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沈瑶她们的小推车还没到，Y＆M酒吧对面的街口就早早地排起了长队。
远远看到那辆小推车朝这边驶进, 原本排好的队伍瞬间拥挤成了一窝蜂，争先恐后地往前面挤。
“都别急，排好队！”
保罗抄起手里那根棒子，像是赶羊一样，试图把不停往前挤的人给推开：“谁要是急的话就给我滚到队伍后面去！”
秩序一乱就容易出事，踩了谁的脚、碰了谁的肩很正常，但这里毕竟是神人辈出的布鲁克林, 总会有人因为这点小事发生争执。
“哥们, 你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你踩到我了，不知道吗？”
“那你不会好好说话？推我干什么。”
“我说了好几次，自己耳朵有问题怪谁？”
“你再说一遍，到底谁的耳朵有问题。”
“你啊，长得像我奶奶烤坏的苹果派的丑东西！”
都是脾气火爆的老哥, 一开始只是拌两句嘴, 结果一言不合两人就打了起来。
当了好几年保安, 保罗也没想到自己会碰到这种情况。
见过有人急着进场的, 也见过有人喝醉后耍酒疯的，甚至为了争抢一个女人的场面他都看麻木了, 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买饭大打出手的。
不止是他俩，其他趁机想要插队的人也开始相互找茬，乍有种准备打群架的气势。
“都住手！再闹今天就不出摊了！”
从副驾驶座下来，沈瑶重重地摔着车门道。
这句话一出, 场面瞬间冷静了下来，刚才还扭打在地上的两人也赶紧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土。
沈瑶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好, 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着脸的模样像极了帮派的大姐。
就是她手腕上粘着的那只创可贴有点可爱了，粉色的可爱小猫造型，有点不太符合她今天的人设。
芭芭拉没有像以往那样拉着车，而是先把露比和沈瑶送来了，又过了好一会，才看到骑着小推车的塞巴斯蒂安。
Y＆M酒吧旁边的街是条微微倾斜的上坡路，小推车上又装满了各种食材。
光是这么一小段路就把他累得够呛，身上那件条纹的POLO衫汗湿了一片，额前的几撮头发也被打湿，模样好不狼狈。
趁着小推车到达之前，大家赶紧重新排好队，像小学生一样乖巧地等待着美味的到来。
依次把凉菜摆上，今天的塞巴斯蒂安手脚格外利索，露比才刚把那一袋面筋拎出来，他就已经把几个餐盘都装满了。
沈瑶也没有闲着，而是清理着铁板准备做今天的炒饭和炒面。
咕咚咕咚……
在往铁板上倒油的时候，沈瑶格外注意，生怕手上会被再次烫出一个泡。
“我来吧。”
塞巴斯蒂安主动想要帮忙，却被沈瑶躲开了，“我自己可以。”
每天的前半夜，大部分食客都是来买凉菜带去酒吧吃的，所以沈瑶有充分的时间来制作其他美味。
往每一个小槽里刷一圈油，然后倒入一些丝滑的面糊……
铛铛铛！铛铛铛！
放下面糊后，沈瑶抄起两把铲子狠狠地在铁板上切了一通。
打开盒子，依次把豆腐片放在铁板的另一侧……
铛铛铛！铛铛铛！
把盒子放回去后，沈瑶又用铲子快速在铁板上切了个来回。
拿出铁锅用清水洗一遍，然后开火把里面的水烘干……
铛铛铛！铛铛铛！
一开始还是完整的一块凉粉，几个来回之后，很快就被沈瑶切成了许多的小块。
余光偷偷地看向沈瑶，塞巴斯蒂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总感觉铁板上那些被煎得滋滋作响的凉粉会是自己的下场。
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不是担心沈瑶会对自己动手，相反的，他倒宁愿沈瑶戴上拳套把自己打一顿，这样他的心里还能轻松一点。
她这样沉默的冷暴力，才是他最接受不了的。
塞巴斯蒂安下午说了无数遍对不起，还说要带沈瑶去医院挂个急诊，但她却表现得很平静，没有叫骂、没有责怪，简单用水冲了冲后就说事情过去了。
不过塞巴斯蒂安心里清楚，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看似平静的海面，实际上是汹涌的浪潮，越说没事，越是有事。
“要喝什么？我去买。”
把凉菜都收拾好后，塞巴斯蒂安试图从露比这边打开话茬。
露比看了一眼沈瑶，冷冷地回道：“你问沈吧，她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露比坚定地站在沈瑶这边，沈瑶怎么对待塞巴斯蒂安，自己就怎么对待他。
更何况，今天下午确实是塞巴斯蒂安的错。
“沈瑶，你想喝点什么？苏打水？饮料还是果汁？”塞巴斯蒂安再次赔着笑脸，稍稍弯下腰问道。
目不转睛地切着铁板上的凉粉，沈瑶只回了他两个字：“不渴。”
铁板的温度很高，往凉粉上浇一勺薄薄的芡汁，顿时激起一股白雾，麻将大小的凉粉块也跟着跳起了舞。
经过高温的煎炸，有些凉粉的表面有了一层金黄油亮的外壳，像是煎到微微焦脆的锅巴，带点透明的琥珀色，光看着就知道咬下去一定是咔嚓响，里头灰扑扑的青灰是绿豆淀粉最原始的颜色，看着一般却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继续煎着铁板上的凉粉，沈瑶开始调配酱汁，生抽、醋、白糖，搅拌均匀后再次淋在表面……
随着“嗤啦啦”的一声响，一股浓浓的酸香瞬间从铁板中涌出。
这时候把火调到小，可以让料汁的味道更好地被凉粉所吸收。
“这是什么？”
拎着盛好的凉菜刚走出没几步，男人就又拐了回来。
“炒凉粉，也是一种小吃。”
说着，沈瑶又拿出了一只餐盒，里面是出门前蒸好的土豆，依次把土豆放在铁板上碾碎然后和凉粉拨在一起，似乎最后是要把这不相干的两种食材做成同一道小吃。
“给我来一份凉菜，面筋、粉丝、豆角，不要辣、多要蒜。”
男人正点着餐，刚才那人又从口袋里拿出钱包，说：“给我来一份，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嘿，排队好吗？现在是我在点餐。”男人提醒他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我刚买完，就是加一个餐而已。”
“你这是加餐吗？你这是加队！”
“我怎么就加队了？”
“你都走了，再回来可不就是加队吗？！”
“那我也没走远啊，而且……”
“够了！”
沈瑶再次用手里的铲子叫停了他们的争吵。
一下把圆滚滚的土豆捶成扁扁的泥，沈瑶没好气地对他说：“你，到后面排队去！”
男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刚把腰板挺直几分，就又乖乖地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一是害怕真的争吵起来，以后会吃不上她做的夜宵，二是因为……站在她后面的那个男人看着很不好惹，真要动起手，自己怕是打不过他。
“这个炒好了吗？我要一份吧。”拎着露比递来的凉菜，刚才被插队的男人说道。
沈瑶：“得现炒，不过很快，两分钟就好。”
男人又递来一张纸币：“好。”
用铲子分出来一些凉粉和土豆泥，沈瑶调高了另外半边铁板的温度，快速将两者拌在一起。
粉糯的土豆泥、弹滑的凉粉，看似完全不同的食材却被搅拌得很均匀，再多加一点油，土豆泥在被铲子按压的时候，会形成焦香的虎皮。
嗤啦！
蒜泥汁是这道小吃的灵魂，被铁板一煎，那股滋味根本藏也藏不住一个劲儿往鼻子里冲，再来一把香葱和香菜，最后出锅前来两勺陈醋、一勺白糖和一大勺芝麻酱快速搅拌，还有一小把的花生碎……
“你的炒凉粉，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加点辣椒油。”
“好……”
接过沈瑶递来的餐盒，男人尴尬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很难想象这是能吃的食物。
刚才在铁板上躺着的凉粉块看着还行，土豆泥也挺诱人的，但搅拌后怎么会变成这种类似于呕吐物的东西？让人很难提起食欲。
可更奇怪的是，虽然卖相不怎么好看，但一股股往鼻腔里钻的滋味却是香得要命，不停地催使他分泌着口水。
见男人的眉毛快拧在一起了，沈瑶还以为他是不够吃，又问：“要不要给你再夹个饼？炒凉粉夹进饼里味道也很好。”
“不了谢谢，这一盒就够了。”说着，男人便加快脚步走向了Y＆M酒吧。
今天是周五，不止是沈瑶的夜宵摊需要排队，Y＆M酒吧也开始限流。
男人回到队伍的时候，排队的同伴们已经往前挪了两米，估摸着再等上十几分钟，就能轮到他们进去。
“不是让你买凉菜吗？这是什么？”看到他手里那一盒看着像呕吐物的东西，女生问道。
男人解释说：“是今天出的新品，我看着还行就买了一份。”
醋的微酸混合着芝麻酱的醇厚，还有蒜汁和香菜的味道，打开袋子时，这股滋味一下子就冲了出来，比凉菜的鲜香更加明显。
“还行？”另一个男人撇撇嘴，“兄弟，你好像对这个词有误解。”
“确实。”
尽管这味道勾得人食欲大开，但把口水咽下后，女生还是嫌弃地摇摇头：“这真的跟呕吐物好像，这看着灰乎乎的东西是什么？水泥吗？”
“别这么说，万一很好吃呢？你们尝尝，这味道闻着很香哎。”男人还在坚持道。
同伴们纷纷摆手，手里的叉子清一色地伸向了装着凉菜的袋子。
“那你自己吃吧，我们就不跟你抢了。”
“是啊，先说好，这份儿钱我们可不会跟你A。”
“说真的，它闻着香有没有可能是放了很多的调料？同样的调料，用来炒你的帽子都会很香。”
“我猜这道菜应该不是用来卖的，应该是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比如专门摆着给那些酒鬼们看的，这样喝醉的酒鬼看到她的摊位上已经有了‘呕吐物’就不会再吐在她的车上了。”
大家一边吃着凉菜，一边嘲笑着他拎着的那一袋炒凉粉。
十五美刀一份的凉菜只有五百克，但十美刀就能买到一千克的炒凉粉。
味道是好是坏，难道她们还看不出来吗？
男人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让那个回来插队的人先买，等他试完“毒”再说。
可面对同伴们的嘲笑，他又不想承认自己买了难吃的东西，于是便硬着头皮向他们证明道：“怎么不好吃？不信我吃给你们看！”
用勺子舀起了一大口，可刚递到嘴边他就犹豫了，想了想后，他还是把大半的凉粉都抖了下来，只留下一些裹着芝麻酱的土豆泥。
凉粉是什么味道不好说，起码土豆泥的味道不会差。
吸溜~！
这股味道很熟悉，味道和之前吃的铁板豆腐相似，土豆泥在煎炒的过程中吸收了调料的香味，除了粉糯之外，偶尔还能吃到一些没有碾碎的小块、煎得焦香的脆皮，以及……一股淡淡的绿豆清香？
只是混在其中的凉粉有点少，所以味道不是很明显。
仔细品了品嘴里的余味，男人这次又舀起了一大勺的凉粉。
那一小块凉粉的表面有一层焦脆的壳，里头却是软糯糯、颤巍巍的质地，像是果冻但又更加扎实，根本不需要用力咀嚼，就像是土豆泥一样，用舌尖一抿就散开了。
凉粉裹着比土豆泥更多的香味，入口时，麻酱的浓香立刻糊满嘴，蒜汁的辣劲儿跟着窜上来，醋点子恰到好处地解了腻，而底味还是那清新的绿豆香。一时间，咸、香、辣、鲜、糯好几种味道全在嘴里打架，越嚼越上瘾！
“哦，不……”
看到男人发出一声感叹，他们都以为是因为味道太难吃了。
可紧接着，他却又舀了满满一勺放进嘴里。
“该死的，这味道实在是太棒了！”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呕吐物”。
本以为凉粉的味道会很奇怪，但吃到嘴里时，简直就像是吃一种咸口且温热的果冻，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再配上一块凉拌的脆藕片，滋味更绝！
“兄弟，有这么夸张吗？”另一个男人问道。
见他捧起饭盒吸溜了好几口，女生也有些疑惑：“你不会是想骗我们跟你一起吃，所以在演戏吧？”
嚼着嘴里那满满的一口炒凉粉，男人摇摇头，“我不建议你们吃，因为我感觉我一个人就能把这一盒都吃光。”
“得了吧，哪有这么好吃。”
女生算是夜宵摊的常客了，几乎所有的餐都点过一遍。
根据她对中餐的了解和分析，料汁是最关键的，至于用什么食材根本不重要，说得难听一点，哪怕用的是毫无味道的纸都能做得很好吃。
可当她尝过炒凉粉的味道后……
“哇哦，这味道，这味道？！”
又是油煎、又放了芝麻酱，本以为会是很腻的口感，但吃到嘴里才发现是满口的清香。
看来，她还是没有那么地了解中餐。
刚才还对炒凉粉的味道嗤之以鼻，这会儿，三个人都轮番地用勺子分着打包盒里的炒凉粉，看到谁一次性舀得太多，另外两根勺子还会不高兴地把它拨下来一点。
不够吃，根本不够吃！
满满一盒的炒凉粉，还没等他们进去就吃完了，悠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们还在回味着嘴里没有散掉的滋味。
“感觉要是能夹个里脊肉的那种炸饼，味道会更好。”
“土豆泥、凉粉、饼，碳水加倍……耶稣啊，你的吃商可真高！”
“再去买一份吧，等会玩得累了可以再吃点，感觉就算是凉的味道也会不错。”
看着打包盒里剩余的一点点料汁，男人刚准备去再买一份，前面排队的几个人就进去了。
“喂喂？还有几个位置吗？”通过对讲机，保罗听到了内场保安的安排。
扫了一眼他们几个，保罗朝他们招招手，“你们，可以一块进去了。”
三人：？？？
怎么这么快？不是应该还有几分钟吗？！
他们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队伍移动的速度慢一点。
三人面面相觑，在犹豫着该怎么办。
现在去买？那等会还要排队，而且看这架势，估计要一个小时起步了。
现在不买？等从酒吧出来的时候，炒凉粉肯定就卖光了！
把手里的凉菜交给女生，男人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们先进去等我，我买完就进去找你们。”
说完，他就往队伍后面走了几米，扫视了一圈正在排队的人后，找到一位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人。
为什么觉得他好说话呢？
因为他的手里同样拿着一份炒凉粉，不同的是，他买的炒凉粉是升级版的，不仅夹了炸饼，里面还有两片滑嫩的里脊肉片。
既然尝过了炒凉粉的美味，他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
“嘿，兄弟，”男人笑着同他打招呼，同时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一会能让我插个队吗？我可以给你一点报酬。”
那人没说话，睨了一眼他手里的钱包后，在自己的炒凉粉夹饼上咬了一大口。
“哥们，刚才在夜市摊那不还说插队可耻吗？怎么现在自己倒插上队了？”
刚才男人在训诫别人的时候，他可都看到了，虽然不觉得他做错了，但是那趾高气扬的语气听着确实让人不舒服。
男人：……
尴尬地挠挠头，男人的脸“唰”地一下就臊红了：“那个……我们都会变成自己讨厌的人，不是吗？”
……
炒凉粉卖得很快，今天沈瑶一共就带出来三块，还没到午夜就全部卖光了。
不过这也在沈瑶的意料之中，把空了的凉菜盘和铁板收拾干净后，便开始准备后半夜的重头戏了。
出了几次摊后，沈瑶大概也摸清楚了情况：前半夜，大家都要去酒吧里喝酒，所以凉菜和铁板小吃会卖得快一点；后半夜，好多人喝酒喝得难受，就会点一份炒面或者炒米，用主食来压住翻江倒海的胃。
前半夜卖凉菜、铁板；后半夜卖卤味、炒面，完美~！
“他人呢？”
准备洗锅时，看了一眼旁边空了的水桶，沈瑶干巴巴地问道。
说起来，也有快半个小时没见他人了。
生气的时候，看见他在身边晃荡就烦，可现在气消得差不多后，也就没那么讨厌他了。
沈瑶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尽管塞巴斯蒂安下午故意上课捣乱，确实误伤到了自己，可看着今天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钱包，又觉得舒心不少。
仔细想想，塞巴斯蒂安也不是成心把油溅到自己身上。
况且他今天鞍前马后了一下午，又是把小推车从家里骑到布鲁克林，又卖力地帮忙，沈瑶也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可是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龙人”，向来都是别人迁就他，能让他这么低声下气地讨好自己，不管自己怎么使脸色都默默忍受，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
过了这么长时间，既然手上的油点都快好了，那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吧。
“你不是讨厌他嘛，我就把他支走了。”
沈瑶脾气好，没有直接跟他发火，但身为她的BBF，露比当然要想办法替她出气。
不过露比好歹也是文明人，所以不会对他动手动脚，顶多是让他送餐跑腿而已。
“我们什么时候有送餐服务了？”沈瑶疑惑道。
“就在今天啊。”
露比掏出手机，把那通电话拿给沈瑶看，“他之前去过咱们的餐馆吃饭，前两天还吃过我们的凉菜。刚才他打电话说自己就住在酒吧附近，问我能不能外送，我就让塞巴斯蒂安给他送了。”
看了一眼通话时间，沈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是几点去的？”
“也就……”露比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四十多分钟？”
发来那条短信上的地址不算远，一共就隔了三四条马路，徒步走过去来回顶多也就二十分钟而已。
过了四十分钟还没回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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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嘴上：你怎么还不去死！
心里：你可千万别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