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宗室发难

第二日清晨。楚修天没亮就起来了。其实他不太清楚自己的职责范围, 但显然,江南玉上朝的事情不用自己管,自己只需要江南玉下朝的时候在混元殿内等着就行。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刚推开门, 就看见门口有个云雀补子的中年太监等着。他面白无须, 个头不高, 大约比楚修矮了一个头, 看上去有些瘦小, 长相也略微有些寒碜, 龅牙, 眯眯眼,酒糟鼻。一整个惨不忍睹。但是眸光却足够阴沉深沉。

楚修愣了一下:“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 奴才, 是司公公派来伺候您生活起居的。”

虽说这么说, 心里却有极大的不忿, 自己一个从五品的本来在内务府干的好好的中等太监,结果居然被司公公调过来伺候一个原先还只是正五品侍卫的少年!!

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偶然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却让在内务府深耕了多年的自己直接丢了工作,还要伺候他生活起居!这对他来说是极其耻辱的事情。

陶丰宝因为长相不佳,所以做到这个位置花了他几乎二十年的时间,他已经不年轻了, 要不是后来偶然得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司空达的赏识, 自己可能要一把年纪在底层太监的位置上干一辈子。所以他格外珍惜自己原先的差事。

现在却都化为泡影了,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跟着这么一个溜须拍马上去的侍卫能有什么前途啊??越想心下越黯然。

就当报恩吧,报司空达当初赏识之恩。不然还能怎么办,中层就是这样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以在底层太监那里颐指气使找存在感,又得给顶层太监当狗。

楚修了然。一边是伺候自己,一边是监视自己。

因为那日在楚府筵席上甄纲的一番高调操作,皇帝暂时信不过自己,这才是对的,皇帝要是信得过自己,就不是皇帝了,楚修也会怀疑江南玉的智商,这是最起码的操作。

更何况江南玉明面上手上有东厂和锦衣卫。只是给自己添麻烦了。

损害了自己的利益,毕竟谁也不喜欢被监视,但是目前也没办法,只能等江南玉逐渐信任他,放下警惕,这些人才会慢慢撤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还是要和这些监视自己的人共存。

楚修心说看年纪估计原先官品不算太低,又是司空达派来的人,不能得罪,但也不用过于警惕,看上去放松而欣然接受就好。

“那你就跟着我。”

“嗻。”

“你同御前司公公是什么关系?”楚修恰似随口问道。

“他是我义父。”

楚修了然,心说认干儿子这件事连司空达也不能免俗。但是太监想要有些人继承自己的家业,对自己嘘寒问暖,这么做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宫里的义父干儿子关系更多的也是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

司空达绝对没有表面看着的那么简单,毕竟他可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他好的时候可以很好,帮自己一把,坏的时候也可以很坏,说不定要是发现他是郑党奸细,能直接让自己下诏狱,对自己严刑拷打,毫不留情。

不想这些,楚修觉得有些好笑,司空达其实看着不大,估计六十来岁,眼前这位又不是年轻人,估计得四十多。这等年纪还能做人义子。

不过他想到郑国忠和郑经天就释然了。郑经天也差不多四十来岁,郑国忠也差不多六十来岁。

——

混元殿内,萧青天立在下首,表情一脸忧心忡忡,他五官方正、下颌角几乎成一个直角,额头明朗方阔,长髯,面相颇为良善。

江南玉其实不喜欢内阁辅臣萧青天,甚至十分讨厌他。但他是萧皇后的父亲,所以爱屋及乌,虽然他喜欢给自己讲一些大道理,还不怕死敢直言劝诫,是个铮臣。

江南玉还是饶恕了他的性命,甚至保住了他内阁辅臣的地位。内阁辅臣在大昼朝是正二品官,却因为亲近皇帝,办理奏章,传达皇帝旨意,实际官位可以直奔一品。

江南玉在朝堂其实有自己的势力。一是以萧青天为首的一脉,除了萧青天,还有几十个官位大小不一的臣子,另一脉是宗室皇亲,因为和江南玉有血缘联系,他们许多都是站在江南玉这边的。

“陛下,您怎么能公然发落恭亲王幼子呢?您知不知道,当初如果不是宗室支持你,你怎么能登上这个帝位?”

“萧青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江南玉坐在上首,摔了奏折,怒斥道。

“陛下就是不喜欢,臣也要说!”

“那些宗室心怀不轨,有的惦记朕的皇位,有的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尤其是恭亲王,养出那种欺男霸女的混账儿子,朕责罚他,朕怎么了?难道朕还要纡尊降贵去求他?!”

“陛下,您说的是没错,可是眼下什么时局?咱们能发落,你此举不怕寒了那些宗室的心?”

“萧青天,你迂腐糊涂!若是发落个酒囊饭袋,他们都能联想这么多,那他们本身也都是酒囊饭袋!”

“…………陛下,就算他们是酒囊饭袋,你也不能现在发落他们!”

“朕这个皇位来的名正言顺,万民归服!朕不要依靠这群酒囊饭袋!”江南玉骂人的时候气势十足,目光灼灼,连头铁的萧青天都有些害怕。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陛下……”

“你不要说了!你的脑袋还在你的头上真是个奇迹,你别以为你仗着萧皇后朕就不敢责罚你!砍了你朕还有所顾忌,把你打一顿,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把奏折捡回去,朕就当没看见。”

“陛下!您应该让恭亲王幼子官复原职!以让宗室安心!”

“滚,哪里来滚哪里去!”

江南玉今日刚下朝,就收到了萧青天的急奏,本以为是什么要事,却没想到只是这屁大点糟心的事情——居然炒冷饭提起了好些天之前的一件小事,还振振有词,一点都不肯退让,非要和自己吵起来,没大没小!

这日楚修在茶房泡完茶,就去了混元殿,刚好撞见了拿着奏折满脸不忿地出来的萧青天。

萧青天因为太过气愤,压根没看路,迎面直直地撞上了一人,他没看清那人,就连忙道:“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

“没事。”楚修怕他跌了,单手扶住他。还好自己及时避开了,茶水没泼。

萧青天站定抬头朝那人看去,那人高大挺拔,英俊非凡。萧青天一时对他颇有好感,又看了眼他身上的纹豹,一时一惊,怎么看上去最多二十岁的少年都官至三品了?

他联想到外面的传言,忽然确定了少年的身份:“你就是陛下新纳的御前带刀侍卫?”

“是的。”

萧青天倒是不会因为楚修年纪过小而轻视他,心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小本事,所以才让皇帝有些青眼有加,“多有得罪,怠慢了。”

“无妨,”

萧青天叹了口气,楚修说道:“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萧青天正想着同他说也无益,刚要摆摆手,又想起他在御前说的上话,说不定可以一试,于是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陛下之前发落了恭亲王幼子你知道吗?”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这事儿不就是他闹出来的吗?

“怎么了?”

萧青天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了楚修,楚修又愣了一下,皱了下眉头,这不是巧了吗,正好遇到正主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再在皇帝面前说说,他年纪小,眼里容不得沙子,在我们看来都不是事,但是在他那里他看不过去,陛下较真,年纪轻又脾气大,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我也是为了皇帝好,眼下郑党这么厉害,我们顶住压力已经很难了,陛下这个时候真的需要宗室帮助……”

“好,我帮你去说说。”

“多谢多谢!今日司公公不在,多亏你了。”萧青天虽然是这么说,却也不太指望楚修,毕竟以前他喊司公公帮忙传话,结果也少有更改,江南玉是个只相信自己的人。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萧青天又感谢了楚修一遍,才告辞离去,楚修进去了。

“司空达,你怎么才过来?!”江南玉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脚步声,带着不小的怒意说道。

他说完,见人没应声,这才从奏折中抬头,见是楚修,气焰忽然小了一点,但是语气还是有些不善:“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陛下,微臣的职责到底是什么?微臣可以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吗?”楚修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了。

“当然不可以。”

“那……”

“反正现在你给我在外殿站岗守着去。”江南玉有些烦朝务。

楚修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去外殿站岗了,江南玉却又皱起眉头,一会儿低头看奏折,一会儿又稍稍抬头,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你给我进来。”

楚修不得已又进去。

楚修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尴尬,这种尴尬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尴尬以后要和江南玉天天接触,四目相对,互相展示自己毫无掩饰的、真真实实的生活状态。

这种细微的复杂的尴尬升腾上来之后,楚修也颇有些奇怪,有什么好尴尬的,不就是工作?

他想起萧青天的嘱托,想着自己这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于是斟酌语句、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微臣觉得张辅臣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你也来当说客是不是?!”江南玉没想到他一个区区侍卫居然敢妄议朝政,一时怒意增加了一点。

楚修当然不想他误会,只是这件事与自己有关而已,所以他才问起,之前从江南玉根本不让司空达批奏折。

他就可以看出江南玉有多多疑谨慎,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议论朝政深深触了江南玉的禁忌:“陛下切莫误会,只是此事同小人有关,小人给陛下添了大麻烦,所以小人才问起。”

江南玉见他解释合理,这才稍稍好了一点,语气仍是含着怒意地说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上次的事情朕完全是因为你闹事殴打江闽西,朕才责罚江闽西直接停了江闽西的职,难道你现在竟然忍得了,要来说和?说你居然大公无私原谅江闽西了,甚至希望他能官复原职?你还真委曲求全啊,但这是你的事情,你别指望朕会这么做!”

楚修立马抱拳,言之凿凿地说道:“陛下,江闽西欺负过微臣,微臣绝对不会想他官复原职!这也让广大曾经被他欺负过的躬亲卫侍卫们集体寒了心!”

“你知道就好,萧青天掉书袋,认死理,”江南玉单手支颐,深吸了一口气,自己也稍稍平静下来了,政务在他心里是一切,楚修只不过是他打发时间的乐子而已,他看了他一眼,单手向下,对楚修招招手,“你过来。”

楚修依言过去了。心中又有些后怕,生怕江南玉又提出什么一般人想不到的要求,幸好他这次在气头上,被政事完全转移了注意力,所以并没有同他拉拉扯扯。

江南玉像是妃子一样拉过他的大手。

江南玉虽然十指修长,但其实手很小,整整比楚修小了一圈,他以为是自己高高在上、施舍霸气地拉着楚修。

却根本意识不到其实是楚修拉着他。等他过了一段时间和楚修发生了一点什么时候,才完完全全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一直都是楚修在占他的便宜。

这个动作略有一丝信任和依赖,让楚修有些怔愣。等他回过神时,江南玉已经开口了。

“这件事和你有关,你说你想朕怎么办?”江南玉这会儿已经很是心平气和了。

“……微臣不知。”

“朕让你说你就说。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自己的事自己怎么可能不关心。”江南玉又不傻,事关自己,怎么可能高高挂起,如果让人感觉不在意,那也只是一种伪装手段而已,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陛下消消气,”楚修说道,“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办。”

“算了算了,你也不是个聪明的,是朕糊涂了,一个侍卫而已,那么复杂艰涩的国家朝政朕和你说干什么,”

江南玉也有些烦楚修傻傻笨笨的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蠢笨之人,说起话来费劲儿,可是聪明人他又不敢用,怕他心眼子多,一肚子坏水,所以这是江南玉目前的一个困境。

但这些江南玉统统都不会和楚修说,他只是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居然听了司空达的话对楚修礼贤下士,他实在是只能也只配当个御前带刀侍卫,问他朝政是真的一窍不通!还不是得靠自己,没有人比自己聪明!

这毕竟不是风花雪月,是后宫宠幸妃子,而是枯燥又重要、千丝万缕的朝政,楚修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御前带刀侍卫懂什么?他的路还远着呢。自己之前实在是糊涂了。

“你下去吧。”他今日没心情对楚修做点什么玩乐一下了,直接打发他出殿了。

楚修如蒙大赦,先松了手出去了。出去之后想,自己怎么可能在江南玉跟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太聪明了惹他忌惮,不如笨笨一点,他眼下刚就职,连以后要交际来往的人都没清楚,当然是越谨慎小心越好。

等水摸清楚了,才是他有所动作的时候。先蛰伏,伺机窥探,机会来了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立即行动,杀别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