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跟华阳郡王, 到底也没能说通。
只是无论说不说得通,她都得走了。
虽说是下了值, 但后边还有一屁股的事儿得办呢!
原定今天下值之后,得赶紧回家,跟冷氏夫人一起往陶家的拜会陶相公,正经送束脩礼的。
只是先前在含章殿见到,陶相公叫她别去——门下省现下就只有她独自支撑,事情太多,估计得加班。
公孙照遂又约了明日。
陶相公说再看看,有空的话随时通知。
公孙照说:好。
虽然还没有像华阳郡王说的前生那样, 坐上含章殿学士的位置,但这会儿公孙照已经能够体会到分身乏术是什么感觉了。
陶相公跟她说了,每三天至少抽一个时辰上课,不能白白地担了师徒名分。
公孙照当然研究过自己老师的履历,相当地璀璨耀眼。
陶相公十九岁大魁天下, 被先帝点为状元。
原本先帝是有意把她留在天都的, 只是被陶相公婉拒了, 比起中枢, 她更希望能去地方上做事。
先帝很赏识她的心胸, 恩赐她银鱼袋, 而后让她去并州做了县令。
那之后, 陶相公在地方上待了多年, 从县令到别驾,再到长史、刺史,之后奉召回京,被当今选为门下省侍中。
哪一步,都堪为当世文臣的表率。
能让这样的老师给自己授课, 是世俗的金钱换不来的。
公孙照很珍惜这个机会。
但是她现在真是有好多事情要做。
书法她近来已经慢慢地放下了,主要是她有底子,换一种字体,练上半年,娴熟度和成熟度相对就很高了,可以适当地削减练字的频率。
外书房的书架,她看完三个了,第四个看了三分之二。
还要预备着明年八月下场参考。
虽说还有一整年的时间,但公孙照不敢心存侥幸,把准备的时间无限地往后推。
现下她就忙成这样,怎么能知道明年不会更忙?
读书上进这件事情,第一要紧的其实不是努力,而是不要自己糊弄自己!
真学假学,自己难道还不知道?
除此之外,公孙照也在看国子学跟工部近年来的档案文书。
虽说这两个差事,她预备着指派给花岩和羊孝升,但作为这两个人的上级,她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意味着有可能会被糊弄。
用人不疑,但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这不仅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自己手底下人做的事情负责。
这还只是公事,甚至于她把拟就《国
子学入职指南》的事情全权推给云宽了。
而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典,更是看都没看,叫王文书和许绰全权处置了。
家里边又是一摊子事儿。
天子说了,事情定下来之后,陶相公得请客。
公孙照也应了,会请两顿。
那这事儿就得赶紧筹备起来。
至于具体的时间,得看陶相公那边儿什么时候定下来。
哪有学生越过老师的道理?
不管了,交给大嫂办,让她跟莲芳一起忙活吧,刚好带一带后者。
许绰跟花岩原先还预备着要订亲,正赶上孙夫人病危,两家便默契地将订亲礼的日子往后推迟了。
不差这么几天。
熙载哥哥今天中午去给她送饭,说铜雀台已经初步布置起来了,看她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瞧瞧……
这事儿公孙照肯定是得去的,总不能真的全把事情都推给他。
真是千头万绪。
但总觉得还有没顾及上的事儿。
公孙照回到家里,便见大嫂康氏跟莲芳在冷氏夫人那儿说话,提提也在。
她有点高兴:“正巧大嫂在这儿,省了我一趟腿儿。”
她把筹备拜师宴客席的事儿交付给了康氏。
康氏也很灵光,闻言就笑着道:“真得谢谢妹妹,不然我在家闲着,总觉得无聊。”
无需公孙照开口,她就叫上了莲芳:“你也别想着躲懒,来给我打下手吧!”
莲芳的出身不算高,先前也没有高层应酬的经验,冷氏夫人跟公孙三姐都有意带着她,这段时间过去,娴熟起来,也就好了。
大嫂康氏则是有意带着她办办事,历练一二。
家都分了,妯娌几个有什么好争的?
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一味地大包大揽,哪天病了倒了,家里头没人操持,叫外人瞧着,她这个宗妇难道脸上就有光?
莲芳本就是很爽朗的性子,知道康氏这位大嫂是有心帮衬自己,又全了自己的颜面,心里感激:“嫂嫂不嫌弃我愚笨就好。”
这些闲事,冷氏夫人是不管的。
这就是养了好女儿的好处,只管在家享福就成。
就是等康氏和莲芳走了,跟大女儿提了一嘴小女儿的事儿:“不是说要给提提起名?”
公孙照“哎哟”一声,很愧疚地瞧一眼妹妹:“我给忘了,马上,马上!”
提提瞧着姐姐,哼了一声,然后补充了一句:“你之前还说要考校侄女侄子们的功课,你也忘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叫小女儿:“你哪儿那么多话?你姐姐那么忙!”
又跟大女儿说:“别管她,你大哥考校过了,有两个答得好的,还赏了东西。”
这就是家里边有靠谱人的好处了。
公孙照暗松口气。
等第二日再去上值,下朝之后,她就若无其事地跟着含章殿的几位学士,一起溜回去了。
天子瞧着这只小老鼠,就知道她想来偷油吃,只是不知道她想吃什么油。
“不是叫你去国子学?怎么到这儿来了。”
公孙照厚着脸皮说:“您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含章殿的人呀,回来看看您怎么啦?”
天子狐疑地觑了她一眼:“所以到底有什么事儿?”
公孙照就小跑着过去,挽住她老人家的胳膊了:“有件小事儿,想求您帮忙。”
没等天子发问,她就赶紧说了:“我妹妹今年也十三岁了,还没个正经的名字呢,劳驾您开开金口,给她取一个?”
原来是这事儿。
天子倒真是很认真地想了想:“你们家这一代论的是什么辈分?”
公孙照道:“没有什么固定的讲究,随性而为。”
天子略微思忖之后,伸手执笔。
公孙照见状,赶忙上前去铺纸,用镇纸推平。
天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济”字。
而后道:“《魏风》中讲,好人提提,是舒缓从容之意,《齐风》中讲四骊济济,是整齐美好的意思,也算是殊途同归。”
“而‘济’字又有济世安民之意,女儿家当心存高远,用这个字,就很恰当。”
公孙照也很喜欢这个字,当下满心欢喜地捧起来:“您真好,我得把这个字带回去,供起来!”
天子听得微微一笑:“去吧,好好当差,不要本末倒置。”
公孙照恭敬地应了一声,再向她行礼,拿着那张字,退了出去。
再回到国子学,却不见羊孝升。
问了云宽一声,才知道她去工部了。
云宽一边写公文,一边跟公孙照说:“孝升近来跟水部汪郎中手底下的皇甫员外郎打得火热,俨然是成为忘年之交了。”
水部是工部下辖之处的一个部门,顾名思义,天下江河湖海的相关工程,都归这儿管。
公孙照听云宽说羊孝升跟皇甫员外郎打得火热,还存了一点旖旎猜测,毕竟羊孝升是个风流人物嘛!
再一听后边那句“俨然是成为忘年之交了”,心里边也就明白了。
“感情皇甫员外郎是个老吃家?”
云宽笑着应了声:“对啦!”
羊孝升近来因差事的缘故,常在工部打转,没跟接洽的工部官员处得特别熟,倒是阴差阳错地跟水部的皇甫员外郎凑到了一起。
事情的起因,是那天她差事办得晚了,工部的人觑着时辰,留她在自家衙门吃饭。
工作餐嘛,大差不差。
羊孝升也没有客气。
当日的餐食当中有老鸡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就很老道地点评说:“老鸡汤,喝的就是一个鲜味,倒也不是说这鸡汤不鲜,但相较之下,鲜得没有层次感……”
皇甫员外郎坐在旁边,听完就来了精神:“依羊文书的意思,鸡汤该怎么煮才鲜?”
羊孝升洋洋洒洒地道:“这得看想喝纯粹的鸡汤,还是味浓的鸡汤。”
“我还是习惯喝后一种,都用不着整鸡,两个鸡骨架,一块猪牙腮骨,再加一点干蘑菇碎,三两猪皮,煮就行了……”
“等猪皮软和了,就捡出来,捣碎了再添进去继续煮,美得很!”
皇甫员外郎听后眼睛一亮,马上就端着盘子,热情洋溢地坐到了她的对面:“羊文书,你懂行啊!”
又开始说:“我家里有一锅老卤水,那味道别提了——哪天你有空,可以去尝尝!”
羊孝升眉飞色舞地说:“我不白去,我那儿有上好的老香黄,到时候带些去给你!”
皇甫员外郎禁不住道:“陈年的老香黄,可是很难得的啊……”
两个人都聊美了。
云宽跟公孙照说:“皇甫员外郎平日里干的是技术活,水部在地方上有了大的工程,她都得去督工,天南海北地到处跑,尝遍了天下美食。”
“孝升呢,早年曾经四处云游,也没亏待过自己的嘴,这俩人碰上,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她这么说着,还跟公孙照告了个小状:“您没发现孝升跟花岩这两天又胖了点吗?皇甫员外郎在天都待得时间最久,哪里的馆子好吃,她如数家珍,小花太太跟小羊太太这两天也吃美了!”
公孙照因常能见到那俩人,倒是没什么感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羊孝升从工部回来,交接文书之余,也瞅着时间预备吃饭。
公孙照就发觉了,好像还真是胖了点?
再看云宽、羊孝升、花岩和许绰四个人脸上的神情,更是泾渭分明。
云宽跟许绰都是细长条儿的身量,对于美食,她们俩的态度也很接近。
有的吃,那很好啊。
没有?那也行。
吃饭就是纯粹地为了填饱肚子。
对于即将到来的午饭,她们俩就有种无可无不可的随意感。
花岩原先是个鹅蛋脸的,半年时间过去,这会儿已经变成小圆脸了——羊孝升一开始就是张圆脸。
对于即将到来的午饭,这二位就有些兴高采烈、跃跃欲试的迫不及待感。
羊孝升甚至于还发明了全新的计量单位:“一天只吃两枚鸡蛋、一个土豆,我是健康的小羊!”
公孙照刚听的时候,还叫她的意志力震惊了一下。
云宽在旁边很狐疑地说:“你不会是要吃鸵鸟蛋吧?”
羊孝升振振有词:“才不是,是鸡蛋!”
许绰就很懂,给她们进行了猪级人类对普通人类的翻译:“她一天要吃两只鸡,还有一大包薯条——鸡是鸡蛋变的,薯条是土豆炸的。”
值舍里笑成一团。
午膳时分,高阳郡王亲自送了膳食过来。
食盒还没有打开,公孙照就闻到玉米鲜甜的味道:“有玉米?”
高阳郡王笑道:“你鼻子倒是很尖。”
他打开食盒,将带来的菜肴一样样摆了出来,放在最底下的是今年的新玉米。
瞧着还很鲜嫩,一粒粒排得并不紧实,像是一颗颗的嫩黄色水泡。
另有一篮玉米,是给许绰她们带的,又叫侍从们送到那边儿去。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迟疑,试探着问她:“熙望的事情……”
公孙照心绪微沉,却也不能让他看出来,当下莞尔,叫他:“你别
担心,没什么事儿,过几天就回来了。”
高阳郡王听得放下心来,知道其中怕有不便明言的内情,也就没有多问。
他递了筷子过去:“不只有玉米,还有鸡头米,配着吃的糖渍桂花还是伯母在扬州的时候腌制的,她说你喜欢吃这个……”
公孙照心下一片暖热:“熙载哥哥,你怎么这么会体贴人?”
高阳郡王温和道:“你平时上值就已经很累了,我也只能做些杂事,要是再做不好,岂不是叫人笑话?”
两人且说且用,气氛颇为和睦。
外头云宽几个领受了高阳郡王的东西,又来谢他。
羊孝升专程说:“郡王明天就不要带主食来了,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包子铺,明天叫人去采买了,大家来吃……”
公孙照知道她对于吃很有研究,闻言便笑着应了。
不曾想高阳郡王竟然也知道——不是知道羊孝升对于吃有研究,而是知道那家包子铺:“不会是皮记包子铺吧?”
羊孝升吃了一惊:“原来郡王也知道?”
高阳郡王便笑了一笑,说:“听人说起过,这家包子铺在天都,可是顶有名气的。”
公孙照问他:“因为格外好吃吗?”
高阳郡王颔首道:“这是一个原因,但却不是最要紧的那个原因。”
公孙照一下子起了好奇心:“这话是怎么说的?”
高阳郡王轻笑着告诉她:“三都内外,多有祭祀灶神的,尤以酒楼食肆为盛。”
“据说,皮家的包子为灶神所钟爱,许多人为了沾一沾神气,所以到了天都,多半会去尝一尝皮家的包子……”
公孙照长于扬州,还真是不太清楚这事儿:“灶神?”
“就是主管庖厨的神。”
高阳郡王同她解释:“皮家娘子现在也有了春秋,估计比陛下的年纪还大呢,她年轻的时候,还是推着独轮车上街卖包子,后来赚了些钱,就盘了处店面,正经地做起买卖来了。”
“因她做的包子馅料扎实,味道也好,很是赚了些钱,也因此惹得旁人眼红,买通店里的伙计,在她配置好的馅料里下了毒……”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由得惊呼一声。
再一想,又不禁道:“想必是没有得逞?”
高阳郡王点了点头,告诉她:“这件事情起初是没有人知道的,后来皮娘子半夜要动工的时候,门忽然间被人砸开了。”
“一直与她为难的酒肆掌柜带着人冲进她的家里,扑在那盆生馅料上,大口大口地吃,周围人都惊住了……”
“他的肚子就好像无底洞似的,半口缸那么大的盆,里边的馅料全都吃了,肚子也不见大,吃完就走了,回到自家酒肆里,刚进大堂,人就倒地死了……”
高阳郡王说:“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京兆尹亲自追查此案,皮娘子当然得去京兆府分说,那伙计眼见此事神异,心惊胆战,不敢隐瞒,说了实情。”
公孙照起初听他说“皮家的包子为灶神所钟爱”,还只当是个噱头,真的听完皮家事之后,倒觉得有些门道了。
她忍不住追问:“那个掌柜,真是把半水缸大小盆子里的馅料全吃了?”
“是啊,”高阳郡王道:“那记档还被京兆府封存着呢,你要去去看,应该还能找到。”
“天都的人都在传闻,说灶神喜欢吃皮家的包子,知道有人设计陷害皮家娘子,所以出手庇护了她……”
“经此一事,皮家包子铺蒸蒸日上,买卖也做得更大了。”
公孙照听罢,不由得来了兴趣:“除了皮家之外,灶神还在别的事情上显灵过吗?”
“有的,”高阳郡王略微思忖之后,便告诉她:“三都范围内,酒楼食肆很少有以次充好的情况。”
“譬如说设法将五年陈皮伪装成十年陈皮,倒不是说没有人这么做过,而是一旦这么做了,叫灶神知道,就会降罚惩处,轻则破财,重则丧命。”
公孙照觉得很有意思,再顺势一想,不由得道:“那这位灶神的香火,一定很旺。”
“是啊,”高阳郡王莞尔道:“帝国北方,尤其以三都为中心的中原地带,都有着祭祀灶神的习惯。”
“哦,对了,”他额外说了一句:“十月初五是灶神的生日,那天虽非旬日,但也会放一天假——这命令还是陛下下的。”
公孙照更觉得好玩儿了:“灶神还过生日?”
再一想,也是。
菩萨还过生日呢,灶神怎么就不能过生日了?
两人说笑着谈论此事,冷不防不久之前刚刚离开的许绰竟又折返回来了。
公孙照看她脸上有些慌乱,心里边便先有了几分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
许绰深吸口气,进门之后,沉声告诉她:“舍人,就在方才,孙夫人过身了。”
……
首相夫人亡故,天都显要免不得登门致奠。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闻听此事,也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一起往孙家走了一趟。
结果被孙家的管事很客气地拦下了。
“舍人,我们太太事先有所吩咐,她过身之后,不办葬礼,府里也不设祭棚,亲旧们的好意,她心领了。”
公孙照早就知道孙夫人是不拘世俗的人,听到此处,竟也不觉得意外。
当下很客气地向那管事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在此叨扰了,还请替我问候孙相公。”
管事谢过她,应声之后,又亲自送了他们出去。
再回到公孙家,家里人知道这事儿,也都感慨不已。
大嫂康氏说:“这些个仪式,是办给活人看的,好叫留下来的人有个事情忙活,心里边没那么难受。”
“孙夫人看得开,孙相公也看得开,咱们只管听从就是了。”
如那管事所说,孙夫人故去之后,果然没办葬礼。
停灵三日,便安葬了。
幼芳一直留在孙家,等一干事宜全都办完,送走了孙夫人这位义母之后,才回到公孙家。
只是瞧着也瘦了一大圈儿。
她跟公孙五哥不住在公孙家,这趟回来,一是知会冷氏夫人和大嫂康氏孙家的事情结束了,二来,是有话要跟公孙照说。
“义母没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她自觉这话说得有些狭义,说完就赶紧解释了一句:“妹妹,我不是觉得义母认我做了女儿,就该把遗产留给我,就是想叫你知道这事儿,来日见了孙相公亦或者旁的什么人,不至于闹不明白。”
公孙照了然一笑,应了句:“我知道五嫂的为人,没有多想。”
幼芳松了口气,这才继续说:“义母临走之前没遭什么罪,能说能笑的,只是吃得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我跟如意娘子在那儿陪着,孙相公也在,孙家的旁支有
人去拜会过,孙相公叫把人给撵走了。”
这说的都是孙家的事儿。
到最后,幼芳说了一件跟公孙照相关的事儿:“我思来想去的,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她问公孙照:“妹妹手底下有个年轻人,名叫朱厌?”
公孙照吃了一惊!
朱厌的名字居然会从幼芳的嘴里说出来了?
她们俩怎么会产生交集?!
幼芳觑着她的神色,心里明白过来:“这就是真有这个人了?”
她告诉公孙照:“义母故去之前,她也去了,跟义母说了几句话,又去跟孙相公说话。”
那时候孙家已经闭门谢客,幼芳见自己和如意娘子之外,又有人来,且还是个穿着官袍的年轻女郎,心里不是不诧异的。
只是她不会说多余的话,只专心陪伴在孙夫人身边。
倒是如意娘子有些好奇,问了一句:“那是谁?”
孙相公说:“是朱厌。”
没再说别的。
孙夫人躺在榻上,很轻地笑了一下:“一眨眼的功夫,她都这么大啦……”
又问丈夫:“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孙相公说:“在公孙舍人手底下做事。”
孙夫人点了点头:“总跟之前似的,也不是个事儿啊,这样安顿下来,也挺好。”
就是这么一个小插曲。
幼芳说:“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要不要紧,只是想着既然与你有关,知道了,最好还是跟你说一声。”
公孙照心绪纷乱,脸上一笑,谢过了她:“五嫂有心了,这很有用。”
孙相公,朱厌,看起来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会扯到一起去?
孙相公原来认识朱厌吗?
听孙夫人话里边的意思,似乎是朱厌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了。
孙相公,朱厌。
孙相公,朱厌……
是什么把这两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人一猿牵到一起去的?
公孙照忽的想起了当日在御书房,孙相公同天子的交谈。
她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什么,但是因为缺乏了关键讯息,总无法连成一线。
翌日再到了朝中,四下里有种莫名的沉寂。
公孙照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孙相公正式上疏致仕了。
这事儿叫朝内朝外百感交集。
窦学士都说:“孙相公虽然行事上过于俭省了一些,但妻夫情深至此,实在叫人歆羡。”
崔夫人还状似若无其事地问崔行友:“要是有一天你当了首相,我死了,你会为了我致仕吗?”
崔行友:“……”
崔行友干巴巴地说:“夫人,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当不上首相……”
惹得崔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同一时间,公孙照也在问韦俊含:“如果,你是一个很抠门的人……”
韦俊含都没听完,就很讶异地打断了她的话:“怎么,我很抠门吗?”
公孙照知道他是在玩笑,闻言不禁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我说如果嘛!”
“好吧好吧,”韦俊含失笑道:“如果我是一个很抠门的人,然后呢?”
公孙照抬头看他,很认真地问:“你到了濒死之际,会怎么处置自己毕生的积蓄?”
韦俊含略微想了想,便道:“若有后嗣的话,就给后嗣,若是没有后嗣,就给至亲好友。”
公孙照问他:“要是没有后嗣,也没有至亲好友呢?”
韦俊含明白她是在说谁了。
他短暂地顿了顿,而后说:“我会在死前将这笔钱挥霍一空。总而言之,绝不会便宜旁人的。”
公孙照遂低声同他道:“孙相公把自己的家产尽数留给了陛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她想起当日天子说的话来。
你真是想得太美了,那老家伙只进不出的!
孙相公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失去吗?
为什么他不会失去?
他明明已经老了啊!
那个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甚至于在很久之前,陈尚功就已经把谜底揭开了。
孙相公作为当朝相公,还有一个雅号,唤作“三不相公”。
即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旁人门前摆的都是石狮子和石虎,孙家门前摆的……
是一对貔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