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文思豆腐

以往的周末下午, “沈”奇小馆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开晚餐席,今天还不到四点, 就闻到了阵阵的香气从餐馆飘出来,常驻在水族缸里的那只帝王蟹也被捞了出来。

“今天是要办什么新的试吃活动?”

“唔,看样子像是。”

“完了,我感觉肚子又饿了……可我两点多才刚吃完午饭啊。”

经常吃“沈”奇小馆的饭菜,他们都知道,沈瑶每次推出新菜基本都是在周末,而且只要一出新品必定会有活动。

抽奖、试吃、打折券, 每次的活动都不一样。

在唐人街开店的店主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基本都能第一时间尝到店里的新品,可是钱包里的钱遭不住啊。

大家都想着开店攒点钱呢,但为了能吃口新鲜的,赚到的钱基本都去了沈瑶的口袋。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沈瑶又在研究什么新菜的时候, 刚才还说着“不太饿”的那人已经抢先一步出了门, 一溜小跑地跑去了马路斜对面的“沈”奇小馆。

“今天又要推出什么新菜了吗?”

还没进门, 就闻到厨房飘来的一股大海的鲜香。

“没有啊。”

露比正在打理着一束花, 轻轻摆弄着花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花瓶放在了餐馆里最宽敞的那处卡座, 往后退了几步,又用抹布把桌子的边缘擦了擦,“只是要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厨房里,沈瑶正在一边调着酱汁一边接着电话。

“嗯, 好的,没问题。”

“放心,一定是最正宗的华国味道。”

“行, 什么口味都有,保准让你的客户满意。”

……

挂断电话后,沈瑶继续搅动着料汁,扭头看一眼正在清洗鸡肉的莫罗,再三强调一定要把所有细节都处理干净。

今天这位客人的身份可不一般,从今天亚当打了四个电话叮嘱,丽珊卓也打了两个电话的紧张程度来看,他对德伦家应该很重要。

他是亚当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是亚当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名字叫怀利,在洛杉矶有一家自己的食品公司,上次亚当带回来的磁带就是身为中间人的怀利帮忙录制的。

所以这次不仅是要招待好亚当的客户、好友,也是要替露比向他表示感谢。

下午五点开始,店里的卡座陆续坐满了人,只有最里面的卡座一直留着空。

直到差不多快七点左右,才有一辆黑得发亮的商务车驶到“沈”奇小馆的门口。

在唐人街很少会看到这样刺眼的车出现,当车停下时,许多在门口排队的人都在小声猜测着车上人的身份。

缓缓放下车窗,坐在后排的男人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一脸不可思议道:“亚当,你说的不会是这里吧?”

“就是这里。”

从车的另一侧下来,亚当只使了个眼色,助理就赶忙过来帮他把门打开,“你别看这家店不起眼,绝对是全纽约,啊不,是全美都尝不到的地道中式美味!”

看向“沈”奇小馆还有些崭新的红色招牌,原本的满心期待的怀利,眼睛里的情绪都黯淡了不少。

“我吃过地道的中式料理,”怀利摇摇头,“但不是这样的。”

洛杉矶也有不少中餐馆,虽然论繁华程度,洛杉矶比不上身为经济中心的纽约,但那里的中餐馆不管哪一家看起来都比“沈”奇小馆更加地道。

怀利热爱华国文化,也喜欢吃中餐,几乎叫得上名字的菜他都尝过,甚至连他自己都会做一些简单的中式炒菜。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破旧、古板的装潢才会有地道的中国味。

老字号?好像是这么说的。

意思是只有时间才能沉淀出中餐的底蕴。

刚开不到一年的小店,能有什么正宗的味道?

当时听丽珊卓和亚当吹得那么天花乱坠,还以为会是什么“中华老字号”,没想到竟然是一家新店,而且看向在透明玻璃后炒菜的女厨师,年龄比他小不了几岁……

拍了拍亚当的肩膀,怀利摇头哼笑道:“亚当,看来你今天的牛皮要吹破了。”

“别急,先尝尝味道再说。”

跟着亚当往前走,怀利幽幽地说:“我感觉我对于这家店的容忍度最多只有两道菜。”

“哦?那如果超过两道菜呢?”

怀利胸有成竹道:“每超过一道,我就多追加一百万的投资,可以吗?”

亚当:“好!”

带着他们来到最大的那处卡座坐下,露比端了一壶酸梅汤过来,主动给他们倒了两杯:“德伦先生已经提前点好菜了,请稍等片刻,你们的菜马上就来。”

“嗯。”

怀利礼貌地点头示意,余光则在打量着餐馆里其他卡座上的食客,和他们面前的餐盘。

大家好像都是纯粹来吃饭的,在吃饭时几乎不怎么说话,只能听到筷子和刀叉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等到餐盘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才听到几声交谈。

怀利还没端起杯子尝尝酸梅汤的味道,乔伊就端来了两盘开胃的凉菜。

“夫妻肺片,老式大拉皮。”

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沈瑶特意准备的,包括凉菜。

别说是怀利了,经常来吃的亚当在看到两盘凉菜时也愣了一下。

“夫妻?夫妻的什么?肺?”

看着那一盘红艳艳的“肺片”,怀利不禁皱起了眉。

再看看另外一盘裹满了芝麻酱,搭配着胡萝卜丝、豆腐丝和黄瓜丝的拉皮,他的眉心更是拧成了一团。

“这是用卤牛肉做的,”一旁的露比解释说,“名字叫肺片,其实里面用的是牛腱、牛肚、牛心和牛舌这些部位。”

怀利:???

薄薄的一片牛肉,透着光几乎能看见人影,泡在红彤彤的辣椒油里,吸满了调料的辛香味。

乍一看还让人挺有食欲的,可一听到它的名字和它用到的食材,好不容易勾起的馋虫一下子就蔫儿了。

牛肚?牛心?牛舌?还不如直接把肺给切成片呢。

怀利不敢再问大拉片是用什么做的,瞧那一盘滑不溜丢的透明粉皮,他可不想再听到和什么动物内脏相关的名词了。

放下手里的筷子,怀利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梅汤,苦笑着说:“兄弟,我还是高估这家店了,别说是两道菜了,一道菜我都……”

“热菜来啦~!”

怀利话音未落,乔伊就端着一只还沸着的陶砂锅走了过来。

“鲍汁海参锅。”

掀开盖子时,最抓人的就是锅里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琥珀色的鲍汁,亮晶晶的,浓稠得能在勺子背面挂住,炖煮了超过一个小时,灯光下,汁水有种通透的质感。

几只海参卧在金莹剔透的汁里,半个巴掌大小的鲍鱼和它们贴着,下面还有冬笋、火腿、老鸡、香菇好几种食材,每一种来自山野的味道都稳稳地托住了来自大海的咸鲜,混着一丝丝甜丝丝的气息,最后配上几朵绿油油的西蓝花,色香味俱全!

怀利的话被那一锅金灿灿的汁糊住了,刚要开口,话就变成了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是很具有中式特色的一道菜,他在洛杉矶的中餐馆也吃过。

不对,应该说是吃过名字相同的菜,因为两者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洛杉矶的中餐馆做得很美味,但“沈”奇小馆却把这道菜做“活”了,否则怀利的筷子怎么会夹不起来那只肥美而狡猾的海参呢?

“这道菜是不是比洛杉矶的看起来更有食欲?”

“嗯。”

“哇,这海参真是绝了,好弹!好软!你尝尝,还很有韧劲儿呢。”

“好。”

“米饭呢?这鲍汁不用来拌饭可真是太可惜了!”

“……”

亚当的筷子都没停过,把砂锅里的海参、鲍鱼、冬笋都夹了一个遍,另一边的怀利还在努力地跟那只海参搏斗。

这才几分钟不到,砂锅里的东西就少了好多,而他连味道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

分明他用筷子的时间比亚当早了不知道多少年,可这里的筷子好像却不太听自己的话,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海参给夹起来。

好不容易夹住一块,刚要递到嘴边,结果亚当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

咚。

那块海参就这么水灵灵地掉在了桌子上。

怀利:???

见怀利一脸错愕地看向自己,亚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乐呵呵地说:“别客气,快吃啊。”

怀利看看他餐盘里堆起的小山,再看看自己连鲍汁都没落上两滴的餐盘……

嗯?故意的?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吗?!

忙活半天,那一口海参终于吃到了嘴里。

吸溜~

“哇哦~!”

海参还没在嘴里呆多久,发出那声感叹时,差点又从齿间滑出来。

这味道要比他在洛杉矶吃得正……不对,他一个美国人怎么会知道中餐正不正宗,但该说不说,这里鲍汁海参的味道,确实要比洛杉矶的中餐馆味道好。

没有特别重的香料味,满口都是食材本身的鲜香,可这香味并不单调,回味还带了一点清甜。

米粒的口感也超棒,软硬适中,还能嚼出米本身的香气,和浓厚的鲍汁搅拌在一起简直是绝配!

他刚才的话,说得好像有点早了。

“文思豆腐、四喜丸子。”

很快,第二道菜和第三道菜也端了上来。

“这是……豆腐?”

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羹,怀利有些纳闷:“我吃过手工做的豆腐,好像不是这样的。”

碗里的汤底是清清亮亮的,泛着一点淡金色的油花,重点是里面漂着的豆腐丝和配菜丝。豆腐被切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细得像针尖,软软地散在汤里,像一朵慢慢晕开的白色绒球,配了点绿色的菜叶丝和褐色的香菇丝,三种颜色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看着就特别雅致、清爽。

试着舀起一勺,力气稍微大一点,细细的豆腐丝就从中间断开了。

这真的是豆腐?!

“这当然是豆腐。”

给怀利盛了一碗豆腐羹,它不是那种浓油赤酱、扑面而来的霸道香气,是一股很含蓄、很高级的鲜香味。首先是鸡汤的那种醇厚温暖的底香,然后才是一丝丝豆腐本身的豆香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点火腿和香菇的干鲜味。

亚当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比头发丝还细的豆腐,但还是理所应当道:“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这种豆腐很难做的,要很多很多道工序,才能做出这种效果。”

“不是难做,是要考验刀工。”旁边那一桌客人淡淡地道,“这是用普通的豆腐切出来的。”

怀利:???

亚当:???

切,切出来的?!

两人舀起了一勺,放进嘴里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些细丝滑溜一下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口感嫩滑到难以想象,像喝了一口极其温柔的蛋白质“云朵”。在舌头上稍微抿一下,豆腐丝就化开了。与此同时,汤的鲜味瞬间在嘴里炸开,那个“鲜”啊,是清甜清甜的,一点都不腻。

分明是一碗没有放太多佐料的豆腐羹,可喝了还不到半碗,怀利就感觉自己食欲大开,再夹一口裹着一层浓油赤酱的四喜丸子尝尝……

别说是两道菜了,他感觉今天哪怕上了满满一桌子菜,他都能吃个干净!

一口接着一口,怀利的嘴时时刻刻都被塞得满满的,嘴里那口夫妻肺片还没来得及咽下,下一秒东坡肘子那颤巍巍的肉就递了过来,再配上一口素炒三丝,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说话。

怀利明天一早就要去别的州谈生意,本想着借着今天晚上吃饭的机会,多聊聊关于其中的细节,可别说是怀利了,亚当也是低头只顾着干饭,生怕自己比他少吃了一口。

“烤鸭来了。”

两个凉菜,四个热菜,一个清汤,两人都以为这么多菜就够吃了。

可当片好的烤鸭和炖的鸭架汤端上来时,他们的喉咙同时哽了一下。

油亮的烤鸭皮、软嫩的烤鸭肉,最精华的那一块胸口皮还切碎后和米饭团成了丸子,光是看着就知道味道一定不错,但是……他们的肚子已经被各种炒菜和两碗大米饭填满了啊!

“这是烤鸭?”怀利看看盘子里的鸭皮鸭肉,再看看旁边那一桌要打包的整鸭,不可置信道,“这分明是怪兽吧?!”

怀利在洛杉矶吃过烤鸭,并且他最爱吃的就是烤鸭。

印象里,烤鸭应该是干瘪的、深红色的,毕竟是用木头烤出来的,身上会有很重的烟熏味才对,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不仅皮脆得像饼干,肉也只有果木香,没有烟熏气。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可能是鸭子,哪有鸭子能长得这么大一只?!

“这怎么不是鸭子,”亚当拿起春饼给他卷了几片烤鸭,“不信你尝尝。”

不对不对,这烤鸭一定是做错了,烤鸭应该只夹葱丝才对,怎么还会有黄瓜条和甜瓜条?

可是当他接过烤鸭卷一口咬下去时……

簌!

耶稣啊,这果然是鸭子的味道?!

他以前吃过的烤鸭没有一百只也有八十只了,但是从来没有一只能像这一口这么香,哪怕是从嘴角挤出的鸭油也是润的,完全尝不出半点腥味。

之前吃的是烤鸭,那今天吃的是什么?

可如果今天吃的才是烤鸭,那以前吃的那些……

吃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扶着墙从“沈”奇小馆出来的。

“等一下,等一下!”

还没来得及上车,露比就拎着一只袋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这是我们最近做的手撕兔,你可以拿回去尝一尝。”

怀利:“兔?”

里面装着一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兔子是先卤后烤的,去掉一些不好处理的部位后,只剩下浅褐色的骨架,依稀还能看得出大致的形状。

“是啊,”亚当跟着说道,“兔肉其实很好吃,味道不会让你失望的。”

亚当下意识看了一眼露比,等着她把第二份手撕兔交给自己。

可惜,她的手里已经空了。

“好的,谢谢你。”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被各种美食填饱肚子后,说话时,他的嘴角都控制不住微微上扬:“你们餐馆的饭菜很好吃,说实话,今天是我有史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中餐。”

露比礼貌地躬身道:“荣幸之至,吃得合你胃口就好,顺便,也很感谢你上次的‘礼物’。”

“举手之劳。”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乔琳也从餐馆出来了。

亚当原以为她是要把第二份手撕兔拿给自己,结果眼神刚燃起的希望没几秒就落空了。

“……那你们路上小心,下次有机会再见。”

“好的,再见。”

回到酒店,怀利紧急去健身房做了几组训练,试图用运动来消化今天过多补充的肘子、烤鸭、肉丸子,等到洗漱完毕后已经是凌晨了。

为了明天能够早起赶得上飞机,他决定先睡觉,把剩下的公务带到飞机上解决。

闭上眼,深呼吸。

呼……吸……

呼……吸……吸……吸?

嗯?是什么味道?

好香,像是烤肉的味道,但又和平常吃的香味不太一样。

是一股陌生香料的辛香,带了一丁点的辣味,还有……

是从袋子里散发出来的,应该是手撕兔的味道。

怀利被这味道勾得睡不着觉,索性起身去把袋子里的手撕兔拿出来,准备重新用别的袋子再包一下,挡住它的味道。

把那袋手撕兔拎出来时,怀利发现外包装虽然封闭严实,但是表面沾了一些油,那味道就是那辣油散发出来的。

不过即使隔着塑封,也挡不住兔肉的香味。

整只兔子看起来油汪汪、红亮亮的,外皮是那种诱人的焦糖色,有的地方火大点,烤得有点发深,像虎皮似的,虽然包装上写着是昨天做的,但看起来仍像是刚烤好不久的。

分明才刚吃过晚饭四个小时,可肚子好像又空了。

怀利咽了咽口水,把袋子放了回去,结果“一不小心”就把真空包装的口给撕开了。

“oh,sh1t!”

怎么办?如果不是塑封的话,明天肯定带不上飞机了。

可要是就这么扔掉,岂不是浪费了?

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怀利不得不把开始滴油的包装放在桌子上,同时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给自己拿一副餐具来。

没有了塑料袋的阻隔,干香干香的炭火味儿更足了,混着肉烤焦了边的糊辣香,勾得人口水直流。

咔嚓~!

皮竟然还是脆的,一口咬下去,满是烧烤后的焦,兔肉不是那种软塌塌的,也不是柴得塞牙的,是那种一丝一丝能撕开、但咬下去又有点弹牙的嫩。

第一次吃兔肉,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兔肉本身没有特别重的味道,但是却能够吸饱其他佐料的香,刚嚼两下,辣味上来了,不是特别冲的那种辣,是先在舌尖上打个转儿,然后慢慢蔓延到舌根,紧接着孜然的香味又冒出来了,带着点烟熏的感觉,跟辣味搅在一块儿。

一口接着一口,越吃越停不下来,分明肚子里的食物还没消化完,却总觉得还能再塞两口。

直到最后,看向那一桌子骨架,怀利还一边“斯哈斯哈”地呼气,一边吮着手指上的油。

完了,一口气又吃了一整只兔子,他这一晚上算是彻底白练了!

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曼哈顿上城区,同样有个男人在辗转反侧。

“这都几点了,你在发什么疯?”

听着身边的男人一次次翻身,被吵醒的丽珊卓没好气地骂他道:“不想睡觉就滚出去,不要打扰我。”

怀着孕睡觉本来就不舒服,听到一声声的唉声叹气心里就更烦了。

“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为什么?”

丽珊卓问道:“你在说什么?倒是说清楚啊。”

既然丽珊卓问了,亚当也不想再把事情继续憋在心里。

从床上坐起身,亚当顺手打开了床头灯,一本正经地对丽珊卓问道:“你说,为什么手撕兔露比只给了怀利,我的呢?”

丽珊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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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丽珊卓:ber,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