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悄然熄灭, 楼道陷入一片寂静阴冷。
姜雨腿一软,没站稳,后退着撞上身后铁门, “砰”的一声,头顶灯光似底下人的心跳, 疯狂闪烁两下, 而后亮如白昼。
白应初错开身,手臂撑在姜雨身后门上,盯着他不自觉抿着的唇, 浅色染成了薄红,形状漂亮饱满。
姜雨脑海炸开烟花, 烟火的余烬化作数不尽的小人, 在他心脏敲锣打鼓, 嘴唇触感犹存, 他吞咽了下,喉间干涩。
“覆盖什么味儿?”姜雨发懵地问。
“蒋齐风亲你了。”白应初轻描淡写道。
姜雨险些被口水呛到:“不是, 没亲。”
“那我亲你了吗”白应初拨了拨姜雨鬓角,把他耳朵露出来。
“……亲了。”姜雨声若蚊蝇。
白应初捏住那片白嫩耳垂,揉了揉,“我学他的。”
指尖冰凉似块冷玉,耳垂上的触感如电流般传到尾椎骨, 酥麻一片, 姜雨打了个激灵, 抓住白应初的手, “真没和他亲。”
“我都看见了。”白应初从他手中挣开:“我骗你一次,你和蒋齐风亲一次,咱俩扯平了。”
“不是。”姜雨可不能摊上这么一口大锅, “这两件事怎么就扯上关系了?”
白应初微微一笑,故意曲解,“既然没什么关系,那趁这空挡,你去找蒋齐风,我就不碍眼了。”
姜雨着急道:“他不是gay假装gay,为了骗我才忍着恶心扑过来,证明能亲我,结果我拳头还没上他就快吐了,一点没亲着。”
越解释越糟糕,某些字眼听着便让人不悦,白应初那点假笑都没了,“我不喜欢女人,也去找人试探一下能不能——”
姜雨出声打断:“不许!”
楼道又是一静,空荡的楼梯间充斥着响亮的回音。
反应太激烈,姜雨声音发虚,找补道:“你不是直男,不能亲女孩子。”
“还没亲就凶我?”白应初后退一步,气焰熟稔一收,垂眼道:“也是,本来就是我骗人在先,和蒋齐风的人渣属性是一样的。”
白应初五分做戏,剩下五分却是本性使然,促使他必须从姜雨口中听到一个笃定的答案。
他转身就走,姜雨张开手臂挡他的路,说话不过大脑,“你骗我那事儿,很快就不气了,我、我高兴还不行么!”
白应初这才撩起眼皮看他,姜雨松口气之前,听他道:“你别讨厌我。”
姜雨摇头,怎么可能讨厌。
“其实亲了也没办法,他先我后。”白应初拉过他的手,低头凝视姜雨的眼睛,说:“我可以给你当男小三。”
姜雨瞳孔地震,几个字连一起怎么也无法理解,像是组合炸弹,把他炸的头脑空白。
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百口莫辩,白应初比他还犟,油盐不进,简直是讲不通。
姜雨急冲冲地说:“我要是亲他我就是小狗!”
白应初诡异沉默下来。
姜雨猛地抬眼,撞进他眼底的笑,瞬间意识对方在逗自己,老实人被逼到气急败坏,抓住白应初手臂靠了过去,语气严肃地说,
“他连抽两根烟,嘴巴很臭,我要是亲,肯定染上臭味,不信你闻。”
两人鼻尖相撞,姜雨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洒在白应初唇畔,空气仿佛静止了,暧昧无声蔓延。
姜雨气焰忽地就弱下来,脸涨的通红,镇定问:“不臭吧?”
白应初:“嗯。”
“这下信了吗?”
白应初:“你没和他亲。”
姜雨放心下来,两人在楼道折腾太久,姜雨看着对门上的猫眼很心虚,怕被旁人偷窥,他不熟练地下逐客令:“你快回家,时间不早了。”
尴尬无措的情绪再度涌了上来,不等白应初回应,姜雨火急火燎转身摸钥匙开门。
白应初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只和我亲了。”
钥匙终于对上锁孔,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姜雨右脚狠狠踩在左脚上,要不是拽着门把手,就得摔个狗吃屎。
再回头,楼道已不见白应初身影。
姜雨关上门,按下灯的开关,一顿。
白应初亲他了。
他弯腰换鞋,脚底板被凉拖冰了一下,才伸进旁边的棉拖,起身到一半,愣愣呆在原地,。
白应初亲他了……
姜雨发现自己嗓子干燥的厉害,准备烧一壶水,润润嗓子,顺便压压惊,一晚上情绪起伏似坐了几趟过山车,现在都难以平静。
他走进厨房,接好凉水,像一座冰雕一动不动在热水壶旁站着。
十分钟后,冰雕终于融化,内里的人惊醒过来,连忙端起水壶去倒水。
姜雨端起水喝一口,咕咚——
他表情一僵,再一看。
热水壶插头都没插。
一口冰水浇不灭胸口烧的正旺的火。
姜雨镇定发下水杯,双眼发直地摸了摸嘴唇。
白应初亲他了!
翌日八点,咖啡馆内,姜雨臊眉耷眼的模样口罩都挡不住,他神情恍惚,差点把咖啡豆当垃圾到了。
“姜姜昨晚没睡好吗?”女同事问。
姜雨点了点头。
女生好心劝了句:“听说你寒假过后转学,压力大,经常昏天黑夜地背单词,注意休息啊。”
姜雨心里虚,脸上淡定:“好。”
没背单词,昨天记的也全忘了。
“外面那个男生,是不是昨天找你的人?”
姜雨抬眼看过去,咖啡馆落地玻璃外是宽敞的人形走道,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后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应初吃完早餐,接到姜雨的电话。
“今天蒋齐风在咖啡馆外晃荡,你先别过来了。”姜雨说,“我多做一套卷子,下次一起讲。”
“蒋齐风在我就不能出现。”白应初意味不明笑了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姜雨就怕白应初嘴里再吐出那个惊人的词,连忙说:“我怕他迁怒你,你们同校,还在一个寝室,他对你发疯怎么办?”
白应初:“开学我不打算住校了。”
姜雨一愣:“啊?”
“既然你不让,我就不去了,最近也有点事。”
姜雨抿了下唇,建议道:“晚上打视频,也是一样的。”
下班后,姜雨刻意绕了一大圈,半小时后才回到住处。
晚上七点左右,姜雨和白应初开了视频。
白应初洗漱过后,坐在书桌前,举着手机,一手握笔在纸上演算。
许是暖气很足,他穿着一件宽松套头衫,领口露出大片锁骨,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镜头有往下的趋势,姜雨眼珠随着镜头缓慢移动。
“这题可以更简单,换个公式。”镜头轻晃,画面里的白应初被充满数字和公式的草稿纸替代。
姜雨回神,脸皮发热,屏息凝神,认真看解题步骤。
白应初声音好听,清冽中带着点不疾不徐的安心感,听起来舒服,不自觉继续听下去。
一道沉重的敲门声打断了温馨的氛围,姜雨这边的,敲门声毫不客气,堪比砸门,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人。
姜雨往身后看了眼,眉头一皱:“不用管。”
他开始找耳机。
“你先处理,今天讲的差不多,剩下的你自己消化。”白应初说:“先挂了。”
不等姜雨应声,画面一黑,紧接着跳到安静的聊天界面。
门外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人蹭蹭冒火,姜雨拿出手机报了警。
蒋齐风十分确定姜雨在家,拳头如雨点落在铁门上。“哐”的一声,门开了。
他一喜,却发现开的是背后邻居的门。
对门走出一个高个儿大汉,短卷毛,长得胖,乍一看满脸横肉,两人对上眼,蒋齐风气势先输了。
“神经病啊,再敲老子报警了。”
论身高,蒋齐风差不了他多少,却没想反抗,“大哥我不敲了,您赶紧回去休息。”
“对面住的是你前任?”大哥啧了声:“人家和现任感情好着,有本事拿刀杀进去啊,怂货。”
蒋齐风:“……”
门外没了动静,蒋齐风溜了。
蒋齐风脑子抽了风,真听了邻居大哥的话,第二天晚上拿了把菜刀,哐哐几下把铁门砍出几道印子,楼上邻居低头瞅一眼,吓得差点滚下楼,立即报了警。
两次三番威胁人,蒋齐风被带走,在警局一顿教育,被警告再犯拘留。
姜雨找房东赔了门的损失,解决掉蒋齐风这个幺蛾子,当天下午下班后就兴致勃勃告诉白应初。
白应初却是反应平平道:“那就好。”
姜雨:“……”
一切都恢复如常,然而白应初却不怎么来咖啡馆了,姜雨在店里做完作业拿回家,主动和白应初弹了视频。
对方态度没什么变化,姜雨稍稍安心。
两人没闲聊,白应初那边的镜头全程对着书桌。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忽然说有事,等会把错题拍给他。
挂断视频,姜雨挎下脸,把书本一合,趿着棉拖走向卧室,一整个人栽进被子里。
这天傍晚,姜雨久违的在屏幕上看见白应初的脸。
似是刚洗了澡,在暖气房中,白应初穿了件清爽的短袖T恤,线条漂亮又流畅的手臂偶尔闪现在屏幕中,他领口沾了水迹,贴在锁骨下,隐约浮现出胸口的肌肉线条。
姜雨按了按指腹,忍住想把那点湿衣捻开的冲动。
白应初瞥了眼视频对面的人,说:“等会,我接个电话。”
姜雨小幅度皱了下眉。
线上联系总是断断续续。就这样差不多过了一周,这天中午,姜雨又一次主动给白应初打了电话。
“我明天不上班。”他仿佛随口一说。
白应初迟钝程度似从前未开窍的姜雨,闻言也只道:“明天晚点起床,睡个懒觉。”
姜雨半天没出声,丝丝缕缕的幽怨企图透过手机,传递至另一端。
白应初恍若未觉:“人呢?”
“还在。”姜雨抿了下唇,试探问:“你最近很忙吗?”
白应初那边沉默了一秒,“是有点。等会给你看。”
赶在挂电话前,姜雨不经意一问:“你没时间过来的话,我明天能不能去你那里找你?”
他又说:“有几道难题没听明白,省的你花时间往我这儿跑了。”
厨房内,白应初正用肩膀夹着手机,台面上是刚切好的西蓝花和葱段。
他挂了电话,开大火,把蔬菜一股脑扔进锅里,然后放一块未解冻的牛排。
白应初举起手机,将这副不忍直视的画面收入手机相册,点击发送。
不等姜雨回信,白应初说:“我做饭,先不聊了。”
姜雨:“……”
他揉揉脑袋,略显焦躁的把那锅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又看。
白应初将锅里的食材重新捞出来,起锅烧油,熟练的煎了个蛋,将西蓝花焯水,和虾仁一起翻炒出锅。
白应初抽空点开手机,看见姜雨发来六个点,笑了下。
他对蒋齐风来找姜雨的事没表面那么生气,只借此逼他一次,撬一撬他半开不开的蚌壳。
温水煮青蛙的法子,适用于前期,现在他想让姜雨主动走进他的领地。
走出电梯,姜雨站在801门口,按响了门铃,他背着书包,低头看自己脚尖。
他身上穿着白应初给的衣服,脚上鞋子是自己买的便宜帆布鞋,不保暖,但出门穿也不冷。
姜雨活的糙,某种时候也确实在他的承受范围。
门开了,身穿居家服的白应初映入眼帘。
他额前碎发随意下垂,英挺的眉眼带着懒散,浅色居家服和他平时穿衣风格不符,多了些罕见的柔软。
“进来。”白应初退开一步。
姜雨有点拘谨地跨入房内。
上次来去匆匆,也没心情打量白应初的房子。这里和他想象中相似,又有些微不同,整体色调是偏冷淡风的,但细节处看得姜雨睁大了眼睛。
沙发上的抱枕纯色系中夹杂了几个可爱风的小狗小鱼,玄关上摆着盆绒乎乎的仙人球,落地窗边的绿植沐浴着阳光。
姜雨匆匆瞥一眼就收回视线,白应初弯腰将棉拖放他脚边。
姜雨留意了下,是崭新的,而且和自己出租屋的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和颜色。
白应初:“在客厅还是去房间?”
姜雨今天来是打着解决疑难问题的名头来的,他捏着书包袋子,眨了下眼说:“客厅。”
暖气很足,姜雨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米色毛衣,乖乖盘腿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白净的脸蛋似被暖气熏红。
白应初单腿支起,一条长腿随意伸着,他目光瞥向身侧,手中笔一转,戳在姜雨手背上。
“回神。”
姜雨脸上微窘,没忍住挪挪屁股,换了个姿势。
白应初态度寻常,两人间没有一丝暧昧存在,仿佛那日楼道的吻,只是姜雨的错觉。
他坐在白应初身侧,靠着身后沙发,周身到处都是白应初的气息,勉强集中精神,撑过了一张试卷。
后来入神便忘了旁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应初放下笔,揉了揉后颈,说;“今天就到这了。”
姜雨甩甩发麻的小腿,把茶几上本子试卷都收了起来。
他收拾好坐在沙发上,白应初递了杯热牛奶过来,“喝了再走。”
姜雨接杯子的手一顿,“好。”
一杯牛奶下肚,他抱着杯子舔了舔出,没忍住问,“你这两天,都忙什么?”
“做饭。”白应初站在沙发另一侧,手掌撑在沙发靠背,言简意赅的说。
姜雨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好忙的。”
白应初:“嗯。”
显然没打算多解释。
姜雨:“……”
白应初性子本来如此,淡漠话少,姜雨知道他对外人什么样,但这副态度对着自己时,他忽然感到不平衡,微妙的委屈,还有些难以言说的焦灼。
似即将走进一条柳暗花明的道路,结果那路尽头莫名堵了块难以攀爬的巨石。
姜雨不太甘心,“我看你那次炒菜的步骤好像不太对,最近才学?”
何止步骤不对,简直是一塌糊涂。
“家政阿姨家里有事,正好赶上过年,给她放了长假。”白应初扯谎:“魏涛最近经常来我这蹭房间,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
姜雨皱着眉,抱着书包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卧室方向。
“他今天没来。”白应初脸上带了点无奈:“我不太会做饭,但勉强入口,能吃。”
姜雨:“不点外卖吗?”
“你没看新闻?”白应初淡淡道:“网上都在爆料外卖餐盒有毒,预制菜不健康不卫生,还有人吃出了老鼠苍蝇蟑螂,等等。”
姜雨:“……”
“短时间请个阿姨不划算。”
已经够磨蹭拖延时间了,姜雨动了动唇,白应初绕过沙发,拿起茶几上空牛奶杯,说,“我就不下楼送你了。”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姜雨没理由在待下去,白应初站在门边,姜雨换好鞋,打开门时欲言又止,某个强烈的念头蠢蠢欲动。
他神思不属:“那我走了。”
白应初:“嗯。”
姜雨磨磨蹭蹭挪向电梯,回头时,只听砰的一声关门声,干脆利落。
“……”
后来再打视频时,姜雨拐着弯打听魏涛的消息。
“你朋友……”
白应初:“谁?”
姜雨嘴角紧抿着,低头用小铲子拨了拨咖啡豆:“住你家,让你做饭给他吃的那个人。”
白应初:“今天腊月二十八,被他爹喊回家过年了。”
姜雨这才恍然发觉,马上就除夕了,他上完今天的班店里就要关门,年假有五天。
腊月二十九这天,姜雨回了趟老家,在镇上旅馆停留一夜,买齐了祭品,等到大年三十那天烧给他妈。
姜雨母亲是大年三十去世的,后来姜雨就没再过年,从小最喜欢的节日自此笼上了一生都无法驱散的阴霾。
除夕当天中午,姜雨收到白应初电话。
姜雨回老家的事和白应初说了,也简单提了句他妈忌日。白应初却比姜雨以为的知道的更详细,逢人祝贺的那句“新年快乐”便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天,白应初似乎很温柔,低沉冷淡的嗓音也让姜雨听出了缱绻的意味。
白应初问:“都买了什么?”
“纸钱,金元宝,鞭炮,我们这里能放炮。”姜雨坐在小旅馆椅子上,给白应初细数:“还有一栋三层高的大别墅。但这个比去年涨价几十块,真是奸商。”
白应初重复他的话:“奸商。”
姜雨抿嘴笑了下,他早就过了沉溺于悲伤的年纪,对这一天的释怀比想象中要早:“我这次没有带英语单词本,两天不背,会不会都忘光了?”
白应初说:“手机还有电吗?”
姜雨放下瞧了眼,“满着呢。”
“我拼一个,你记一个。”
白应初标准的英文发音从听筒流出来,姜雨挠挠耳尖,在白应初暂停的间隙,跟着念了出来,一晃两小时就过去了。
白应初不说安慰的话,姜雨也不需要听,他自我安慰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老旧空调挂在墙上,费劲吹着暖风,姜雨在大年三十这天中午拎起一大包东西,往墓地的方向走去。
墓地在三里地外的一座山上,周围几个村里去世的人几乎都埋在这里,逐渐成了座墓山。
好在今年除夕不下雪,大年三十来祭拜的人几乎没有,山上凄冷寂寥,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坟头火光烧着,幽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刮来,姜雨跪在埋葬坟头磕了几个头,火光照在他俊俏精致的眉眼上,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开怀,漂亮的眼睛和姜雨九分像。
姜雨像以前一样和他妈说自己过得很好,只是今年这话里,多了几分真,说话的时候,他在心里念了白应初的名字。
一串空灵的乐声突兀响起,姜雨浑身抖了一下,扭头左右看看,最后从口袋里扒拉出自己的手机。
是他给白应初设置的特殊提醒铃声。
视频中,白应初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站在落地窗边,深黑色瞳孔注视屏幕里的人,明亮的玻璃窗映出他的倒影,轮廓像艺术品般完美。
“白应初。”姜雨喊了声,给自己壮壮胆。
白应初打量了下他周围环境:“害怕吗?”
姜雨摇头:“来过好几次了,怕什么?”
姜雨脸凑近了些,没让身后大片墓碑出现在镜头里。
很多人对大过年的祭拜这事有忌讳,他家那几个不亲的亲戚,在他妈去世的头三年忌日里,一次都没来过。
姜雨能理解,喜气洋洋的节日,碰这些东西就怕新的一年染上晦气。
白应初:“帮我向伯母问好。”
姜雨慢半拍回:“好。”
白应初的目光静静落在姜雨眼角眉梢,看了很久,说:“她一定很漂亮,人也好。”
山上坟头多,充斥着暮霭死气,然而周围到处是野蛮生长的荒草,树木格外高大茂密,姜雨在这种森然的氛围里,显出和那些大树一样的勃勃生机。
姜雨听着白应初夸他妈,自己却有点脸红:“我妈年轻时是我们隔壁村村花,好看的。”
他点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给白应初看了眼墓碑上的遗照,然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下了山。
白应初的背景音有点吵,姜雨没多嘴问,大过年的,谁家不热闹,白应初能抽时间跟自己闲聊,姜雨舍不得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我定了大年初二的车票,在镇上小旅馆住两天,这里有卖一些手工特产,要不要带点过去?”姜雨絮絮叨叨。
“都有什么?”
白应初穿着厚外套,在楼下花园散步,远处有个小短腿的跑过来,他眯了眯眼,认出是他两个便宜侄子。
手机里头,姜雨给他报了几样点心吃食,问他想吃那些。
白应初还没回答,冲过来的小侄子蹭地跳起来,打翻他的手机,趾高气昂:“我妈叫你,你怎么不理她。”
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屏幕霎时四分五裂,闪烁两下,直接黑了屏。
小堂弟只有四五岁,被宠坏了,见惹了事,很怂的缩缩脑袋,“我不是故意的。”
白应初捡起手机,冷着脸揪着他耳朵把他拎起来,小孩鬼哭狼嚎,二婶着急忙慌跑过来,白应初把人塞给她,不远处多了嘈杂的人声。
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训斥声一阵接一阵,客厅内站着警方人员,白应初在接受问话。
许青礼眉头蹙得死紧,忍住了没开口,毕竟她和那一家人没有半分关系。
白应初从警方口中,了解了整件事。
大概就是他二叔欠钱不还,反倒嚣张地把债主打成重伤住院,大过年的肇事逃逸,二婶慌不择路攀扯上白应初,警察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最后又咬住白应初不放。
白应初跟着去了趟警局,做了详细笔录。因着最近他二叔往他手机上打过电话,他没接,手机里也没别的记录,十几年不怎么走动的亲戚,血缘再近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他二叔惹下的烂摊子,他是个学生,爱莫能助。
警方找上白应初,也只是让他帮忙提供线索,倒没别的意思,。
除夕夜闹的鸡飞狗跳,白应初警局待到凌晨一点,回家后许青礼在等着他,坚持热几道菜作为年夜饭,潦草迎来了新的一年。
许青礼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裂了屏的手机:“你手机没坏。”
白应初接过,后知后觉没给姜雨留个信。
许青礼一双冷淡的丹凤眼睨着他,语出惊人:“你小男友着急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在警局。”
白应初:“……”
“你会吓到他。”
他把手机塞兜里,收拾碗筷,放进厨房洗碗机,却见许青礼还在客厅。
“我要准备见面礼吗”许青礼好整以暇道。
白应初面不改色:“结婚贺礼也准备一下。”
许青礼:“……”
凌晨两点多,许青礼神色疲惫地上了楼,白应初回卧室后打开手机,犹豫两秒,还是拨通了姜雨的电话。
对面几乎是秒接。
“睡了吗?”
“没出事吧?”
两道声音重叠,姜雨声音沙哑,带着点喘,像灌了一嗓子的冷风,声线不稳。
白应初眉心一动:“你在哪?”
“在旅馆啊。”姜雨闷声说:“大半夜的,我还能去哪儿。”
“姜雨。”白应初淡淡喊他的名字:“别撒谎。”
远处有烟火升空,乍然绽放点亮身后浓黑夜色,姜雨沉默了会,吸吸冻红的鼻子,低低道:“我在你公寓楼下。”
“等我。”
801指纹锁解锁,姜雨亦步亦趋跟着白应初进门。
暖气上来的比较慢,白应初握住姜雨的手,似捧了一团沁凉的雪,他用手背碰了碰姜雨的脸,姜雨缓慢眨了下眼,却没躲开。
“先去洗个热水澡。”
白应初带着姜雨进了浴室,交代花洒开关和沐浴露的位置,然后接过他浸透寒风的外套,送了套睡衣过来。
姜雨扒拉睡衣里外看了看,红着脸问:“内裤呢?”
白应初一顿:“我去拿。”
姜雨想起之前被嘲笑的事,刻意说:“要最大码的。”
白应初一顿:“确定?”
姜雨淡定点头。
从浴室出来,姜雨撑开领口,小狗般嗅了嗅,用了白应初的沐浴露,身上有股清淡木香味,姜雨没忍住翘起嘴角。
他走了两步,忽而感觉裤/裆处有点别别扭扭,没在意,走进客厅,白应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碗姜汤。
“有点辣。”白应初说,“放了糖。”
姜雨:“没事,我一口气干了。”
姜汤很烫,自然没法一口气喝完,姜雨吹一口啜一口,面不改色,仿佛喝的不是辛辣混杂着甜涩的姜汤。
“几点的车,没吃晚饭?白应初问。
姜雨摇头,后知后觉有点饿:“时间赶,没来得及吃饭。”
那时他们视频中断前,姜雨看的不太清,但知道白应初手机被人硬生生打翻,他怕白应初出事,着急的团团转,后来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说是白应初长辈。
听说白应初在警局,姜雨什么都顾不上,头脑发热,买了票就赶过来,压根没想吃饭的事。
白应初跟他大致说了家里的事,然后道:“我给你煮点粥。”
姜雨抓住白应初手腕,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吃泡面吧?”
白应初:“……泡面?”
姜雨腼腆小了下,“过年一起吃泡面,革命感情好。”
白应初摸了一下他脑袋:“前俩字去掉。”
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凌晨三点半,万家灯火彻夜不熄,两人坐在餐桌,一碗泡面分成两碗,白应初放下筷,支着下巴看对面吸面条津津有味的人,眉眼是自己不曾察觉的柔软。
姜雨忽而抬头,舔了舔湿润柔软的唇瓣,眼睛弯弯:“白应初,我好像还没和你说。”
“什么?”
“新年快乐。”
-
白应初领着姜雨进了侧卧,柔软的羊绒地毯像是踩在云朵上,床上全新的被褥枕头摆放整齐,像是随时等着人来住。
书桌堆放着一些书本,赫然是视频中白应初给姜雨讲题时用的那张桌子。
两人一觉睡到翌日中午,白应初走到侧卧门口,轻轻推开了点缝,窗帘拉着,床上一个鼓起的包,被窝里的人从头到尾只露出一撮脑袋顶上的毛。
白应初关上门,进了厨房,不到一个小时,他脱下围裙,走到客卧前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和坐在床边的姜雨对上了眼。
姜雨睡裤半褪到腿弯,埋头在裆里扒拉着什么,抬头对上白应初,呆愣一秒,慌不择路往床上扑,结果一膝盖跪在了地上,好在上衣衣摆长,没让他丢脸丢得太彻底。
白应初竭力压住嘴角,轻轻开口:“我来叫你起床吃饭。”
“马上马上!”姜雨脸红脖子粗地缩进被窝,希望白应初失忆一分钟。
“出什么事了?”白应初关切问。
姜雨非常不想提,鉴于他在人家里做客,保持了老实听话的本能,支吾了一会,从床上坐起来,承认说:“内裤有点大。”
磨裆。
白应初沉默两秒,没开口打击人,他什么都不说,反而比说话的攻击力还大。
白应初去衣帽间给他重新拿了条合适的,姜雨无暇去想白应初这里为什么会有适合他穿的内裤,因为他知道了自己身上的大号内裤是白应初的码数,脸又红了一个度。
白应初递给他内裤时,低头在他腿间看了眼,又关心了一句:“里面情况还好吗?”
姜雨脚趾把床单攥出了褶皱,红着脸说:“非常好,非常健康。”
白应初非常体贴地关上门,给人留了收拾的空间。
姜雨收拾完出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吃掉白应初点的靠谱外卖,据说是新年当天加了配送费和服务费。
饭后,白应初随手打开客厅电视,重播春晚正在放映舞蹈节目。
“看么?”白应初问。
姜雨点点头,他已经换上了昨天衣服,坐在白应初身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看得认真,像在看一步新上映的电影,时不时和白应初他讨论两句。
他们从重播中间段的节目看起,没先想到半个小时,就播完了,姜雨挠了挠耳朵,脸上不自觉染上了点焦躁。
“我去喝杯水。”姜雨说。
白应初让他自己倒水,他态度随意,没客气的把姜雨当客人招待,姜雨反而舒坦不少。
水喝完了,白应初低头刷着手机,姜雨站在他身边,有些手足无措。
一般留宿过夜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该走了,哪个正常朋友大年初一还赖别人家里。
“那个,”姜雨支支吾吾:“我……”
白应初扭头看他,姜雨低头抠手指,“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我可不可以应聘你的短期家政?”姜雨鼓足勇气,语速飞快:“我可以做一日三餐,打扫卫生做家务。作为交换,你有空的时候帮我讲讲题,这样比较也方便,不用麻烦你去找我了。”
“住不住家都行,如果住家,房租我可以出钱的。”
他欲盖弥彰补充:“就主要为了学习方便,开学后我怕跟不上同学,拖班级后退。”
“你看怎么样?”
姜雨话毕,觑了白应初一眼。
他昨夜想了很多,又没想太多。
虽然白应初是他妈去世后,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虽然白应初一句话就能让他脸红心跳,
虽然白应初是个身材长相是堪称完美的顶级帅哥,
虽然白应初毫无预兆地亲了他……
但是……
没有但是,他就是喜欢白应初。
很喜欢。
也许在主动提出“包养”白应初的时候就心动了,也许更早,早到当初在宿舍楼下,看见他的第一眼。
他有种莫名的直觉,白应初对他是特别的,特别到他敢再赌一次。
白应初被他一如既往的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狭长眼眸情绪翻涌。
本就在逼他着他靠近,却没想到这么顺利,他预想中的招数都没了用武之地。
“我想要——”白应初无可奈何地笑了下,“你留下。”
他不知道姜雨内心如何斗争,磕磕绊绊申请当短期家政,像当初提出“包养”他时的模样,仿佛投注了全身的勇气,情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姜雨没想到轻易达成目的,兴奋之余有些紧张,没敢看白应初,怕心思泄露:“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你正式启用我的时候通知一声。”
“姜雨。”白应初叫住他。
姜雨转身时撞入白应初深邃眼眸,里头映着他面红耳赤又呆愣的脸。
白应初猝不及防拉了他一把,姜雨跌坐在沙发,白应初扣住他后脑,低头亲了过来。
不再是那晚的一触即离,白应初亲得很重,姜雨逐渐眼皮半阖,双目迷离,被白应初压倒在沙发,湿热的舌尖轻舔他唇缝,他眼睫一颤,紧紧揪住白应初衣角。
姜雨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消极被动,承受命运的重击,而后认命般的接受蒋齐风软磨硬泡的示好。
可遇见白应初以后,他总是不知不觉,又不计后果地主动靠近。
于是,他伸手搂住白应初脖颈,回应得迫切而缠绵。
白应初拇指抵在他下颌,轻轻一按,姜雨大口喘着气,眸底一层水光,白应初鼻尖碰着他鼻尖,低低笑了声,胸腔震动,气息喷洒:“姜雨,你咬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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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哼哧哼哧)好亲好亲,亲个大的[亲亲]
白:[裤子]
姜:你、你又给我穿你的裤衩!
白:[裤子][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