刚挂断电话不到五分钟，露比的手机又响了。
看到屏幕上那一串已经背下来的手机号码，她真是恨不得把手机给摔了。
“我来我来。”
担心露比真的被气疯，沈瑶赶紧把手机拿了过去。
“你好？”
听到不是露比的声音，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但很快就又继续说道：“是‘沈’奇小馆的负责人吗？关于今天晚上的菜，我们还有一些要求：除了西蓝花一定是有机的之外，产地要保证是东海岸的，还有鸡蛋，最好是可生食鸡蛋，不要有任何抗生素和各种激素，鸡肉的品质一定要过关，检测报告有吗？还有各种调料的海关报告……”
听她巴拉巴拉说了好半天，露比分分钟感觉自己的情绪又要爆发，可接电话的沈瑶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表情依旧平静。
“……这些你都记下来了吗？”自言自语了将近五分钟后，电话那头的女人问道。
沈瑶轻飘飘地回了她两个字：“没记。”
露比：？？？
女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瑶换了个拿手机的姿势，俯视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继续说：“我的餐馆欢迎顾客提出建议，但不允许顾客说一些无礼要求。如果你想要来吃，可以，那就遵守我们餐馆的规则，不要说些不切实际的梦话。”
沈瑶的语气听起来风轻云淡，实则每一个字都是掷地有声，别说电话那头的人了，一旁的露比都忍不住给她竖大拇指。
是啊，她们现在已经不是需要卑微讨生活的服务员了。
她们有家火爆唐人街的中餐馆哎，身家八位数的总裁都不能强迫沈瑶更改菜单，还得天天等着她投喂呢，凭什么要为了一百美刀，去满足一个客人的无理要求？
露比这时候才回过味来，是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了，才会让女人蹬鼻子上脸。
见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沈瑶这才又说：“好了，请问现在是要继续为你保留预定座位？还是需要请人来把定金取走？”
“夫人，还吃吗？”
“吃。”
“那你的要求……”
“就这样吧，不管了。”
沈瑶从电话里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小，但她还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一定是上东区的某位阔太太，不好意思自己露面，就让家里的佣人帮忙订餐。因为平时在家就是个“不好伺候”的性格，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提出各种无理要求。
商量好后，女人把话筒拿近，继续扮作主人的语气说：“今天傍晚我会准时到。”
沈瑶：“那好，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把手机还给露比，沈瑶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上东区的某位夫人让家里佣人订的位。”
“什么？！”
听到和上东区的人有关，露比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整个人都炸毛了：“她们是要对我们的餐馆下手吗？我就知道，她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让女佣来订位百分之百是个阴谋，天呐，沈，我们要大难临头了！”
短短几秒钟，露比就在脑海里上演了一出阴谋大戏。
上东区的人都恨死她了，上次在尼娅安排的生日宴就能看出来，哪怕事情过去大半年，她们对自己的怨气也丝毫不减。
既然这样，又怎么会愿意踏足自己的餐馆呢？
阴谋，这绝对是个阴谋！
“放轻松放轻松！”沈瑶抚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我听那边打电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动什么歪点子，或许只是想吃中餐也不一定呢？”
露比现在对上东区有强烈的应激反应，一听到和上东区有关，就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也难怪她会一直接受女人的无理要求，多半是因为女佣的语气太过熟悉，勾起了她关于那帮富人的记忆，才会不自觉低下头，就像那天在尼娅家，她任凭别人朝她丢东西一样。
“放心，有我在呢。”
拉着露比的手，沈瑶温声劝她说：“别怕，唐人街可是我们的地盘，要是她们真敢乱来，我绝对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上次在尼娅家找茬也就算了，沈瑶还不信，她们真的敢跑上门来找茬！
……
“我穿成这样可以吗？”
“你先别管你了，你看看我这一身，能不能看出什么破绽？”
“我这个妆合适吗？像不像平民窟一个月只能赚两千美刀的穷人？”
“我觉得你的口红可以再淡一点，你这样像是月入三千美刀的穷人，赚得有点多了。”
“头巾头巾，我的头巾在哪？玛利亚？把我的头巾拿来。”
下午四点半，某位上东区名媛的衣帽间。
几个女人正在忙着换装，想方设法地把自己打扮成“穷人”的样子。
平时她们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私人订制的，头一次要穿成衣店里买来的廉价衣服，对她们的心理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当看到佣人准备了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布鞋时，瑞拉彻底崩溃了。
“不！我做不到！”
擦着眼角的眼泪，瑞拉坐在沙发上，对着地上那双布鞋喊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只是几道不值钱的炒菜，我凭什么要牺牲我的原则！”
看着她情绪爆发，其他正在换装的女人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是啊，“沈”奇小馆最贵的菜也才八十美刀而已，她们之前可是吃过几百上千美刀一道菜的精致料理，凭什么要为了这么廉价的菜而改变自己？
但她们的停顿只持续了几秒钟，就继续开始忙着换衣服了。
坐在瑞拉旁边，卡翠娜劝她说：“姐们儿，那可是正宗的中式烤鸭，还有红烧兔肉、韭菜包子、十几香小龙虾。”
“是十三香。”瑞拉小声提醒道。
“无所谓了。”
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卡翠娜一本正经道：“这些尼娅全都吃过，难道你不想尝尝吗？还是说愿意当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土冒，每次跟她见面，都要听她吹嘘她吃过的那些好东西？”
瑞拉犹豫了。
她刚想鼓起勇气，可在看到地上廉价的布鞋后，又绷不住了。
就在她开口说放弃之前，赛娜也跟着说：“你嫁的男人今年马上就七十六了，他可是比你大了四十多岁，他身上的老人味你都能忍受，难道这双鞋子的穷酸味你就忍受不了吗？”
“你是想忍受落伍？还是想忍受着鞋子的穷酸味呢？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唔，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最近几次吃下午茶，总是听尼娅她们吹嘘吃过的好东西。
什么鲜掉眉毛的十三香小龙虾，什么特别香的兔肉，还有什么特别薄的肉脯，对对对，还有一种可以煮任何食材的火锅……虽然尼娅没有用语言描述出来那种美味，可从她的表情还有跟艾拉的一唱一和中，可以看出那些食物确实很好吃。
而且上次尼娅办的生日宴，她们也尝过一些中式糕点，确实很有特色，哪怕在美国任何高档餐厅也找不到相似的味道。
同为曼哈顿的上流圈子，她们平日的生活就是各种攀比，比衣服、比鞋子、比包包。
既然尼娅吃过，她们也一定要尝尝是什么味道，否则以后再相处时，岂不是跟不上她们聊天的话题了？
所以，哪怕她们再怎么讨厌露比，为了面子、为了能吃到最正宗的中餐也得忍。
看到她们都换好了廉价的成衣，瑞拉跟着咬咬牙，“好！我忍！”
身为曼哈顿的名媛，她绝对不能落伍！
二十分钟后，几辆豪华的轿车停在了唐人街附近的街口。
当马路两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时，并没有看到印象中那些穿着华丽的阔太太，倒是看到了一些穿得很简朴的“穷太太”。
大檐帽、丝巾、黑墨镜，走路还带着几分鬼鬼祟祟，她们好像很怕被人看出自己的身份，可在别人看来，她们就像是出来捉jian的。
沿着唐人街一路向北走，离得老远，就看到“沈”奇小馆外面排起的长队。
女佣扫了那些排队的人一眼，径直走向了收银台：“你好，我昨天订了位置。”
乔琳主动过来招待，“好的，请跟我来。”
来到靠里的那处卡座，乔琳在把菜单交给她时，下意识地打量了她一番，“还要加些什么菜吗？”
“不用，就按照昨天订好的菜上就行。”
“好。”
拿着菜单回到厨房，乔琳向沈瑶和露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那个“事儿精”来了。
看向坐在卡座上的女人，见她不停地向外面张望还带有几分不安的模样，确实不像是来吃饭的。
果然，当第一道凉菜端过去的时候，女人就起身接了个电话随后走了出去。
不过两分钟，另一个和她穿着相似的女人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从“平民窟”出来的女人。
沈瑶：？？？
别看俩人穿得有些相似，可不管是身高体型还是发型发色，她们都是两模两样的，很难让人看不出来她们是两个人。
不止是她，其他三个女人在进门时，也引起了其他食客的注意。
怎么说呢？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纸包着的金子一样，哪怕纸再怎么破烂，也挡不住金子的光芒。
她们身上的衣服看似廉价，但全都是新的，毫无穿过的痕迹，从身边走过时，还能闻到她们身上飘出的淡淡香气。
那不是单一的香水味，而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香味，哪怕是身后刮起的淡淡的风，也给人一种很昂贵的感觉。
走向那一处空着的卡座，四人像是高空走钢丝一样小心谨慎，生怕会被周围的目光看出自己不属于这里，也害怕这里的服务员（特指露比）会发现她们的身份。
但她们越是小心翼翼，在众人眼里看来就越是显眼，短短的这几步路，她们恨不得把“我是装穷的阔太太”这几个字印在脑门上了。
“是她们？！”
她们自认为伪装得很好，可还是被露比一眼就看穿了。
瑞拉、卡翠娜、赛娜、斯嘉丽。
尽管以前露比和她们走得不近，但好歹也是一个圈子的人，所以还是能叫得上她们每个人的名字。
她们四个人里，只有斯嘉丽算得上正经的老钱，其他三个人的家境都很平常，是因为嫁入了豪门，才有机会进入她们这个圈子，不过经过数年的熏陶，她们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阶层。
坐在卡座的位置上，她们就跟做贼一样头也不敢抬，生怕被露比看到自己的脸，殊不知从她们进门的那一刻，露比就已经响起了警报。
“她们那天是不是骂你的那群人之一？”把炒好的菜放在出菜口，沈瑶向她问道。
露比点点头，“嗯，她们当时确实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沈瑶放下手里的炒菜勺就准备出来：“行，那我这就把她们赶出去。”
“别别别，”露比赶忙阻止道，“先看看她们准备干什么，要是想要惹事再把她们赶出去也不迟。”
店里的客人不少，再加上外面排队的，要是自己主动惹事难免会让人指指点点，等到她们先挑事，到时候再还手才是理所应当。
沈瑶明白她的意思，“好吧，那我让乔伊他们多留意着点。”
因为是昨天提前订的位置，所以菜上得很快，除了烤鸭比较费时间外，这还不到十分钟，就已经上了三道热炒的菜了。
等菜的时候，瑞拉一直在偷偷观察，确定露比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后，这才慢慢地揭下了挡在脸上的丝巾。
“好香啊……”
“嘿，注意一下，我们可是见过世面的淑女，不要露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眼神。”
“我当然知道，可是说实话，你见过这些菜吗？”
香，真的香，隔着丝巾那股热乎乎的锅气就直往鼻腔里钻，取下丝巾后，更是勾得她们口水直流。
和平时常吃的西餐不同，中餐的炒菜没有很精致的摆盘，松鼠鱼、牛腩煲、八宝鸡……每一道菜就这么平铺直叙地放在盘子里，可偏偏越是这么“乱糟糟”越让人想要动刀叉。
哦不，不对，也是有一道看着很精致的菜。
“橙子？”瑞拉小声问道，“这是餐后水果吧。”
卡翠娜凑近闻了闻味道，回答说：“是今天的招牌菜，蟹liang橙。”
“叫什么？”斯嘉丽问道。
“蟹liang橙，”卡翠娜实在念不好那个字，索性说，“就是螃蟹和橙子做的菜。”
那是一个很完整的橙子，皮是金黄色的，稍微带点烤过的焦糖色。
当卡翠娜把盖子掀开时，一股清新的鲜香瞬间扑面而来。
橙子的肉已经被掏空了，里面填满了蟹粉，蟹肉是雪白的，蟹黄是诱人的橘红色，跟橙子里头那点嫩黄色的果肉和汤汁混在一起，油润润、亮晶晶的，上面还撒了点橙皮丝和火腿末点缀，看着就特别有食欲。
“螃蟹和橙子？”
斯嘉丽皱了下眉，“听着好奇怪的样子。”
拿起勺子，她往自己的餐盘里舀了一勺炖得软烂的牛腩。
她是保守派，不太喜欢尝试新鲜的事物，还是普通的食材、简单的做法比较适合她。
“我……”
当那口牛腩放进嘴里时，斯嘉丽差点没忍住说脏话。
细细咀嚼着牛肉的纤维，她瞬间明白尼娅的那种感受了。
这种好吃的味道，是语言没办法形容的，它就像是一场音乐会，你没办法描述它带给你的那种跌宕起伏的情绪，但舌尖却能够清楚体会它丰富而饱满的滋味。
“嗯~”
“哇哦~”
“太……这味道太绝了。”
不止是斯嘉丽，瑞拉她们也被中式快炒的味道折服了。
鱼肉嫩滑鲜美、鸡肉软烂多汁，甚至是最不起眼的韭菜包子，都尝不出什么难闻的“脚臭味”，配上里面的鸡蛋碎和粉条，吃到嘴里满是奇妙的辛香。
她们越是压抑克制，越是引人注意。
尤其是瑞拉，当她的腮帮子被肉包子塞得满满当当时，旁边那一桌的小孩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一样打量着她。
“好满足啊~”
往嘴里塞了两大口的八宝，瑞拉也懒得去想这鸡肉有没有免疫证了，她不怕自己会感染什么鸡流感，反而担心勺子动得太慢会比她们少吃一点。
“等等，这个蟹什么橙呢？”
赛娜指着中间那只空了的橙汁问道。
大家只顾着各吃各的了，被她这么一说才发现，那只蟹酿橙竟然被吃空了。
橙皮里原本是满满登登的蟹粉，这会已经一点都不剩了，要不是赛娜发现得早，说不定橙皮都得被勺子刮成透明的了。
“谁这么自私？”
“是啊，一共就这么一份，不是说最后分着吃的嘛？”
蟹酿橙每桌只能点一份，一份只有巴掌那么大，按理说一人一勺应该是刚刚好的，是谁这么贪心？！
“瑞拉，是不是你吃了？”
“？？？不是我。”
“斯嘉丽不吃，我是发现者，卡翠娜的勺子是干净的，那只能是你吃的。”
“！！！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吃。”
斯嘉丽淡淡地道：“没事，不过是一点蟹肉而已，吃就吃了吧。”
瑞拉快崩溃了：“可关键是我没有吃！我不能背这个黑锅！”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没吃的时候，她余光倏地瞥见了斯嘉丽手边的勺子。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不吃的她，此时的勺子上为什么会沾着一点蟹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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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瑞拉：请苍天！辨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