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是永宁长公主同南平公主说过的, 今年新发的、开在神都的荷花。

谁送的?

公孙照握起那一束荷花,将窗户推得大开, 四下里一片寂静,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

以及残余的荷花的香气。

她心里边隐约有个猜测,只是没有佐证。

守夜的使女大抵是有所察觉,迟疑着过来,叫了声:“娘子?”

再注意到她手里的那束荷花,不禁流露出吃惊的神情来:“这……”

公孙照叫她:“去打些水来。”

使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连同花瓶, 一起送了过来。

公孙照执着剪刀,将这束荷花修剪了,细致地插入瓶中。

最后转动着看了一圈儿,那花朵玉立婷婷,绿叶翩跹, 实在是很美。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桌前, 端详着这一瓶花, 心里边隐隐地生出来一个猜测。

华阳郡王, 跟天子, 会不会有着相同的经历?

……

公孙照还记得先前同天子说过的, 等她阿娘上京了, 进宫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且她心里边还有着另一重盘算, 寻个好的时机,把天子哄得高兴了,兴许可以由她来给提提赐名。

岂不比她跟阿娘给妹妹起一个来得荣耀。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得赶紧办。

她已经将公孙四哥逼到了崔行友处,何尚书与郑神福明面上倒是和气, 实际上怕是已经生了裂痕。

郑神福就要收网了。

她不知道郑神福具体会怎么做,万一会牵连到阿娘跟提提呢?

多一重庇护,总归也是好的。

这日她照旧去上值,觑着天子心情不坏,便有了几分意动。

哪知道还没等公孙照想办法凑过去,天子竟然主动传召她了。

等她过去,又神神秘秘地一伸手,递给她一份什么东西。

公孙照心下狐疑,脸上不免也带了一点,双手接过之后,将其打开……

竟是一份参考文牒。

孙令仪,神都人氏,神都留守府长史孙进之女,年十六。

再之后是孙令仪在神都时候的就读记录和成绩记述,以及她现在的功名。

秀才。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的话,明年八月,她就可以下场参与秋闱了。

公孙照领会到了天子的看重和期许,当下将这份参考文牒收起,敛衣正色下拜:“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天子见她明白,当下便只是点一点头:“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明年八月再说也不迟。”

说完,就没再提这茬儿,转而说起别的来了:“先前,陶相公曾经跟朕提起过一件事。”

天子直言不讳:“她说,你这么年轻,就开始出入中枢,长远来看,未必是件好事。”

公孙照听得一怔,回过神来,也附和了陶相公的说法:“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陶相公这话说得很中肯。”

天子见她明白,也不禁点一点头,又问她:“叫你去地方上待几年,你肯不肯?”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道:“陛下想的,就是我想的,但凡是您的吩咐,我必定听从。”

天子见她答得毫不犹豫,脸上便显露出几分赞许来,却没继续提这一茬儿,而是说:“御史台那边儿新上了一道奏疏,朕觉得说的有些意思。”

“不只是要往天下地方各州郡派遣监察御史,天都城内,中枢要地的各个衙门,也有必要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专门的监察,朕打算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做这件事。”

公孙照马上便应了声:“是,臣会将此事办好的。”

天子问她:“只是办好这一件事吗?”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臣是陛下身边的人,御史台的差事还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还是作为您的眼睛,去瞧一瞧中枢各处行事是否有所不妥,好好歹歹,及时回禀给您。”

天子这才高兴了一点,朝她摆摆手:“去吧。”

公孙照因新领了差事在身,这会儿就不便再提阿娘跟提提的事儿了。

不然岂不是叫天子觉得事情都没做,就开始讨要好处?

她应声退了出去,紧接着就被卫学士叫了去,开门见山地问她:“御史台的事情,陛下都与你说了?”

公孙照因卫学士这一问,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领悟来。

在跟她谈论这件事情之前,天子就已经先跟卫学士谈过了。

这其实是应该的,官场上,越级处置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照在意的是,明明窦学士才是含章殿四学士之首,但天子却跟卫学士谈了这件事,而不是窦学士。

这叫她回想起从前皮少监希望她帮忙带一带皮孝和时说的话。

窦学士与卫学士面和心不和。

公孙照隐隐地有所察觉——虽然窦学士排在卫学士前边,可实际上,天子更加看重后者。

正如同陶相公实际上是六位相公当中最末的一位,但天子在心里边,其实额外地高看她一眼一样。

天子喜欢做实事的人。

她暗暗地把这一条发现记在了心里。

卫学士说的事情很简单,御史台连同含章殿的巡察,明天就要开始。

公孙照跟她的班底,要在今天将手头上的工作完成。

而除此之外,卫学士也说:“含章殿出身也好,御史台出身也罢,都不要紧,能把事情做好,做得漂亮,才最重要。”

又道:“御史台的主官童大夫,是不会亲力亲为地去办这事儿的,我估摸着,

多半是两位中丞中的一位牵头。”

“有一位你从前打过交道,郭康成郭中丞,另一位史孝祥史中丞……”

卫学士的语气当中存了几分教诲:“论官位,你是从五品,御史中丞是正五品,论资历和监察经验,也是两位中丞更深厚,你不必与他们争夺一时长短,该是你的,少不了。”

公孙照明白她的意思:“我本就是外行人,又还年轻,诸事都当以御史中丞为首才好。”

卫学士见她明白,便点点头,又语重心长道:“凡事不怕不会,不会可以慢慢学,但一定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外行指导内行,反倒做坏了事。”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多谢学士教诲。”

卫学士见她听得进去,脸色便柔和起来,点点头,捡起书案旁早就开好了的条子,递给她:“去吧,这趟差使算是公差,有额外补贴,记得叫人去户部领。”

公孙照替花岩精神一振:“多谢学士!”

再出去把这事儿跟手底下几个人一说,她们果然也都高兴。

羊孝升手脚麻利,最早将手头活计了结,领补贴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归她了。

含章殿距离户部也不算远,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公孙照总算知道——羊孝升先前沉迷涩情图书,真不是白看的。

这会儿就眼瞧着她像只大灰狼一样,笑眯眯地走到了小白兔花岩面前去。

手里晃着那张兑付凭据,不怀好意地问她:“想不想让我的大凭据,狠狠填满你的小钱包,嗯?说话!”

花岩:“……”

花岩羞得啊,叫公孙照:“女史,你看她!”

公孙照笑着叫羊孝升别逗她了:“小花脸皮薄,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转而也说花岩:“你找小羊借几本书看看,倒也使得,她怎么不去戏弄云宽,戏弄许绰?还不是因为知道戏弄不了她们。”

官场的人,脸皮太薄,不是好事。

花岩微红着脸应了:“好。”

……

早在冷氏夫人还没有上京的时候,公孙照就盘算着要宴客。

现在可以预备着把时间给敲定了。

从前单单她一个人面子薄,资历浅,不好相邀的人物,譬如说卫学士、窦学士、孙相公妇夫等人,也都可以邀请了。

她像只蜘蛛一样,慢条斯理地在心里边织网。

公孙家的旧交,可以牵出来右威卫将军高子京,从三品。

这是她在十六卫当中品阶最高的人脉。

且人品可靠。

再之后,是身在禁军的戚校尉,从六品。

人品同样可靠。

而在此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卫学士的契姐妹,同样身在右威卫的张长史,从六品。

三个人,织一张小小的网,足够了。

朝中六位相公,郑神福排除掉不算,其余五位,跟她的关系都不算坏。

甚至于在某些方面,存在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尚书省下辖之下的五位尚书,同样也不是她的敌人。

公孙照又在心里边说了一遍:足够了。

到时候叫三姐帮着阿娘张罗,也叫莲芳和幼芳正经地见一见人,打开社交圈子。

她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没有任何纰漏,下值之后,便出宫往家赶了。

家,真是个奇妙的字眼。

从前阿娘跟提提在扬州的时候,那地方纯粹就只是一座府宅,没有人气。

但是现在,那地方对她的含义变了。

那是家。

……

公孙照才刚回到家,就迎头挨了一发天雷。

她阿娘坐在厅里,一手按着账本,眉开眼笑地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公孙照凑过去瞧了一眼,数目真是不小!

她有点纳闷儿:“哪儿来这么多钱?”

“有人知道我上京了,专门来送了拜礼呀!”

冷氏夫人觑着女儿的脸色,先说:“我可没有乱收啊,也没有胡乱承诺出去什么,都是潘姐知道,说的确跟你相熟,我才收的!”

公孙照:“……”

公孙照忍不住问:“都是哪些人送的拜礼?消息还挺灵通。”

冷氏夫人美美地在打算盘:“高阳郡王头一个使人来的,他这个人真是客气,从前在扬州,你成亲的时候,他就给了五千两,这次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来!”

公孙照:“……”

冷氏夫人美美地还在打算盘:“他之后,华阳郡王也使人送了东西过来——你知道华阳郡王是谁吧?”

她不胜感慨:“那个小郡王,年纪不大,都没怎么见过我,竟然还给这么厚的一份礼!”

又说:“他怎么不跟他哥哥一起送?兄弟两个事先没有商量过?算了,不管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继续美美地打算盘:“还有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咱们家从前跟他们家很熟吗?我真忘了,但潘姐说你之前生病的时候,左少国公还专门来探望过你呢!”

她了然地朝女儿眨了下眼。

公孙照:“……”

冷氏夫人说到最后,兴奋得打算盘的那只手都在哆嗦:“要说阔绰,还是韦相公最阔绰,你知道他给了我多少吗——这个不能跟你说,跟你说了,你肯定叫我还给他!”

公孙照:“……”

她心想,姨母那句话说的很是。

我阿娘就是掉钱眼儿里去了。

冷氏夫人看似迷糊,心里边其实也明白:“说是来给我送拜礼,可我瞧着啊,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于你。”

她洋洋得意:“也是,你生得像我,漂亮,又跟你死鬼爹一样聪明,有眼睛的男人都喜欢!”

又有点纳闷儿:“天子不是说要给你选婿?这么久了,还没选出来?”

“到底要把谁配给你?”

上边那句话,她就是随口一说,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爱谁谁吧,娘不知道,反正他们送的礼,娘都收了!”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她阿娘爱钱,在扬州的时候就知道。

她并不会因此觉得母亲粗鄙,只是觉得心疼。

钱货,是她阿娘能抓住的,唯一有用的东西了。

但是天都跟扬州不一样。

公孙照告诫她:“这回姑且罢了,收了也就收了,我不说什么,以后可不许了。”

冷氏夫人瞟了她一眼,说:“我知道,这还用你说?”

只看当年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女儿远赴他乡,能安生度日,也没叫母女三个滑落到深渊中去,就能知道,她是很有些生存智慧,同时也不缺乏远见的。

这会儿再瞧着女儿,脸上便有些悻悻:“是看出来发达了,也当官了,连自己老娘都想教训了。”

公孙照:“……”

公孙照暗叹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提提已经斜了母亲一眼,同姐姐说:“姐姐,你就别说阿娘了。”

她道:“我看阿娘就是皮痒了,哪天让陛下知道,帮她挠两下,她就好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

公孙照听得想笑,又怕冷氏夫人发作,只得咬着下嘴唇,生忍下了。

冷氏夫人又气又恼,指了指大的那个,再指指小的那个,气急败坏:“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有些话公孙照不好说,但提提敢说:“阿娘,这是天都,可不是扬州,光一个郡夫人的诰命,远没到能横着走的时候呢。”

“姐姐一路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咱们帮不上忙,只坐享其成,已经很好了,可不能给姐姐添乱。”

冷氏夫人面无表情地瞧着她,然后福身朝她行了个礼:“娘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提提:“……”

公孙照:“……”

公孙照去拉她:“阿娘,你这是干什么呀。”

又说妹妹:“提提,不准这么跟阿娘说话,多没礼貌。”

母女三个嬉闹了会儿,便说起正事来。

公孙照想着借一借英国公府裴大夫人的东风:“提提初来乍到,直接去就读,只怕也不适应,先

交几个朋友,熟稔之后,再叫带着去,就好融入进去了。”

天都贵胄子弟,多半就读于弘文馆和国子学。

弘文馆里招收的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子弟,国子学招收的是三品以下、五品及以上官员子弟。

提提可以取个巧——公孙照的官位,只能让她进国子学,但当年天子并没有废黜掉她们阿耶的官位,只是没有追谥罢了。

事实上,提提还是宰相之女,就读弘文馆,原也使得。

又跟母亲和妹妹说起英国公府的事情来:“这几日家里请客,我也请裴大夫人来。”

“改天娘得了空,便带着提提去给永平长公主请安,我在长公主那儿多少有几分面子情,她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之后才是重点:“从长公主那儿出来,就去找裴大夫人,她是个聪明人,会给提提找个伴儿的。”

家中子弟有资格就读弘文馆的,公孙照认识许多。

但家中有子弟与提提年岁相当,且知情识趣的,大抵就是英国公府了。

他们家孩子生的多,无形当中,也拉高了聪明人出现的概率。

提提是公孙六娘的妹妹。

裴大夫人会很乐意选出一个聪明的裴家女,让她跟公孙六娘的妹妹做好朋友的。

公孙照很严肃地教诲妹妹:“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好时光。”

提提郑重其事地应了:“姐姐,我知道。”

冷氏夫人还有点忐忑:“过些时候,我真的要进宫去拜见陛下吗?”

“不只是您,”公孙照道:“提提也一起去。”

冷氏夫人是真的害怕:“啊。”

“别担心,有我在呢,”公孙照说:“陛下也不会为难你们。”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到了陛下面前,多说说扬州风物,讲一讲有意思的事儿,就是别说自己这些年吃了什么苦,过得有多不容易。”

天子才不会可怜她们。

天子只会觉得她们心存怨怼。

冷氏夫人明白这一点:“我知道。”

公孙照是真的忙。

回家待了大半个时辰,就预备着要折返回去了。

冷氏夫人找了两件中衣,叫她带上:“我在扬州的时候,闲来无事,给你做的。”

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儿就红了:“你瘦了,我照着你从前的身量做的,估计是大了。”

公孙照心绪一柔,笑着说:“没事儿,穿在里头,大一点、小一点都不打紧。”

冷氏夫人就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叫她走了。

公孙照从前初来天都时留下的东西,潘姐都还收着,从鸿胪寺得来的那张地图也还在,这会儿正好给提提看。

冷氏夫人对于天都的布局是有数的,虽然时过多年,但变动的终归是少数。

但提提就不一样了。

天都在她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她得从零开始。

提提对照着地图,将自己进京之后有印象的家族与其府邸对照起来。

有不知道的,就问母亲冷氏夫人。

但冷氏夫人又不是神,总也会有不知道的地方。

至于官位变动,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

有心要问潘姐,但她是府上总管,事情繁多,不好把她拘在这里,问这些琐碎小事的。

且官场上的许多事情,她其实也不甚明白。

吕保在公孙家养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背上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对于未来,他心里边不免惶恐。

当日逸仙居一别之后,公孙六娘再没有见过他。

对她来说,这当然只是一桩小事。

吕保算什么呢。

是吕长史表达的合作诚意,是江王的一件赔礼东西,唯独不算是一个人。

但对吕保来说,公孙六娘就是他的皇帝。

一个进宫多日,却未蒙召幸的人,是没有前途的。

他能感觉得到,因公孙六娘一直没有见他,甚至于好像是忘记了他这个人,府上其余人,对待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最开始被送到公孙家的时候,是总管潘姨亲自来安置他。

再之后,这就成了底下管事的活儿。

到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小厮,会给他送吃喝过来,捎带着打理一下庭院了。

如若不是他手里边还有钱,多少能笼络住人,鬼知道又会是什么境遇。

再继续向下滑落,他就跟公孙家的一个小厮,没有任何分别了。

吕保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很舍得花钱。

也正因为他很舍得花钱,是以他虽然不能随意地在府里走动,但却能够及时地知道,公孙六娘的母亲和妹妹上京来了。

……

冷氏夫人还在挑出门的衣服,不只是给女儿挑,也是给她自己挑。

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敢穿得鲜艳的。

她是个寡妇,且还是个容貌极其美丽的寡妇。

公孙家的境遇本就危险,再花枝招展地出去,兴许会招惹出新的麻烦来。

但是这是天都啊,这不是扬州了。

天都永远都是鲜活明丽的。

那裙子是明亮的红,其上用金线织出了团花的纹路,那披帛是松竹的翠,青得好像要滴出来。

外头的大衫却是孔雀蓝,一眼看过去,眼珠子好像都跟着亮堂了。

冷氏夫人兴致勃勃地在选衣服,提提也不反对,还帮着她参谋:“那件鹅黄色的也好看,显得人肤色更白。”

女儿逐渐长大之后,才开始能领会到母亲的不容易。

冷氏夫人当年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在那之前,她是与朱少国公齐名的美人儿。

整整十三年,眼看着自己的青春一寸寸地化成灰,还不敢见太阳,多残酷。

现在她其实也不算老。

现下的每一天,都是她人生当中最年轻的一天。

这时候不鲜活,不追求快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母女两个人在这儿参谋出门的衣裳和首饰,外头侍从来禀:“夫人,七娘子,六娘子的一个侍从,唤作吕保的,说是知道夫人跟七娘子上京,想来给您二位请安。”

冷氏夫人听这个侍从有名有姓,就知道有些来历:“他是什么人,怎么到咱们家来的?”

“他是江王府吕长史的儿子,”侍从便一五一十地讲了吕保跟自家六娘子的过往,末了道:“江王做主,把他送给六娘子。”

冷氏夫人大受震撼。

提提倒是反应得很快:“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见一见也无妨,听听他说什么。”

真要是很重要的话,姐姐不会提都不提他呀!

于是就叫他进来了。

……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潘姐跟许绰有联系,将这事儿转述给后者,再经由许绰,转告给公孙照。

“他倒是有些机灵,知道去讨夫人和七娘的好。”

许绰说:“七娘不清楚天都城里各家的官位和分布,他就帮着讲解,还跟夫人讲述起天都城里的各式铺子,哪家的裁缝最好,哪家的脂粉最细……”

最后道:“七娘听他言之有物,叫他第二天再去讲。”

公孙照笑了一声:“算他乖觉。”也没再说别的。

等她再回到公孙家的时候,吕保就已经在冷氏夫人那儿混得很熟了。

以至于当冷氏夫人忽然间叫了声“小宝”的时候,公孙照都楞了一下。

提提瞧了眼,跟姐姐解释:“他的小名叫小宝。”

这晚公孙家要宴客,冷氏夫人早早地装扮齐全,预备着要见人。

因妆容是早上化的,这会儿已经是午后,脸颊微微有些出油,便得用粉再补一补。

冷氏夫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笑意盈盈,持着一面镜子在照,吕保半弓着身体,亲近又恭敬地帮她扑粉。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目光里短暂地闪过了一抹忧惧,只是很快又露出了笑。

公孙照忽然间意识到,吕保其实生得有几分姿色,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而她阿娘,这些年也的确过得很寂寞。

她知道,没有她的吩咐,吕保是不敢跟她阿娘发展出什么关系来的。

而她阿娘在这短短几日里,大概也不会对吕保生出这个心。

她就是太寂寞了。

虽然她未必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寂寞,但身体会无意识地表达出来的。

这有什么呢。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每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想起顾纵来。

冷家世代行医,冷氏夫人出嫁的时候,就陪嫁了许多本医术。

她自己未出阁的时候看腻了,懒得再翻,但公孙照长居扬州无事,挨着都翻了一遍。

没出阁的时候,她就知道那档子事是怎么回事。

出嫁之后……

坦白说,跟顾纵睡的那几回,

都很不错。

她念念不忘。

到了天都,也时常想起来。

有时候公孙照也会想找个男人来睡。

但是熙载哥哥太守礼了,脸红不肯。

韦俊含呢,关系上又暂且差了那么一点。

倒是也有很多人向她示意,只是她不喜欢,瞧不上。

唉。

等到这日宴饮结束,临近回宫之前,公孙照悄悄地跟她阿娘说话。

“你喜欢小宝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叫他来伺候你。”

说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叫他吃药,别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冷氏夫人听了,怔楞了几瞬。

公孙照还以为她是在羞窘,没想到等她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女儿的手,很认真地跟女儿说:“非得从你的人里边找,不能给我找个新的吗?”

公孙照:“……”

这回轮到公孙照怔楞了。

几瞬之后,她回过神来:“倒是也行,不过,那你得等等。”

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在舆论上闹出大的动静来。

公孙照给了一个时间限制:“约莫这几个月,就有结果。”

冷氏夫人很郑重地吩咐她:“当个事儿办!”

公孙照:“……”

公孙照说:“……好!”

冷氏夫人对镜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还有些感慨:“其实,当年我出嫁之前,也找人算过命。”

“那个算命的说,我的福气在后半生。”

“我那时候也已经跟你那个死鬼爹定了婚事,还心想,可不就是那么回事?”

“等他一蹬腿死了,朝廷追谥他,捎带着给我一个国夫人的诰命,风风光光地过下半辈子……”

她“嗐”了一声,很动容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现在算是知道了,男人都不中用,我的福气,都在我女孩儿身上啊!”

又说:“你好好干,别跟你爹一样死心眼,呸呸呸,不说他!”

公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