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岩与羊孝升眼瞧着那几位娘子选定了想要的衣衫, 而后笑眯眯地叫后边的人:“小胜,快来, 你不是要给我们买衣服吗?”
朱胜丧丧地走上前去,丧丧地给她们付了账。
那几位娘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轻快:“小胜,你真好,欢迎你随时来找我们玩儿!”
说完,你瞧瞧我,我推推你,像几朵香云似的,嬉笑着飘走了。
徒留朱厌独自留在原地, 满身怨气,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花岩跟羊孝升对视一眼,有点担心地走上前去:“小胜……”
朱胜恹恹地道:“不行,我要改名。”
她说:“小胜小胜,这个名字太不吉利了, 以后我要叫大胜……”
花岩:“……”
羊孝升:“……”
跟花岩比起来, 羊孝升的社会经验更广, 两相对照, 再比对朱胜的话, 她心有猜测:“大胜, 你不会是在赌钱吧?而且还赌输了?”
朱胜眼睛里“噗”一下, 喷出来两朵小水花。
羊孝升:“……”
羊孝升劝她:“十赌九输, 这不是什么好事。”
朱胜摇了摇头。
羊孝升说:“真的。”
朱胜垂头丧气地说:“胜率没那么高。”
羊孝升:“……”
羊孝升跟花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朱胜丧丧地问她们:“你们怎么不劝我别赌了啊?”
花岩道:“我看你也不是赌了一天两天了,我们俩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劝得住?”
羊孝升默契地接了下去:“也就是小心点别被你骗了,捎带着不借钱给你就是了。”
朱胜:“……”
……
许绰跟王文书是一起到的, 她们俩一个是公孙照的近侍大总管,另一个在帮公孙照操持婚典的事儿,常打交道,跟其余几个比起来,更熟悉一些。
上楼的时候,又遇上了刚赶过来的云宽。
三人结伴上去,问了伙计一声,便知道那三人早就已经到了。
今天的局,是许绰攒的。
从前王文书刚来的时候,不好叫她贸然插入进来。
许绰心里明白,一个新人想要融入到已经初步熟悉起来的四人小团体,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但这会儿多了一个朱胜,有两个新融入进来的新人,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大家都有心跟对方处好关系,那场面就会很和谐。
云宽自己有过类似的过往,所以很能理解王文书和朱胜,谈话的时候总带着她们。
王文书很领她的情,朱胜也不是不知好歹的。
八月时节,傍晚不冷不热,几人选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过了会儿,酒菜上来,气氛愈发热络,旁边却在这时候忽然间闹腾起来了。
隔着两桌,主座上坐的是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人,同坐的还有四五个人。
而座次之外,是个体态瘦削的中年人,朝主座拱拱手,殷勤地赔笑:“秦掌柜,咱们两家的买卖结束,也快两个月了,您的尾款还没有结呢……”
主座是秦掌柜的嘴巴还在咀嚼,一边嚼,一边心不在焉地道:“快了,快了,我回去就叫账房算账。”
那人在旁边干笑:“前两回,秦掌柜也是这么说的……”
同坐的人就变了脸色,重重地将筷子放下:“你这厮是什么意思?秦掌柜家大业大,难道还会亏欠你这几个钱?”
那人赶忙说:“小人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就是……”
同坐的人语气不善地逼问:“就是什么?!”
那人见对方色厉,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干笑了两声,低声道:“那,那小人再回去等等,秦掌柜慢用,慢用。”
他低眉顺眼地欠个身,陪着笑,满怀愁绪地就要离开。
花岩看不下去,叫他:“这位太太!”
那人起初还不知道花岩是在叫他,仍旧在往前走。
还是酒楼的侍从眼明手快,拉住他,给他示意了一下。
那人茫然回头,打眼一瞧,目光一亮,紧接着又是一暗。
生意人眼睛锐利,这桌客人虽然没穿官袍,但有两个穿的是官靴——许绰跟王文书都是才从宫里出来,懒得换鞋了。
他心知她们把自己叫住,必然是听见了方才的那场龃龉,可她们肯不肯帮忙,能不能帮忙,事情闹大了,又是否会叫他惹火上身,他是一点底都没有。
小人物是经不起折腾的。
几经迟疑,他还是陪着笑上前,躬身道:“娘子有何吩咐?”
花岩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那秦掌柜欠了你的款子,拖延着不肯给你?”
那人脸上微有踯躅,那边秦掌柜同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点变故,同身边人说了几句,惹得满桌人都看了过来。
他如芒在背,愈发忐忑起来。
花岩叫他:“你倒是说呀。”
许绰看得暗暗摇头。
花岩诚然心善,也正直耿介,但她的手腕还太稚嫩了。
有些时候,纯粹的恩办不成事情,要恩威并施才行。
她面色冷肃,叫那人:“你怕秦掌柜,难道独不怕我?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那人脸色顿变,慌忙道:“小人不敢……”
后边传来一声冷哼,秦掌柜的声音由远及近:“尊驾好大的威
风啊!”
那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许绰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打眼瞟了秦掌柜一眼,问他:“可见过我吗?”
秦掌柜见她临事也不变色,如此发问,显然是有所倚仗,心下不由得怀了几分警惕。
当下细细地在她脸上一瞧,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见过。”
许绰心里边就有分寸了。
宫内宫外,有头有脸的人她都见过,不认识公孙舍人大总管的,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就退下,”许绰道:“等我唤你,再来说话也不迟。”
再转向那瑟瑟的瘦削中年人:“你说,怎么回事?”
秦掌柜见她如此镇定自若,不由得怔在当场,一时之间脸色变幻,竟然真的没敢再说什么。
同行的反应快点,赶紧塞了钱给逸仙居的管事,问那一桌的客人是什么来历?
那中年人则忐忑不安地讲了事情原委。
其实很简单,他原是天都人氏,只是并非城内户籍,而是城外村子里的人。
因在自家村子里略有些威望,遂带了二十余个青壮,进城来做活。
活干完了,钱却一直发不下来。
倒也不是没找过秦掌柜,后者却只是推脱再推脱,快三个月了,一直都没结果。
许绰问他:“你没去京兆府递过状纸?”
那人更为难了:“小人有个同乡,就在京兆府做吏,倒是去问过,他叫我别告,一旦告了,就是彻底跟秦掌柜翻了脸,这钱更拿不回来。”
“又说他在基层做吏,知道欠债的事情难办,京兆府积压的相关案例海了去了,光是处理杀人抢劫盗窃之类的就捉襟见肘,这类案件更是处理不及,也缺乏人手执行……”
许绰心下了然,问他:“秦掌柜欠了你多少钱,可有欠条?”
“尾款一共是三十七两。”
那人说了,又摇头道:“没有欠条,我们这一行识字的都少,都是嘴上说定就开工的。”
他说:“这位娘子,我说的都是实情,秦掌柜是什么人物,平白无故的,我哪敢来攀诬他?”
许绰还真是有点好奇:“秦掌柜是什么人?”
那人脸上流露出畏惧的神色来:“秦掌柜的来头可大了,他是工部秦尚书府上二总管亲大伯的儿子!”
许绰:“……”
许绰有点想笑,再一回神,看他的畏惧诚挚,不似作伪,忽然间心有触动,为之生怜。
从一个平头百姓的视角来看,工部尚书跟皇帝没有任何区别了。
这还是在天都,天子脚下。
换到地方上,你跟最高执政官的心腹家人发生了钱款纠葛,你敢去跟他打官司,还是敢跟他翻脸?
就连要账,都要小心翼翼、低三下四地要。
哀民生之多艰。
那边秦掌柜显然已经知道了这桌客人的来历,神色惶惶,忙不迭要来请安:“许典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许绰叫他:“闭嘴。你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跟我论自家人?”
而后道:“把钱还给他,再加二十两,算你拖欠这么久的利息。”
秦掌柜连个屁都没敢放,麻利地把钱给了。
因缺了称重的戥(deng)子,最后作为零头的几两,甚至于都多给了。
许绰问他:“你不会过后再去找他的麻烦吧?”
秦掌柜赶忙摇头:“典书说笑了,小人不敢,不敢。”
许绰摆了摆手,他便会意地行个礼,颠颠地欠个身,退下了。
那瘦削中年人感激不尽:“许,许典书,您的恩情,我……”
许绰也不想听他的感激,同样摆摆手,叫他:“去把钱分了吧。”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顿饭吃得众人五味杂陈,最后站起身来,许绰告诉伙计:“记秦掌柜账上。”
伙计顺势看了秦掌柜一样。
秦掌柜马上会意,拍着胸脯应了:“是,是。”
许绰更觉讽刺了。
朱胜就在这时候悄悄探头过来了,问她:“我能去找他弄点钱花吗?”
许绰:“……”
许绰生给气笑了:“不能!”
又告诫她:“你不听话,我就告诉舍人去。”
朱胜悻悻地道:“不行就不行呗……”
第二日上了值,许绰又把昨晚这事儿说给公孙照听:“以我的身份,去跟秦尚书说这事儿,太不妥当。”
说来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巴巴地跑到秦尚书面前去讲,未免太不得宜。
可要是不说……
她想起那瘦削中年人低眉顺眼赔笑的样子,心里边又觉得不是滋味。
秦掌柜蠢吗?
他当然不蠢!
要是真的蠢,就该在逸仙居跟许绰大闹一场,吵个天翻地覆了。
可他不仅没有,还巴巴地替她结了账,甘之如饴。
这说明他不是蠢,只是坏!
以许绰的身份,他的坏是不会对她产生影响的,但是许绰这样的人,全天下才有多少?
所以思虑再三,她还是来跟公孙照说了。
公孙照明白她的心思,递了个眼神过去,许绰便会意地把门给拉开了。
公孙照叫了声:“孝升?你来一下。”
羊孝升很快就过来了。
公孙照叫她:“你私下见了皇甫员外郎,跟她说说这事儿。”
羊孝升闻弦音而知雅意:“嗳,我知道了。”
公孙照知道她精明,也不多说什么,叫她跟许绰出去,同时说:“把小花叫进来。”
等花岩进了门,又问她:“知道为什么叫你进来吗?”
花岩有点赧然:“我知道,我跟阿绰不一样,还当不起事来……”
同样的事情,她其实也能做成,但许绰只需要三分力,她起码需要六分力。
“你的心太仁慈了,”公孙照说:“古人讲慈不掌兵,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金刚尚且要有怒目之态,何况是人?”
花岩郑重其事地应了。
公孙照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肩颈,叫她跟自己一起出门:“走。”
花岩赶紧跟上:“舍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公孙照道:“京兆府。”
……
昨天回府之后,公孙照把云宽拟就出来的那份国子学入职指南看完了,没挑出什么毛病来,今日下朝之后,便递到了天子面前去。
依照天子的本意,之后是希望她往大理寺去的,只是公孙照自己进言,更希望去京兆府。
“大理寺的案子更专更精,相对地也更少,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就我现在这两下子,还差得远呢!”
先前羊孝升跟随大理寺的柳丞一起查方主簿案,最后尘埃落定,公孙照也看了卷宗,方方面面,都不是她能做到的。
相较之下,她更希望去京兆府历练一下。
且她也觉得,天都城诸多衙门里,再没有比京兆府更能接触底层的地方了。
天子也应允了。
再回到国子学,听许绰说了昨晚的事情,她心里边就更觉得应该去京兆府了。
京兆尹雷思群,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瞧着倒是精神奕奕,言谈行事,雷厉风行。
公孙照心下微觉感触——因为她知道,这位雷京兆娶的夫婿,是尚书省姜廷隐的堂弟。
从前无知无觉,只看见郑神福何等煊赫,现下回头再看,才知道姜廷隐才是静水流深。
她自己是宰相,娶夫定国公府,女儿娶的是韦家郎,还有当朝京兆这样强有力的姻亲!
公孙照同雷京兆说起自己之后要往京兆府来的事情,后者自然是举双手欢迎。
而与此同时,花岩也受令寻了京兆府的吏员来说话。
她对于昨晚的听闻半信半疑,那瘦削中年人同乡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畏惧秦掌柜的威势,不愿惹火上身,所以推脱搪塞自己的同乡?
花岩问得很有技巧,语气同情,似乎感同身受:“我听说,你们京兆府基层的吏员都很忙啊……”
那吏员的嘴马上就从樱桃小口张成了虎鲨血盆大口的形状:“苦啊!”
他说:“花文书,我敢说整个天都,那么多衙门,除了御史台的基层吏员之外,就数我们京兆府的基层吏员最苦了!”
“那些个巡街的还可能会有点油水,我们这种纯文书和搞执行的,那是又苦又累啊!”
“天不亮就出来,天黑得不见五指才能回去,节假日加班是常态,家里顾不上,身体也熬垮了……”
花岩听他这么说,还只是觉得很惨,结果这吏员很快就用具体的数字让她明白到底有多惨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人均五百个案子啊!!!”
花岩肃然起敬。
那吏员还在倒苦水:“执行很麻烦的,有的人会搬家,有的人会转移财产,有的人名下只有一处房舍,里头上有八十老爹、下有三岁小儿,有的人说敢扣他资产就要找人杀我全家……”
花岩又试着谈起了昨晚的案例。
那吏员也不觉得奇怪:“真想告的话其实也可以,就是按部就班地统计出来,但是得排队,一排就得排到猴年马月了。”
他说:“也不是不想办,是真的没精力办,这种没有掺杂上凶杀、抢劫、故意伤害、入室盗窃乃至于其余大案的纯钱
款纠纷,都是最后才给办的,拖个几年都不奇怪……”
花岩问他:“类似的案子,在京兆府里积压得多吗?”
吏员给出的答案很肯定:“特!别!多!”
等公孙照跟雷京兆谈完话,花岩便就这事儿,去细细地回了。
公孙照就亲自传了那吏员来,问他:“其中有涉及到特别大额的钱款吗?”
吏员毕恭毕敬地道:“也有几个,这种因性质严重,是得加急特办的,除此之外,都是些几十、几百两的案子,上千两的也有,但是不太多。”
公孙照应了一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她去跟雷京兆谈起这事儿来。
雷京兆很无奈:“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真没那个精力管。土地,户口,学校,凶案,大型工程,东西两市,还有天都仓——天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报到我这儿来,什么屎盆子都会往我头上飞一飞。”
毫不夸张地讲,所以同品阶的官员当中,雷京兆是最忙的一个。
底下的吏员诉苦水,她也觉得为难:“别的衙门诉苦,你还可以说一句干不了就别干,在我们京兆府,真是每年都有人不干了,熬不住了。”
“京兆府每年都在扩编,可找人干活,就得给钱,就得给编制,现在吏部的冯侍郎跟户部的何尚书看见我就跑……”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雷京兆实在无奈:“你别笑,寻常衙门里头才多少吏员?京兆府起码是它们的三倍,吏部疑心我是要卖官,扩充羽翼,户部抠巴巴地不愿意给钱,觉得我是要吃空饷,我这儿缺人缺钱,两个都缺得要命。”
公孙照道:“我有个法子,不知道京兆肯不肯点头?”
雷京兆问:“什么?”
公孙照徐徐道:“把那些纯粹欠款、不涉及其余罪责,三五年间又无力处置的状纸集中起来,我出人出力,收十三成款,事后状告人占八,我占五——话得说明白,这五成不是我自己要,是公用,一干款项,统统公示。”
雷京兆听得眼前一亮,转而又道:“不好就直接敲定了吧?总得问过状告人的意思才行。”
公孙照应了声“可以”:“咱们提前发公告,通报天都百姓,若是愿意的,就到京兆府来授权,不愿意的,绝不强求。”
“要是有欠款人看了告示,愿意老老实实地还款,不也是好事一桩?”
雷京兆道:“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我这会儿真腾不出人手来做这事儿。”
公孙照心知她如此言说,就是首肯的意思,当下笑道:“京兆只管应声就是了,人手么,我来找。”
雷京兆见她肯担责,也肯出力,且事情做成了,轻快的是京兆府,自然乐得撒手:“好,那就一言为定!”
……
花岩心里边其实有点打怵,因为她知道,公孙舍人手底下其实没什么多余的人手能做这件事。
征收,是很耗时耗力的。
至少单靠她们几个,是完全行不通的。
更别说这会儿公孙舍人手底下的好几个人,实际上都有专门的差事要做。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她:“没有办法,那就去想嘛,问题不都是人解决掉的?”
她问花岩:“征收最麻烦的是什么?”
花岩回想一下京兆府那吏员说的话,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是欠款方来来回回地踢皮球,是可能造成的人身威胁,是无法准确获取到的财产讯息。”
公孙照遂道:“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里,那就一个个挨着解决掉,不就好了?”
她先跑了一趟金吾卫,去寻顾纵,问他借了一百个人来用。
末了,又去找了戚校尉,也管他借了一百个人。
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子弟的自留地,叫这里头的人去做征收,一来他们不屑于揩那点微末油水,二来他们也不怕老赖报复。
禁卫的情况大致上也差不多,他们的出身或许比不上金吾卫,但他们可是天子亲军!
两边各有各的傲气。
一个觉得自己贵胄出身,太了不起了,比那群只能龟缩在皇城里的强。
另一个觉得靠祖辈余荫有什么好牛的,守城门的而已,呵呵。
互相瞧不上,就会有攀比。
有攀比心,就能做事。
至于该怎么找钱……
公孙照叫朱胜去:“你不是喜欢赌吗?去找只可靠的狐狸来,你带一队,她带一队,看你们俩谁收缴回的欠款多。你要是能赢,我这儿重重有赏!”
朱胜听得眼睛一亮,亮完之后,又悻悻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糊弄着我给你干活儿!”
公孙照从容自若:“所以你干不干?”
朱胜想了想,终于用力地哼了一声:“干了!”
……
傍晚的日光与晨起的日光迥然不同。
前者有种柴火猛烈燃烧过之后的凄艳,而后者却如雾气一般,薄薄的一层,透着些许冷清。
暮色渐起,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往尚书省去寻老师陶希正。
今晚上她们得到望江楼去吃饭——孙相公的送别饭。
公孙照从含章殿往外走,正赶上陈尚功往回来。
先前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她病了一场,这几日恢复过来了,只是脸颊瞧着还有点瘦。
公孙照不免关切几句。
陈尚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气呼呼地哼一声,说:“我好着呢,等着瞧吧,死猴子!”
又没忍住啧啧了两声:“从前孙相公跟郑神福主持尚书省的时候,里头都臭烘烘的,大冬天进去,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似的。”
“姜相公就任尚书右仆射之后,尚书省的人忽然间就爱干净了。”
“等陶相公继任首相之位,简直都跟被夺舍了似的,衣领子也干净了,也知道通风透气了。”
“还有两个公僵尸,都舍得把自己留得老长的黄指甲给剪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可真是好事一件了。”
陈尚功也说:“谁说不是呢。”
又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忖度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如实讲了。
陈尚功心下了然,又道:“陶相公很看重你啊,这种场合,都带着你去。”
再觑着时辰,叫她赶紧去:“别耽搁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许绰就静静地在旁边陪着,等互相道别,分开之后,才悄悄地跟公孙照道:“陈尚功近来很刻苦的,发愤忘食。”
公孙照听明月说过事情首尾,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笑之余,也觉欣慰:“玉不琢,不成器,要真是能借此机会成个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往尚书省去寻了陶相公,又同她一起往望江楼去。
今晚上她们师徒俩是东道主,不好晚
到的。
政事堂的相公们齐聚一堂,事先便有专人先去安排防卫,望江楼那边儿更是专门空置出了最顶上的那层,又着人清了一条专用的路出来。
素日里几乎不出面的老板也到了,这会儿就毕恭毕敬地垂着手守在门边。
陶相公没有问宴请的细节,这些都有别人去操持,她只问公孙照:“我先前给你的那份公文,你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公孙照知道这是老师要考校自己,当下道:“都看完了。”
而后又慢慢地道:“其实还是您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道理,想做事,手里就要有钱,想做好官,就是让手底下的百姓都能赚到钱。”
“先前陛下点了胜州刺史卓中清入京担任御史大夫,我也有所耳闻,知道她在地方上颇有政绩,却没想到,她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江南道的整体态势,并不均衡,东富西贫,临海的地方通过海外贸易和渔获变得富庶,但是到了西边,情况则大不相同……”
卓中清在江南道西进行了什么尝试?
批量化、规模化地用水仙花这种经济作物取代了常见的农作物。
“纯粹只是种花、养花,其实并不少见,天都附近就有牡丹花田和芍药花田,但那都是多少年前就开始经营的了?且天下其余地方,也有此先例,怎么却没能像江南道一样成功?”
“卓大夫能把事情做成,既有内因,也有外因。”
公孙照逐一开始剖析:“内因么,是她在一开始就详细地将水仙花的标准规则化,根据花色、长短等品相进行等级区分,乍一看,这把好些水仙花的价格打下去了,可实际上,具体的标准化反而能叫商人们安心,进一步提高高质水仙的价格。”
“再之后,卓大夫不只是叫人养水仙,附近的地方也给动员起来了,农闲时候,以水仙花为中心进行创收。”
“人力丰富,有那个条件的可以烧制盆罐等器皿,客观条件弱的,只在家扎配套的红绳络子也行……”
公孙照着重地强调了一点:“最原始状态下的水仙花,其实是最不值钱的,进行对应的包装之后,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都还只能算是内因,而外因么,也实在不少,把路修出来是其一,那之后,江南道西的水仙往南能卖到岭南道的广州,往北能卖到淮南道的扬州,这两个都是天下大城,市场开阔,入账自然也多。”
“再之后,鼓动江南道和淮南道的名士诗人前去采风游玩,吟诗作赋,打出风雅的名声去,这是其二……”
公孙照由衷地道:“怪道先前听卫学士管卓大夫叫卓水仙,原来是因此节而生的雅称。”
陶相公从头到尾听完,不禁微微颔首:“你能剖析到这种程度,可见是下过功夫的。卓中清在江南道五年,物阜民殷,往胜州去上任时,几乎有数万人去挽留她……”
她道:“旁人如此,我会觉得是在作态,但卓中清如此,我是相信的。”
转而又问公孙照:“换你到地方上去为官,你能效仿卓中清,如此行事吗?”
公孙照却没有打包票,而是说:“这也得看是什么地方,卓大夫在江南道西种水仙花,是因为那里的水土合适,且她本人事先也做了相当久的功课,再则……”
她郑重地道:“虽说钱很要紧,但粮也是很要紧的,虽然心向往之,但也不能贸然跟风,如若到了灾年,水仙花不能救命,但粮食是切切实实能救命的。”
“这就对了!”
陶相公加重语气:“要谋财,但也不能顾头不顾尾的谋财,治大国如烹小鲜,诸事都得恰到好处,宁肯缓一些,也一定不要急!”
公孙照肃然应了声:“是。”
师徒两人把课上完,便暂且分开了。
陶相公先往楼上去,公孙照作为弟子,在下边儿预备着迎接来客。
许绰作为她的侍从,也跟陶相公的侍从一起,等着其余相公们的侍从过来,一处开宴。
望江楼的老板在更外边等着,看有没有机会能去跟这一桌的客人套套近乎……
崔行友到的最早,相隔一段距离瞧见公孙照,就把牙露出来了:“怎么好叫六姨亲自来迎?真是惭愧,惭愧。”
再之后是韦俊含。
比起前者,他就要轻快许多,还专门过来上下端详了一遍,假模假样地问:“这是谁家的小使女,眼珠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满肚子心眼儿……”
公孙照笑着叫他别闹:“你赶紧上去吧,老师跟崔相公都在上边了。”
这话还没有说完,姜廷隐便到了,笑吟吟地跟他们俩打招呼:“韦相公,公孙舍人——我来晚了。”
公孙照赶忙道:“您说笑了,没晚,没晚。”
韦俊含笑道:“我也是刚到,咱们两个前后脚。”
他们三个在里头寒暄,许绰跟陶相公的人守在外头,预备着恭迎主客舒相公的到来。
主要是孙相公会怎么来,根本无从预测。
要是他贪便宜从街上赁了辆便宜马车过来,还得小心别被戒严的卫士给撵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是因为孙相公的存在,天都城里相对地少了很多狗眼看人低的事情。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哪天从一辆歪歪扭扭的旧马车里,就会钻出来一个当朝首相。
孙相公不负众望,今天果然也是赁了辆旧马车来的。
车把式停下车,看这边儿戒严了,还有几个衣冠楚楚的人小跑着过来,还很纳闷儿:“这是弄啥嘞?”
孙相公掏了钱给她,道了声辛苦,嘴上说:“没事儿。”
这顿晚饭吃得很顺遂,氛围也很轻松愉悦。
能坐上高位的人,在没有极端利益冲突的时候,是不会把话说得难听的——如果你觉得有个人说话膈应,那对方绝对是故意的。
现下孙相公都卸任了,有什么必要恶语相向?
其余人也会有卸任的那一天。
在座众人当中,孙相公最为年长,再之后依次是崔行友、姜廷隐、陶希正和韦俊含。
相较之下,也是年长的两个跟他相处得更久,这会儿分别在即,不免格外感慨。
公孙照敬陪末座,静听他们叙话,韦俊含因资历最浅,便坐在她的旁边。
这会儿便一边儿听那几个老资历的相公闲谈,一边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里边写字。
待会儿一起走。
痒痒的。
公孙照眼睛瞧着前边儿呢,没低头看,也没察觉出他写的是什么,只是心里边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悄悄地在他掌心上写了个“不”。
惹得韦俊含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
公孙照低下头去,遮掩住了唇边的笑,没再写字,只是悄悄地告诉他:“散了再说。”
结果等到真散了的时候,她又去跟作为东道主的陶相公说:“老师,您先回去吧,我送孙相公回去。”
陶相公就知道,哦,孙相公一如既往地抠,是自己出门叫马车过来的。
孙夫人故去,兴许他连家里的马车夫都辞掉了。
她当下点头应了。
韦俊含见状,就猜到她大抵是有话要同孙相公说——如若不然,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叫人给孙相公寻辆车来用,难道很难?
他当下也没表露意态,只叫人绕过另一条街,往去孙府的必经之路处去提前蹲守。
韦俊含想的一点都不错,公孙照就是蓄意想创造这么个环境,私底下跟孙相公说说话。
她知道孙相公是聪明人,而对待聪明人,最好的态度就是坦诚。
“相公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了那份自己拟就好的文书:“我想着在天都城里开设几家当铺,要是做得好,再慢慢地铺到其余几都,乃至于天下大城当中去,这是计划书……”
公孙照以后辈的语气,很
谦逊地道:“您要是有意,不妨来帮我掌掌眼?”
孙相公半阖着眼睛,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我老了……”
公孙照轻轻地道:“这当铺要是做成了,分您三分利,且咱们两下里有这么个来往,以后您再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话也方便不是?”
孙相公马上就把眼睛睁开了:“好吧,那看一看也无妨。”
分开的时候,公孙照把那份计划书留下了。
孙相公没有马上答应,但既然说是要看看,就知道这事儿必然是有个七八成准了。
又办成了一件事。
马车自孙府门前驶离,没走出去多远,就停下了。
公孙照莞尔,无需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今晚上作为后辈端茶倒水,在望江楼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就觉出累来了。
自己懒得动弹,叫韦俊含上来:“愣着干什么?来给舍人我捏捏腿。”
车帘一掀,韦俊含敏捷地登了上来。
公孙照顺势把腿往他膝上一架。
韦俊含还真就开始给她揉小腿了,一边揉,一边问她:“你跟孙相公说什么了?”
公孙照也不瞒他:“我想着请孙相公帮忙,在天都城里开家当铺。”
韦俊含不是不谙世事的人,略微思忖,便知道这事儿的紧要之处,当下微微颔首:“要真是能如你所愿地开起来,以后办事,多少也会有所便宜。”
公孙照懒懒地“唔”了一声,人靠在软枕上,瞧着他,没说话。
她今晚喝了一点酒,不至于醉,只是微微地有一点醺然。
那晚霞染到脸上,目光好像也跟着含了情。
韦俊含原本还在替她揉小腿,叫她这么一看,心就荡漾开了,慢慢地,慢慢地,手就挪上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便拥到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