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殿下,那苏五娘子,的确跟您说太子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端王府书房中,段王涛的幕僚听完端王所言,不由皱眉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在说谎诓骗您?外界都传言太子沉疴难去,方太医也说太子药石难医……短短时间,太子病情怎么可能突然好转?”

端王闻言,拧着眉道:“最开始我也如此想,但是,苏五娘应该没那个胆子说谎骗我。”

幕僚思忖:“那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是苏五娘并未向苏三娘打听太子的消息,只随便找话敷衍了您;要么,就是她也被苏三娘骗了;最后,还有一个可能……”

幕僚说到这,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看向端王,声音沉沉的道:“那就是,太子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苏五娘并未骗您。”

“那不可能!”端王想也没想的就否认了这最后一个可能,他表情狰狞的道:“方太医曾亲自给太子把过脉,确定太子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绝不可能有所好转。”

幕僚:“那是苏五娘骗了您?”

端王却是摇头,还是那句话:“苏五娘对我有意,还指望着嫁给我做端王妃,她不可能骗我。”

幕僚缓缓道:“那就只有这最后一个可能了,苏五娘,也被苏三娘给骗了。”

端王点头,他也是更倾向于这个可能。

“其实比起苏五娘,”幕僚眼神微闪,意有所指的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苏三娘更值得我们拉拢,她是太子的未婚妻,有关太子的消息,她可比苏五娘更清楚。”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幕僚插嘴,意有所指:“可是太子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了,现在就说拉拢,实在言之过早。”

众人眼神交流,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作为端王的幕僚,他们自然是希望太子能早点死了,太子一死,剩下的两位皇子,三皇子年纪小,端王太子之位自然当仁不让,到时候,在座的众人,都能捡到一个从龙之功。

可以说,他们这些人朝思夜想,都希望太子能早点去世,不过可惜,太子瞧着病恹恹的,可是挺着那具破败孱弱的身体,竟是硬生生的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惜东宫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有人突然感叹了这么一句。

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即便是在端王府,大家也不敢细说,毕竟明昭帝手眼通天,手下金吾卫神通广大,谁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是否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众人议论了一通,未果,只能散去。

端王坐在书房之中,神情阴郁,只要一想到太子这次可能又会转危为安,他的情绪就不由有些暴躁。

他不禁想:为何太子能如此好运,一次又一次都能从鬼门关回来,难道太子莫不是真受上天庇佑不成?他一日不死,自己就只能是端王。

自己这个端王,到底还要做多久?

“砰!”

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被端王愤怒的扫在地上。

书房伺候的仆人们纷纷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

“……准备一下,我今晚要去栖霞苑。”端王突然道,表情阴冷。

下人闻言,只觉头皮发紧,却也不敢违背,只能让人立刻去栖霞苑准备,不过没多久,听到消息的一位幕僚就匆匆赶来了,拦住了端王。

“殿下,如今多事之秋,实不宜再引起他人注意了。”幕僚苦口婆心,“您之前被关禁闭,借着关心太子的理由才得以出来,若是再生出事来,恐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轻易了结了。”

端王表情狰狞:“那我只能坐在这端王府中,什么事都不做?他太子一日不死,我就只能憋屈的继续做这个端王?”

幕僚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四周。

“殿下,禁言!”幕僚忙说,“您这话若是被金吾卫的人听去,怕是大事不妙啊。”

端王咬着牙憋了一会儿,一口气突然松开,他颓丧坐在椅子上。

幕僚见状,安慰道:“我知殿下心中憋闷,只是前不久栖霞苑那边才生出事来,殿下您暂且先忍忍吧,待您荣登宝座,还怕没有漂亮的女子任您取用吗?”

端王听得此言,心中方才纾解许多,他看向幕僚,感激道:“多亏先生宽慰,先生不知,我这心中实在苦闷,难得宽解……”

幕僚听到这话,微笑,说道:“我知殿下走到今日不易……”

一番好话,终于让端王冷静下来了,不过等安慰完,从书房出来后,幕僚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他站在书房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书房,脑海中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

“端王此人,性情暴戾,若助其登基,恐非明君也……”

若说明君,非太子不能及也,只可惜,太子身体不好,短命之相,还不知能否活到登基那日,而当今皇上子嗣单薄,仅三位皇子,除开太子,也只有端王乐。

幕僚愁啊:“若太子身体康健,何愁大麟不继啊?”

……

栖霞苑在端王府是个被独立圈出来的院子,院中养着端王的美人,均是俏丽秀美的小娘子,在那日有人闹过之后,栖霞苑安静了一段时间。

可今日,端王身边的人又吩咐下来,让栖霞苑的美人们做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栖霞苑的小娘子们均是瑟瑟发抖,心中害怕——之前伺候端王的小娘子们是什么下场,她们即便没亲眼见到,却也隐隐听说。

她们谁也不想落得个一样的结局。

好在,她们的恐惧没持续多久,因为没多久,又有端王身边的人过来,表示端王今夜不过来了,众小娘子闻言,皆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太好了……”

而此时,栖霞苑中,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厮正与其他人说着这事,听到端王今夜不会来栖霞苑,小厮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好吧,便宜这家伙了。”小厮,也就是苏三嘀咕了一句。

他还想着端王若真不做人,那自己就找个机会将他给宰了,不过这人现在不过来了,那自己只能遗憾的放弃这个想法了。

非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能做这种事。

*

苏明景那日诚实的将太子的消息告诉了苏五娘,还期待着她之后的反应了,可是没想到那天之后,便没再见她过来了。

按照大花的说法,对方这几日连侯府的门都没出了,听说心情也有些不太好。

“难道是和端王闹崩了?”苏明景猜测。

若是事情真是如此,那可真就太好了。

绿柳闻言,笑道:“您那日告诉五娘子有关太子的消息,不就盼着她和端王闹崩吗?”

苏明景挑眉,慢悠悠的反驳:“胡说,我明明就是心地善良,连太子的消息都冒险告诉她了,谁听了不得夸我一句好姐姐啊?”

大花正拿着药给苏明景的手换药,苏明景的伤口一向好得比别人看,前几日看起来还十分狰狞的伤口,此时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伤口已经长在了一起。

不过就算如此,大花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即便她知道自家娘子的忍痛能力极强。

绿柳搭了把手,将药粉递给大花,嘴上则继续说着:“太子病重多日,端王那边肯定知道,五娘子跑去跟他说太子病情好转,他怎么可能相信?怕是第一反应,会觉得是五娘子在骗她,说不定还会冲五娘子发脾气了。”

以苏五娘现在沉默的状态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很高,端王即便没有对五娘发脾气,态度上也肯定有些不好。

红花哼道:“就怕五娘子被端王骂了,反倒会转过来记恨娘子,怪娘子将不实的消息告诉她,让她被端王埋怨。”

苏明景道:“这个罪名我可是不认的啊,我说了,我这人最是实诚的,说的可都是实话。”

红花好奇:“娘子,太子殿下的身体,真好了?”

苏明景说:“应当是在逐渐转好了,我回来那日,他还和我一起吃了午饭,喝了两碗粥了!不过他这人口味太清淡了,倒是恰巧能和我吃在一起。”

“咦,”红花不解,“太子口味清淡,娘子您则嗜辛辣,好重口,口味明明是大不相同,怎么能吃到一起去?”

苏明景给了她一个眼神,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正是因为我们两个口味截然不同,所以才能吃到一起去啊,这代表着要是遇到好吃的,他绝对不会和我抢食。”

红花三人:……好有道理啊。

“好了!”大花将绷带缠好,大功告成,“娘子您这几日可不能再去打拳了。”

苏明景动了动手,敷衍应道:“嗯嗯嗯。”

红花皱眉:“也不知道您在宫里遇到了什么,竟在手上伤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要不是大花鼻子灵,闻到了血腥味,您是不是还想把这事瞒着我们了?”

苏明景对上三人控诉的眼神,有些心虚的道:“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吗?”

“您不告诉我们,那才让我们瞎担心了!”红花叉腰控诉。

苏明景投降:“好吧好吧,那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告诉你们。”

大花三人看向她,异口同声:“您还想有下次?”

苏明景:“……”真是倒反天罡,出钱的还被拿钱的训了。

不过大花她们心中却也不免嘀咕,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娘子的本事,也不知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她们娘子手腕上划那么大一道伤口。

这个疑问,三人短时间内显然是得不到解答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京城里倒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直到一支重甲金吾卫声势肃然冷厉走过长街,冲进各大茶馆酒楼,还有秦楼楚馆,抓走了一些人。

好在,很快有消息传出来,说金吾卫并不是随意抓人,被抓的这些人,都是这段时间传过太子会早死此等谣言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一些人松了口气,但是一些人却精神绷紧,恐慌不已,而后者,自然是那些曾经传过太子早死谣言的人,随着金吾卫抓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更是坐立难安,心惊肉跳。

一时间,京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过外边的气氛,倒是没影响到内宅的小娘子们,至少永宁侯府后院后院一片安宁,这日,苏明景正在松鹤院院子里,和老太太面对面的喝绿豆汤。

天热,她不爱出门,便爱到处溜达,连菊花院她都逛了一圈,在五娘的瞪视一下,和她下了一下午的五子棋。

除了永宁侯之外,五娘是第二个感受到苏明景臭棋篓子威力的人,在她表情狰狞,快要崩溃中,苏明景倒是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苏五娘:……确定了,苏三娘就是生来克自己的。

而今日,苏明景就来松鹤院找老太太吃绿豆汤了,熬好的绿豆汤放上由大花碾得粉碎的冰沙,吃起来又冰又凉,一碗下去,那真的是暑气全消。

不过老太太年纪大了,脾胃弱,吃了一碗,就被吴妈妈不许再吃了。

老太太很不满意,不过吴妈妈很凶,老太太只能委屈的将碗交出去了。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可乐极了,很是豪气的举起碗冲着红锦道:“给我再来一碗!”

老太太酸溜溜的看着她。

趁着红锦去添绿豆汤的时候,苏明景看向老太太,道:“之前我走得急,还没问您了,那江宁侯府的老太太是怎么回事?都是侯府老太太,您怎么就被她欺到头上去了?”

老太太干笑了一下,为自己挽尊道:“我那是心胸开阔,不跟她计较。”

苏明景:“呵呵。”

“说吧,你和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明景淡淡的问,而后想到什么,她又眯眼看着老太太,语气危险的问:“等等,你和平日里她相处,不会都是这个样子吧?被她欺到头上都不吭声?”

“……”老太太不吭声,视线左右移动,就是不看苏明景,满脸写着心虚。

苏明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吴妈妈将老太太吃空的碗递给旁边的婢女,让她拿下去,此时看着这一老一少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三娘子您也别怪太太,二娘子……哦,我说的是江宁侯府的老太太,她待太太的态度,一贯如此,自闺中便是如此,太太都习惯了,见她就怕。”吴妈妈叹道。

苏明景看着二人:“这里边,好像有故事啊?能和我说说嘛?”

老太太:“也没什么故事……”

苏明景打断她的话:“您不说也没关系,虽说我手下没几个人,不过他们勉强还算有些本事,回头到各家打听一下,我总是能知道事情真相的。”

她笑眯眯的道:“所以,您可以选择现在自己告诉我,或者回头我自己让人去打听。”

“……”老太太无奈,只能将她与方氏的恩怨说了。

前边说过,老太太是崔家人,可方氏却姓方,但两人却是两姐妹,这其中自然是有缘由的,真要说起来,其中却是涉及到了真假千金的故事。

其中真千金,自然是老太太,而方氏,则是那位假千金了,她的方姓,也是她亲生父母那边的姓。

老太太本是崔家女,却在刚出那会儿,被仆人将她和方氏调换,导致她在乡下作为农家女长大,等她长大些,方家人便要拿她去嫁给老男人做填房,老太太不愿,从家里逃出来,便偶遇了当时的崔家大郎君,也就是老太太的亲生兄长。

这亲兄妹一见,崔家大郎便察觉到了老太太与家中母亲极为相似,这查探之下,才查出了这通真假千金的缘由。

而那时候,方氏已经作为崔氏女嫁到了江宁侯府,至于后来的故事,那就更说来话长了,总之因为这事,方氏看老太太不顺眼,常在老太太身上挑刺。

老太太长在方家,常被方家人欺压,性子怯懦,被方氏欺负,也不敢说什么,乃至于到现在,看到方氏都怕。

一直到后来,老太太嫁到了永宁侯府,当时还是永宁公府,遇到了当时的永宁公夫人,也就是老太太的婆婆。

“国公夫人待太太极好,”吴妈妈说到先国公夫人,语气高扬,“不仅逼江宁侯夫人改回了她的本姓,为太太出了气,还教太太各种各样的礼仪规矩,国公夫人可真是世上顶好的人。”

老太太坐在旁边一个劲的点头,显然极为赞同吴妈妈的话。

苏明景听完,看了一眼老太太,道:“倒是没想到,祖母您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了……之前您说我长得像曾祖母,所以,您和吴大娘才会对我另眼相待?”

吴妈妈:……吴大娘真不好听。

老太太不在意的道:“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事都已经没人记得了。”

苏明景眯着眼道:“谁说没人记得了,我现在不就知道了吗?您放心,我知道了,就代表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的,像这种事情,那就该常听常新,时刻跟人提起,这样才能让人时刻记着。”

说完,她跟老太太保证:“祖母您放心,我保证让整个京城都会再次流传着您和江宁侯老太太的故事。您是不知道,如你们这般充满戏剧性的故事,自古以来,都是最受人欢迎的,若写成话本子,保管能风靡大江南北。”

“还是不了吧,”老太太尴尬,“这事都这么多年了……”

苏明景不以为然:“我看江宁侯老太太,也没讲这事忘了啊,既然当事人都没忘,事情又怎么会过去了?”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苏明景直接打断她的话:“您就别劝我了,您觉得我是那种会听您话的人吗?”

老太太想了想,很老实的摇了摇头——她也听过苏明景回京之后的那些丰功伟绩,她这三孙女就不是个会听人话的人,不然他们永宁侯府的厨房也不会被她砸烂了。

老太太想着,有些发愁。

就在此时,门口的婢女跑进来,道:“太太,江宁侯府的人来了……”

老太太闻言,当即就是一愣,她下意识的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苏明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自家三丫头看起来还有些兴奋呢?

“江宁侯府的人来了?来的是谁?”苏明景问。

婢女道:“是江宁侯府的老太太,还有江宁侯夫人和江宁侯府的大夫人……”

“她们来我们府上做什么?”老太太有些疑惑,毕竟方氏前不久才在苏明景手上吃了亏,按照对方好强的性子,短时间内应是不太可能再来他们府上拜访的。

苏明景却道:“……她们这是有事相求啊。”

说完,她看向婢女,道:“出去告诉江宁侯府的人,就说府上老太太苦夏,前两日就去郊外避暑了,现在并不在家,让她们改日再来吧。”

“是。”婢女应下,立刻下去传话了。

老太太也顾不得去惊讶自己院子里的婢女怎么这么听苏明景的话,她惊讶看向苏明景,问:“你怎么说我不在家啊?”

苏明景将第二碗绿豆汤吃完了,闻言漫不经心的道:“不是说了吗?她们上门来是有事相求,若不想被她们烦扰,自然是不见为妙,还是说,您和方氏姐妹情深,就想让她来欺负你?”

老太太:“……我才没这么想。”

另一边,永宁侯府门口,江宁侯府婆媳三人带着一种婢女小厮正在门口等着。

她们坐在马车上,马车里虽然放着冰块,可是夏日酷暑难挡,盆里的冰块早就化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她们此时心浮气躁,凉意那是没感觉到多少,反倒是越发觉得热了。

见去传话的小厮许久没出来,江宁侯府的二夫人不免有些焦躁,问:“母亲,永宁侯府的老太太会愿意见我们吗?”

方氏倒是气定神闲,她语气肯定的道:“她自然会见我们,我可是她的姐姐,她岂敢不见我?”

方氏说这话,语气颇为傲然,带着对自己这位妹妹的藐视,她也有藐视的自信,毕竟她欺负了老太太这么多年,每次她来拜访,也没见老太太有哪一次把她拦在门口的。

很显然,老太太对她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的,只是看见她,声势便弱了她三分。

“……就算是崔氏嫡女又如何?长于农家,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终究上不得台面!”

方氏耻笑之余,心中很自信,直到松鹤院的小丫头跑过来回话。

“我们老太太去郊外庄子上避暑了,您们改日再来吧!”小丫头说。

一瞬间,方氏脸上自傲的笑容直接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