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孙照前脚从吏部出来, 后脚就被请到了政事堂。

找她的人,是韦俊含。

倒不是为了私事, 而是为了她新近担在肩头的那桩公务。

他在案牍之后抬起头来,神色沉着:“我听说,陛下着你来盯着常案?”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问她:“可知道此案首尾?”

公孙照的确知道一些,但相较之下,必然没有他知道得多。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那边儿韦俊含已然从她的神色当中意会到了。

当下唤了一声:“刘主书!”

一个着浅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匆忙从门外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韦俊含便吩咐他:“去把常案相关的卷宗取过来,叫公孙女史看看。”

刘主书应声而去。

韦俊含又叫她:“去把门关上。”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再扭头瞧了瞧身后。

而后微笑着道:“相公,如此为之,怕是有些不妥当。”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警惕神情,微微地露出来一点戏谑的笑。

他神色也跟着松快了一点:“那就上前几步来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公孙照心下微有所觉, 便没有推辞, 上前几步, 立在与他两步之遥的地方。

虽然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韦俊含还是把声音放低了:“常案牵涉不小, 一头是卫府, 另一头是中枢, 又涉及到了地方上的事情,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个结论。”

“这案子倒是跟中书省没什么关系,是尚书省的郑仆射主管,他这个人气量狭小,报复心又强,你晚些时候见了他, 言语之间,务必谨慎一些……”

末了,又瞧着她道:“我也不知你是否知晓,郑仆射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公孙照抿了下嘴唇,轻声道:“我知道,当年,他是首告赵庶人的官员。”

而公孙家和曹家的倾覆,也是由此而生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你心里边有个分寸,便也是了。”

外头刘主书通禀一声,韦俊含叫他进来。

刘主书抱着一摞卷宗,进门来瞧见公孙照的位置变了,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把卷宗放下,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叫她:“你拿去看吧,当心不要损毁,明日再送到这边来归档。”

公孙照领会到了他的好意。

常案牵扯甚多,又由与她敌友难辨的右仆射郑神福主理,她这艘小船贸然入场,兴许就会折损在汹涌的海浪之中。

这时候韦俊含叫她过来,外界看来,也是他态度的一种彰显。

公孙照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下郑重一拜:“多谢相公庇护。”

韦俊含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朝她摆摆手:“去吧。”

……

公孙照离了中书省,略微思忖之后,转身往门下省那边儿去了。

与她相熟的谢给事中见她过来,还当是天子有旨意,赶忙迎上前来。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不是禁中有旨意,是我新近担了桩差事,想到门下这边来查一查记档。”

谢给事中不免要问:“要查什么记档?我叫人去给你找。”

公孙照就把天子交待她来协理常案的事情说了。

惹得谢给事中皱起眉来:“这事儿可是很棘手的……”

两人在外头说了会儿话,忽听“吱呀”一声,里头有人把窗户给推开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孙照瞧了一眼,先自窥见了那身紫袍。

视线上抬,正对上一张沉静的眸子。

她赶忙同谢给事中一道躬身行礼:“姜侍中。”

是门下省的姜相公。

姜廷隐叫她到里头来说话:“公孙女史既到了此处,吃杯茶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公孙照见她客气,自己只有更客气的:“相公宽厚,恭敬不如从命。”

如是入内分宾主落座,说起了自己

这回过来的目的:“常案相关的一些记档,怕得劳动门下这边儿……”

姜廷隐听得莞尔:“陛下果真看重公孙女史,这桩大案,都叫你来督办。”

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听见动静过来,也说呢:“真是英才出少年,我们俩在公孙女史这个年纪,哪儿担得起这种大事?”

“两位相公谬赞,实在羞煞我了。”

公孙照赶忙解释一句:“并不是督办,只是协理一二罢了。”

姜廷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头叫亲信:“去找郑给事中来,他不是还没有分派到差事吗?叫他来帮公孙女史找找文书记档。”

陶相公笑着附和一句:“禁中的差事,都是最最要紧的,叫郑给事中用心去办!”

亲信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谢给事中低垂着眉眼,并不做声。

公孙照心头却是一片雪亮。

她知道,自己这趟来得很值。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对于郑神福之子的到来,都不高兴。

郑元看中的那个职位,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大抵是为了弥补?

郑神福在朝廷的中枢,三省里边重新给儿子寻了个含金量够高的职缺。

不能让儿子进尚书省——因为他是尚书右仆射,举贤避亲。

不能让儿子进中书省——因为他跟韦俊含多半不很和睦,不然,韦俊含也不会越过他来跟自己谈常案。

权衡利弊之后,那就是门下省了。

只是这种权衡,大概率会让门下省的两位侍中心生不快。

韦俊含不好惹,我们俩都是软柿子,是不是?

三省各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了一个新萝卜进来,就必然挤走了一个旧萝卜。

尤其正五品的给事中,可不算是无名小卒!

所以郑元上任之初,就被两位侍中挑出来,让他来给与郑家关系微妙的公孙照打下手了。

等公孙照到了门下省文籍库房,郑元面有愠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觑着她,叫她暂待片刻,却一直过了两刻钟都没有动静……

公孙照真想大笑三声!

郑神福究竟是怎么想的?

居然走了这么步臭棋!

蠢货就要藏到角落里,捂得严严实实才好。

郑元这种人,先前在太仆寺见了她要摆脸色,现在在门下省见了她,居然还要继续摆脸色!

他以为他是在让公孙照难堪吗?

他是在无视天子的命令!

郑元要磨,公孙照也不怕,他磨多久,她就等多久。

只是每隔一刻钟,就问一回:“还没有结果吗?”

郑元就说:“怕还得有一会儿,劳动公孙女史暂待片刻。”

公孙照问:“是否方便叫我进去亲自找?”

郑元就说:“门下重地,哪里是谁都能进的?这要是缺了少了什么,难道公孙女史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公孙照说:“好的,好的,那我再等一等也就是了。”

郑元闲闲地啜一口茶,面露讥诮。

大半个时辰里,郑元添了三次茶,最后一次要水的时候,送水的侍从都险些撞到公孙照身上。

那小内侍吓了一跳,赶忙请罪。

公孙照叫他起来:“不打紧,你没烫着吧?”

那小内侍摇摇头。

公孙照就叫他走了。

如是又等了一刻钟,郑元那边儿还没有结果,姜相公的亲信便过来了。

不是来找公孙照的,是来找郑元的。

他说:“相公叫我来问郑给事中,门下省的两位相公是否都使唤不动您,需要她去尚书省把郑相公请来才行吗?”

郑元听得变了脸色,不由得低下头去:“这,相公何出此言呢。”

亲信置若罔闻,继续道:“相公说了,公孙女史是奉天子之命来此的,这种差事郑给事中都不放在心上,普天之下,怕是没什么东西在您的眼睛里了。”

这种指责其实已经非常严厉了。

郑元面露惶恐,不觉将腰弯了下去,低声下气道:“相公明鉴,我实在不敢有这种想法!”

亲信瞧着他,却不说话。

郑元怔了几瞬,这才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转头向公孙照躬身请罪:“公孙女史,我这儿千头万绪的,实在是忙乱了,有所怠慢,您多担待……”

公孙照轻轻摇头,脸上带笑,不以为意:“我知道,郑给事中并不是有意的”。

郑大郎连应了三声:“对对对!”

他说:“我真不是有意怠慢……”

公孙照先谢了姜相公来传话的亲信。

等他走了,又姿态宽宏地说郑元:“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年轻,都不当回事,郑给事中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郑元先是迫于姜侍中的压力对她低头,心里边已经很觉羞愤。

现下又听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郎以上位者的姿态宽抚自己,更是恼恨不已。

强压着怒火,叫人去找了她要的文书出来,只是最后在递交过去的时候没克制住,又一次丢到了她面前的案上,而不是她手上。

公孙照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

她反而很和气地朝郑元笑了笑,说:“没关系,郑给事中以后仔细些就好。”

最后再朝他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没能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的破碎声了。

公孙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中枢要地,最需要谨言慎行的地方,郑元这种秉性,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取灭亡。

尤其是……

她回味起在姜相公那儿喝的那杯茶。

在两位侍中都不喜欢他的前提下,他自取灭亡的时间,大抵会被缩短到一个相当短促的时间。

……

含章殿。

明姑姑见门下省的陶相公过来回话,就没叫宫人们动手,亲自奉了茶过去。

陶相公含笑朝她点头致意,末了,继续同天子说起公事来。

一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又说:“那臣回去,叫底下人找找门下的记档,今天,不,还是明天,再给您送来……”

天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随意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慢?”

陶相公脸色微微一顿,笑得有点无奈:“郑给事中初来乍到,流程上也不熟悉,先前公孙女史去取记档,他都找了大半个时辰……”

只是同时她也很善解人意地说:“毕竟是年轻,多历练几日,也就好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天子的脸色。

天子的眉头皱起来一点:“姓郑?”

陶相公默然不语。

大监适时地说了一句:“陛下,郑给事中是郑相公的长子。”

明姑姑看见天子唇边流露出一点冷笑的意味来。

只是没有说话。

陶相公也看见了。

她同样缄默不语。

等离了含章殿,回门下的途中,竟遇到了郑神福。

后者脸上带笑,很客气地上前一步,主动问候:“陶相公。”

陶相公神色同样亲近,拱手叫他:“郑相公。”

十分热络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才彼此道别。

背过身去,陶相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眸光森冷。

都是宦海沉浮过几十年的人,谁稀罕那个笑脸,那句问候。

是敌是友,终究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

这是郑元到门下省去当值的第一天。

上值之前,郑神福就吩咐他:“明天不要在门下用饭,下值之后,回家吃饭。”

也是怕他行事不慎,在那边儿惹出什么事情来。

等到这日中午,他也没在尚书省用饭,跟儿子一前一后地回了家。

到了饭桌上,又问郑元:“如何,可还顺遂吗?”

饭桌上不止有郑元的母亲尤氏夫人,也有郑神福的妾侍金氏和她的儿子。

郑元不愿将自己在门下省的遭遇说出来,便只含糊地讲了句:“挺好的。”

郑神福脸上显露出一点疑色:“没出什么事?”

郑元因真的出了事,所以这时候被戳穿了,便格外地不快。

他放下筷子:“阿耶,你觉得能出什么事?”

他母亲尤氏夫人也觉丈夫这么问,叫自己在金氏母子面前失了颜面,不禁面露怫然:“哪有你这样的?不盼着自己儿子好!”

郑神福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儿子:“少说话,少做事,见了两位侍中,态度上一定要恭敬,只要记住这几句话,就能诸事顺遂。”

郑元不情不愿地应了句:“我知道了,阿耶。”

这顿饭就这么看似无波无澜地吃完了。

……

这也是公孙照开始参与常案的第一天。

明月知道她负责这事儿,还很同情:“这案子可是很棘手的。”

公孙照已经与她相熟,这会儿也清楚地了解了她的爱好和口癖。

爱好跟陈尚功一样,吃瓜。

口癖也只有一个,我要把×××都杀了!

譬如这会儿,听公孙照简单讲了讲事情首尾之后,明月就说:“好烦!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公孙照请这位杀手忙她自己的事情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常案发生在丰州。

这个“常”字,指的就是丰州折冲都尉常宁。

年前,一群商人携带着大批的皮毛、珠宝和香料由北南下,结果却在丰州城外的官道上遭遇截杀,死者数十人,携带的货物尽数为贼人所掠,同行众人当中,唯有一个年轻人假死逃过一劫。

这个年轻人在城外遇见了巡防的丰州府军,被救下之后,这场惨案震动了整个丰州。

查案,剿匪,两桩差使同时压了下来。

常宁就是受令剿匪的那个人。

事情进展到这里,脉络还算明晰,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开始扑朔迷离了。

常宁说丰州刺史操办后勤不力,粮草辎重拖欠,军队在外无依,以至于几次剿匪,徒劳无功。

丰州刺史说常宁剿匪不力,贪墨军资,见事情败落,反咬了他一口。

双方各执一词。

最后把官司打到了都护府——年关在即,实在是不敢叫朝廷知道丰州出了这样的丑事。

都护府遂又派人去查这桩官司。

不多时,又传讯回去,认定丰州刺史所言属实,此案系常宁贪墨,兼之剿匪不力。

于是下令收押常宁,往都护府受审。

结果命令传到丰州之后,丰州府军哗变了,控制丰州各处城门要道之后,杀死了刺史等要员。

至此,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消息传到天都,龙颜震怒。

公孙照从头到尾将卷宗看完,第二日将其归还,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去。

她先去禁军那儿,找了先前送自己上京的戚队率:“我这儿有桩差事,请戚队率帮忙。”

借着天子的命令,这事儿自然好办。

等离了禁军那边儿,公孙照才问:“戚队率可听闻过常案?”

戚队率实在没想到,阔别数日,竟然会在这等情境之下再度见到如今御前风头正盛的公孙六娘。

尤其先前公孙女史使人请他赴宴,他推辞没去……

戚队率西心里多少有些惭愧,这会儿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并不提这事儿,不免又生出几分感念来。

此时公孙照发问,他先点一点头:“此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戚某自然有所耳闻。”

又觉奇怪:“女史怎么会想起我来?”

公孙照也不瞒他,当下坦率道:“因为我想着刑部也好,大理寺和御史台也好,他们虽然是不同的衙门,却都是隶属于文官体系的。”

她说:“丰州距离天都,何其之远,或许,我需要一个跟常宁相同视角的人,来谈一谈这件事情。”

常宁隶属于丰州府军,是地方边军。

而戚队率隶属于禁军,算是十六卫这边的京军,两边虽然同属武官体系,但是风牛马不相及,公孙照也不怕他们私底下有所牵扯。

而戚队率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也的确给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常宁的手脚或许有些不干净,但要说他全程都在撒谎,却也是无稽之谈……”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动:“这话怎么说?”

戚队率顿了顿,到底还是如实道:“丰州毗邻几大都护府,其实已经可以算是边军了,相较于皇朝腹地,兵将之间的联系,原就要紧密许多,这也是客观需要。”

他说:“常宁领军在外,若说是裹挟诸多下属为乱,这不足为奇。”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但是等到朝廷派军往丰州去镇压,大军压境围城,丰州竟也没有内乱……”

戚队率幽幽地道:“此事其实便已经可以见到几分端倪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意思:“常宁手下的人,与他是一条心。”

戚队率颔首道:“女史聪慧——所以我说,常宁的手脚或许不干净,但是能让那么多人跟随他,将生死置之度外,顽抗到底,说他毫无可取之处,也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

“且……”

他面露犹豫,只是几瞬之后,还是讲了:“女史没有看过十六卫内部的文书,或许有所不知。”

“朝廷大军压境,常宁出降,事后清点丰州府军,折损不足十人,这说明即便在大军压境之时,府军内部也没有发生大的分裂,这无形当中,也是又一层佐证……”

公孙照心里有了几分忖度,又叫他与自己一起往刑部大狱去。

常宁现下正被关押于此。

戚队率脸上显露出几分犹疑之色来。

“怎么,”公孙照看得眉头微动:“戚队率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戚队率正色道:“女史不要取笑,戚某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我与常宁虽无交际,但毕竟同属武官,总也算是同僚。”

“他若有罪,便该依照朝廷法度论处,可若是将不属于他的罪责加诸于他身上,戚某却不能冷眼旁观。”

公孙照听得一笑:“既然如此,戚队率在犹豫什么?”

戚队率眉头皱起来一点,抱拳向她行了一礼:“有件事,还请女史细细思量,你我知晓此事内中必有蹊跷,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能人甚多,难道无所察觉?”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久,竟都没有个明确的结果,可见各方角力的焦灼,这池水怕是浑得厉害……”

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如若戚队率不愿参与此事,我决不强求。”

戚队率听得脸色一动,顿了顿,终于道:“戚某嘴拙心笨,要么闭口不言,一定要说,也只会说实话。”

公孙照道:“原该如此。”

戚队率神色一震,深深看她一眼,继而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礼:“既如此,愿为女史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