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朝会进行得无波无澜, 高层里头,唯独缺了孙相公。

他告假了。

虽然这会儿公孙照已经知道孙相公即将致仕, 甚至于连之后继任的首相都知道了,但毕竟还没有正式地对外公布不是?

天子不说,陶相公不说,她也只作不知。

倒是等到下了朝,天子点了她的名,叫去听事。

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完了,天子又叫御书房里的显贵们:“都预备着吃酒吧,朕昨天做了中人牵线, 给成全了一对师徒。”

政事堂的相公们,乃至于含章殿的几位学士,脸上都有些疑惑和猜度。

几瞬之后会意过来,纷纷扭头去看御书房里年纪最小,又向来最得天子宠爱的公孙六娘。

果不其然, 紧接着, 天子就笑眯眯地揭了谜底:“陶相公, 公孙舍人, 你们哪天摆酒?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朕也下一份帖子!”

陶相公笑着向她欠了欠身:“是, 保管不落下您。”

公孙照则说:“不是一份请帖, 是两份, 老师那儿请一回, 我这儿还得请一回呢!”

天子在笑,其余人见状,当然也得笑。

只是心里边究竟作何观想,就是见仁见智了。

出了御书房的门,韦俊含在外头等着, 眸子里透着几分探寻。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地方说话:“莫非,姨母有意让陶相公继任首相?”

公孙照心绪轻柔,真想亲亲他:“相公怎么这么聪明?”

韦俊含轻笑一声,又思忖着道:“若是如此,那天都政局,怕是有得变动了……”

公孙照与他互为倚靠,也不瞒他:“陶相公升任尚书左仆射,御史台的童大夫升任门下侍中,再从地方上调任徐州都督谢保泰担任门下侍中,选陇州刺史卓中清上京担任御史大夫。”

韦俊含听得颔首,面带了然:“以童大夫的资历和能力,是担得起侍中之位的,而谢保泰,向来都有持重之名。”

公孙照点了点头:“我没见过这位谢都督,倒是一度风闻过谢家的风气,据说谢夫人规行矩步,治家极严。”

顾纵的姐姐就是嫁去了谢家。

早在顾纵的父亲往扬州去就任都督之前,顾氏就已经出嫁,所以公孙照实际上并没有见过谢家的人。

只是从顾夫人口中有所耳闻,知道谢夫人行事的风格。

再之后她与顾纵成婚,顾二娘与丈夫谢三郎一起南下,也见过谢三郎几回,是个颇端方的人,举止都很有礼,可以想见谢家的风气。

谢保泰她知道,但是陇州刺史卓中清,就一无所知了。

韦俊含倒是知道。

他一言以概之:“这位卓刺史,人送绰号‘小陶’,陶相公的那个陶。”

名字未必能够反应出一个人的品性和风格,但绰号多半是可以的。

公孙照因“小陶”二字,而对这位卓刺史平生了几分好感。

至于其人具体如何……

还是等见了再说吧。

……

眼下,公孙照还有桩要紧事得办。

华阳郡王。

他到底在哪儿,又遇上什么事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一定知道华阳郡王现下在哪儿。

只是她能问吗?

必然是不能的。

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照不宣,但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就太不得宜了。

天子是不怕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公孙照得怕。

即便天子对待她,其亲厚甚至于超过了亲生骨肉,她心里边也该警醒地存着一条界限。

她要对天子心怀敬畏。

不过好在公孙照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婉转探寻。

明月。

跟韦俊含分开之后,她没急着回国子学,往明月的值舍里去走了一趟,不想却扑了个空。

问旁边的书令使,对方说明月有差使在身,清早来了一趟,很快就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谢了她,却也没有气馁,回到国子学后,叫朱胜设法送信给明月:“我要见她。”

朱胜大抵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法门吧,应声之后,便告诉她:“最多一个时辰,她就来了。”

这头朱胜还没出去,那边儿羊孝升又来回话。

先前公孙照叫她跟大理寺的柳丞一起去查方主簿,这事儿眼下已经有眉目了。

“东苑的图书馆,他的确与工部的经办人联合牟利过,御史台的史中丞做主,已经把人下狱了……”

又说起另一事:“您一定猜不到,方主簿有多少钱!”

公孙照瞧了她一眼,大胆假设:“一百万两?”

羊孝升:“……”

羊孝升不无郁卒地瞪了她一眼:“舍人,您这么说,那可就是存心找茬儿了。”

“好吧好吧,”公孙照听得笑了,笑完之后问她:“所以方主簿究竟有多少钱?”

“这不是我找到的,也不是柳丞找到的,是朱胜的功劳。”

朱胜站在旁边,两手环胸,洋洋得意。

羊孝升脸上难掩惊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去见了方主簿一面,又去他家里边转了转,竟然就有结果了!”

她也不卖关子,很快便讲了出来:“钱庄户头上的钱,再加上藏在家里的,方主簿的家产,竟然有十一万三千两之多——后边的零头,我就给甩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

因为这实在是个很庞大的数额。

一万两银子,就够公府侯府很体面地办一场婚事了。

一个普通中产之家,一生都花不完一万两!

而方主簿官居从七品,在天都,绝对算不上是高阶官员,国子学也不算是什么油水丰厚的衙门。

他是在哪儿积蓄起这么庞大的一笔家财的?

羊孝升哼了一声:“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国子学,当然就得吃底下州郡的学校了!”

她同公孙照讲述了方主簿的发财之路:“天都乃至于其余几都,到处都是贵人,未免惹人注目,他是不敢动的,但是到了底下那些偏远州郡的州学和县学,就不一样了……”

方主簿会跟地方上的商人合作,以国子学的命令,要求地方州学进行专项课程设置,且多半都是些烧钱的课程设置。

譬如说合香,再譬如说射与御。

所有的课程教材需要,都由专门的商户垄断供给,独家买卖。

这甚至于不能算是黑色买卖,顶多算是灰色。

毕竟这本来就是国子学的职能之一。

但是对于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这笔看似意义非凡、实则毫无实际价值的课程,就是催命符了。

不去?

那课业成绩的最终计算就会空置一项,之后若想再进,就会随时掣肘。

思来想去,最后多半也就咬咬牙买了。

天下母父,有几个会在学业上亏待自己孩子的?

方主簿短短几年之间,便积蓄起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这十几万两,甚至于还是他打点过地方官场之后剩余的钱款数额。

朱胜不胜唏嘘:“果然,天下从来都不缺乏钱,只是缺乏发现钱的眼睛!”

公孙照:“……”

公孙照懒得理她,又问羊孝升:“方主簿那里有账簿没有?”

羊孝升明白她这么问是为了什么,当下便道:“有账簿,只是相对粗疏,不过这也不怕。”

她说:“柳丞讲了,凡事发生过,就会留有痕迹。不只是方主簿这儿有痕迹,地方官学那儿有痕迹,参与此事的商人那儿也有痕迹,跑不了的。”

公孙照了然地点了点头:“史中丞那儿怎么说?”

羊孝升道:“御史台打算往相关州郡派遣监察御史,严查此事,柳丞在我面前提了两回,说是既参与了这案子,就该参与到底,似乎也有心出京去探一探呢……”

公孙照听得颔首,心下不免格外地高看他几分:“这案子办到这里,他也算是仁至义尽,竟然还肯出京奔波,善始善终,也实在难得。”

她心里明白,柳丞是盼着她帮忙说个话呢,当下便笑道:“我给写个条子,你拿去给他,只是穆大理肯不肯给我这个情面,就不一定了。”

羊孝升笑道:“您都开口了,穆大理怎么可能置若罔闻?”

朱胜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听她们言语,冷不防竟然也被点了名。

公孙照低头写了张条子,叫她往公孙家去一趟:“你去找管家潘姐,就说是我吩咐的,把纸条日期上有人送去的几样东西给你。”

又跟她解释:“这是当日方主簿送去贿赂我的,我叫人收着,还没动呢。”

“我估摸着,你在天都城里跑得熟,去找家当铺,换个好价钱,当成赃款,叫御史台入账吧……”

“来日清算明白了,再重新贴补回去,给那些学生。”

朱胜应了声:“好。”

羊孝升敬佩道:“舍人宅心仁厚。”

公孙照摇了摇头:“做人的本分罢了,有什么值得夸的?”

她倒是因这话而生出了一点别的心思。

当铺,当铺。

看似不起眼的一家小店,实际上能够得到的讯息,却是数不胜数。

缉捕盗贼也好,纠察贪污也罢,俱都是好去处。

明月手底下有类似的铺子没有?

公孙照盘算着,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可以设置上几间,多方便?

那边儿羊孝升还在说:“工部专门派了人来接洽,东苑的图书馆,还得重修,我想着去走走瞧瞧……”

她这趟行程,实在是受益良多,也知道公孙照是有心历练她,当下如同做结题报告似的,一样样说得清楚明白。

柳丞的探案方针,御史台那边的行事策略,乃至于如何审讯捉凶。

最让她触动的,反而是工部:“平日里瞧着各式建筑,因看惯了,也没什么感觉,细细地去问了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

她问公孙照:“舍人可知道,要是有人杀了人,想去偏僻地方埋尸,得多长时间才能挖一个坑出来?”

公孙照哪想过这事儿?

略微思忖了一下,才试探着道:“个把时辰?”

“不,”羊孝升摇了摇头:“是一整天。”

她说:“您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如此。”

“想要埋尸,就要找偏僻的地方,而偏僻的地方,多半没有耕地——这也就意味着地面上多荆棘,地下多碎石。”

“工部的人告诉我,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一个成年人,在配备有工具的前提下,要一天时间,才能挖出来埋尸的土坑。”

羊孝升又问公孙照:“您再猜猜,为什么朱雀大道修筑的时候,宽一百五十米?”

公孙照既不知道朱雀大道竟然宽一百五十米,也不知道为什么朱雀大道要修得宽一百五十米。

她由衷地问:“为什么?”

羊孝升告诉她答案:“因为天子的御驾,会在朱雀大道中间行走,而高皇帝时期,弓‘弩的最大射程,是七十五米。”

公孙照顿觉豁然:“原来如此!”

羊孝升哈哈大笑:“工部的差事,还是很有意思的吧?”

笑完之后,她正色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舍人有心栽培我们,我都明白,孝升铭感五内,决计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苦心!”

公孙照就在这个瞬间,忽然间领略到了天子的快乐。

栽培一个人,就像打磨一颗宝石。

看着她褪去粗糙的废石外壳,露出内里光华璀璨的本质。

多美好,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不是我有心栽培你们,是你们自己争气。”

公孙照由衷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做个好官。”

羊孝升震声道:“是!”

公孙照微微一笑,示意她:“好了,照你的意思办去吧。”

……

如朱胜所说,明月果然来的很快。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公孙照似乎在她身上嗅到了血腥气。

明月做事也利索,见了她,便开门见山地问:“舍人有何吩咐?”

公孙照也不跟她兜圈子,同样开门见山地问她:“你可知道,华阳郡王现在在哪儿?”

明月古怪一笑:“舍人怎么问起他来了?”

公孙照不答反问:“听这意思,你该是知道了?”

明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叹一口气:“我知道。”

说完之后,她脸上浮现出几分忖度,低声问她:“舍人有没有后悔过?”

“进入天都,就是主动跳进了漩涡之中,就要为人摆布,再难脱身。”

公孙照答得毫不犹豫:“我从没有后悔过。”

明月口中,是谁在摆布她?

当然是天子。

可是她从前在扬州的时候,难道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能摆弄她的人,可以站满一个校场!

现在就只是被天子摆弄,这还不好吗?

平心而论,天子不是个好伺候的君主,但她要是因此而对天子心存怨怼,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她的确让渡了一些东西出去,但是她得到的更多。

人不能既要又要。

所以此时此刻,公孙照可以坦荡诚实地对明月说:“过去不后悔,现在不后悔,将来也绝不后悔。”

明月静静地注视着她,也就在这个瞬间释然了。

她又叹了口气:“唉。”

却没有说这口气是为何而叹的。

她只是告诉公孙照:“陛下同小曹郡王,大概是存在着某些默契的吧,他上京以来,就在为梅花内卫做一些危险的事……”

“这回具体是发生了些什么,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陛下生了大气。”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紧:“他现在在哪儿?”

明月说了一个地址,问她:“你要去看看他吗?”

转而又道:“不过他现在,应该不太想见你吧……”

公孙照脸色微变,心里边已经产生了几分猜测。

明月注视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陛下叫人赏了他一百鞭子,皮开肉绽的,他躺了快两天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

冷。

好冷。

这大概是华阳郡王从睡梦中惊醒之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还禁不住呻吟出声:“怎么这么冷?”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边人给握住了。

这人的手也好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只是还没能如愿,那人就先说话了。

她说:“是我。”

他一下子就觉得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变热了。

华阳郡王恹恹地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因而生起气来了:“你老是这样!我跟你说话,你总不理我!”

说完,听她还不做声,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怎么又不说话了?”

公孙照坐在床边上,轻轻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问他:你疼不疼?

这不是废话吗。

说他:你干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太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叫她跟他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不敢说。

她怎么敢这么说?

所以说,叫她该说什么好呢。

华阳郡王在榻上趴了这么久了,先前似乎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她来了,那痛楚就像是海浪一样,汹涌地将他覆盖住了。

他有点想哭,哽咽着,像小孩子撒娇一样,跟她说:“你哄哄我啊……”

公孙照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蹲在他的床前,将他的手贴在了她的脸上:“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华阳郡王像只生病的狮子一样,鬃毛萎靡地耷拉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看得一阵心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无限柔情,无限感慨地说了句:“你啊!”

华阳郡王伏在榻上,感知到有微凉的液体划过了他的手背,细雨落地一般,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禁不住抽了口冷气。

他叫她:“你不准哭。”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从来都是你欺负我,你怎么还哭了?”

公孙照问他:“我哪儿欺负你了?”

华阳郡王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欺负我!”

他还在发烧,脑子里思绪也乱,然而说起自己的委屈

来,倒是一点都不乱,还说得头头是道。

“我都听阿娘说了,我小的时候,你就不爱跟我玩儿,我追着你,你也不理我,你只跟哥哥玩儿……”

公孙照禁不住“唉”了一声:“我那时候不还是个孩子吗?顶多就是四岁,小曹郡王大人有大量,干什么跟小孩子计较呢。”

华阳郡王叫这话触动了伤心事,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你长大了也欺负我!”

他说:“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什么都不懂,本来就很难过,你还叫人把我堵在宫门口,叫人笑话我……”

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

公孙照好像是凭空挨了一记重锤似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了。

她满心凄然,不知是为了自己,为高阳郡王,还是为了面前的华阳郡王。

只是那语气仍旧是温柔的,无奈的:“是我不好,我太坏了,我叫人把小曹郡王堵在宫门口,我坏。”

华阳郡王一直按捺住的眼泪,这时候终于还是流了出来:“公孙照,是你把我引到这条路上的!”

他转过脸去看她,猛地支起身体来,眼眶通红,恨恨地说:“是你让我上京的!是你选了我做你的丈夫!是你让我跟你上床的!也是你心甘情愿地跟我有了孩子!”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翻过脸来,你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认了,你是正人君子,我成无耻小人了?!”

公孙照:“……”

公孙照不敢跟他大声说话,只得小心翼翼地道:“你别生气呀,赶紧躺回去,仔细把伤口给挣开了。”

华阳郡王不理会她这话,只盯着她,恶狠狠地道:“那你给我一个交待!”

公孙照:“……”

公孙照叫他躺回去:“小曹郡王,我求你了,你赶紧躺下吧!”

华阳郡王叫她:“不要给我岔开话题,说话!”

公孙照见软的不行,当下就把脸板起来,来硬的了:“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华阳郡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而她分毫不退,不容违逆地回视着他。

几瞬之后,到底还是华阳郡王先退缩了。

他很委屈地重新趴了回去,要真是一头狮子的话,估计耳朵跟尾巴都很萎靡地耷拉下去了:“你就知道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