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乔能想到用回溯镜作证, 陆城主自然更清楚自己儿子手里有回溯镜,对于这一点也早有预料。
所以,当陆枫拿出了回溯镜请陆城主拿出证据时, 陆城主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将自己的血滴在了回溯镜之中。
任由在场的所有人查看他半月前见到魔头伪装的仙人时的记忆。
按理说陆城主这样爽快果断的做法, 足以说明陆城主说的是真话。
但陆枫看着陆城主平静从容的神色,脸色却更加苍白了。
因为他了解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真的没有撒谎,这种要他自证的做法反而会让陆城主极其抗拒,认为这是一种羞辱。
可……陆城主不但答应了,那神色仿佛还已经能预料到回溯镜里会出现敖霁月似的。
虽说回溯镜是一面不会撒谎的镜子, 但……陆城主的记忆却是可以被篡改的。
那样一来,回溯镜呈现的自然也会是虚假的记忆。
陆枫几乎想立刻叫停回溯镜呈现的画面,但也知道事已至此没法停止了,敖霁月会当着所有百姓的面难以洗刷冤屈已经是可以预见的。
他心生自责地注视着回溯镜。
回溯镜里呈现的画面是半个月以前,陆枫性命垂危地躺在床上。
床前,陆城主和一位白衣仙人站在床边。
陆城主跪下求仙人一定要救救他的儿子,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看到这里, 陆枫的心里愈加难受, 就在他忍不住动容地看向父亲时,听见了百姓们发出惊呼,他的父亲脸上也露出了让他感到陌生的带着恶意的笑容。
陆枫心底有了不详的预感, 转过头去,看向回溯镜,就看见白衣仙人将一尊白玉雕像放入了他的体内,他的身体也在这瞬息之间恢复至巅峰状态,没了半点垂死之象。
那尊雕像正是百姓们家中供奉的神像, 当然,现在在百姓们心中已经是邪魔的雕像了。
看到这一幕时,大家已经能确定回溯镜呈现的记忆里这个白衣仙人的确就是在临安城作乱的邪魔,也已经能预料到这位白衣仙人就是敖霁月。
毕竟,陆城主和周云可都是亲口指证他们是听敖霁月的命令做事的。
但当这位白衣仙人转过身来时,全场都安静了。
陆城主和周云原本镇定的神色也变了,尤其是陆城主露出了惊愕恐惧之色。
白衣仙人的这张脸不是敖霁月,也不是百姓们包括仙门的人见过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仔细看来,神态气质却是和邪神雕像有几分相似的。
毫无疑问,这才是真正的魔头。
苏栖梧几人一看陆城主和周云那神色,就知道这位才是真正指挥他们做事的魔头。
百姓们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差点就冤枉了救过他们的仙君,中了魔头的圈套,万一仙君生气走了,他们就真的全完了。
百姓们怒火中烧。
周云见势不对,立刻使用了传送符离开。
陆城主正要跟上时,已经被苏栖梧施法定住。
几人本要去追周云,但周云非常狡猾,竟然同时使用了隐匿符,一时间完全无法探查他的行踪。
但好歹抓住了陆城主,多少也能问出些魔神的线索。
陆城主见事情败露无法逃脱,看向了脸色苍白的陆枫,道:“枫儿……”
陆枫知道他想要自己帮他,眼神露出失望:“爹,您不要一错再错了,好好交代一切吧。”
陆城主怒道:“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陆枫却已经不愿再听下去,身体有些支撑不住,被旁边的叶迎春担忧地扶着朝城主府内走去。
这些仙门中人要如何审问陆城主,陆枫都是不会再插手的了。
*
颜乔虽然待在屋子里,但对于外面的一切还是能感知到的。
周云刚一离开,她就拉住了敖霁月的手,画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传送阵追了过去。
在察觉屋内异常的时候,守在院门口的裴清舟就瞬移进来,但这时看见的只是颜乔拉着敖霁月的手离开的背影。
裴清舟的脸色顿时铁青,他们这种时候离开无异于心虚逃跑。
但他要追上去也已经来不及,他刚踏进屋里,传送阵就已经带着颜乔和敖霁月一起消失无踪了。
这时,颜乔已经同敖霁月一起来到了远离临安城的白石山上,将刚逃到这里以为已经安全了的周云堵在了一片荒林里。
在看见颜乔和敖霁月石后,周云的神色大变:“你们怎么可能跟过来?”
颜乔只是笑了下,不语,用敖霁月送她的捆仙绳先将周云绑住了。
周云的确是这本书里最能逃的人物了,大概是因妖族的身份缺乏安全感,明面上是剑修,但各种逃跑的符箓、阵法没少钻研。
如果不是知道剧情,颜乔也不会知道周云逃到了白石山。
在原著剧情里,敖霁月就没这么好运了,在被诬陷成了魔头的时候,除了女主以外,所有人都怀疑他。
陆枫也同样拿出了回溯镜,但镜子中出现的陆城主记忆已经是改动过的,所有人看见的都是敖霁月那张脸。
当时,敖霁月也不可能对百姓动手,只能暂时离开,根本不可能去追踪周云。
现在回溯镜还原了陆城主本来的记忆,自然也是颜乔提醒敖霁月做的,以敖霁月的实力,要在不惊动陆城主这个凡人的情况下还原他的记忆轻而易举。
但陆城主这个看似主导诬陷了敖霁月的人物也没那么重要,知道的事情也不多,反而是周云,才是沉渊真正的心腹。
也是他们要找的——第四个阵眼。
*
在将周云用捆仙绳捆住以后,颜乔看向了身旁的敖霁月,道:“仙君,要先揍他一顿出气吗?”
显然,颜乔还没忘了敖霁月之前被诬陷时的委屈和愤怒。
敖霁月:“……”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要替敖霁月出头。
敖霁月心情有些微妙,正要开口时,却看见周云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发生变化,来不及提醒颜乔,就已经拉了她一把。
在颜乔被拉离原地的时候,周云身上的捆仙绳已经瞬间崩裂,一掌拍向了颜乔。
这一掌拍过去,一排排的树木皆被震得粉碎,连颜乔之前站着的地面都凹陷下去一个坑。
要不是颜乔及时躲开,这会儿都已经命丧黄泉了。
颜乔都愣了下:“周云有这么厉害?”
敖霁月将她挡在身后,手里已经化出了凌云剑,剑光凌冽,声音也似透着冷意:“他不是周云。”
在话音落下时,“周云”已经朝着这边攻了出来。
颜乔一看这个“周云”那浑身缠绕的魔气就很识时务地找了颗大树躲起来,看敖霁月和对方打斗。
她虽然是化神期,但也只是在修仙界厉害而已,这些上仙、堕仙之间的打斗,她还是不要参与了。
如今周云体内有着阵眼,堕仙沉渊应该是利用这一点将部分力量附身在周云身上了,但也依然不是敖霁月的对手。
在几个回合以后,“周云”就明显落了下风,却也显得愈发疯狂,身上都被戳出了好几个血洞,却跟感觉不到似的继续打。
敖霁月道:“沉渊,你若是继续这样执迷不悟,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为什么要回头?”沉渊大笑道,“我很快就能成神了,到时你也是我的手下败将,无人是我的对手!”
哪怕现在几乎是被敖霁月压着打,沉渊说这话时却极其自信猖狂,说完以后,就被敖霁月一剑捅穿了心口,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来。
周云的这具身体哪怕是妖修也经不住这样折腾,被这一剑捅穿心口以后,周云就这样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周云的身体里浮出了一具散发着浓郁邪气的雕像。
没等敖霁月破除雕像表面的力量,邪神雕像就已经裹挟着浓郁的邪气越过敖霁月冲向了躲在树后的颜乔。
敖霁月神色微变。
颜乔好像已经被吓住了,在邪神雕像冲过来时,就被浓郁的邪气笼罩住了,眼神也逐渐失去了神采,变得呆滞。
敖霁月正要上前时,却见那双空茫的眼眸飞快地对他眨了一下,像在暗示什么。
“……”
敖霁月顿时沉默了,没有再上前。
邪神雕像漂浮在颜乔身边,仿佛以为敖霁月投鼠忌器不敢再对它动手,大笑道:“没想到堂堂天帝竟也会动凡心,你自己都犯了天规,有什么资格道貌岸然来教训我?”
邪神雕像说着,一双诡异的石头眼睛看向了颜乔,蛊惑似的低语道:“去,杀了他!”
沉渊当然知道颜乔的实力杀不了敖霁月,只是想看他们彼此厮杀而已。
敖霁月要是失手杀了颜乔,定生心魔,那必定也做不回九重天上清心寡欲的天帝了。
这么想着,邪神雕像的石头脸都仿佛露出了可怖渗人的笑意。
但下一瞬,这笑意就僵住了,因为它的脑袋被一只手捏住了。
一只绵软白皙的手,却有着极为纯粹清正的仙力,从头顶冲击而下,将邪神雕像寸寸击毁,化为齑粉。
在被摧毁之前,邪神雕像眼神里都还流露出不可置信和冲天的怒意:“你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沉渊显然是第一次将意识投注到雕像上,不然就该知道颜乔已经用同样的方法摧毁过它三次了。
在彻底消散之前,看见的是颜乔有些无辜的笑容:“可能因为我修无情道?”
话音落下时,颜乔使出了全力,才将这一次的邪神雕像包括逸散的邪气一并消灭干净。
*
颜乔不受邪气侵扰的确是因为修无情道,但灵力损耗过大也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起来。
颜乔靠着树下坐下调息时,敖霁月走了过来,俯身在她面前蹲下。
敖霁月的疗愈仙术自然也是上乘的,只是轻挥衣袖,颜乔就感觉自己体内虚耗一空的灵力又都回来了。
难怪修士都渴望做上仙,上仙的确已经是近乎无所不能的强大存在了。
但显然沉渊还不满足于此,才会生出想要成神的欲望。
颜乔抬眸看着敖霁月,却没有说话。
敖霁月道:“怎么了?”
颜乔迟疑着道:“仙君,您不会真的是……”
没等颜乔说完,敖霁月就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道:“是。”
沉渊已经戳穿了敖霁月的身份,敖霁月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颜乔怔住,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变了身份的敖霁月相处。
敖霁月看向她,道:“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你不用在意他的话。”
听见敖霁月说这样的话,并没有自持身份疏远她,颜乔才好像放松了些,对他一笑,道:“我怎么可能会信魔头的话,仙君您是不可能会动凡心的。”
闻言,敖霁月看着她,没说话。
颜乔却忍不住好奇地道:“所以,仙君下凡就是为了这个叫沉渊的堕仙?他……怎么对成神那么有信心?”
到了这个地步,敖霁月也没有再瞒她。
敖霁月将上古龙骨被盗,沉渊逃亡下界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听完以后,颜乔难以理解道:“沉渊已经位列上仙,还不满足,竟然用这种歪门邪道成神。”
敖霁月沉默片刻,道:“就算是神明,也一样会有贪婪的欲望,一样会做错事。”
敖霁月说着,看向颜乔:“就像是妖魔也会心存善念做好事。”
敖霁月说这样的话,只是希望颜乔不要对仙人有过多不该有的期待,免得到时候会失望。
他已经发现颜乔将他想得过于完美,所以才会被另一个自己有可乘之机,颜乔应该要对他有所警惕才对。
但颜乔听完以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语气有却有些感动又期待地问:“所以,在仙君心里,我是好妖吗?”
“……”
没想到颜乔会将他的话理解成夸赞,敖霁月一时沉默,看着颜乔这双含着期待的漂亮眼眸。
这样漂亮到有些不自知的蛊惑的一双眼眸也的确是妖族才能有的了。
见敖霁月没说话,颜乔的眼眸就微微黯淡:“仙君,是我多话了,是不是?”
“不是。”在颜乔有些惊喜看他时,敖霁月微微抿唇,才道,“你……的确很好。”
颜乔没有察觉敖霁月清冷语气的略微不自在,闻言就笑了,笑得也很好看。
敖霁月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落在了缠绕在两人之间的红线上。
在捆仙绳被毁了以后,没了发带的遮掩,两人之间的红线便又暴露无遗地出现在视线里。
红得灼目,没有半点虚弱消失的迹象。
敖霁月不由沉默。
颜乔的无情道心无疑是极其坚定的。
那红线不消失的问题就在于他了,只有两人都不动心,情缘红线才会主动消散。
但……现在问题是在于另一个自己动心了,还是……就连他也要为红线不消失的负一部分责任?
敖霁月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