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蹄花汤

“我真的是太累了,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

“从早上一睁眼,我就开始跟乔伊开始洗菜洗肉, 忙活到晚上九点才能休息一会。”

“你看看我这个脖子,我这个手,贴了膏药照样还是疼。”

“你们学校的学生就跟那饿死鬼一样,好像几辈子没吃过四个菜!”

好久没有听陈晨发牢骚了。

从前在陈记的时候,他总是抱怨客人太少,没有机会让他发挥他的厨艺,现在客人翻了好几倍不止, 真让他忙起来, 他又抱怨客人太多。

坐靠在卡座的最里面,陈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每说一句话都要跟着叹一口气。

时不时揉一下贴着膏药的手腕,只是腱鞘炎而已,但他却跟骨折了一样, 找了个吊带绑着, 稍微动一下就要疼得龇牙咧嘴。

“中医馆的人不是说了嘛, 你这种情况贴膏药的效果不大, ”乔琳一边剥着豆子一边劝他道,“用针刀挑一挑, 很快就好了。”

“我不。”

陈晨傲娇地捧起自己的手,“他的年龄都那么大了,老眼昏花,万一把我的手筋挑断了怎么办?”

乔琳:……

只是一个腱鞘炎而已, 还不至于给治成残废吧。

手指在计算器的按键上快速操作着,正在计算这周额外收入的露比淡声道:“那要不去医院吧,医药费我们来报销。”

“真的?”

一听医药费可以报销, 陈晨的眼睛都直了:“要去医院治的话,就算有医保报销,也得几百美刀呢。”

“当然是真的。”

沈瑶和露比才不是没良心的“吸血鬼”。

陈晨是因为每天端锅的时间太长才得了腱鞘炎,也就是工伤,既然是工伤,自然会主动给他报销治病的花费。

更何况,这一周店里靠着给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外送午晚饭,赚了不少钱,更应该多给独自挑大梁的陈晨一点关怀和奖励。

过去的五天里,刨去各项成本之后,“沈”奇小馆的总利润一共有九千八十三美刀,其中有三千多美刀都来自于外送服务。

其实原本还能赚得更多才对,主要是这周才刚开始外送,周一周二的时候店里的单子并不多,等到周四周五单量才开始上涨到一百五以上,不过,要是能按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下周应该还能再提高百分之二十的利润!

之前在不清楚情况时,露比还羡慕其他档口有外送单,当时想着少赚一点也好啊,只要有单子就行。

可看过这一周的外送单后,露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哪怕店里的价格更贵,哪怕没办法选择想吃的菜,“沈”奇小馆依旧是学生们最爱的选择,平均每天一百左右的单量,远高于食堂的其他档口。

唯一可惜的是,她们赚得钱都是陈晨累死累活的辛苦钱,学生会的学生只需要送送餐,就能赚到比她们更多的钱。

唉!光是想想就羡慕得很。

“不行,我还是得等沈来,亲自问问她。”

光是得到露比的允许还不行,陈晨必须还要听到沈瑶的同意才放心。

更重要的是,他还得向沈瑶哭诉一番呢,让她知道自己这周有多累,顺便再多教自己做几道她最拿手的功夫菜。

“对了,沈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陈晨问道。

露比:“你的手不是累着了嘛,沈在家给你煲汤呢,说是要好好地给你补一补。”

“又是汤啊……”

陈晨从小到大喝得最多的就是汤,毕竟曾经的陈记就是靠卖煲汤火起来的,放眼各类中式汤羹,什么汤他没喝过?

所以,哪怕沈瑶做的汤味道不错,他也实在不太想再喝汤了。

“对,是用猪蹄炖出来的汤,听说是华国川渝那边的一种汤。”露比往外面看了一眼,“从昨天晚上她就在处理猪蹄了,早上又用砂锅多炖了两三个小时,估计一会就来了。”

猪蹄?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陈晨肚子里莫名反胃。不止是他,琼恩和乔伊也露出了夸张的表情。

“我的天,鸡爪可以吃我能理解,猪蹄……那味道不会很奇怪吗?”

“我记得某些斜教会用羊蹄做某种仪式,猪蹄?不会也是来自某种教会吧。”

“得了吧,你们难道不相信沈的手艺?”露比回答道,“就连鞋底她都能做得很好吃,猪蹄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这还是她妈妈教她的,味道肯定不会差的。”

“妈妈?”

结合它来自川渝的特点,乔琳试着猜测道:“是叫老妈蹄花吧。”

露比:“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好歹是土生土长的华国人,乔琳虽然没有去过川渝,却也听说过这道特色名吃。

说曹操、曹操到,大家正讨论着老妈蹄花需要怎么做,才会遮掩住猪蹄的腥臊味时,沈瑶就已经牵着强尼朝店里走来了。

强尼趿拉着步子走在前面,每隔一会它就要扭头看沈瑶一眼。

倒不是担心牵着自己的沈瑶会走丢,而是那只保温盅里飘出来的肉味实在太香了,馋得它直流口水,在家里啃了一块骨头还不够,它还想再吃一块。

“好了,先去斯黛拉姨姨的店里呆着吧。”

打开手工店的门,沈瑶朝里面示意道。

强尼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睛,然后咽了咽口水,试图唤起她对自己的疼爱。

但是看着它肚子上快要堆积成轮胎状的褶子,沈瑶还是选择狠下心不给它吃。

别说是猪骨头了,为了能让它的体重恢复正常,现在连烧饼沈瑶都得考虑半天才能给它吃一小口呢。

来到店里,沈瑶向陈晨晃了下手里的保温盅:“陈,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了?我特意炖了猪蹄汤给你补补。”

“还好吧,就是大拇指在活动的时候会有点酸疼,打算明天去医院看看。”

“去吧,医疗费我和露比给你报销。”

从厨房里拿出几只碗,沈瑶一边拧开保温盅的盖子一边说道,“曼哈顿的人都不吃猪蹄,不仅不太好买,质量也都不怎么好,我昨天可是挑了半天才找到几只像样的。”

当沈瑶打开盖子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地看向了盅里,可当看到里面是白花花的清汤时,所有的想象又都瞬间消失了。

他们以为的猪蹄,应该是跟鸡爪那样用各种卤料去炖,这样才能去掉它那股异味。

但是沈瑶带来的猪蹄汤,却像是用白开水清炖出来的,没有放任何多余的调料,只能隐隐闻到一股白胡椒的辛香。

“我用砂锅炖了七个小时,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七个小时……OMG……

没有经过特别的处理,哪怕炖得时间再久也很难变得好吃吧?

见大家都“不好意思”去盛,沈瑶便主动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并且还给陈晨捞了两块炖得软烂的猪蹄,还有汤底里快要融化的白芸豆。

看着碗里的汤,陈晨咽了咽口水,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拿起勺子闭着眼尝了一小口。

吸溜……

嗯?

这味道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再来一口。

吸溜……哈~

睁开眼睛,陈晨不可思议地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把那层薄而金亮的淡黄色油花与奶白浓醇的汤底搅拌在一起,蹄髈里的胶原蛋白完全融入了汤里,在光线下,汤体呈现出像玉一般的通透感,浓而不浊。

咂了咂嘴,口中也没有什么腥臊的味道,有的只是一股醇厚而温暖的肉香。

好神奇,原来猪蹄竟然是这种味道!

试着用勺子戳一下碗里的猪蹄,表面的肉皮已经炖到了极致的软糯、粑烂,哪怕是用圆钝的勺子也能轻松地把骨肉分离。舀起一块肉筋放进嘴里,看似是Q嫩弹牙的口感,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浓浓的胶质,根本不需要费力地咀嚼就能在口腔里化开。

吸饱了汤汁的瘦肉酥烂不柴,白芸豆炖得粉糯起沙,配上些许香菜和小葱的调味,每一口都是最极致的享受。

“这真的是猪蹄?”

“竟然没有一丁点臭味?!”

“耶稣啊,这只猪的手好软~让我想到了我的小时候……”

“什么?你小时候吃过猪蹄?”

“不,我是说小时候躺在妈妈怀里喝奶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够了,你别说了。”

同样是软烂的口感,猪蹄的味道却和辣卤过的鸡爪完全不同。

鸡爪是吸收了香料的滋味,把各种味道浓缩于一身,猪蹄则是最实在、最纯朴的肉香,所有的精华都释放在了汤里,看似是在喝汤,实际上每一口都在吃肉。

一口接着一口,感觉还没喝多少,碗里的汤就没有了。

唔,一定是碗太小的缘故。

用汤勺搅了搅保温盅里的猪蹄,乔伊刚想往碗里捞两块出来尝尝,就被陈晨用勺子打了下去。

“这是沈给我炖的,”陈晨一边说,一边吸了一口溅在手背上的汤,“喝汤还不够,还想吃我的猪蹄?”

乔伊撇撇嘴,“小气,你刚才不是说不吃嘛。”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说着,陈晨就把最大的那一块坠着肉筋的猪蹄,一下子捞到了自己碗里。

说是不想给别人吃,可看到大家的碗里都没有肉,陈晨还是大方地给他们每个人都盛了一点,毕竟肉要分着吃才会更香!

“哦对。”

出门时,她一直觉得忘了点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是忘了拿吃蹄花的蘸料。

川渝喜辣,哪怕是清淡的蹄花汤,也要配一点油泼辣子才会更香、更好吃。

还好厨房里什么调料都有,拿来一只碟子往里面倒了一点花生、芝麻和辣椒面,把烧热的热油倒进去后再加入蒜泥、陈醋、酱油,万能的酸辣蘸水就做好了。

把软糯的蹄花放入蘸水里搅和一圈,清淡的肉冻裹上红油后颜色好不诱人,一口吃进嘴里,味觉体验瞬间爆炸!

蘸水的“烈”与蹄花的“柔”在嘴里达成了完美平衡,辣而不燥、麻而不苦,既解了油腻,又将整体的风味复杂度提升到了全新的高度。

“感觉想是吃了一道很香的炒菜。”

“米饭,米饭,快给我米饭!把蘸着蹄花弄碎后拌进米饭里,我都不敢想象味道得多好吃!”

“???你也太会吃了吧?这么好的点子你都能想得出来!”

得亏没有准备米饭,要不这还没到中午呢,大家就要先晕碳“昏倒”了。

搅了下保温盅里剩下的蹄花,露比疑惑道:“我记得你炖了很大一锅,起码得六七个猪蹄,怎么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我让卫斯给雷蒙德教授也带了一份。”

雷蒙德住院小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院。

摔伤最需要补钙,中餐讲究“以形补形”,多吃点蹄花汤说不定能帮助他恢复得更快。

“你和露比怎么不直接送去?”乔琳随口问道。

沈瑶和露比对视一眼后,都默契地没有回她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去?

当然是害怕自己表现出什么异常,被雷蒙德看出端倪啊。毕竟她们几天前,才刚知道雷蒙德的私事,在心境恢复正常之前,还是尽量减少接触比较好。

维罗妮卡比雷蒙德大将近五十岁,这倒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事。

让沈瑶和露比惊讶的是,听护工说的亲属关系那一栏之前并不是母子,而是祖孙。

从祖母一下子变成母亲,这其中一定有很大的瓜,再结合学校里关于雷蒙德教授的一些传闻……雷蒙德的观察力那么敏锐,要是被他看出自己的异常可就不好了。

叮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倏地打破了聊天的气氛。

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确实快到开门的时间了。

前一秒还挺高兴的陈晨,一下子像是被抽空了脑髓一样,整个人都蔫儿了下来。

今天是周六,昨天也没说今天有订餐要做啊?怎么这么早就有人打电话?

放下手里的勺子,陈晨起身走过去接电话。

“喂,‘沈’奇小馆,请问哪位?”

“核桃酥?桃酥?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饭店,不是甜品店。”

听到“核桃酥”的时候,沈瑶的后脑勺像是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子。

她上一次做核桃酥是给维罗妮卡送的,难道……

走过去从陈晨手里把电话拿过来,沈瑶很害怕会听到维罗妮卡的声音,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喂?”

“喂,是我,卫斯。”

听到是卫斯的声音,沈瑶这才稍稍放松一点,“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算了,你是要吃核桃酥吗?”

隔着电话,卫斯都能感受到沈瑶的压力。

他也不想告诉她这个坏消息的,但还是不得不说实话:“不是我,是维罗妮卡。”

沈瑶:???

自从上次吃过沈瑶送来的糕点后,维罗妮卡就对她的手艺念念不忘。

疗养院每天都会准备各种的水果和甜点,但是怎么做都不符合维罗妮卡的口味。

她的年龄大了,就想吃松软一点、味道不是太甜腻的糕点,刚好沈瑶做的糕点完美符合她的要求,再加上之前从来没有吃过,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沈瑶当时是卫斯联系的,维罗妮卡第一时间就让卫斯再帮自己买一点。

卫斯也不想再麻烦沈瑶,于是几乎把整个纽约都找了个遍,但就是找不到她说的什么桃酥、核桃酥、绿豆糕这些点心,没办法,他只好想着偷偷联系“沈”奇小馆看能不能买一点,没想到……

“你能再做一点吗?”卫斯弱弱地央求道,“求你了。”

想着卫斯给雷蒙德当助理也不容易,沈瑶便答应了他:“好吧,那我再做一点,你下午来拿吧。”

“我下午得给雷蒙德办出院手续,过不去……”

沈瑶:“???你不会还要我给她送去吧?!”

“求你了!求求你!!!”

沈瑶:……

卫斯是早上答应维罗妮卡给她送糕点的,本想着去医院送完饭,下午正好带着糕点去疗养院,结果好巧不巧,医生说雷蒙德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卫斯不能跟雷蒙德说自己要去维罗妮卡送糕点,否则他就会知道沈瑶去过疗养院的事,所以只能再次拜托沈瑶去一趟,顺便跟维罗妮卡对个口供,让她千万记得别说漏了嘴。

雷蒙德不想自己的隐私被泄露出去,要是他知道卫斯上次让沈瑶代劳去疗养院,八成会把他开除的。

“沈,求你了……”

帮人帮到底,卫斯都这么求自己了,沈瑶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先说好,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去疗养院了。”

“好!”

挂断电话后,卫斯长叹了一口气,等调整好情绪后才回到病房去。

“教授人呢?”

看到雷蒙德的病床空着,卫斯问道。

正在喝汤的查尔斯一边啃着手里的猪蹄,一边指了下身后的墙:“隔壁病房,那孩子刚才又在胡闹,雷蒙德过去看他了。”

雷蒙德恢复得很快,刚住院的头几天上卫生间都要人扶着,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走了。

除了医院的药物之外,也多亏了沈瑶一顿顿的营养餐送着,要是天天都吃医院的饭菜,天晓得还要多久才能好。

推开隔壁的病房门,屋里的电视正播放着动画片。

距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同病房的另一个小男孩,已经被蹄花汤的一阵阵香味勾得直耸鼻子了。

地上的狼藉护士们刚才都收拾好了,卫斯本以为雷蒙德过来是要严厉警告少年,让他不要再打扰别人的清净,可没想到他竟然像保姆一样,坐在床边帮着把散架的乐高玩具拼好。

一边喝着雷蒙德带来的汤,一边看着动画片,少年的模样好不得意,简直就跟华国历史上年少登基的土皇帝一样,恨不得把自己的狐狸尾巴翘到天上去。

而他的父母却跟他不一样,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病房外面,替他向护士和医生们道歉。

吸溜~吸溜~

听着少年喝汤的声音,雷蒙德一边拼凑手里的乐高,一边淡声说道:“你根本就不饿,对吗?”

少年先是顿了一下,随后舀起一块软烂的蹄筋,咬了一大口,“谁说的,我饿,我快要饿死了。”

雷蒙德没有揭穿他,而是继续说:“你这么胡闹,只是想引起你父母的注意,希望他们能更爱你吧,包括你当初进医院,也是胡闹后不小心造成的意外而已。”

扭头看向雷蒙德,当自己的秘密被他这么说出来后,少年的喉咙不由得哽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雷蒙德看穿了。

“如果你想通过让他们听话的方式,来证明他们爱你,现在来看你确实做到了。但狼来的故事你有听过吗?当以后他们发现你只是无理取闹,你觉得他们还会这么疼爱你吗?”

“吸引注意的方式不止一种,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知道除了这样做之外,还有更好的方法能得到他们的关心,同时也能让他们更加爱你。”

少年不服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爱我?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

雷蒙德语气依旧平淡:“因为你知道,只有他们能够包容你的无理取闹,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们更爱你,也没有人会像他们这么无条件地为你的一句话而付出。”

把拼好的乐高玩具放在他的手边,雷蒙德又说道:“摔碎的镜子不像乐高,再怎么拼凑都能看到一条明显的裂痕。相信我,你一定不想等失去后再后悔,所以还是趁镜子摔碎之前,好好地保护它吧。”

说完,雷蒙德便站起身离开了。

从病房出来后,卫斯小声道:“教授,你跟他说这么多干嘛?他是不会听的。”

“不,如果他想得到父母的爱,他会听的。”

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雷蒙德又换了个话题道:“对了,一会出院后陪我去一趟疗养院,看看维罗妮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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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