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今天镇上的人不少,依旧是熙熙攘攘的。

大清早刘彦就把包子都包好装上笼屉摆在锅上蒸,小凤从抽屉里掰出手指长的一截香插在旁边计算时辰。

往往这一小截香烧完,锅里的包子也刚好蒸熟。

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刘彦招呼的客人道:“再等半刻钟包子就好了。”

“有热汤馄饨没,先给我们几人来一碗暖暖身子!”

“客官里面坐,这就给你煮馄饨。”

四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进屋坐下,屋里全都是热气看不清模样,待锅底的火停下来郑小凤才看清几个人打扮。

皆是穿着厚厚的皮袄,头发乱糟糟,身上背着行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馄饨来了,客官吃好。”

“肉馅的包子再给我们来二十个!”

刘彦喜笑颜开,立马去拿盘子捡包子,光这一桌的花销就有上百文了,今个可真是开门红!

屋里的几个人似乎饿极了,端着碗呼噜呼噜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净,吃包子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其中一人见小凤在旁边和面,便主动开口询问:“这位娘子,请问知道大河村在哪吗?”

“大河村?就在城西三十里外,我娘家就住在那边,你们要找人吗?”

几人一听皆露出高兴的模样,“这还挺巧的,我们要找一个姓郑的汉子,叫郑北秋不知你认不认识?”

小凤乍一听见大哥的名字,立马警惕起来,“不知几位找他做什么?”

“小娘子别担心,我们是老郑的同袍,一起在平州当兵的,如今解甲了准备归乡,路过常胜镇想起他就住在这边,便想着过去瞧一眼。”

郑小凤半信半疑,不敢把大哥的住址告诉他们。

为首的汉子似乎看出她的顾虑,便从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封信来,“这是之前老郑给我们写的信,你瞧瞧认得上面的笔迹吗?”

郑小凤和郑北秋小时候都在学堂念过几天书,虽然认得字不多,但确实一眼就辨别出这是大哥写的字。

“郑北秋是我家大哥,若是你们不着急,等待会儿卖完包子就让我相公带你们去。”

“原来是郑家妹子,这可太好了!”

几个人打量着小凤,见她模样果然跟郑北秋有七八分相似,心里愈发高兴起来。

“我还以为不好找呢,没想到刚来就找着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点头附和,“这回就不用耽搁时间了,咱们过去告诉他一声就赶紧赶路,不然……”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辰时左右包子卖的差不多了,第二锅也已经蒸上,小凤便叫刘彦带着几人去大河村。

这四个人脚程极快,刘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都有些跟不上,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河西。

“前头……那户……青砖瓦房就是……大哥家了。”刘彦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个人离老远打量着。

陈冰道:“这老郑有两下子,这才回来多久新房子都盖起来。”

“是啊,瞧着还挺不错,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可惜……”他话没说下去,神色有些黯然。

刘彦没听出他们话里有话,上前敲了敲大门,“大哥在家没?”

罗秀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声音便上前打开门,“妹夫你咋过来了,快进屋。”

跟着刘彦身后的四个汉子也走了进来,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招呼郑北秋出来。

“怎么了?”郑北秋抱着小鱼从屋里出来,一见到这几人激动的瞪大眼睛。

“陈百户、老董、亮子、小粱你们怎么来了?!”

“可算找着你了!”

进了屋,罗秀烧了热水给几人倒上,刘彦因为担心铺子里忙不过来,没喝水就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喝了杯热水陈百户才开口,“老郑,你这夫郎孩子热炕头,日子过的挺美啊!”

“哈哈哈哈哈,还成,倒是你们这是请了假回老家过年,还是也解甲归田了?”

陈冰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我们是偷着逃出来的,靖王反了……”

“什么?!”

大周和金国打了将近十年的仗,自打金国内乱之后,边关算是彻底太平下来。

六月份的时候送来的圣旨,朝廷的意思是边关养不起这么多兵,裁军势在必行,同时靖王刘邺的兵权也一并交还回去。

可靖王哪里肯交权,他手握边关二十万重军整整十余年,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足可以改朝换代的能力啊!

新帝年轻气盛,见叔叔不肯交权,便一封接一封的圣旨往边关送,到了十月底的时候,竟拿他留在汴京的一双儿女做要挟。

年前若是再不交兵权,这二人就直接压入大牢!

刘邺一看这更了不得,要是交了兵权回到汴京,自己还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干脆打着清君侧的名头直接反了。率领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诛奸臣,肃朝堂。

陈冰道:“以前打金国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靖王反了我们就得把刀剑转头对向自家兄弟们,这仗是真没法打!”

老董也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百户的叔叔不愿意跟随靖王,打算解甲回老家去,结果……结果却被拿来祭了旗……”

陈冰眼圈通红,“原本我们是准备跟叔叔一起离开的,没想到叔叔刚提完就被绑了,跟着一起被绑的还有武德将军和左骁骑将军。”

郑北秋听得眉头紧锁,没想到连将军都被祭旗了……

粱光道:“我们瞧着这样下去不行,趁着一次夜间防守不严的机会就偷跑了出来。”

“他们没派人来捉你们?”

“派了,不过我们几人走的是长荣道的那条暗河,只有咱们几个知道。”

说起那条暗河还是他们之前上山打猎时发现的,从外头看是个溶洞,一直往里走就能看见一条地下河,当初郑北秋胆子大跳进地河里探了探,发现从这边能穿过去,后面是十多里外的一条大河。

任那些士兵怎么追也没想到他们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能逃到十多里外去。

四个人就这么躲躲藏藏的逃了出来。

“如今你们有何打算?”

陈冰道:“我要回老家去了,我叔叔已经没了,还得回去给家里报个丧。”陈冰老家在益州,也算是远离战场了。

老董道:“我和小粱是同乡,我俩都准备回青州老家。”

亮子道:“我爹娘都没了,就还有个姐姐嫁去柳州了,我想过去看看她。”

“老郑你呢?”陈冰反问。

站在旁边抱着孩子的罗秀担忧的看向相公,平州远在数百里外,这场战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们也要走吗?

郑北秋陷入沉思,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长胜镇地势狭长易守难攻,是自古征战的兵家必争之地。

一旦两方打起来,这里势必会遭殃,且不论粮草被征用去。男子老幼皆为壮丁,年轻的女子哥儿也要去军营里洗衣做饭,唯有老弱妇孺方能躲过一劫。

“多谢你们过来通知我,这事我得跟家里好好商量一下!”

“应当的,如此我们就不久留了,平州离此地六百余里,我们脚程快比他们先到,只怕大军不日就要过来了,你尽早做打算,我们也赶紧回老家安置去了。”

“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不了,时间紧迫不能耽搁,若是以后有机会……咱们兄弟几个再聚!”说罢几人背上行囊脚步匆匆的就离开了。

这四人来去匆匆,扔下一枚点燃的炮竹就走了,炸的郑北秋心慌意乱。

郑北秋不怕打仗,以前他在边关跟蛮子拼命死都不怕!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夫郎和孩子,罗秀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罗秀也察觉出他不对劲,“相公,他们说的……”

“阿秀,咱们得收拾东西走了。”

“走,去哪?”

“往南走,走的越远越好。”

“那咱们的房子、地、还有家里的牲口怎么办?”罗秀抱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罗秀被吓得脸色苍白,他不懂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离开家,明明他们的日子刚好起来……

郑北秋见自己吓着他了,抱着罗秀安抚,“别害怕听我给你说,大军如果打过来,咱们镇子势必沦为战场,到时候只怕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要被征用。到时候就不是饿死的事了,老百姓们也得拉着去打仗。咱们往南走兴许还能活命,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了。”

罗秀含着眼泪点头。

“你先在家收拾东西,我去给村里人报个信,这么大的事必须得知会他们一声,如果有走的一起做个伴,不想走的也没法子了。”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跑出去,先去了里正家里,把这件事跟里正说了一遍,见他半信半疑郑北秋的心就凉了一半。

“真得走,不走的话都得遭殃!”

里正捋着胡子道:“大秋,且不论你这消息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你去村里问问,有几户能抛家舍业跟你走的?”

郑北秋语塞,他也舍不得啊……他新盖的大瓦房都没住够呢!

“回去吧,若真打起来也是我们的命。”

从里正家出来他又急匆匆的奔到堂哥家,跟郑安说了这件事。

郑安听完也是皱紧眉头,“大秋你们要走吗?”

“是,明日一早我就带着罗秀离开。”

“那你赁的地咋办?钱都交完了也退不回来了。”

……

都这种时候了,谁还在乎那几十贯钱啊!郑北秋真想摇醒他们,奈何没经历过战争的百姓根本不懂战争的残酷。

郑北秋曾亲眼目睹边关的百姓被两方征战时的铁蹄踏死,年幼的孩子因为没有食物果腹活活饿死,还有那些被抓去当壮丁的百姓。有的甚至都没杀过鸡,手无寸铁就要跟着一起去战场打仗,十个里面能有一两个活下来的都是幸运的。

柳花也道:“大秋,不是堂嫂不信你而是我们走不了啊,老人孩子都在这呢,家里的地也在这,我们能去哪啊?”

“留下来只怕活都活不了了!”

郑安道:“我跟你嫂子再商量商量……”

“那我先回去了。”郑北秋走出来,看着远处的老宅,犹豫了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郑小虎正在玩雪,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件薄袄子,冻得两条鼻涕挂在脸上。

他看见郑北秋先是一愣,扭头就朝屋里跑去,“爹,爹来人,来人了。”

屋子里郑雅秋躺在炕上正在睡觉,自打郑老太去世后他便一直是这般颓废的模样。白日里去赊酒喝的烂醉如泥,这几日人家不赊给他酒了,便日日躺在炕上装死,连饭菜都不做。

还是小虎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踩着板凳烧火熬粥,手上烫了一圈燎泡。

“谁来了?”郑雅秋坐起来,转过头就看见大哥站在门口,吓得他浑身一抖,瞬间精神起来,“你来做什么?”

“要打仗了,过来提醒你一声,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不然再过些日子大军来了,想跑都跑不了了。”

郑雅秋满脸疑惑,等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如梦方醒,连忙追了出来,“大哥,你要走吗?”

“明日一早走。”

……

郑北秋又通知了几家关系不错的乡邻,结果都一样,大家一是不相信能打到这里,二来也没想过离开故土。

数九寒天他们能跑到哪去,离开家只怕更难活下来。

郑北秋无奈的回到家,罗秀已经把衣裳和被褥都收拾出来了,心中惴惴不安。

“咱们真要走吗?”

“明天一早先去镇上叫上小凤他们。”

“这一走,得多久才能回来啊?”

“不知道……”其实郑北秋心里也慌乱的要命,他比谁都舍不得这里,这是他和罗秀的家啊!

但是不走就得打仗,他不想死在战场上,他还想活着跟罗秀白头到老,看着小鱼出嫁,看着秀肚子里的孩子长大成人……

郑北秋连夜把骡车棚子修补了一下,明日走的时候尽量遮挡寒风。

罗秀也把没织完的半匹布织好,这些布就不送回布庄了,全都装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宿两人都没睡好,只有小鱼什么都不知晓,睡得香甜。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二人便早早起来。

郑北秋把粮食都装进麻布袋子里摞在车前头,这一走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路上不能少了粮食。

两人身上都套了好几件衣裳,薄衣服套在里面,厚衣服套在外面,这样既保暖又能省下许多地方装别的东西。

箱笼都没带,沉甸甸的太占地方,只把里面的被褥都拿出来铺在车上,这样就不会冷了。

银子和银票也都装好揣在怀里,这是他们以后生活的保障,没有钱到了哪里都活不下去。

锅碗瓢盆摞在一起,油盐酱醋也都放在里面,再有就是家里活着的牲畜。

罗秀把两只狗儿托付给了隔壁的李家夫郎,“它们吃的不多,一点剩饭剩菜就够了,还能看家护院。”

“放心吧,俺家小子就稀罕个猫奴狗儿的,这狗到了俺家吃不了亏。”

几只鸡鸭被他们送去柳花家。

“你们真要走啊?”柳花觉得不理解,马上就要过年了,万一军队没来这不是白白跑一趟吗?

罗秀点点头,尽管他心里也十分纠结但还是听从相公的话,他去哪自己都要跟着的。

“唉……那这鸡鸭我先帮你们养着,若是没打过来,等你们回来再还你们。”

“没事,小姑尽管拿去吃用吧。”

“你们路上小心,仔细着孩子,小鱼这么小也要跟着奔波千万别冻坏了。”

“晓得了,小姑也要保重好身体。”

安置好这些活物两人锁上大门,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罗秀抹着眼泪,心里难受的厉害,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郑北秋赶着车行到村头的时候,见路边蹲着一个小孩,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郑小虎。

他对这个侄儿感情很复杂,早先他刚出生的时候郑北秋十分上心,满月的时候还特地从边关给他寄回一个银子打的长命锁。

毕竟是他们老郑家的第一个后辈,他这个当大伯的哪能不喜欢。

只是后来久不见面,加上兄弟俩慢慢生分了,连带着这个孩子也喜欢不起来了。

郑北秋停下车道:“你在这蹲着做什么?你爹呢?”

郑小虎抹了把鼻涕,“俺爹让俺在这等你,说让俺跟你走。”

“跟我走?”

郑小虎点头。

自打祖母去世爹娘和离后,这个孩子被迫快速的长大了。

当初他也曾哭闹着要跟杨氏走,可惜杨氏没带他,留在家里爹爹也不管。饿得极了甚至抓生米往嘴里填,抱着郑老太的衣裳哭着睡着。

慢慢的时间久了,他知道奶奶死了没人能依靠了,小小年纪便开始尝试着生火做饭,从一开始把饭煮糊,到后来能煮出一锅粘稠的粟米粥,前后也不过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今早爹爹拉着他出来,让他在村口等大伯跟着他离开。

郑小虎什么都没说,乖乖的站在路边等人,他知道如果跟着爹爹只怕捱不过这个冬天。

郑北秋犹豫不决,平心而论他不想帮郑二养孩子,怕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可不带走这孩子,真打起来他也活不成。

罗秀看出相公的为难,先他一步下车,大人的仇跟孩子无关,即便是遇上不认识的娃娃也要帮一把,更别说这是郑北秋的亲侄儿。

“你想跟我们走吗?”

郑小虎点点头。

“那就上车吧。”

郑小虎爬上骡车,哆哆嗦嗦的蜷缩在一边。

罗秀摸了摸孩子的手冰凉的刺骨,把褥子拿出一个披在他身上,郑北秋没说什么,赶着车匆匆镇上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