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烁转身离开, 沉重的铁门开合一瞬,白炽光透过缝隙,短暂滑过阶梯。
楼梯间再度陷入阴冷寂然。
盛玉急促喘着气, 低头看了眼,随即自我厌倦般挪开眼, 身体沿着墙面跌落。
他仰头蹲在墙根, 手臂挡在额前,黯淡的光线在他身上笼了层阴霾。
裴烁投出的简历有了消息,是一个短剧制作组, 要提前试镜,试镜成功的话, 在拍摄周期内, 一天的片酬是一千块。
虽然顶多拍一周, 但裴烁只看钱, 不看别的。
圈内混到裴烁这种签了娱乐公司,又被雪藏, 还能冒头出来去拍短剧的艺人,实在少之又少。
裴烁没得选,也不在意。
正如《病欲》里形容,裴烁这种恶毒炮灰,大多时候没底线, 目光短浅, 梦想于他而言是奢侈品, 他进圈子, 就是为了红,红不了,退而求其次, 想方设法去赚钱。
比搬砖赚的多就行。
面试地点在某个会所,裴烁直觉有些不妙。
晚上九点,裴烁敲响包厢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生。
包厢卡座沙发上,坐着个年过四旬身材发福的男人,疑似试镜导演,他举着酒杯,边喝边点评,四五个长相帅气的年轻男生排排靠墙站,等着轮下一个。
裴烁;“……”
这是什么大型招女票现场。
裴烁排在末尾,前面场景逐渐变了味,导演招了招手,他面前衣着清秀的男生就僵硬地坐到了他腿上,导演流里流气地搂上他的腰。
这就是试戏片段,导演美曰其名给试镜演员搭戏。
负责人笑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男生开口:“……二十。”
周围有人畏畏缩缩,有人满脸不忿,但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裴烁后面又来了两人,同样是面露难色。
后续都是同样的试镜流程,小男生随便表演一个片段,就被导演揩油摸两下。
轮到裴烁时,他没按流程表演粗糙剧本里的剧情,而是直接走到导演面前。
裴烁是硬朗锋利的长相,身材比例优越,骨相完美,和身边那些清俊小男生一比,辨识度很高。
油腻导演见他如此上道,眼前一亮,“你叫什么?”
裴烁没答:“借个道具。”
他示意导演手中酒杯,对方忙不得递给他,裴烁接了,毫无预兆地举杯,对着油腻男毛发不怎么密集的头顶浇了下去。
“我操!”
男人破口大骂,裴烁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起桌上酒瓶哗啦啦兜头浇了下去,导演身边的狗腿子只有一个,上来阻拦,被裴烁一脚踹开。
油腻导演被淋得七荤八素,奈何两人身材相差悬殊,裴烁一只手就能按得他在酒液浸满的沙发上挣扎不已,被烈酒刺激的睁不开眼。
包厢顿时乱做一团。
裴烁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出门。
他黑色西装大敞,打满了褶子,里面的白衬衫沾染黄色的酒渍,乍一看,跟那什么似的。
裴烁冷凝着脸拐进卫生间。
半个小时前,同一层的另一间包厢灯光四射,玻璃杯和酒瓶碰撞发出清脆响声,盛玉跟狐朋狗友聚在一块,抽烟喝酒不干正事。
跟他同一个圈子的纨绔们出来喝酒喜欢点人,尤其喜欢点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艺人,脸过得去,人也懂事,又比直接嫖来的让人放心。
不过他们知道盛玉最讨厌这事,轻易不摆在他眼前,顶多叫几个会所的人陪陪酒。
盛玉喝空了杯子的酒,凤眼微眯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有人给他的酒杯,满上。
旁边有人在聊现在小明星多不值钱,随便招招手就能找来,“没名气的不敢闹,手指缝里漏点钱,就让他们高兴的什么都愿意做。”
“都是便宜货。”
这些话无意间入耳,盛玉仰头饮尽满杯的烈酒,酒液从唇边滑落。
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盛玉对酒精有轻微的依赖性。
一方过分压制,便要从另一处发泄。
酒喝多了,身体无法承受。
他胃里一阵痉挛,面上不显分毫,报复性的,将剩下半瓶喝了干净,然后稳着身形站起来,跟一帮人摆了摆手,说累了,回去睡觉。
出了包厢,盛玉准备找代驾送他回酒店,他没备司机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刚掏出手机,却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跑到卫生间,推开隔间的门,对着马桶哇地吐了起来。
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一件沾染污渍的白衬衫。
裴烁站在洗手台前,身上是件真空西装,大片白皙胸膛暴露在空气中,紧实的肌肉线条清晰,延伸至黑色西装的深V领内。
他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口,目光在宽大的镜面游移,从左至右,将狼狈冲进卫生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仍目不转睛。
隔间的门敞开,斜对着洗手台,宽大镜面映出里面光景。
男人单膝撑在地上,西装裤崩的很紧,勒出很完美的弧度。
裴烁挑眉,无意识又洗了遍手。
小说描述,盛玉酗酒无度,酒精刺激他的神经,让他变得暴戾易怒,每次醉酒都把唐年欺负的不行。
吐够了的人摇摇晃晃站起身,稳住身形来到水池前。
他打开水龙头,捧着冷水往脸上浇,往嘴里灌,水珠顺着唇角溢到胸前,上半身泥泞不堪。
身旁人的目光太强烈,盛玉是昏死了才察觉不到。
他阴沉着脸回望过去,入目的便是一片白皙紧致的胸口。
“……”
他清醒了些,看清了裴烁那张欠揍的脸,此时正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操!
跟踪他,又穿成这样来勾引他,这小糊咖为了上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盛玉正欲发作,却被喉间涌上来的冲动堵了回去,他趴在水池边吐了一阵,吐出两口酸水。
裴烁欣赏够了仇人惨兮兮的模样,拿起衬衫搭在手臂,抬脚走人。
盛玉听见动静,不可置信转头。
走了?
他妈的凭什么就这样走了!
只听“砰”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裴烁扭头看去。
盛玉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酒精咬噬着他的血肉,搅弄他的肺腑,他冷汗直冒,眼前模糊一片。
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弯腰倾身的人,盛玉隔着湿漉漉的头发,抬眼,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又是这种难堪的时刻,又是这种施舍态度。
“要帮忙吗?”裴烁问。
盛玉咬牙站起来,眼皮一垂,睨着裴烁的真空西装,嗤笑:“用下三滥的手段勾引我,也不看看场合?”
裴烁无所谓道:“那算了。”
他再一次转身离开,踱步走到卫生间门口,听见身后咬牙切齿的声音。
“过来!”
“凭什么?”他说。
“行,你好样的。”盛玉快气死了。
裴烁很轻地叹了声。
似在怜悯,又似摊上事般苦恼。
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盛玉又是他命定的仇人,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人疼死,到时候万一摊上对盛小少爷见死不救的罪名,官司就大了。
裴烁没有直接上前,他先是抖开手里脏了的白衬衫,反套在穿着西装的两条胳膊上,白衬衫在他身前形成一层防护膜,一双手也包裹在里面,这才去搀扶盛玉。
盛玉瞳孔紧缩,似是见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画面,“你嫌我恶心?”
裴烁点头承认。
盛玉眼眶立即就红了,神情是与之相反的阴狠。
知道了他的病,拿捏了他的把柄。
敢当着他的面承认恶心,裴烁这是不想活了?!
裴烁嫌弃瞥了眼:“你把衣服吐成那样,谁不恶心。”
还洁癖呢,只让别人洁,自己不洁是吧。
盛玉:“……”
地下停车场,裴烁半拖半扶,把人送进车内。
“不去医院?”裴烁撑着车门问。
盛玉脱了沾满呕吐物的外套,低头划拉手机,他嘴唇发白,薄薄的眼皮耷拉着,臭着脸不搭理人。
裴烁扫了眼:“在找代驾?”
盛玉终于掀了眼帘看他,“不然找你?”
“我是代驾。”裴烁关了后座车门,绕到车前,坐进驾驶座,拉上安全带,朝身后伸手:“钥匙。”
盛玉这种纨绔子弟,总不能连代驾的钱都克扣。
盛玉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想不懂怎么招惹了这个流氓,“酒驾犯法。”
裴烁通过后视镜看他:“我没喝酒。”
盛玉冷笑:“满口谎言,满身酒味。”
白衬衫还在手边,裴烁朝后扔过去,不巧正落在盛玉腿上,皱巴巴一团,酒味和零星呕吐物,看起来很恶心。
盛玉碰了脏东西似的立即甩开,衬衫飘落脚边,他皮鞋在上面碾了碾。
“不是我喝的酒。”裴烁说:“差点被人潜规则,拒绝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
盛玉伸手递钥匙的动作一顿,嘲讽出声:“你不就上赶着,赚这种钱么?”
裴烁从他手里捞过钥匙,问他地址,盛玉说了个酒店名字。
裴烁启动车子,才道:“这次不行,下不去口,那人老年斑都长出来了。”
盛玉:“……”
车速不快不慢,平稳而匀速地前进。
车内一片静谧,浅淡的香薰味驱散了些许酒精的刺鼻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停下,后面的人歪倒在座位上,侧身蜷着,很久没动,睡着好一会了。
裴烁望着后视镜喊了两声,那人睡得跟死猪一样,他调高了暖气温度,点开手机,玩了局小游戏,开始寻觅下一个活儿。
这次泡汤了,能挣快钱的机会不多,裴烁暂时不愿意出卖自己。
他无意间刷到酒吧的视频,人群簇拥的舞台上,乐手在唱歌。
时间流逝的很快,接近午夜十二点,裴烁关了手机,按压酸涩的眼皮,下了车。
他打开后车座的门,看着脸埋进臂弯,侧身蜷在后座的人,摇了摇:“醒醒。”
“盛玉。”
“渣攻?”
“变态。”
“……”
裴烁撩起他贴在脸颊的潮湿黑发,露出半张好看的脸,这才发现盛玉脸色苍白,浑身是汗,浸在水里似的。
他从兜里掏出帽子和口罩带上,把人抱起来,往酒店大门走去。
虽然他现在糊,不妨碍他未雨绸缪,将来要是一炮走红,这些都是可挖掘的黑料。
进了酒店,他抱上盛玉的名,前台查询过后,说没有客人身份信息。
就是没有提前开房的意思了。
裴烁单臂撑着怀里的人,一手掏出身份证,说要间最便宜的。
前台小姐姐二话不说给开了房,裴烁一看账单,差点没把人扔回车里。
一万出头,这破酒店怎么不去抢!
裴烁干了近半个月的苦力,全砸今天晚上了。
他付了钱,脸色黑如锅底,抱着怀里烧钱的金疙瘩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失重感没能彻底唤醒盛玉。
他感觉身体腾空,处于一个不舒服又没有安全感的状态。
鼻尖嗅到一股很好闻的气味,不是那种奢华的香水味,只是简单干净的洗涤剂气息,他脸侧贴着一抹温热,很暖,他下意识蹭了蹭。
身体早就疲软了,心底似被酒精烧空了,巨大的空虚感让他贪恋这点触感。
渴望在加剧。
盛玉半张脸紧紧挨蹭了上去。
电梯门开,裴烁抱着人走出去,走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发不出一丝声响。
“别蹭,没奶给你喝了。”
讨厌的声音灌进耳朵,盛玉眼皮颤动,对上了一双自上而下俯身的桃花眼,眼底冷漠森然,硬生生破坏了眼型带来的风流感。
盛玉看清两人姿势,瞳孔紧缩,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你干什么!”
他挣动手臂推开裴烁,裴烁没阻拦,松了手。
人便直直坠了地。
盛玉是个体格正常的男人,才犯了胃病,这会正虚,即便有毛毯垫着,也把他摔了个眼冒金星。
“靠,你敢摔我?!”
他瞪着红彤彤的眼睛,像只无力反抗又狂躁的兔子,委屈的不加掩饰。
于是裴烁不发一言,弯腰重新把他抱了起来。
盛玉抿起了唇,一动不动。
这人就得吃点苦头,才老实。
刷卡进了房间,裴烁把怀里的人扔到床上,动作粗鲁,盛玉扑在床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弹了弹,他骂了声,坐起身。
裴烁没听清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话,想起上次酒店那晚。
盛玉被他扇巴掌那次,嘴就没停过,骂来骂去都是重复的词,骂不来太脏的,生气把能把自己气的青筋暴起,对裴烁的攻击力趋近于无。
裴烁在床前老神在在地站了会。
盛玉警惕:“你还不走?”
“你欠我的钱没还,我走什么?”裴烁一屁股坐在坐床上:“这间房,一夜值万金,顶我半年房租钱。”
“讨债鬼。”
盛玉压着脾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他转账。
裴烁乐了。
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骂他的。
裴烁调出手机收款码,盛玉直接给他转了两万块,他满意了。
要是每次盛玉骂一句能给两万,裴烁乐意让金主爸爸天天骂。
房门打开又关上,那个令人厌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视线。
盛玉跌跌撞撞进了浴室,打开淋浴,冷水兜头浇下,胃里火烧火燎。
恶心的是,刚才贴着裴烁脖子时,那种黏腻的冲动仍然没消去。
表层的欲望被酒精压下,内里却在叫嚣,密密麻麻的刺痛一起席卷大脑,盛玉缓慢蹲下去,抱膝成一团。
哗啦的水声掩盖了开门声。
浴室门被人拉开,裴烁去而复返,找到了蹲在浴室的人。
暴躁又傲慢的漂亮男人此时被冷水浸透了,衣服紧贴脊背,肩胛骨瘦削突出。
他浑身打着颤,比当初裴烁被打,在雨中跛脚走路还要惨,头发丝都透着支离破碎的感觉。
裴烁关了水,扯条浴巾该他头上,骂了句傻逼,“喝大了不能洗澡不知道?”
“你才傻逼。”盛玉没什么精神的怼了句。
裴烁烦躁地把人捞起来,盛玉动了动脑袋,被裴烁扒衣服时,他反应激烈,却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推攘,最后被粗鲁地塞进被子。
裴烁刚才去外面买了肠胃炎的药和解酒药,顺带买了小罐蜂蜜。
他的良心向来时有时无,渣攻目前为止都没对他做过不好的事,给的小费比想潜他的中年男还多。
于是,裴烁的良心又长了回来。
盛玉像是被冷水淋傻了,木头人一般被裴烁摆弄,裴烁给他喂了药,又灌了被蜂蜜水,瞥见他头发沾湿了枕头,找到吹风机给他吹头。
温热的风拂过头皮,驱散潮湿的冷意,盛玉舒服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感到很违和。
裴烁照顾人的手法很熟练,即便是盛玉这么挑刺的人,也没法挑出他一丝毛病。
医院专业的护工都没有裴烁来的这么妥帖,细致。
或许还藏着难以察觉的温柔。
这并非是因为盛玉,像是经历过数次,极其熟练后的肢体反应。
裴烁手指挑开盛玉的发丝,热风贯穿而过,他无意间擦过他头皮,盛玉侧过脸,喉结上下滑动。
温暖,干燥。
是一种从没感受过的滋味,让人心生抗拒,又忍不住贪念。
两种力道拉扯,很折磨。
盛玉不由自主握住了裴烁的手腕,困意袭来,眼皮就要睁不开。
裴烁捻着之间柔软的发丝,轻轻挣了下,盛玉松手时身体痉挛一下,似被吓到了,眼皮没睁开,是极其不安的表现,仿佛曾经有过让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存在。
裴烁感到了些许熟悉,隔了会,盛玉又是小幅度抖动。
莫名的,裴烁伸出手,覆在盛玉背上,安抚道:“睡吧,别怕。”
盛玉微不可察的朝他身边缩了下,身体反应减弱了。
盛玉睡着的模样看起来很乖,又长又直的睫毛在眼底打落阴影,和清醒时咬牙切齿,要喝裴烁血吃裴烁肉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尖刺一样的攻击性消弭无形。
裴烁忍不住啧了声。
就算是渣攻,他也是主角,这张脸的确有渣人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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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玉这两天很安分,盛淳有些意外,林秘书那得知,盛玉对公司事务上心了点,这几天在接触项目。
盛淳管着这么大的公司,不是好糊弄的人,盛玉思来想去,没瞒着盛淳,林秘书该说的都说了。
查个人没什么,他要是用公司资源做点什么,盛淳不可能不知道。
盛淳对他的监管不算非常严格,盛玉看着嚣张又狂,却不是乱来的人,除了轻微酗酒,黄.赌.毒一样不沾。
就是在私生活方面,到了讳莫如深的地步。
医生曾建议,他这病,堵不如疏,把握住那个度就没事。
盛淳没法管弟弟床上的事,盛玉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只要不违法犯罪,干强迫人的事,盛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烁的资料,连带着这两天深挖出来的,一起送到了盛淳眼前。
办公室,盛玉喝了口咖啡,他西装整齐,面容平静,端坐在桌前,一副正经小总裁的模样。
然而他上挑的眼尾,似展翅的孔雀尾羽,透着矜贵和傲慢。
他看着电脑上文件,是更进一步的调查,关于裴烁“骚扰”“猥/亵”小明星的事件初始。
林秘书是他哥的人,人脉自然不必说,办事靠谱,将那件事的内情挖了出来。
当时裴烁和那个叫季星的小明星在录制一档棚内综艺。
录制开始前,两人在换衣间换完衣服,季星被脚边凳子绊了下,裴烁在他身边搭了把手,季星不知怎么的,自己摔了,连带着把裴烁带的踉跄摔倒,恰巧撑在他身前。
换衣间没有摄像头,有人用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幕,然后断章取义,只保留了后半段。
从截取的拍摄画面看,就是裴烁压在季星身上,要强迫人。
事发后,季星一脸惨淡的找到节目组,把这事说了出去,称裴烁对他心怀不轨,在换衣间动手动脚。
节目组不想趟艺人之间的污水,裴烁本来就是被硬塞过来的,当场就以裴烁失德违约这点,解了约。
季星却在这件事里得了好处,综艺不同咖位的明星对他多有照顾,这两年虽然不温不火,却好过裴烁在大众眼中查无此人。
当时换衣间并非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人是季星的助理,拍了证据视频,做了证人,裴烁自此成了身负黑料的小糊糊。
裴烁出身并不好,早年父亲去世,母亲再婚搬走,他好不容易磕磕绊绊长大,再次和母亲重逢,得知母亲突发癌症的噩耗,他母亲扛过了手术,却在前段时间再度复发。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盛玉撞见裴烁的那个雨天,裴烁因得罪了人,被人当场暴揍。
那人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开了座娱乐会所,跟裴烁的皮包公司有牵扯,霸王硬上弓没得逞,联合公司将人雪藏了,想搓搓他的硬骨头。
这事之后,那个姓刘的飞国外浪了,裴烁看似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盛玉眉头皱得死紧。
他误会了。
裴烁不是什么垃圾货色,而是孤苦伶仃,被人欺压的小可怜。
林秘书站在旁边,隐隐感觉到了他平静表面掩藏的情绪。
盛玉和他哥盛淳是截然相反的性子,盛淳内敛肃然,盛玉外放,这种外放并非阳光开朗,而是一种张狂和高调,情绪不加遮掩。
盛玉锐利的眸子扫过来,“林秘书,你有经验,前面栽赃陷害的事该怎么解决?”
林秘书回神,推了推眼镜,直白地说:“他现在几乎没有知名度,澄清意义不大。不仅增加不了多少热度,还可能适得其反。”
“网上惯会捕风捉影,以偏概全,很难说不会再次被抹黑,败坏路人好感,裴烁连黑红的资格都没有。”
盛玉拧眉,嘟囔了声:“难怪要死要活就想红。”
靠,还骂老子傻子,自己混成这个德行,被人抹黑成这样,裴烁才是那个大傻逼。
别的糟污事他管不了,这事捅到他眼前了,他看不下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颈间残留的印记,脸又是一黑。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那你说怎么办?”盛玉问。
林秘书:“裴烁外形条件不错,有很大潜力。小盛总如果想捧他,不妨把人签到盛耀,等他有了热度,后续澄清前宣传造势的效果比较好。”
把人签过来,捧红裴烁?
他既不搞潜规则那套,也不是菩萨,干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亏本事。
盛玉敲敲桌子:“太慢了。”
“送资源,让他先走进大众视野。”林秘书说。
盛玉点头。
这事好办,也不好办。
既要不着痕迹地递本子,不让裴烁察觉跟他有关,又不能给太大,免得人嘚瑟,直接飘了。
盛玉看向林秘书;“我哥给你增加劳务派遣费了吗?”
林秘书愣了下:“没有。”
盛玉凤眼一挑,傲然大气道:“我给了。”
林秘书手机亮起,点开弹窗转账,收下一万劳务费。
他镜片后的双眼闪烁愉悦的笑意。
盛玉一边琢磨这事,一边找了曾经裴烁拍过的戏来看。
裴烁出道以来,上过两个综艺,拍过九部戏,综艺没水花,属于冷门小众综艺,裴烁个人的镜头也很少。
他在电视剧里演过最大的配角是男三,后来这剧沉底了。
盛玉连着看了几部有裴烁的剧集,一看一个不吱声,面部表情趋近于无。
难怪裴烁长了一张好脸,却打了手烂牌。
不提他被人阴的事,裴烁在镜头前就是个面瘫大花瓶!
这演的是皇帝身边的奸佞大臣吗?
这他妈是看不惯皇帝老儿,想一脚踩爆皇帝脑袋,自己升天的活阎王!
盛玉绞尽脑汁,千挑万选,终于定下了一部中等成本的网剧,文艺犯罪题材。
这剧本由圈内一位小有才情的年轻导演背书,因为资历尚轻,所以投资人并不看好他,林秘书做过详细背调,这人可以用。
盛玉第一次坐上投资人这位置,有几分正色,他忙碌的同时,裴烁也在忙。
裴烁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裴烁当初出道前在酒吧当过驻场,他是野路子,非专业出身,也没有固定乐队,哪里有活就往哪跑,收入还行。
通过酒吧提高了点人气,每次出演,客人非常捧场,后来身价便被抬升了不少。
但相对娱乐圈的艺人,裴烁在酒吧的那点热度还是不够看。
当时正值裴母生病,娱乐圈这个行业,圈钱快,裴烁想也不想,就跟着李轩走了。
后来一心想红,不管多难,没有想过走回头路。
如果不是意外得知自己身处小说世界,裴烁大概真和原文那样,一条路走到黑,直到无路可走。
台下掌声和欢呼声一波比一波高亢。
裴烁脸上带着夸张的黑色墨镜,遮挡了大半张脸,上半身是黑色皮衣,简单款式被他穿出野性不羁的帅气,嗓音是冷然的磁性,情歌歌词从他嘴里吐出,撩到了人心尖上。
比起三年前,裴烁现在得到的掌声更加热烈。
他在娱乐公司待了三年,公司虽小,却也让他间接接触到了许多站在高位的人,气度愈发从容,锋芒毕露。
他的舞蹈和乐器都学了一些,说不上精通,站在台上随意做几个动作,将舞台表现力提升了好几个度。
台下观众举着手机拍视频。
“主唱帅哥嗓音和台风可以出道当爱豆了!”
“宽肩窄腰大长腿谁不爱,下半张脸的线条都这么绝,我要看他全脸!”
“他加人吗?我找老板要他联系方式。”
结束后,裴烁避开人群进后台喝水,每晚三四个小时,连续唱了四天,嗓子都劈叉了,又痒又疼,他忽略掉新添加好友的提醒消息。
回到家,裴烁收到老板的转账,问他下周安排,裴烁回了句考虑,他要休息两天。
他把到账的钱转给唐年,说这周不去医院。
做完这些,裴烁准备去洗澡,手机嗡嗡震动,来电显示是李轩。
裴烁挑眉,接了。
“有个网剧的剧本,我发给你了,内定男三的角色,下周三跟剧组签合同,你看看。”李轩说。
裴烁:“没记错的话,我被公司雪藏了,怎么还有戏接?”
李轩含糊说:“上头的决定,我一个小经纪人哪知道。”
裴烁拿到剧本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眼底浮现出意外。
这是一个悬疑题材的故事,叫《面具之下》,主要讲述一起发生在七八十年代老城区的连环杀人案件。
受害者皆是附近女高中生,男主是警察的儿子,女主是他同班同学,单亲家庭。
凶案发生后,男主每天接送女主上下学,暗地保护女主。两人针对这场杀人案,玩起了推理游戏,意外寻到蛛丝马迹,查到男三身上。
裴烁即将饰演的男三叫卫闵,是他们的同学,学习差,人长得痞帅,性子却是又冷又恶劣,是当时许多女生暗恋又不敢接近的对象,他同时是一位诊所医生的儿子。
后来男主找到直接证据,证明医生是杀人凶手,女主却在这时失踪,卫闵误打误撞发现了父亲的行凶地点,找到女主并放走了他,被凶手堵住,上演了一出父子相残的戏码。
这角色是男三,焦点不在他身上,杀人犯男二的表里反差,以及在最后关头对儿子所表现的人性与兽.性的交织,是本剧刻画的重点。
裴烁清楚自己演技稀烂,演配角装不了温柔体贴,也演不来谄媚小人,唯一合适的是面瘫。
面瘫演技路子窄,裴烁这两年把这条路走死了。
但这部剧对裴烁演技的要求不高,而男三的台词人设,和裴烁的性格重合了将近七分。
他完全演自己。
剧组开机当天,导演王青松见到裴烁,一颗心放回了肚子。
裴烁的确很适合卫闵。
他穿上了角色的校服,稍加修饰,五官从成熟男人的硬朗魅力,显出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帅气,笑起来自带一股青春痞气,自由和散漫在他身上并不矛盾,比卫闵这个人更立体。
拍摄选址在一个老城区,地域特色浓郁,裴烁的戏份穿插在男女主之中,露面次数不及他那个人面兽心的医生父亲。
裴烁在拍的这段戏,正处于对女主有好感而不自知的情况,无意间把恶劣的性子对着喜欢的人。
斑驳墙壁的老教室内,晨光照在讲台上,大部分课桌还空着,裴烁单手插兜走到座位边,从包里掏出作业扔到桌上,发出一声嘭响,等着身为班长来收。
“卫闵,我昨天借给你的作业本呢?”他前位的班长回头在他桌上翻了两下。
裴烁一屁股坐下:“丢了。”
长相秀气的女生生气的抿起了唇,裴烁吊儿郎当道:“可能落家里了,你今晚可以去我家找找。”
两人是邻居,班长妈妈生病时受过他的医生父亲照顾,所以班长在作业上经常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会再借你作业了,也不会再管你。”班长转过身,背对他。
裴烁冷冷看了她一眼。
一道身影飞速从他抽屉边掠过,一只手跟长臂猿似的捞过裴烁的包,有东西被取走。
“啪嗒”一声,班长的作业本物归原主。
饰演男主的男生笑眯眯地看着男生,“我从卫闵家偷来了。”
班长的脸色瞬间转阴为晴。
裴烁桌子下的脚对着男主狠狠一踹,却踹到了班长的凳子,班长的脑门嗑到了桌面上,愤怒地看向裴烁。
裴烁念词:“意外。”
“卡!”
导演:“最后一镜重拍,裴烁,你踹的是你喜欢的人,表情别这么拽,收着点。”
裴烁:“我演的这个人,又不知道他喜欢她。”
导演:“……”
确实,这种戏份一般是少年人喜欢而不自知,把自己喜欢的女同学欺负出了阴影。
这段反复拍了几次,导演觉得裴烁演的有点过,最后一遍瑕不掩瑜,才算通过。
裴烁在剧组待了一个多星期,和其他演员没什么交集,他戏里戏外变化不大,不说话时很冷,加上有心人去搜他的过往,便对他避之不及。
这天,裴烁的戏份结束的早,他换掉戏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发现场内起了争执,为了一圈的人。
裴烁隔着人群看了眼,目光定在最中心那人身上。
盛玉一米八几,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此时他满脸怒容,被两人拽着胳膊,他对面一个小演员缩头缩脑,被人护在身后。
“谁他妈让你碰老子的,手不想要了?”
盛玉两手熟练一扭,是打架的惯用手段,按住他的两个人被甩开,他火力全开地冲着那小演员。
盛玉是资方大佬来剧组探班,自然少不了众人围上来讨好巴结。
因为是网剧,不算顶级制作,除了男女主演是圈内比较有实力的艺人,小配角和裴烁的糊度差不多。
那个小演员没分寸,凑过去挨得太近,一时没站稳,拦腰抱了盛玉一把,当场脸红心跳没立即起身,被盛玉甩出去的。
盛玉对和陌生肢体接触的反感程度,不亚于一个洁癖的人被泼了满身的粪,黏腻恶心,仿佛永远冲不不干净,直至骨子里散发恶臭。
盛玉红着眼,好似修罗场出来的恶鬼。
看出他对外人的触碰反应激烈,旁人不敢上手去拦,推推嚷嚷,场面一片混乱。
肩膀覆上一只温热大掌,盛玉额角青筋直跳,反手就是一拳,落在那人格挡的手臂上,而后,青筋暴起的拳头被那人抓在掌心,发挥不出半分力气。
“盛玉。”
盛玉气急败坏抬眼,撞进一双深邃冷然的桃花眼中,他愣住。
“冷静。”裴烁说。
“滚。”盛玉反应过来。
裴烁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按住他后脑勺,将他脑袋强行压在自己肩上。
盛玉的状态,像是应激反应。
他眼中燃烧着怒火,却也藏着浓烈的自我厌弃,裴烁发现了,但不懂为什么,只记得当初他妈生病后出现类似情绪,需要抱着安慰。
“消消气,别冲动。”他低声道。
盛玉身体僵住,血液缓慢降温,他的呼吸逐渐趋于均匀。
裴烁侧头对导演说:“我带盛总去休息,麻烦王导处理一下现场。”
导演控场,驱散围起来的人。
裴烁生拉硬拽,带着人走了几步,盛玉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感到横在腰间有力的手臂,另一种躁动涌上来
他恶狠狠道:“手拿开。”
裴烁挑眉,夸张地举起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裴烁把人带去了卫生间,好在卫生间干净整洁,不然盛玉这洁癖肯定受不了。
盛玉的洁癖不是一般的严重,且更多的针对于“人”。
裴烁见过这样的人,脾气好的,都要忍着恶心反复搓洗被碰到的地方,何况是一点就燃的盛玉。
裴烁的思绪跑偏,他在前几次和盛玉见面的时候都犯了他的忌讳,却没遭到打击报复,还得了个天降男三。
这其中是谁的手笔,裴烁不至于迟钝到猜不出来。
这种情况,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逆天改命,踹开主角受,成为渣攻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裴烁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他一笑,眼底冷漠霎时消散,桃花眼似化了的春水般柔情。
盛玉晃了下神,脸黑了黑,“笑屁。”
裴烁笑容收敛,侧身让出位置,盛玉臭着脸走到洗手池边,水流冲刷他修长的手指,腕骨瘦削的小臂。
裴烁之前抱他的时候就发现了,盛玉很轻,身体不似表面那般强悍。
白皙的皮肤很快被搓得发红。
裴烁看着那片绯红,忽然拉下了自己的外套拉链。
“呲啦——”
“干什么?”盛玉扭头瞪他。
裴烁:“脱衣服。”
盛玉眉毛狠狠竖起:“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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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盛:[愤怒]
裴:[愤怒]
盛:[愤怒][元宝][愤怒][元宝]
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