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下雨了。
自从入夏以来, 下雨的次数屈指可数，闻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泥土气息, 平常下午两点就能起床的沈瑶，一下子睡到了快四点。
“沈，起床啦~！”
从外面回来，同样是今天凌晨三点半才睡的露比，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三点半睡觉，上午十一点半起床，忙到下午四点回家……外面的阴雨天丝毫没想到她的精神头, 她依旧像是一颗小太阳, 努力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
翻了个身，沈瑶看了眼闹钟的时间，疲惫地揉了揉头：“天啊，我竟然睡了这么久……你今天出门了？”
可能这就是下雨天的魅力，如果不是露比回来, 她估计能睡到天黑。
“是啊, 我在为你的中餐课做准备。”说着, 她就举起了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露比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 之前她们对这个假期的计划，就是摆夜市和开中餐课, 如今她们的夜市小推车已经开始营业，也该忙活忙活准备开班的事了。
她们分工明确，教学的内容交给沈瑶，其他的工作则都由露比包圆。
给沈瑶倒了一杯水, 等她稍微缓了缓神后，露比这才打开那份文件夹，给她讲解着关于课程的安排：“我都计划好了, 一三五下午两点到四点上课，二四六我们去Y＆M卖小吃，留出周末一天休息。”
“第一批的学生我也基本定下来了，为了保证教学质量，一共有六个，这是学生的名单，你简单看一下。哦对，我还安排了免费的试听名额，可以让学员带人来试听。”
“学费的话，一节课是八十美刀，课程内容就是学会一道家常菜，连续报名多节课可以打折，这个大概的折扣，我们一会可以商量一下第一节 的开课时间……”
沈瑶的脑子还是懵的，耳边一直都是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完全没听进露比说的话。
不过没关系，沈瑶绝对地信任露比，也相信她的安排不用出错，所以不需要了解这些事情，只需要设计好开课时要教的内容就好。
“哦对。”
说着，露比又去包里拿来了一份便当。
打开盖子时，一股麻辣的油香瞬间冲了出来，其中酸爽的醋味正努力尝试着勾起沈瑶的食欲。
“塞巴斯蒂安的作业，你看看这次能给多少分。”
露比自认为自己是很高能量的人了，但塞巴斯蒂安比她还要高能量。
同样是后半夜才入睡，露比今天虽然也忙着备课的事，可跟一大早就去餐馆安排外送、中午又在厨房里帮工，下午还抽空完成作业的塞巴斯蒂安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
塞巴斯蒂安说到做到，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这两天每晚都跟着一起去Y＆M酒吧卖夜宵小吃。
沈瑶也不吝啬教他学做中餐，除了让他在一边旁观、试手，还会给他安排一些作业。
这道“青黄三丝”就是沈瑶昨天给他布置的作业。
黄瓜丝、土豆丝、鸡胸肉丝，塞巴斯蒂安还有所创新，往里面多加了一些青红椒丝以及一些辣椒圈，鲜亮的颜色看着就很开胃。
凑近试着闻一下味道……
不得不说，塞巴斯蒂安确实很有学中餐的天赋，不需要沈瑶过多提醒，就领悟了“适量”这两个字的含义，甚至她就只说了三种主食材，就知道要用什么调料去搭配。
蒜汁姜汁、白醋白糖，最后淋上烧热的猪油激发出辣椒的香，共同组合成了这股丰富的鲜香味。
沈瑶一边用筷子搅拌着菜丝一边评价道：“菜色可以给A，刀工还是差了点，粗细不太均匀；香味的话给个A吧，要是再多一点花椒和生抽就好了，最好再来点香菜。”
最后尝一尝味道……
簌簌！
“嗯？”
这味道让沈瑶很惊讶。
提前用盐杀过的土豆丝没有多余的淀粉，焯过水后的口感不再是粉面，而是脆弹的，搭配上同样爽脆的黄瓜丝和鸡胸肉丝，吃在嘴里时，正如这盛夏的雨天般解暑。
和沈瑶之前吃过的青黄三丝不一样，塞巴斯蒂安在里面加入了一些鱼露和欧芹粉，虽然味道和传统的中式做法不同，但确实是好吃的。
配上角落里那半颗水煮蛋、半颗小番茄，要是再精心地摆一下盘，拿去米其林餐厅不得卖个一百美刀啊。
“味道怎么样？”露比问道。
沈瑶点点头，拿纸巾擦了一下嘴：“A+，这个味道完全可以给他一个A+。”
露比也跟着尝了尝，同样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确实，这味道真的很不错！虽然很新奇，但能尝得出你的手艺。”
“我的手艺？”
露比解释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这就是你的味道，只要是你做的菜，不管是什么，都能尝出一股只有你做得出的味道，这道菜里的味道跟你的手艺就很像。”
沈瑶又吃了一口，并没尝出什么“自己的手艺”。
毕竟是同样的做法，做出来的味道很相似也很正常吧。
起床收拾一番后，露比和沈瑶一起去了餐馆。
从清早就开始下的大雨，让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
因为是周末，再加上这样微凉的雨天，所以愿意出门吃饭的人不多，倒是外送订餐的电话被打爆了，还没到晚饭时间就有了十几个要外送的单子。
塞巴斯蒂安没在店里，听乔琳说他是跟着一块去跑外送了。
下雨天骑车送餐不方便，于是他就开着车，帮忙把距离比较远的几个单子给送了。
“今天的招牌菜准备做什么？”陈晨问她道。
去冷库看了一眼，帕克跟着说道：“要不要试试看做鸡或者虾？这两样食材到的比较多。”
鸡？虾？
当目光扫过厨房里的那只砂锅时，沈瑶很快就决定了今天的招牌菜：“那今天就做三汁焖锅吧。”
三汁焖锅做起来省事，而且五香、微辣、麻辣什么口味都能做，把食材往砂锅一放慢慢焖炖，最适合这样微凉的下雨天了。
叮叮叮~！
大家正在厨房里准备今天晚餐席的食材，沈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喂？”
“喂，沈，帮帮忙~”
是莉莉的声音。
沈瑶：“怎么了？你说。”
莉莉：“可不可以教我一道容易做的中餐？今天我又收留了两个孩子，想给他们做一顿丰盛的饭。”
莉莉也是当“母亲”的人了，听芭芭拉说，他一共收留了五个“子女”。
算上今天的这两个，应该就是七个了。
莉莉收留的“子女”年龄都还小，一个在快餐店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还有一个每天要给各家送报纸，其他人就都指望莉莉一个人的收入，所以莉莉才会很努力地打工赚钱。
“想吃什么？我一会让人给你送去吧，中餐做起来很麻烦的。”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做的，”莉莉坚持说，“其实我很有做饭的天赋呢，孩子们第一天来家里，我想让他们吃一顿‘母亲’做的菜。”
既然莉莉这么说，沈瑶也不好勉强，“好吧，那你准备了什么食材？跟我说说看，我帮你想一想。”
莉莉：“鸡翅、鸡腿、胡萝卜、洋葱、土豆、青椒还有一些大虾。本来我想做些炖菜，但想到你之前做的大盘鸡很好吃，就想着能不能请你简单教教我。”
真是巧了。
他说的这些，不就是做三汁焖锅的食材吗？
“大盘鸡做起来有点复杂，不如我教你一道更简单的吧。”沈瑶建议道。
莉莉：“好，听你的。”
正好她准备做一道给大家试菜，这样可以一边做，一边教莉莉每一个步骤。
三汁焖锅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汁”，只要料汁调得好，味道怎么做都不会差。
把鸡翅划上花刀腌制，再把虾剔掉虾线开背，接下来就是要调配料汁了。
“甜面酱、蜂蜜、番茄酱、酱油、盐这些都是适量，胡椒粉可以稍微来一点，最后可以加入少许的啤酒……”
“等一下，”莉莉和塞巴斯蒂安一样，问出了那个经典问题：“这个适量是多少？”
沈瑶挠挠头，“呃，大概就是根据自己的口味来，这个，唔，没有特别具体的比例。”
“好的，我明白了。”
在锅底码放好切了滚刀块的土豆、胡萝卜和莲藕，再铺上一层薄薄的洋葱，最后把腌制好的鸡翅和大虾摆放在最上面，就可以加入提前准备好的焖汁。
给砂锅盖上盖子开小火，接下来只需要等着食材成熟就好。
因为土豆和胡萝卜里都有水分，所以即使不额外加水，也不用担心会糊锅的问题，而且在焖炖的过程中还会产生汤汁。
水分蒸发形成蒸汽把上层的肉蒸熟，拧成水珠后又会伴着酱汁从缝隙滴在下面的菜上，全程不需要搅拌，就能让酱汁的香味彻底渗进每一块食材里。
天快黑了，外面刮起了风。
原本安静的砂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那股极致的鲜香也开始在厨房里蔓延。
等待着焖锅熟透的功夫，沈瑶又教他做了几道简单的凉拌菜，还有打卤面。
他们家里的人多，吃面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嘿！”
沈瑶正教莉莉怎么做肉卤呢，一扭头，就看到乔伊手里的叉子伸进了锅里。
在他的帮助下，泰德他们也一人分到了一根鸡翅。
才刚把火关掉不到五分钟，沈瑶本来还想再焖一会，没想到他们这就等不及了。
“再焖一会更好，现在吃还差了点味道。”说着，沈瑶便揭开锅盖，把刚切好的那把葱花和芝麻撒了下去。
鲜亮的绿色和星星点点的白，用余温继续熏蒸，给浓酱赤色的焖锅里又增加了一抹香气。
“现在的味道已经，已经很不错了。”
泰德吃得急，嘴唇被鸡翅烫了一下都不肯等它晾凉。
用手轻轻从中间撕开，泰德赶紧又把嘴凑过去，吸溜着从肉里挤压出的汁水。
外皮被焖得软软糯糯，完全吸收了酱汁的味道，里面的肉质却还嫩滑，咸中带甜，甜里透着鲜，在吸着汁水时，脱骨的鸡肉也跟着滑进了嘴里。
“沈，你真的太厉害了，总能把鸡做出不同的味道。”
同样是柔嫩多汁的鸡肉，三汁焖锅和之前的啫啫仔鸡煲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还有大盘鸡、炒鸡、三杯鸡……
把鸡肉吃光后，泰德还在依依不舍地嗦着鸡骨头。
“能死在你的手里，那些鸡一定会瞑目的。”
沈瑶：？？？
这夸人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等把砂锅端出来后，琼恩也来到锅前，用筷子挑选着自己心仪的食材。
不过他没有夹里面的鸡翅或者开背虾，而是挑了一块最下面的土豆块。
吸饱了酱汁的精华，土豆变得又面又糯，筷子还没用力就断成了两半，配着一些赤色的洋葱丝一起吃进嘴里，味道一点不比鸡肉差！
你一筷子，我一叉子，沈瑶刚做好的一锅，不到五分钟就快被夹完了。
微凉的雨天配上暖暖的砂锅，简直不要太享受。
“不用改了，直接这样出锅就行。”
“感觉可以多加点土豆，土豆简直是灵魂！”
“再来几块豆腐吧，放豆腐感觉味道也不会差。”
嗦着筷子上的余味，琼恩是最后一个开口：“要是能有一点主食把剩余的汁吸一吸就好了。”
吃完的焖锅里还有一些汤汁，不多，只有薄薄的一层，是食材在焖炖的过程中流出来的，和酱料混合在一起后，共同组成了焖锅里鲜味的来源。
这是精华，倒掉太可惜了。
可是汤汁只有一点，比较粘稠的部分还粘在砂锅壁上，想用勺子舀出来浇在米饭上怕是有点难。
沈瑶早有准备，回到厨房把泡在冷水里的面条捞出来，倒进砂锅里快速搅拌，使得锅里的每一滴酱汁均匀地裹在了面条的表面。
手工做的面劲道有弹性，被冷水泡过后不会变粘、变坨，一口下去，简直是幸福到爆炸的满足感！
“沈？你还在吗？”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里又传来了莉莉的声音。
“在的，怎么了？”沈瑶问道。
莉莉的声音有些为难：“锅里流出来了好多的汁水，我是不是应该倒掉？”
沈瑶赶紧阻止：“别，那是这道菜的精华，最后可以像我们这样用来拌面吃。”
“可是汁水好多啊，都流到灶台上了，”莉莉一边清理着灶台的狼藉，一边继续说道，“还有，我感觉这鸡肉好像想越狱，一直在往外面跑。”
滋滋，滋滋……
隔着电话，沈瑶也听到了汤汁沿着锅子流出时，被火焰烧灼的声音。
不对啊，按理说焖锅是不会有这么多汤汁的。
“你放食材的顺序没错吧？”沈瑶开始跟他复盘制作的过程。
“没错，先蔬菜，然后再放肉。”
“食材的数量也没有放太多吧？”沈瑶又问。
莉莉：“没有，只放了大半锅而已。”
既然食材都没有问题，沈瑶继续问：“调料呢？我教你调得料汁放了多少？”
“你说按照我的口味来，我就放了一瓶番茄酱。”
沈瑶：？？？
莉莉的语气平淡，似乎并没有觉察到哪里不对劲：“啤酒我也放了一罐进去，哦对，我还放了三匙肉桂粉，还有一些薄荷叶增香。”
沈瑶：……
她是说可以稍微自由发挥，但是他放的这两种调料，未免也太随心所欲了一点。
特别是那一整瓶番茄酱……沈瑶都能想象出来锅子在加热后，火山喷发的那个状态。
沈瑶有点无语，仔细地想想教他的过程，每一步自己都说得很清楚啊，而且莉莉不是说自己很有烹饪天赋吗？
见沈瑶沉默，莉莉又向她询问自己做的那一锅肉卤：“哦对，还有这个卤。我感觉刚才放的水有点多就舀出来了一点，现在煮得有点干，快成肉饼了，我再重新倒点水进去可以吗？要不要再重新调味？”
沈瑶：！！！
“住手！”沈瑶赶忙阻拦他道，“算了，你还是别做了，我还是让露比给你送餐过去吧。”
莉莉不解地问：“怎么呢？我感觉我做得挺好吃的啊，芭芭拉的手艺都没我的好。”
提起芭芭拉，莉莉的语气甚至还多了几分得意，“不是我吹牛，在芭芭拉的几个儿女里面，我的手艺可是最好的。你瞧，你教我的中餐我做得多好啊，我闻着都快流口水了~”
莉莉的话让沈瑶把头垂得更低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有天赋吗？
……
店里的泡菜吃得很快，基本每一周都要多准备几坛子。
下雨天，餐馆的打烊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左右今天也不用去出夜市摊，索性就留下和大家一起腌制泡菜。
店里卖得最好的腌菜是泡白菜，其次就是酸豆角，所以这两样要多腌两坛。
腌菜看似简单，不过就是把食材和腌料一起放进坛子里，可这却是个精细活儿，每个步骤都要格外注意，稍微掺入一点杂质，就会影响整坛的味道。
“这个盐和辣椒一定要涂满每一片，最好抹得均匀一点。”
“豆角不行，这个地方必须处理干净，重新去择一遍。”
“坛子洗干净了吧，必须要确定里面无油无水。”
以前腌泡菜都是乔琳和乔伊他们这些老人，今天是泰德他们第一次留下来帮忙，所以沈瑶格外留意他们每一步的操作。
第一次腌泡菜，泰德他们像是上手工课的小学生一样，充满了好奇。
看着坛子里的白菜和白萝卜，他们惊讶于只需要简单的步骤和调味，就能让它们变成盘子里开胃爽口的食物。
也很惊讶，在指导他们腌泡菜的时候，沈瑶会变得那么严肃。
沈瑶平时一贯是好脾气，但当她的身份从“厨师”变成“老师”之后，就会莫名变得正经起来。
而且仅限于对待他们这些新人，像跟帕克和陈晨时就没有那么紧张。
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做菜的经验吧，担心他们会不经意犯错，所以会格外严格要求他们的每一个步骤。
就像是家长对待刚学走路的婴儿一样，总会时时刻刻在旁边陪着，而对待已经会跑、会跳的孩子，则会放心很多。
“别动！”
看到塞巴斯蒂安要伸手去拿坛子，沈瑶在他伸出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的手套还没换，会弄脏坛子的。”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沈瑶会“打”自己，尽管那一下并不用力，甚至皮肤都没有红，但她确实是实实在在地“教训”了自己。
他忘了流程是自己的问题，可今天大家都犯过错，为什么只唯独教训自己？
“你对我的态度有些粗鲁。”塞巴斯蒂安说道。
沈瑶重新给他拿了一副干净的手套，随口回道：“有吗？是你想多了吧。”
想多了？不，这绝对不是他想多了。
因为不止是今天做泡菜，之前在夜市摊教他做凉拌菜、炒菜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粗鲁。
她总会在自己犯错的时候，用行为来提醒自己，比如用筷子压在手指上、抽出手里的调料瓶……
她对待泰德他们的严格仅限于口头提醒，可对待自己就是粗鲁的动作，而且语气也有些许不同。
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到这两者的差别。
说完，沈瑶就快步走到了泰德旁边。
“等等，你这一步错了。”
同样是做错了步骤，沈瑶可没有拍他的手，而是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把辣椒酱抹得更均匀，“不是把酱夹在里面就行，要用手指把它给抹开，像这样。”
泰德：“哦哦，好的。”
重新把刚才抹错的白菜放下，沈瑶就这么耐心地教着他，甚至连语气都变得更加平和。
凭什么？这简直就是差别对待啊？！
再次从塞巴斯蒂安身边经过，沈瑶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眼神里的变化。
其中的情绪，就像是在公园里和小伙伴不小心摔倒，看到妈妈跑过来时，先扶起的是自己的小伙伴，而让自己努力站起来时一样……充满了酸涩的味道。
-----------------------
作者有话说：塞巴斯蒂安：你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