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白炽灯亮着, 白应初蜷着大长腿坐在小沙发上,颈间多了条围巾,残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打了个喷嚏, 姜雨听见了,立即将热水杯塞他手心:“怎么不用钥匙开门, 在外等着多冷。”
白应初垂眼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忘带了。”
他们谁都没察觉, 白应初现在还留着姜雨屋里的钥匙,有多不合适。
姜雨说他坐火车去了趟C市,回来时去书店取了寄存在那的书, 又转道去维修店拿换了电池的手机,才耽搁到现在。
白应初淡淡应了声, 苍白的唇色让他看起来单薄脆弱, 姜雨心都揪了下, 对突然坏掉的手机电池生出点怨气。
室内没有暖气, 单坐着便让人冷得发抖。
姜雨跑进卧室,从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大红色绒面的热水袋, 一转身,白应初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过来,靠在门边,视线落在他床上。
被褥一如既往叠的整齐,枕头下露出一个灰色毛线球, 和一小截编织品。
姜雨不动声色地挡住他视线, 说:“你衣服太薄, 我灌一壶热水袋给你回回温。”
白应初又被姜雨领回客厅, 怀里塞着热水袋,手捧热水杯,脚边是小太阳电暖炉, 领口缝隙被绵软的围巾裹的严严实实,周身寒气顷刻间被驱散,暖流四面八方往身上涌。
姜雨忙得像个小陀螺,处处照顾妥帖,又像是掩饰什么情绪,最后拿出温度计让白应初量体温。
量体温要先把围巾摘掉。
取下的围巾堆放在白应初腿上,低领毛衣口下,线条平直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冷白的肤色晃花人眼。
姜雨低头错开视线,匆忙拿起围巾帮他重新戴上,谁知白应初挡了下,似是很抗拒。
姜雨抿着唇,心想保持距离还是非常必要的,下一秒,就听白应初语气平淡,却十分挑剔地说:“太花哨了,不喜欢这颜色。”
“……”
他记得,这围巾是白应初高中时戴过,然后二手卖他的,他是很喜欢。
短短几年,白应初的喜好变化这么大?
姜雨语重心长:“这会儿就不要讲究好不好看了,先保暖再说,重感冒很难受的。”
白应初面无表情:“不戴。”
姜雨正要再啰嗦两句,忽然一顿,想起床头的毛线球。
计划给白应初织围巾的时候,他确实也考虑过颜色款式问题,最后选了和白应初日常穿衣搭配的深灰色,定的款式也比较简单,不确定他看不看得上。
其实白应初很多时候都不挑,姜雨给的他都接受,但是特别喜欢的瞧不出来。
不过现在都没这顾虑了,送围巾什么的,过分暧昧了,不适合他俩现在关系。
“那你要什么样儿的?”姜雨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嘴。
白应初:“纯色,深灰的。”
姜雨:“……”
“你床上有一条,送谁的?”白应初淡淡开口。
姜雨:“那是半成品,不送人。”
“织好了自己戴?”
“对。”
白应初指指腿上自己这条;“你已经有它了。”
姜雨心虚,费劲想出一条合情合理的借口:“那就再来一条,围巾不嫌多。”
白应初不吭声了,没什么表情的垂下眼,视线偶尔瞥向卧室。
姜雨双手搭在膝盖上,有些坐立不安,直觉白应初不是很高兴,他好似猜出来那围巾原本应该是他的,如今姜雨不打算送他。
送与不送,决定权在姜雨,可这会,心虚到心慌的也是他。
空气里的沉默让他后背都冒了点汗。
白应初仍然没有放过他。
“以前有成品送过别人吗?”白应初微抬下巴,看着姜雨,天花板的光线揉碎了,映在他眼里,像是漆黑夜空点缀的星星。
姜雨被他看的耳尖发热:“以前哪有闲工夫织这玩意儿,技术上也是第一次学。”
上学时他在班里见过许多女生抱着毛线球,下课就拿出来戳一戳,后来才知道都是想织成围巾送男朋友的。
姜雨一个大男生,还搞这一套,不免有些拿不出手。
温度计早就超时了,白应初体温正常。
“我来给你送试卷。”他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不明纸团,“从高中老师手里要来的,想着你着急,就送过来了。”
一沓试卷皱巴巴的,不符合白应初平日形象,姜雨不嫌弃,注意点歪了:“你口袋真大,什么都能装。”
白应初瞥他一眼,“还很深,你要伸进来试试吗?”
姜雨一把摁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摇头说:“我看看试卷。”
试卷摊平,纸张上的折痕却无法复原,像刚从学渣抽屉掏出来的一样,姜雨有点迫不及待,又有些紧张退缩。
当初在学校,姜雨成绩算好的,但他们整个学校的水平太差,和蒋齐风的高中不能比,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只粗略扫了眼,姜雨就知道自己知识点忘了大半,再捡起来不知道要多久,但他也不怕。
从前他妈在世时,有人在身后托底,他不怎么踏实,学习上只比那些学渣好一点,喜欢偷懒,钻空子就去玩,脑袋里装的事少,更没有目标和方向。
但现在看着试卷,姜雨鼻头发酸,莫名对学习有了股冲动,好似过去的某种遗憾推着他,而前方又有他想拼命靠近的东西,必须要淌进学习的苦水,才能抵达。
宁高很漂亮,即使站在校外远远看一眼,姜雨就觉得那里满足了自己对最美校园的幻想。
一如当初在A大第一次见到白应初时,别的大学生再如何青春帅气也入不了他的眼。
“抽时间做,不着急。”白应初说。
姜雨闷声说:“好。”
“手机不会关机了?”
“修好了,新电池能待机很久。”
白应初:“后天验收,不准断联。”
交作业是差生最怕的事,姜雨挺直腰,听话道:“保证不会。”
白应初没待太久,他走后,姜雨塌下腰,舒了口绵长的气儿,想起先前白应初给他发的消息没回,于是算着白应初到家的时间补上。
有点补偿的心思,端着稳重沉着的脸,一口气给了三条小狗表情包。
调皮小狗的灵动几乎跳出屏幕,最后一个小狗躺进被窝,吹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和白应初说晚安。
白应初幻视姜雨老实正经的外表下,藏不住的活泼和灵动。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隔空对着小狗的鼻涕泡轻轻一捏。
啪——
两人默契不提从从前的事,不约而同建立起了新的联系,看似没有实质性进展,实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固。
姜雨和酒吧的人没什么深交,他要离职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这其中排除那位消息灵通的兼职生。
姜雨一边擦杯子,一边心里默背英语单词,带回来的那一摞书就有高中生必备单词,上班前磕磕绊绊记了前二十个,在脑里温习。
他背的入神,徐致远挤过来,拿起他刚擦过的杯子,假装也在干活,姜雨白眼都懒得翻,只当没看见。
“姜雨,你这两天请假干嘛去了?”徐致远问。
姜雨眼珠都没转一下,心想徐致远把他名字叫的真难听,一丁点比不上——
打住。
总之,徐致远哪里都很讨厌。
徐致远又多说了两句酒吧的事,落在姜雨耳朵里就是:“嗡嗡,嗡嗡嗡。”
“白学长好几天没来这儿了,你知道吗?”
姜雨闻言拉下脸,冷冷道:“你家是不是住海边?”
徐致远:“……管得宽?”
姜雨没吭声,算是默认。
徐致远捂着肚子笑不停:“你好土啊,多少年前的老梗还在用。”
姜雨拎着清扫工具去扫垃圾,徐致远也跟着他做做样子,“土也怪不得你,你没读多少书,高中又没毕业,跟不上时代,肯定土土的。”
这种话跟蒋齐风的精神攻击比起来,实在太弱,姜雨根本没放心上,可他不得不承认,徐致远确实知道如何吸引自己的注意。
“我们学校表白墙,更新十条,其中五条都是对白学长表白的。”徐致远略显秀气的眉眼皱起:“崇拜的人这么多爱慕者,就很让人有危机感。”
姜雨不动如山,推车停在杂物区,拿起扫把往洗手间走。
“噢,还有很多白学长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姜雨脚步停下,面无表情看他:“我要去厕所,你要不要看?”
徐致远笑道:“你去厕所还要拿扫把?这么勤劳呢,争当酒吧优秀保洁?”
姜雨说;“扫完马桶,再捅你嘴里。”
徐致远;“……”
赶走苍蝇后,姜雨还是走进了卫生间,这会没人,他打开手机,飞速搜索A大表白墙和论坛,越往下翻,脸色越不好看,自发过滤掉某些狂言浪语。
十分钟下来,姜雨收罗了几张战利品照片存进手机,然后在相册里放大,挨个看了好几分钟。
这或许是姜雨来上班以后摸鱼最久的一次。
没办法,他根本挪不开眼。
都是白应初的校园照,或是官方留存,或是偷拍,照片上的白应初从来不笑,冷峻的眉眼也不带丝毫情绪,看向偷拍者的眼神带着警告和驱赶,让人胆怯。
姜雨觉得这上面的白应初很遥远,却又不是那么陌生,日常相处中可窥见一二。
可他冷淡的眸子扫向姜雨时,却从来不是排斥和漠不关心。
姜雨抹了把脸,转身离开卫生间时,习惯性地瞥了眼镜子,发现自己脸红的跟发烧似的。
“……”
他心道:叫什么姜雨,干脆改名无语好了。
-
白应初早上醒来,收到姜雨消息,问他自己买的套卷和教辅书能不能用。
白应初说可以,下午给他带高中教材,对方没回。
这个点姜雨下了班,在补觉,没回很正常。
微光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白应初翻开久违的高中课本,在笔记本上写出流畅锋利的字迹
这本是物理笔记,也是最后一科,别的白应初前些天已经做好了
他高中时期没怎么做过笔记,偶尔记录下来的知识点也都是跳跃性的,别人看不懂。
现在边翻书边回忆,却将最基础的要点都罗列出来,放慢节奏,解析经典例题,他信手拈来。
白应初在咖啡店坐了一上午,午餐找了家店解决,下午又坐回原位。
咖啡店客人算不上多,没有学生,零星几个喝杯咖啡还要忙工作的打工人。
白应初视线没从展开的套卷上移开,端起咖啡杯递到嘴边喝了个空。小杯咖啡不知不觉已经喝光。
他放下杯子,前方径直走来一道身影。
“学长!”
那人喊了一声,有点惊喜的走到白应初身边,笑眯眯道:“我是大一金融系的徐致远,迎新晚会上我们见过。”
白应初扫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忙手头的事。
“学长,我在微光酒吧兼职,学长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活动可以推送给你。”徐致远不自觉伸手按在白应初对面桌角,身体前倾,手机递出来。
白应初一顿,淡声:“不用。”
徐致远也不气馁,白应初的微信要是这么容易到手,他也不会放着清福不享,跑到酒吧兼职了。
“我在微光看见学长好几次了,这个酒吧氛围感很不错,以前我和同学也来玩过……”
说了许久,他眼睛才从白应初脸上,转到桌上的书本笔记,惊讶着开启了新的话题。
徐志远喋喋不休的声音让白应初感到厌烦,他对这人没印象,迎新晚会去了一次,参与度不高,在第一排当吉祥物。
他以前也遇到过难缠的,赶走很容易,只要一两句刻薄的冷言冷语,便能轻易打破他们对白应初的幻想。
正想着,白应初似有所感偏头,落地窗外,一抹熟悉的衣角从眼前溜走。
姜雨紧绷着脸,匆忙躲进路边一家店,脑里回放刚才那副画面。
中午他就睡醒了,赶在和白应初约定前的四个小时出门。
既然提了离职,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时间,姜雨既要趁着寒假多复习赶进度,还要找份兼职,负担之后的生活费。
按照他的家庭情况,学费是减免了的,还有助学金,但也不能全依赖这些。
时间短,这类兼职工作不好找。
他问了电影院门口做爆米花和饮品的岗位,还有奶茶店小时工,因为各种原因都不合适,最后找上咖啡店。
没想到看见刚才的一幕。
徐致远这么能讲废话,大概会吵得白应初很烦,就算加上了联系方式,很快删了也说不定。
他漫无目的在店里逛着,女店员上前招待,姜雨赶在她开口前阻止:“我自己看看”。
没注意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时刻留意着咖啡店那边的动静,连自己在逛什么店都不知道。
围巾的尾巴被人从后面扯了下,姜雨回头,和站在身后的白应初面面相觑。
姜雨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来逛街吗?我们约的时间还没到。”
他穿回了白应初的二手冬衣,也围上了白应初高中时期的围巾。
白应初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装书本的袋子,没说话,轻笑了下。
姜雨飞快觑了眼,欲盖弥彰解释:“我外出办点事,回去的路上顺便进来买点东西。”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很明显,圆润的杏眼弧度是下垂的,说话的语气会刻意放松,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白应初视线终于从姜雨脸上挪开,挑了下眉梢:“买女装?”
姜雨扭头看向店里一排排衣架,赫然挂着今年冬季潮流款。
姜雨:“……”
女店员笑着走过来,一个男人来买女装没大毛病,两个男人一起出现在女装店,就再正常不过了。
“是不是要给女朋友买礼物?店里除了冬装,还有帽子手套之类的小件,都是比较可爱的款。”
女店员恰好指向一顶毛线帽,白应初视线定住,黄色小狗的耳朵傻不愣登的往两边翘,他扫了姜雨一眼,嘴唇动了动。
姜雨眼皮一跳,飞快拉住他袖子,头也不回的往外拽。
“不好意思,我们不买。”
白应初被姜雨拖着走在人行道,“真的不买?你不喜欢吗?看了好久。”
“真不买。”姜雨从没觉得冬天的空气这么干燥,他脸都给躁红了。
松了白应初的衣角,姜雨哼哧哼哧埋头往前走。
白应初不紧不慢,始终和他保持固定的距离。
临近租房楼下,姜雨从尴尬中缓和了点,才慢下来,白应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侧响起。
“我没加别人微信。”
姜雨一僵,满脸充斥着茫然,似乎写着“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应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没事。”
姜雨主动去接白应初手里提的书本,嘴角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赶紧回去了,外面好冷。”
两人不知不觉中开始了频繁而密切的往来,似是印证了姜雨最开始说的那句“有事再说”。
学习方面事无巨细,件件都是要事。
酒吧的工作终于交接完毕,兜兜转转,姜雨最后找了个咖啡馆的兼职,平时只用上六个小时的班,余下大把时间可以用来复习高中知识点。
冬日正午的阳光悬在头顶,姜雨手掌平撑在眼帘,眯起眼去看,白光耀眼到灼目的地步,他躲闪着闭眼,嘴角弯弯,仿佛目睹了即将到来的暖春。
咖啡馆老板和另一个员工都是女生,知道姜雨年纪小,对他很是照顾。
姜雨在酒吧能对那些不着调,嘴上没谱的人冷眼相待,进咖啡馆陡然换了个温馨的环境,却不好对女生冷着脸了。
但他习惯了端着脸在人前,一声不响的做事,倒叫外人看不出来,只当他性子冷,寡言少语。
在咖啡馆上班要背配方和练习拉花,姜雨动手能力强,这些事不费功夫,很快接收到第一位客人的认可。
姜雨头戴一顶黑色狩猎帽,脸被口罩遮了大半,露出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睛,深咖色围裙的腰带将他腰勒得很窄,细长的双腿优势尽显。
咖啡馆光线不似酒吧昏沉,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姜雨身上镀了层明亮而温暖的光。
他站在白应初桌前,看着白应初喝下第一口咖啡,喉结上下滑动,他紧张的问:“怎么样?”
白应初垂眼看着杯里漂亮的郁金香拉花,说:“在我这里满分。”
姜雨闻言,帽檐下的眼尾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如果是别的拉花就更好了,我喜欢简单的款。”白应初说。
姜雨:“哪一种?”
白应初没说话,搭在桌边的手臂支起,修长骨感的指节弯曲,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交叠相贴,很随意地对姜雨比了个心。
简单款大白心。
手又长又好看,连小小的比心动作,都似在人心弦撩拨了一下。
姜雨口罩下的脸颊发热,头晕脑胀地点头:“哦。”
白应初坐在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他容貌惹眼,即使坐着,不难看出身高腿长优势,浑身气息冷漠疏离,周遭仿佛笼罩了一个真空圈,排斥外人靠近。
有人迎难直上,朝白应初那桌走了过去,姜雨手头忙碌着,眼角余光不放过一丝动静,见白应初漠然无视,提起的心又落回肚子。
咖啡馆离姜雨的出租屋有点远,要坐半小时公交,却在白应初公寓不远处,他将手里归纳的笔记交给姜雨,便没再咖啡馆多待。
女同事目睹了白应初和姜雨站在一起说话的场景,还看见白应初递给姜雨什么东西。
“姜姜,那帅哥是你哥哥吗?”女生甜美的嗓音在姜雨耳畔响起。
姜雨眼神闪烁,含糊道:“算是吧。”
女生浅浅试探:“追他的人多吗?能帮忙要他微信吗?”
姜雨表情倏地一收,像是伏地躬身的猫儿,浑身毛保持一种即将炸起的姿势,脸前的口罩却完美遮挡一切。
“特别多。”他压着声儿说。
表白墙数不胜数。
女同事没发觉,“那没事,帅哥大家都喜欢嘛,有联系方式一切好说。”
“我不能随便把他微信给别人。”姜雨说,“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女生眼睛一亮。
“但我觉得不大可能。”姜雨欲扬先抑,一锤定音,“他从不加外人的。”
他重音强调“从不”。
女同事:“……”
白应初说过自己不是直男,不喜欢女生,他还是表达的太委婉了。
不是不大可能,是没有一点可能性。
姜雨很少笑,面上也正经,加上他语气严肃笃定,女同事基本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帅哥看着确实不怎么搭理陌生人。”
姜雨神色稍缓。
手机铃声响起,姜雨擦了擦手,从口袋掏出来看,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没立刻去接,翻开通讯记录的未接来电,发现在他坐车去看宁高那天,这个号码曾打来过,当时没接到就自动关机了。
姜雨想了想,在铃声挂断的最后一秒接了。
“姜雨……我、我要死了,我想见你。”
对面声音沙哑粗粝,陌生中透着熟悉感,姜雨分辨两秒,脸色一变,迅速掐断电话,拉黑号码。
然而这天下午,第二个,第三个号码不停歇的打了过来。
女同事好奇问了一嘴,姜雨只说是骚扰电话。
这事他还没告诉白应初。
有关蒋齐风的一切就像长在姜雨过去人生中的一根倒刺,剪掉了,断干净,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全然不顾姜雨意愿,卷土重来。
无用且累赘的倒刺不疼,也无法真正伤人,却总让人难以忍受。
白应初这两日应付王丽华和他二叔一家,不太抽的开身。
临近年关,这一家人赖在A市不走,许青礼也不是任由他们拿捏的软柿子,闹到别墅区,十次有八次都进不来,最后他们没办法,在郊区租了套房。
王丽华是最近两年闹上门来的,大概是受了白应初二叔的撺掇,仗着自己抚养了白应初三年,自吹自擂“把他从小养到大”的功劳,有恃无恐。
许青礼的婚姻曾是一地鸡毛。
丈夫是典型狼子野心的凤凰男,意外去世前,为算计她的财产,联合王丽华老太太作妖,偷偷藏起三岁的小白应初,后来母子分离长达三年。
这事是许青礼的心结,多年不散。
白应初记事早,一直清楚王丽华不是什么慈祥的奶奶,何况他是在三岁那年被偷抱走的,王丽华不喜欢他,正如她看不惯许青礼这个儿媳妇,不可能真心对待白应初。
虐待倒是没有,也只是不会饿死的程度。
许青礼对这一家人深恶痛绝,十几年不联系,现在也不会给好脸色,许青礼的态度,便也是白应初的态度。
老太太接连几次碰壁,没了耐心,暴露了真面目,破口大骂起来。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连你亲奶奶都敢怠慢,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到你妈手上,我孙子这是养歪了啊!”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大儿子早早死了,大孙子把我当仇人。”
老太太干嚎半天,偌大的别墅没半点动静,一直待在客厅的阿姨见状送了白开水过来,她二儿子安慰道:“妈,别生气,应初不是这样的人。”
老太太恨声:“什么不是这样的人!没爹的崽子,你指望他孝顺我?”
连家里的阿姨都看不下去,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们在客厅表演,白应初在楼上房间,带着耳机,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当人穷尽手段只剩下撒泼打滚,也不足为据。
手机视频弹出,是在国外出差的许青礼。
屏幕上的许青礼一头长发打理的清爽大方,眉头却紧蹙,她显然通过摄像头得知了家里是什么情况,不由担心道:“家里又闹了?我让物业派保安队过去。”
白应初拒绝道:“不用担心,交给我就行。”
许青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听他的,没再插手。
这事本来许青礼能出面,但白应初没让。不管怎样,王丽华和他有着斩不断的血缘。
他妈在公司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若是许青礼把王丽华一家雷厉风行处理了,难免落人口舌。
没过多久,楼下白二婶不知接了个什么电话,猛地转身,啪一巴掌扇在她男人脸上,揪着人耳朵往外拖。
“好啊,你个狗男人,姘头都从背后捅了我的窝,我还被你骗到这耗着,你给我回家!”
老太太不愿意了:“你个泼妇,当我面打我儿子!”
闹剧谢幕的很快。
白应初收到蒋齐风身边盯梢侦探的消息是在这天下午,他正要前往姜雨上班的咖啡馆,给人改试卷,讲错题。
咖啡馆整日都有暖气,老板知道姜雨是个学生,家庭条件不太好,开学前白应初要给他补课,大方的借出二楼一个座位,让姜雨下班后在咖啡馆学习。
老板性格好,这事又不亏,况且白应初每次来的消费金额不少,两人颜值高,给咖啡馆引来了不少客流,老板乐见其成。
别墅区离A大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路上,私家侦探说最近蒋齐风比较自由,夜晚频繁出入一个叫微光的酒吧,找酒吧里的一个服务生,后来白天又去那服务生家门口蹲点,因为时间错过了,一直没抓到人。
目前好像得知了服务生新工作地点,要赶着去堵人。
白应初蹙眉,眸底蓦地凝了层寒霜,他想也没想,拨通语音。
“喂。”姜雨偏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你什么时候到?”
白应初:“可能晚点。”
姜雨:“没事,我有两道题想自己琢磨琢磨,我等你。”
挂断电话,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白应初闭眼,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光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
他指尖在手机背面缓慢而有节奏的敲击,似胜券在握的掌权者。
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姜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声音明显比第一次紧张,也更心虚。
“白应初。”姜雨喊了声。
“嗯。”
“蒋齐风来店里找我,我怕他闹事,准备把他带出去。”姜雨报备完,立即说:“你别担心,街上那么多人,他不敢对我干什么。”
白应初忽而笑了下,说:“知道了。”
姜雨感觉到白应初有点开心,他说不清,又隐隐猜得到,脸上微微发烫,连看见蒋齐风的坏心情压下去不少。
蒋齐风在咖啡馆外站着,眼睁睁看着姜雨对电话那头的男人眉开眼笑,猛地吸了口烟。
透过缭绕的烟雾,蒋齐风看向姜雨视线有些恍神。
姜雨已经换下咖啡店的围裙,脱了帽子,一身版型好看又价值不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富人家里娇养出的小少爷。
常年盖在脑门的头发被扎起,脸蛋饱满红润,长开的五官俊俏到漂亮的程度。
乌沉沉的双眼明亮异常,刺得蒋齐风睁不开眼。
他眼底阴沉憎恨,手中烟头落了地,被一脚碾灭。
姜雨走出咖啡店,瞥了他一眼,径直朝前走,蒋齐风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在来街对面的一条巷子里。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姜雨拧眉。
蒋齐风又点了根烟,嘴角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大概是我人缘好吧,你运气差了点。”
蒋齐风在酒吧蹲点一夜,才得知姜雨早就辞职了,他又跑到那个出租屋,敲门半天没人应,楼上老大爷告诉他,这房子里的人在一个月内陆续搬走了俩,就剩一个学生。
姜雨不是什么学生,他瞬间就明白了,姜雨跑了,想甩掉他,彻底摆脱他。
蒋齐风四处找不到人,碰运气又回到微光,谁知就遇上了姜雨的前同事,他学校的学弟。
对方是个有心机的,看得出他找麻烦的架势,故意透露姜雨的消息,也不知道姜雨怎么得罪了对方。
不过他也不意外,姜雨这种木头脑子,得罪人也不知道。
“该说的我早就说清楚了,如果你去咖啡店闹事,我会报警。”姜雨很平静:“你是A大的学生,闹大了学都没得上,你不怕?”
“你说的对。”蒋齐风点点头,流露出失落又委屈的神情:“小雨,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你了。”
姜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皱眉斥道:“你别这么说话,正常点。”
“我后悔了,当初要不是我轻易被诱惑,我们也不会分开。”蒋齐风目光恳切,上前一步:“我错了,小雨你原谅我,以后我努力读书,毕业后买房,我们的日子会好过的,行吗?
“不可能。”姜雨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学浪子回头那一套,往后退了退,转身要走。
蒋齐风捂住脸,沉痛出声:“姜雨,我离不开你,没有你我会死的。”
姜雨曾经供他花钱,没有喊过一声苦,他沉默木讷,却像一树屹立不倒的大树,只要蒋齐风回头,就能看见。
他理所应当认为姜雨是他后盾,是无怨无悔付出的人。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除了你,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牵挂。我对你来说不也是一样的吗?没有比我更了解你。”
蒋齐风说着,想起了某种痛苦回忆,便真的掉了几滴眼泪。
姜雨脚步顿住,转过身,冷漠的声音戳破了他的自我感动:“可是蒋齐风,你看起来过的很不错。”
蒋齐风一身阔气西装,腕上带着姜雨不认牌子的手表,路边停着的车也是他的,姜雨不知道那车值多少钱,但款式特别,和普通车不一样,想来也是豪车。
“而且你恶心男人,你不是同性恋,还需要我提醒你?”姜雨的嫌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滚吧。”
蒋齐风一僵,抬起脸,眼睛发红,“我喜欢你,我现在证明给你看!”
以前蒋齐风觉得姜雨太无趣,白长了一双大眼睛,却总是平静如一汪死水,如今那好看的眸子,却连看他一眼都是厌恶的。
蒋齐风抓住姜雨肩膀猛地靠近,急切贴上来,仿佛要用接吻证明,他喜欢姜雨,他愿意和姜雨做那种事。
姜雨攥紧拳头,指节咔嚓作响,刚要锤出击,便见蒋齐风在离他十公分处猛地顿住,脸色忽然变得扭曲,似胃里翻江倒海,难忍至极。
姜雨露出讥讽的笑,霎时和白应初冷淡讥诮时的表情重合,蒋齐风蹲在墙角干呕。
姜雨毫不留情的转身。
蒋齐风崩溃怒骂:“姜雨你他妈真以为我碰不了你?”
“你不就想找个男人上你吗?”蒋齐风恶意道:“这段时间我没盯着,你找的野男人技术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比比,我肯定能让你更爽——”
姜雨脸色沉的似腊月寒冬里的一块坚冰,他身形陡然冲上来,蒋齐风来不及看清,石头般硬的拳头就砸了上来,他下意识捂脸,姜雨踹在他小腹。
两人的武力值和体型成反比。
姜雨胸膛剧烈起伏,怒火难平,踩着蒋齐风的小腿狠声骂道:“你爷爷个腿儿的!再多说一句,就打烂你的嘴!”
姜雨的背影远去,巷子里男人好半天起不来。
“妈的疯子!”
走出巷子,姜雨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边晚霞,发现已被暮色吞没了大半,余下一条紫红瑰丽的尾巴。
一抬眼,他蓦地愣在原地,满腔怒意霎时被一盆冷水破灭,再被巷口的风一吹,透心凉。
白应初站在街对面,正对巷口的方向,不远不近地望过来,中间是来往的车辆,他身边站着姜雨一位前同事。
徐致远凑到白应初跟前,姜雨的目光越过他,看见白应初在对徐致远说什么。
两人的身形被过往的车辆遮挡片刻,再出现在姜雨视野时,徐致远已经走远了。
姜雨错开车辆,一步步走到白应初面前,眼皮耷拉下去,身体绷的很紧。
“还讲错题吗?”白应初率先开了口。
他双手插兜,面上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姜雨干巴巴道:“讲吧。”
咖啡馆营业时间很长,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还有客人,这次难题错题多,姜雨和白应初在二楼待到晚上八点,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出了咖啡馆,身上的暖意霎时被寒风吹了个干净。
姜雨扭头看向白应初,手搭在脖颈柔软的围巾上,刚要解开,就见白应初偏过脸,拢了拢外套,高领毛衣将他领口和脖子收的严严实实。
“……”
姜雨一颗心上窜下跳落不到实处,想知道白应初看了多少,听到他骂人没有,会不会认为他是暴力狂,嘴上不干不净的小混混。
更想知道,他和徐致远说了什么……
两人默契往出租屋走,姜雨余光朝身边觑了好几次。
白应初脸色瞧不出喜怒,但姜雨清晰感受到他情绪不对。
两人间的沉默像一场拉锯战,最后是姜雨败下阵来。
他咳了声,说:“我和蒋齐风的事儿解决完了,一时半回他不会再找我。”
一阵凉风从身侧吹过,悄无声息。
“……”
姜雨摸了摸鼻子,“你那个学弟也在酒吧兼职。”
白应初:“嗯。”
他们果然早就认识。
姜雨嘴角下撇:“你们是在聊学校里的事吗?”
出租屋楼下,白应初停下脚步,看向姜雨,冷淡道:“不是。”
“那你们说什么了?”姜雨紧追不舍。
白应初背着光,眉眼立体深邃,高大身躯投落的阴影将姜雨整个覆盖,垂眼时墨色瞳孔有姜雨的倒影。
“我让他别在我眼前乱晃。”他薄唇微启,下垂的眼尾透着凌冽锋芒:“挡着我看你了。”
姜雨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吵得几乎耳鸣,他呼吸都紧了,“看、看我什么?”
白应初没答,两人踩着楼梯往上走,姜雨只当他要送自己房门口,楼道声控灯亮起,一前一后的影子在台阶上曲折前行。
“我进去了。”姜雨低声说。
他这会心乱的厉害,没注意到白应初眼底翻腾的晦暗,转身开门时,身侧手指被人轻捏了下。
姜雨转过脑袋,头顶罩下一片阴影,泛着凉意的指尖掐住下巴,唇上覆上一抹冰凉的柔软。
“覆盖一下气味。”白应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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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姜:什么味儿?没尝出来,啵啵啵[亲亲][亲亲]
白白:(绿茶味)不会是蒋渣男的味吧?[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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