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 裴珩嘴角几不可察的抽动一下。
旁人将谋害嫔妃的罪名扣到她身上了,她不慌不忙,要动她身边的宫女, 她倒是紧张起来了。
舍本逐末, 不是聪明人所为。
被那道熟悉的视线注视着, 裴珩心底那股烦躁又升了起来。
良久, 裴珩都没有开口, 正当宫人交换了眼色, 上前要将临月带走时,沈容仪拦在临月身前,先一步跪下:“陛下,娘娘——”
“行了。”
裴珩发话,殿内忽而陷入寂静。
裴珩目光下移, 望向地上跪的人, 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偏头,眼中冰冷的像望着死人:“送进慎刑司,朕要她的实话。”
话落, 满殿之人皆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唯有一直沉默的淑妃,毫不意外。
紫檀站在一边,浑身一抖,心中不禁生出惶恐来。
皇后只觉今晚之事仿佛她听漏了, 脑中混沌和细碎的疼意搅和在一起, 皇后缓了半晌才明白裴珩话中的意思。
她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女子身上。
沈氏从进长春宫到眼下, 最开始还有些被诬陷的慌乱, 可越到后面,却越是冷静。
直至陛下进殿,说是要搜宫, 她更是一言不发。
像是笃定什么。
思绪一路前进,蓦然畅通。
是了,她是笃定今晚这罪名不会放到她的身上。
裴珩再次开口:“一个月前,沈良媛同朕说过,此女的异样。”
“沈良媛与德妃中毒一事无关。”
短短两句话,就将沈容仪从此事中摘了出来,满殿之中,无一人反驳。
皇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大宫女眼疾手快的扯了一下袖子。
采画看的分明,此事本就是有人设局要将脏水泼到沈良媛身上,陛下若信,那沈良媛就没有翻身之地,陛下若不信,就算沈良媛真做了,那也能从这局中全身而退。
说到底,只是德妃和齐美人在陛下心中比不得沈良媛。
且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娘娘此时开口,驳了陛下的意思,讨不到半点好处。
皇后犹豫的这片刻,刘海已经将白茶带了下去。
慎刑司的威名,凡是宫中之人,均是听过的。
进去了,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二十板子的痛还在身上隐隐作痛,白茶害怕极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旁边爬了几步。
可这终究是徒劳,两位宫人将她拉走,往殿外拖去。
因着心虚和恐惧,紫檀整个人似是僵住一般,一眼都没有往白茶身上看去。
人一走,身下的血暴露在空气中,混着殿内原有的香味,难闻极了。
趁着满殿的人都将视线放在沈氏身上,清妃抬手用帕子捂住鼻子,挡住越发的白脸色。
身后,这细小的动作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俞婉仪眼中。
淑妃扬起浅笑,面露愧疚,起身亲自去扶沈容仪:“既然此事与沈妹妹无关,那沈妹妹快起来吧。”
沈容仪抬眼望了望裴珩,裴珩偏头,不接她的视线。
她借着淑妃的力起身,就听淑妃再道:“方才本宫误会了沈妹妹,还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宫中女子都是做戏的好手,淑妃如此快的变脸,即便在预料之内,也不由的让人感叹一句能屈能伸。
裴珩:“此事容后再议,都散了吧。”
承平帝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迈出殿门那一瞬,他回头,精准的找到人,眉眼间带着浓浓的不耐:“愣着做什么,跟上。”
沈容仪一怔,身子比脑快,匆匆行了一礼后,往外走去。
殿内,看着两人离去,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淑妃觑了觑皇后的脸色,果断又添了把柴:“今日到底是我们冤枉沈妹妹了,陛下安抚安抚沈妹妹也是应当的。”
果不其然,皇后的脸色又难看了些。
皇后被气的头疼心疼,脑中最后一点清明告诉她不要同淑妃做无谓的争执,她目光扫过殿中嫔妃,声音很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陛下自有定夺,众位妹妹都不必再议。”
她顿了顿:“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
闻言,淑妃和清妃第一个行礼告退。
长春宫外,裴珩没有上轿辇,沈容仪只好跟着他走在身后。
男人步子迈的大,沈容仪要几乎小跑才能跟上,廊下的宫灯和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像一道无形的墙压在她身前。
长春宫离景阳宫不远,莫约一刻钟的功夫,朱红宫门就在眼前。
裴珩进了景阳宫,径直往东配殿去,坐上外殿的椅子,再抬眼看向跟在身后走进的人,下颌线绷得锋利,侧脸冷得像是覆着一层薄冰。
沈容仪试探着轻声叫人:“陛下。”
男人冷着脸,不说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半拍,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辨不清是怒,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漫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
沈容仪捏不准他的心思,不再开口,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
等了半晌,没等来一个字,裴珩蹙眉,扔下两个字,声音冷的像是在冰窖里捞出来:“说话。”
沈容仪:“……”
不用看人,也能猜到她是心底在想什么,裴珩沉声反问:“你说的每个字,朕难不成都应?”
那语气里的压迫感让沈容仪鼻尖一酸,她不知他哪来的火气,又为什么对自己发,她眼眶微微发热,带着点委屈和无措,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妾不敢。”
细弱的声音落到耳中,那股在心口沸腾的无名火骤然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从发泄的闷。
裴珩烦躁地抬手,握住皓腕,力道重的像要扯碎骨头,将人一把扯到跟前。
沈容仪指尖猝不及防的碰到伤口,轻呼一声。
裴珩眉峰一紧,察觉到什么,攥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翻了过来。
昏黄的烛光下,那抹刺目的猩红赫然映入眼帘。
沈容仪的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凝固了大半,显然是受伤有一阵子了。
裴珩周身的低气压瞬间凝固:“怎么回事?手怎么伤了?”
沈容仪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没什么,不碍事。”
裴珩无语:“不碍事?”
他一字一顿,努力压着火气:“沈容仪,你当朕瞎吗?”
一两个月同裴珩相处,一大半时间都在床榻上,多是裴珩说好话哄着她。
时间久了,沈容仪在他面前,也多了一分底气。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这底气是从何而来。
沈容仪很是讨厌这样的语气,但又实实在在的不敢反驳,最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闭嘴装鹌鹑,不接他的话。
裴珩望着她这副样子,烦躁极了,猛地转头,目光扫向殿内的一众奴才。
“你们都是死人吗?!”
“主子受伤,还不去请太医?”
刘海一边腹诽方才那情形谁敢乱动,一边爬起身,口中道:“奴才这就去。”
最后还不忘将所有人都带下去。
见他朝着奴才发火,沈容仪憋出一句话:“真的不碍事,陛下也别怪他们。”
张口就是替奴才说话,裴珩冷哼一声,紧抿着唇,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的伤口,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
没过多久,太医院院判李太医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着刘海赶了过来。
太医院今晚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在长春宫,只剩李太医了。
刘海想了想陛下的脸色,顾不得规矩,现将人拉了过来。
瞧见来人是李太医,沈容仪出声:“陛下,这不合规矩。”
裴珩松开她的手,觑她一眼,冷冷道:“闭嘴。”
李太医走进殿中,见陛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连忙行了个大礼:“臣参见陛下,参见沈小主。”
裴珩挥了挥手。
李太医在路上已是听刘海说了,是沈小主的手受了伤,故此,他上前:“请沈小主伸手。”
沈容仪坐到另一方椅上,李太医拿了帛巾垫着,展开掌心。
伤口不算长,却有些深,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有些发炎了。
李太医拿出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又拿出药膏。
药膏碰到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沈容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裴珩坐在一旁,将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她强忍着不适却依旧不愿出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又上来了。
平日里,她在床上被他要得狠了,还会哼哼唧唧地推他,软着声音求饶。
眼下明明疼得厉害,却偏偏要这般忍着,连一声疼都不肯说。
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气,脸色愈发阴沉。
李太医动作麻利地敷上药膏,又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地包扎好,最后叮嘱:“陛下,小主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每日更换一次药膏,莫要沾水,几日便会痊愈。”
裴珩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下去吧。”
李太医如蒙大赦,连忙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刘海懂眼色的也跟着退下,将门阖上。
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裴珩依旧坐在那里,脸色黑沉沉的。
坤宁宫内。
皇后用了安神的汤药,正准备就寝,刚在床榻边上坐下,又想起什么,便对候在一旁的大宫女采画吩咐道:“去把彤史取来。”
采画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册子回来,恭敬地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翻开,望着许多沈良媛三个字,眉心不由的皱起。
皇后越看,指尖攥得越紧,指节泛白。
‘啪’的一声,皇后猛地合上册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娘娘?”采画一惊。
近一个月中,陛下总共进后宫不过十之又二。
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来坤宁宫,之后淑妃和清妃各分得了一次,林贵人一次,其余都是进了景阳宫。
其余妃嫔加起来,竟还抵不上她一人。
若只是这般,还都不打紧。
可偏偏,陛下进旁人宫中均是没上彤史。
换句话说,淑妃、清妃还有林贵人都是没有承宠。
皇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陛下这是……要把整个后宫的恩宠,都堆在她沈氏一人身上了。”
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德妃和齐氏吃尽了苦头,陛下却选择维护沈氏。
这般姿态,还只是沈氏进宫两个月,往后还不知如何。
再留着沈容仪,便是养虎为患。
采画知晓娘娘是又想偏了,想要再劝,皇后却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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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生气了
容容:不想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