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永宁长公主同南平公主说过的, 今年新发的、开在神都的荷花。
谁送的?
公孙照握起那一束荷花,将窗户推得大开, 四下里一片寂静,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
以及残余的荷花的香气。
她心里边隐约有个猜测,只是没有佐证。
守夜的使女大抵是有所察觉,迟疑着过来,叫了声:“娘子?”
再注意到她手里的那束荷花,不禁流露出吃惊的神情来:“这……”
公孙照叫她:“去打些水来。”
使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连同花瓶, 一起送了过来。
公孙照执着剪刀,将这束荷花修剪了,细致地插入瓶中。
最后转动着看了一圈儿,那花朵玉立婷婷,绿叶翩跹, 实在是很美。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桌前, 端详着这一瓶花, 心里边隐隐地生出来一个猜测。
华阳郡王, 跟天子, 会不会有着相同的经历?
……
公孙照还记得先前同天子说过的, 等她阿娘上京了, 进宫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且她心里边还有着另一重盘算, 寻个好的时机,把天子哄得高兴了,兴许可以由她来给提提赐名。
岂不比她跟阿娘给妹妹起一个来得荣耀。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得赶紧办。
她已经将公孙四哥逼到了崔行友处,何尚书与郑神福明面上倒是和气, 实际上怕是已经生了裂痕。
郑神福就要收网了。
她不知道郑神福具体会怎么做,万一会牵连到阿娘跟提提呢?
多一重庇护,总归也是好的。
这日她照旧去上值,觑着天子心情不坏,便有了几分意动。
哪知道还没等公孙照想办法凑过去,天子竟然主动传召她了。
等她过去,又神神秘秘地一伸手,递给她一份什么东西。
公孙照心下狐疑,脸上不免也带了一点,双手接过之后,将其打开……
竟是一份参考文牒。
孙令仪,神都人氏,神都留守府长史孙进之女,年十六。
再之后是孙令仪在神都时候的就读记录和成绩记述,以及她现在的功名。
秀才。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的话,明年八月,她就可以下场参与秋闱了。
公孙照领会到了天子的看重和期许,当下将这份参考文牒收起,敛衣正色下拜:“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天子见她明白,当下便只是点一点头:“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明年八月再说也不迟。”
说完,就没再提这茬儿,转而说起别的来了:“先前,陶相公曾经跟朕提起过一件事。”
天子直言不讳:“她说,你这么年轻,就开始出入中枢,长远来看,未必是件好事。”
公孙照听得一怔,回过神来,也附和了陶相公的说法:“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陶相公这话说得很中肯。”
天子见她明白,也不禁点一点头,又问她:“叫你去地方上待几年,你肯不肯?”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道:“陛下想的,就是我想的,但凡是您的吩咐,我必定听从。”
天子见她答得毫不犹豫,脸上便显露出几分赞许来,却没继续提这一茬儿,而是说:“御史台那边儿新上了一道奏疏,朕觉得说的有些意思。”
“不只是要往天下地方各州郡派遣监察御史,天都城内,中枢要地的各个衙门,也有必要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专门的监察,朕打算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做这件事。”
公孙照马上便应了声:“是,臣会将此事办好的。”
天子问她:“只是办好这一件事吗?”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臣是陛下身边的人,御史台的差事还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还是作为您的眼睛,去瞧一瞧中枢各处行事是否有所不妥,好好歹歹,及时回禀给您。”
天子这才高兴了一点,朝她摆摆手:“去吧。”
公孙照因新领了差事在身,这会儿就不便再提阿娘跟提提的事儿了。
不然岂不是叫天子觉得事情都没做,就开始讨要好处?
她应声退了出去,紧接着就被卫学士叫了去,开门见山地问她:“御史台的事情,陛下都与你说了?”
公孙照因卫学士这一问,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领悟来。
在跟她谈论这件事情之前,天子就已经先跟卫学士谈过了。
这其实是应该的,官场上,越级处置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照在意的是,明明窦学士才是含章殿四学士之首,但天子却跟卫学士谈了这件事,而不是窦学士。
这叫她回想起从前皮少监希望她帮忙带一带皮孝和时说的话。
窦学士与卫学士面和心不和。
公孙照隐隐地有所察觉——虽然窦学士排在卫学士前边,可实际上,天子更加看重后者。
正如同陶相公实际上是六位相公当中最末的一位,但天子在心里边,其实额外地高看她一眼一样。
天子喜欢做实事的人。
她暗暗地把这一条发现记在了心里。
卫学士说的事情很简单,御史台连同含章殿的巡察,明天就要开始。
公孙照跟她的班底,要在今天将手头上的工作完成。
而除此之外,卫学士也说:“含章殿出身也好,御史台出身也罢,都不要紧,能把事情做好,做得漂亮,才最重要。”
又道:“御史台的主官童大夫,是不会亲力亲为地去办这事儿的,我估摸着,
多半是两位中丞中的一位牵头。”
“有一位你从前打过交道,郭康成郭中丞,另一位史孝祥史中丞……”
卫学士的语气当中存了几分教诲:“论官位,你是从五品,御史中丞是正五品,论资历和监察经验,也是两位中丞更深厚,你不必与他们争夺一时长短,该是你的,少不了。”
公孙照明白她的意思:“我本就是外行人,又还年轻,诸事都当以御史中丞为首才好。”
卫学士见她明白,便点点头,又语重心长道:“凡事不怕不会,不会可以慢慢学,但一定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外行指导内行,反倒做坏了事。”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多谢学士教诲。”
卫学士见她听得进去,脸色便柔和起来,点点头,捡起书案旁早就开好了的条子,递给她:“去吧,这趟差使算是公差,有额外补贴,记得叫人去户部领。”
公孙照替花岩精神一振:“多谢学士!”
再出去把这事儿跟手底下几个人一说,她们果然也都高兴。
羊孝升手脚麻利,最早将手头活计了结,领补贴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归她了。
含章殿距离户部也不算远,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公孙照总算知道——羊孝升先前沉迷涩情图书,真不是白看的。
这会儿就眼瞧着她像只大灰狼一样,笑眯眯地走到了小白兔花岩面前去。
手里晃着那张兑付凭据,不怀好意地问她:“想不想让我的大凭据,狠狠填满你的小钱包,嗯?说话!”
花岩:“……”
花岩羞得啊,叫公孙照:“女史,你看她!”
公孙照笑着叫羊孝升别逗她了:“小花脸皮薄,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转而也说花岩:“你找小羊借几本书看看,倒也使得,她怎么不去戏弄云宽,戏弄许绰?还不是因为知道戏弄不了她们。”
官场的人,脸皮太薄,不是好事。
花岩微红着脸应了:“好。”
……
早在冷氏夫人还没有上京的时候,公孙照就盘算着要宴客。
现在可以预备着把时间给敲定了。
从前单单她一个人面子薄,资历浅,不好相邀的人物,譬如说卫学士、窦学士、孙相公妇夫等人,也都可以邀请了。
她像只蜘蛛一样,慢条斯理地在心里边织网。
公孙家的旧交,可以牵出来右威卫将军高子京,从三品。
这是她在十六卫当中品阶最高的人脉。
且人品可靠。
再之后,是身在禁军的戚校尉,从六品。
人品同样可靠。
而在此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卫学士的契姐妹,同样身在右威卫的张长史,从六品。
三个人,织一张小小的网,足够了。
朝中六位相公,郑神福排除掉不算,其余五位,跟她的关系都不算坏。
甚至于在某些方面,存在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尚书省下辖之下的五位尚书,同样也不是她的敌人。
公孙照又在心里边说了一遍:足够了。
到时候叫三姐帮着阿娘张罗,也叫莲芳和幼芳正经地见一见人,打开社交圈子。
她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没有任何纰漏,下值之后,便出宫往家赶了。
家,真是个奇妙的字眼。
从前阿娘跟提提在扬州的时候,那地方纯粹就只是一座府宅,没有人气。
但是现在,那地方对她的含义变了。
那是家。
……
公孙照才刚回到家,就迎头挨了一发天雷。
她阿娘坐在厅里,一手按着账本,眉开眼笑地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公孙照凑过去瞧了一眼,数目真是不小!
她有点纳闷儿:“哪儿来这么多钱?”
“有人知道我上京了,专门来送了拜礼呀!”
冷氏夫人觑着女儿的脸色,先说:“我可没有乱收啊,也没有胡乱承诺出去什么,都是潘姐知道,说的确跟你相熟,我才收的!”
公孙照:“……”
公孙照忍不住问:“都是哪些人送的拜礼?消息还挺灵通。”
冷氏夫人美美地在打算盘:“高阳郡王头一个使人来的,他这个人真是客气,从前在扬州,你成亲的时候,他就给了五千两,这次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来!”
公孙照:“……”
冷氏夫人美美地还在打算盘:“他之后,华阳郡王也使人送了东西过来——你知道华阳郡王是谁吧?”
她不胜感慨:“那个小郡王,年纪不大,都没怎么见过我,竟然还给这么厚的一份礼!”
又说:“他怎么不跟他哥哥一起送?兄弟两个事先没有商量过?算了,不管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继续美美地打算盘:“还有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咱们家从前跟他们家很熟吗?我真忘了,但潘姐说你之前生病的时候,左少国公还专门来探望过你呢!”
她了然地朝女儿眨了下眼。
公孙照:“……”
冷氏夫人说到最后,兴奋得打算盘的那只手都在哆嗦:“要说阔绰,还是韦相公最阔绰,你知道他给了我多少吗——这个不能跟你说,跟你说了,你肯定叫我还给他!”
公孙照:“……”
她心想,姨母那句话说的很是。
我阿娘就是掉钱眼儿里去了。
冷氏夫人看似迷糊,心里边其实也明白:“说是来给我送拜礼,可我瞧着啊,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于你。”
她洋洋得意:“也是,你生得像我,漂亮,又跟你死鬼爹一样聪明,有眼睛的男人都喜欢!”
又有点纳闷儿:“天子不是说要给你选婿?这么久了,还没选出来?”
“到底要把谁配给你?”
上边那句话,她就是随口一说,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爱谁谁吧,娘不知道,反正他们送的礼,娘都收了!”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她阿娘爱钱,在扬州的时候就知道。
她并不会因此觉得母亲粗鄙,只是觉得心疼。
钱货,是她阿娘能抓住的,唯一有用的东西了。
但是天都跟扬州不一样。
公孙照告诫她:“这回姑且罢了,收了也就收了,我不说什么,以后可不许了。”
冷氏夫人瞟了她一眼,说:“我知道,这还用你说?”
只看当年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女儿远赴他乡,能安生度日,也没叫母女三个滑落到深渊中去,就能知道,她是很有些生存智慧,同时也不缺乏远见的。
这会儿再瞧着女儿,脸上便有些悻悻:“是看出来发达了,也当官了,连自己老娘都想教训了。”
公孙照:“……”
公孙照暗叹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提提已经斜了母亲一眼,同姐姐说:“姐姐,你就别说阿娘了。”
她道:“我看阿娘就是皮痒了,哪天让陛下知道,帮她挠两下,她就好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
公孙照听得想笑,又怕冷氏夫人发作,只得咬着下嘴唇,生忍下了。
冷氏夫人又气又恼,指了指大的那个,再指指小的那个,气急败坏:“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有些话公孙照不好说,但提提敢说:“阿娘,这是天都,可不是扬州,光一个郡夫人的诰命,远没到能横着走的时候呢。”
“姐姐一路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咱们帮不上忙,只坐享其成,已经很好了,可不能给姐姐添乱。”
冷氏夫人面无表情地瞧着她,然后福身朝她行了个礼:“娘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提提:“……”
公孙照:“……”
公孙照去拉她:“阿娘,你这是干什么呀。”
又说妹妹:“提提,不准这么跟阿娘说话,多没礼貌。”
母女三个嬉闹了会儿,便说起正事来。
公孙照想着借一借英国公府裴大夫人的东风:“提提初来乍到,直接去就读,只怕也不适应,先
交几个朋友,熟稔之后,再叫带着去,就好融入进去了。”
天都贵胄子弟,多半就读于弘文馆和国子学。
弘文馆里招收的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子弟,国子学招收的是三品以下、五品及以上官员子弟。
提提可以取个巧——公孙照的官位,只能让她进国子学,但当年天子并没有废黜掉她们阿耶的官位,只是没有追谥罢了。
事实上,提提还是宰相之女,就读弘文馆,原也使得。
又跟母亲和妹妹说起英国公府的事情来:“这几日家里请客,我也请裴大夫人来。”
“改天娘得了空,便带着提提去给永平长公主请安,我在长公主那儿多少有几分面子情,她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之后才是重点:“从长公主那儿出来,就去找裴大夫人,她是个聪明人,会给提提找个伴儿的。”
家中子弟有资格就读弘文馆的,公孙照认识许多。
但家中有子弟与提提年岁相当,且知情识趣的,大抵就是英国公府了。
他们家孩子生的多,无形当中,也拉高了聪明人出现的概率。
提提是公孙六娘的妹妹。
裴大夫人会很乐意选出一个聪明的裴家女,让她跟公孙六娘的妹妹做好朋友的。
公孙照很严肃地教诲妹妹:“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好时光。”
提提郑重其事地应了:“姐姐,我知道。”
冷氏夫人还有点忐忑:“过些时候,我真的要进宫去拜见陛下吗?”
“不只是您,”公孙照道:“提提也一起去。”
冷氏夫人是真的害怕:“啊。”
“别担心,有我在呢,”公孙照说:“陛下也不会为难你们。”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到了陛下面前,多说说扬州风物,讲一讲有意思的事儿,就是别说自己这些年吃了什么苦,过得有多不容易。”
天子才不会可怜她们。
天子只会觉得她们心存怨怼。
冷氏夫人明白这一点:“我知道。”
公孙照是真的忙。
回家待了大半个时辰,就预备着要折返回去了。
冷氏夫人找了两件中衣,叫她带上:“我在扬州的时候,闲来无事,给你做的。”
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儿就红了:“你瘦了,我照着你从前的身量做的,估计是大了。”
公孙照心绪一柔,笑着说:“没事儿,穿在里头,大一点、小一点都不打紧。”
冷氏夫人就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叫她走了。
公孙照从前初来天都时留下的东西,潘姐都还收着,从鸿胪寺得来的那张地图也还在,这会儿正好给提提看。
冷氏夫人对于天都的布局是有数的,虽然时过多年,但变动的终归是少数。
但提提就不一样了。
天都在她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她得从零开始。
提提对照着地图,将自己进京之后有印象的家族与其府邸对照起来。
有不知道的,就问母亲冷氏夫人。
但冷氏夫人又不是神,总也会有不知道的地方。
至于官位变动,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
有心要问潘姐,但她是府上总管,事情繁多,不好把她拘在这里,问这些琐碎小事的。
且官场上的许多事情,她其实也不甚明白。
吕保在公孙家养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背上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对于未来,他心里边不免惶恐。
当日逸仙居一别之后,公孙六娘再没有见过他。
对她来说,这当然只是一桩小事。
吕保算什么呢。
是吕长史表达的合作诚意,是江王的一件赔礼东西,唯独不算是一个人。
但对吕保来说,公孙六娘就是他的皇帝。
一个进宫多日,却未蒙召幸的人,是没有前途的。
他能感觉得到,因公孙六娘一直没有见他,甚至于好像是忘记了他这个人,府上其余人,对待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最开始被送到公孙家的时候,是总管潘姨亲自来安置他。
再之后,这就成了底下管事的活儿。
到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小厮,会给他送吃喝过来,捎带着打理一下庭院了。
如若不是他手里边还有钱,多少能笼络住人,鬼知道又会是什么境遇。
再继续向下滑落,他就跟公孙家的一个小厮,没有任何分别了。
吕保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很舍得花钱。
也正因为他很舍得花钱,是以他虽然不能随意地在府里走动,但却能够及时地知道,公孙六娘的母亲和妹妹上京来了。
……
冷氏夫人还在挑出门的衣服,不只是给女儿挑,也是给她自己挑。
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敢穿得鲜艳的。
她是个寡妇,且还是个容貌极其美丽的寡妇。
公孙家的境遇本就危险,再花枝招展地出去,兴许会招惹出新的麻烦来。
但是这是天都啊,这不是扬州了。
天都永远都是鲜活明丽的。
那裙子是明亮的红,其上用金线织出了团花的纹路,那披帛是松竹的翠,青得好像要滴出来。
外头的大衫却是孔雀蓝,一眼看过去,眼珠子好像都跟着亮堂了。
冷氏夫人兴致勃勃地在选衣服,提提也不反对,还帮着她参谋:“那件鹅黄色的也好看,显得人肤色更白。”
女儿逐渐长大之后,才开始能领会到母亲的不容易。
冷氏夫人当年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在那之前,她是与朱少国公齐名的美人儿。
整整十三年,眼看着自己的青春一寸寸地化成灰,还不敢见太阳,多残酷。
现在她其实也不算老。
现下的每一天,都是她人生当中最年轻的一天。
这时候不鲜活,不追求快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母女两个人在这儿参谋出门的衣裳和首饰,外头侍从来禀:“夫人,七娘子,六娘子的一个侍从,唤作吕保的,说是知道夫人跟七娘子上京,想来给您二位请安。”
冷氏夫人听这个侍从有名有姓,就知道有些来历:“他是什么人,怎么到咱们家来的?”
“他是江王府吕长史的儿子,”侍从便一五一十地讲了吕保跟自家六娘子的过往,末了道:“江王做主,把他送给六娘子。”
冷氏夫人大受震撼。
提提倒是反应得很快:“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见一见也无妨,听听他说什么。”
真要是很重要的话,姐姐不会提都不提他呀!
于是就叫他进来了。
……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潘姐跟许绰有联系,将这事儿转述给后者,再经由许绰,转告给公孙照。
“他倒是有些机灵,知道去讨夫人和七娘的好。”
许绰说:“七娘不清楚天都城里各家的官位和分布,他就帮着讲解,还跟夫人讲述起天都城里的各式铺子,哪家的裁缝最好,哪家的脂粉最细……”
最后道:“七娘听他言之有物,叫他第二天再去讲。”
公孙照笑了一声:“算他乖觉。”也没再说别的。
等她再回到公孙家的时候,吕保就已经在冷氏夫人那儿混得很熟了。
以至于当冷氏夫人忽然间叫了声“小宝”的时候,公孙照都楞了一下。
提提瞧了眼,跟姐姐解释:“他的小名叫小宝。”
这晚公孙家要宴客,冷氏夫人早早地装扮齐全,预备着要见人。
因妆容是早上化的,这会儿已经是午后,脸颊微微有些出油,便得用粉再补一补。
冷氏夫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笑意盈盈,持着一面镜子在照,吕保半弓着身体,亲近又恭敬地帮她扑粉。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目光里短暂地闪过了一抹忧惧,只是很快又露出了笑。
公孙照忽然间意识到,吕保其实生得有几分姿色,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而她阿娘,这些年也的确过得很寂寞。
她知道,没有她的吩咐,吕保是不敢跟她阿娘发展出什么关系来的。
而她阿娘在这短短几日里,大概也不会对吕保生出这个心。
她就是太寂寞了。
虽然她未必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寂寞,但身体会无意识地表达出来的。
这有什么呢。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每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想起顾纵来。
冷家世代行医,冷氏夫人出嫁的时候,就陪嫁了许多本医术。
她自己未出阁的时候看腻了,懒得再翻,但公孙照长居扬州无事,挨着都翻了一遍。
没出阁的时候,她就知道那档子事是怎么回事。
出嫁之后……
坦白说,跟顾纵睡的那几回,
都很不错。
她念念不忘。
到了天都,也时常想起来。
有时候公孙照也会想找个男人来睡。
但是熙载哥哥太守礼了,脸红不肯。
韦俊含呢,关系上又暂且差了那么一点。
倒是也有很多人向她示意,只是她不喜欢,瞧不上。
唉。
等到这日宴饮结束,临近回宫之前,公孙照悄悄地跟她阿娘说话。
“你喜欢小宝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叫他来伺候你。”
说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叫他吃药,别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冷氏夫人听了,怔楞了几瞬。
公孙照还以为她是在羞窘,没想到等她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女儿的手,很认真地跟女儿说:“非得从你的人里边找,不能给我找个新的吗?”
公孙照:“……”
这回轮到公孙照怔楞了。
几瞬之后,她回过神来:“倒是也行,不过,那你得等等。”
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在舆论上闹出大的动静来。
公孙照给了一个时间限制:“约莫这几个月,就有结果。”
冷氏夫人很郑重地吩咐她:“当个事儿办!”
公孙照:“……”
公孙照说:“……好!”
冷氏夫人对镜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还有些感慨:“其实,当年我出嫁之前,也找人算过命。”
“那个算命的说,我的福气在后半生。”
“我那时候也已经跟你那个死鬼爹定了婚事,还心想,可不就是那么回事?”
“等他一蹬腿死了,朝廷追谥他,捎带着给我一个国夫人的诰命,风风光光地过下半辈子……”
她“嗐”了一声,很动容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现在算是知道了,男人都不中用,我的福气,都在我女孩儿身上啊!”
又说:“你好好干,别跟你爹一样死心眼,呸呸呸,不说他!”
公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