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正殿, 水汽氤氲,淑妃阖着眼,半倚在木桶边, 温热的水漫至锁骨, 暖意遍布四肢百骸。
乌发散落在木桶外, 绿萼屈膝跪坐在旁, 指尖轻缓的按揉着她的发间和穴位, 力道不轻不重, 令人心生困意。
脑海中浮现出最后离开长春宫皇后的脸色,淑妃睁开了眼,唇瓣翕动,带着明晃晃的讥讽:“皇后今夜,怕是又要难以安枕了。”
皇后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 也是因着这个, 身子常年的不好。
本以为三年过去,皇后也该有些长进,却不想, 为着一个沈良媛,今夜照旧是挂了脸。
真是没出息。
绿萼很有眼力见的附和两句。
趁着淑妃心情不错,绿萼问出了疑惑了她一晚上的事:“娘娘,奴婢愚钝, 想不出这害德妃娘娘和齐美人的人会是谁, 还望娘娘解惑。”
话落, 淑妃眉眼间也浮出一抹困惑。
又是断肠草, 又是暗桩。
还敢对德妃下手。
宫中的宫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收买的,就是她苦心经营三年,再加上顾家, 能全然掌握在手中的也就只有十人左右。
若不是世家出身,想在宫中得到这些,难如登天。
这宫中,想来想去,也就那几人。
可为了绊倒一个沈良媛,值得吗?
况且那几位,既然连断肠草的汁液都用上了,就不会布一个这般简单的局。
淑妃正色想了半晌,将宫中的人一一比对后,美眸一眯。
——
景阳宫中,殿内沉寂一片。
那一丝底气没能坚持太久,一点一点的在殿内不断凝滞的氛围内慢慢消磨。
终于,沈容仪不安的眨了下眼睛。
踌躇片刻后,伸出了手去拉裴珩的袖子。
裴珩黑眸微偏,落在女子身上,静静的瞧了她两瞬后,薄唇轻启:“怎么,又想要说话了?”
沈容仪一噎,对上他那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眸子,下意识的松开了袖子。
余光觑见,裴珩神色又冷了三分。
片刻后,他没什么情绪的开口:“沈容仪,你很聪明,聪明到将朕也算计在内。”
沈容仪浑身一僵,顿时明白了他从进殿之后为何阴沉着脸。
她小心的抬了抬眸,却不敢直视他的眸子,只是短暂的停留在衣襟旁,又躲闪着移开。
沈容仪紧张的攥起手心,刺痛从手心一直传到四肢百骸,令人清醒了许多。
她蓦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
面前之人,是从踩着旁人尸骨上位的天子。
他能容许她算计别人,却不能容许她将他算计在内。
可她不后悔,若人人因着她的恩宠都要设局害她,次次都是她出手躲了过去。
那她在裴珩这里,就永远是一颗棋子。
只有小心的踩着那道底线,开拓出属于她的一点点天地,才能长久的维持住这一份不同。
裴珩将她的心虚都瞧在眼底,心中的烦躁感蹭蹭的往外冒。
他继续道:“你笃定朕会保你。”
所以在旁人对她出手时,连主动布局都不愿。
由着自己进了局,不费半点心思,等着他将她捞出来。
裴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后抬步就往外去。
沈容仪一惊,来不及深想,就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了人,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的落下,瞬间濡湿了一片。
明知道她落泪是在做戏给他瞧,裴珩还是停下了脚步。
“妾是……犯了错,可陛下也不能……不听妾的解释,就这样丢下妾。”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抱着她的腰也在抖。
又是不听,又是丢下,裴珩气笑了:“沈容仪,方才朕给了你解释的时间。”
沈容仪弱弱道:“可是妾方才不知陛下是因此事生气。”
裴珩沉默了。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生气,到底是因为这事,还是因着旁的。
听着身后压抑不住的抽噎声,裴珩终究还是转过身去,垂眸觑人,只见女子眼眶哭的通红,长长的睫毛湿答答的粘在一起,泪珠还在不断的往下掉。
那模样可怜又狼狈。
“说。”他声音依旧冷硬,却没推开她。
沈容仪一愣,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妾在宫中没有根基,当时只知晓白茶别有二心,会害妾,却实在是算不出那幕后之人会布这样一个局。”
到了这般境地,还是半真半假的话,裴珩无奈的笑了笑,反问:“那是朕错怪你了?”
沈容仪一边摇头,一边用那双泛着泪水的眸子瞧他,软声道:“那般情形,陛下若是不救妾,妾便是真的没活路了,妾怎会拿自己的命去做赌。”
知晓今日是听不到实话了,裴珩盯着她全是泪痕的脸庞,沉默的看了一会,抬起了手,指腹带着薄茧,擦去了沈容仪眼角和脸颊上的泪。
再道:“松开。”
沈容仪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默默的松了手。
裴珩什么话也没留下,大步出了景阳宫。
殿外,刘海和秋莲不断探头,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一柱香过去,只能隐隐的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刘海正准备更进一步,门猛地被推开,刘海大惊,连忙跪下。
其余宫人见陛下出来,跪了一地。
裴珩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一片低着的头,最后将视线在临月身上停留片刻,抬脚出了东配殿。
刘海提着心连忙跟上。
足足过了一刻钟,秋莲抬头,见临月不起,轻声叫了叫她。
临月这才回神。
她浑身一颤,跟着秋莲进了殿。
——
出了长春宫,萦绕在鼻尖的那股血腥味渐渐消散,恶心劲也随之淡了许多。
清妃脸色刚好看些,到了永和宫,刚要踏入正殿,一股浓厚香味又缠上了清妃的鼻尖。
她脚步一顿,美目一转就找到了源头。
夏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推开着门的内侍,目光向下,借着殿内透到殿外的微弱烛光,看到了挂在腰间的香囊。
夏汀脸色沉沉地将人带了下去。
走到耳房边,夏汀就厉声斥责起来:“已再三吩咐下去,近身伺候的不得佩戴香囊这等刺鼻之物,你怎的还知错犯错?”
夜色沉沉,那内侍被训斥的缩了缩肩膀,心中满是委屈。
他们做奴才的,衣裳统共就那两三件,一月只能沐浴一次,现下又入了夏,走动中会出汗,身上难免会有些味道,只能靠着香囊盖盖味。
总不能服侍在主子身边,让主子闻到一股汗臭味吧。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不让戴香囊的吩咐下来,大家左右为难,只能偷着戴。
今夜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原想着娘娘注意不到,就偷摸的拿着香囊戴了一会。
谁料到,不过一小会的功夫,娘娘却是闻到了。
内侍低着头躬着身求饶:“好姐姐,您知道的,不戴香囊更是没法伺候主子了。”
夏汀却是不听这解释,她眉毛一横:“好啊你,做错事还敢说嘴,今夜你也不必睡了,就站在这,好好的反省吧。”
夏汀心中惦记这清妃,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身后,内侍沉下了脸,眼中满是怨怼,死死的盯着离去的身影。
奴婢之间也有参差,像夏汀这种主子娘娘身边的得意人,是不能体谅他们这种底下的内侍的。
这厢,清妃进屋,胃中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夏桃眼疾手快的去拿痰盂放置清妃身前,清妃吐的昏天暗地,脸颊上的血色消失的一干二净。
夏汀担忧极了:“娘娘,要不奴婢去请位太医来吧?”
清妃捂着胸口,将胃中翻滚的都吐了个干净,才将恶心的劲缓了过来,听了这话,她摇摇头。
“本宫只信得过曹太医。”
“只是闻着难受罢了,忍忍就过去了。”
娘娘都发话了,夏桃也没了办法,只能道:“那奴婢明日一早就去请曹太医。”
清妃:“不必特意去曹太医了,本宫已舒服多了,再过一日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倒是再让曹太医瞧瞧吧。”
这一个月,她请太医已是频繁,兴许已经引了旁人的怀疑。
眼下,还是能少则少。
此时,夏汀走进,听了这话,很是不赞同:“娘娘,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腹中的小皇子着想。”
清妃听了这话,嘴角难以克制的爬上一抹笑意,她轻抚着小腹,向着夏汀轻斥道:“没影的事,不许挂在嘴上。”
夏汀知晓自家娘娘有多想要一个皇嗣,自从用了那方子后,多思多虑,日日都要盯着小腹出上好一会的神,连带着人都憔悴了,脸上的笑脸都少了许多。
她看在眼里,心中甚是着急,只盼着那方子能有些用,全了娘娘的心愿。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几日,娘娘对气味越发的敏感,饭食也用不下多少。
上次曹太医请脉,说这是孕初的反应,只是现在月份过小,诊脉还诊不出来。
太医院的人,说话办事多是说三分,留七分。
就是曹太医同她们娘娘亲厚,也避免不了,为自己留些余地。
能这般说,有孕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娘娘高兴坏了,她也跟着放下了心。
夏汀惯来会哄人,也知晓说什么话会哄清妃开心,她脆生生的道:“娘娘的小日子已推迟了八九日,曹太医也松口了,这怎么会是没影的事,怕是用不了几日,曹太医便能诊断出来了。”
果不其然,清妃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好了许多,烛火下隐隐绰绰的泛出些红润来,她温声道:“好了,知道你是想哄我开心,不过就是一日罢了,若是我明日还难受,就依着你去请太医。”
夏汀满意了,福了福身子,高声应:“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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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气的不是容容算计他,气的是她将自己置身险境,还有别人要动她的宫女时的慌乱,不过现在他还没意识到,一股脑的不知道在发什么气
至于容容,压根就没有开窍,满脑子只有在宫里做大做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