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冬至拿起一块石头,对着一团幽火仔细观察。

石头通体漆黑,有三两条暗淡的红丝点缀,形状不规则,表面不光滑,和石喧原先摆在梳妆台上的那些很不一样。

冬至研究半天,把石头摆回石头堆儿里。

是的,这样的石头不止一颗,如今全都堆在梳妆台上,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

他扭头问石喧:“这是祝雨山原身上的石头?”

祝雨山的原身压迫感太强,直到今日他都不敢太靠近,只远远看到过山身是黑色的,其中夹杂着血丝一样的红。

果然,石喧点头。

冬至:“之前那些呢?”

“被他拿走了。”石喧说。

不会发光的石头、会发光的石头,还有她的预言石都被拿走了,现在屋里的照明工具是那团不烫手的幽火。

幽火悬浮在半空,兢兢业业将屋子照亮如人间的白昼。

冬至站在幽火旁边,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过分!”

明知道石喧喜欢那些石头,还故意拿走。

拿走就拿走吧,还换了他的石头来,这是要时刻提醒石喧,她连屋里摆什么石头都做不了主呢!

冬至越想越气,噗呲一声变成兔子:“你不就是骗了他几百年害他几世轮回神魂受损命悬一线么,他至于拿走你的石头吗!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张牙舞爪往外走。

石喧没拦他,转身朝衣柜走去。

冬至渐渐冷静,越走越慢。

石喧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冬至走到门口,已经完全冷静,故意大声道:“我去了啊,我真去了啊,就算被祝雨山杀掉,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为我最重要的朋友讨回石头!”

石喧还在找。

冬至忍不住凑过去:“找什么呢?”

“素衣。”

衣柜里太多衣裳,石喧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条白裙。

冬至还在好奇:“找素衣干啥?”

石喧默默看向他。

冬至愣了一下,再看她手里的白裙……似乎有点像人间的丧服。

他刚回过味来,石喧就开口了:“祝雨山把你杀掉后,我会为你治丧的。”

“……我谢谢你啊。”冬至翻了个白眼。

屋里的空气突然很沉默。

一石一兔在乱糟糟的衣柜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兔子先打破沉默:“你怀里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掏出一块掺杂了红丝的黑色石头。

这块石头上的红丝,明显要比梳妆台上那堆鲜艳。

“……怎么还揣了一块?”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去梳妆台上换了一块红丝暗淡的石头,继续揣在怀里。

“看来你是喜欢这些石头的,”冬至反应极快,做出一副大度模样,“那好吧,我就不找祝雨山算账了。”

石喧静静看着他,看穿他的嘴硬和逞强。

冬至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了,你一直被困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他之前那些记忆,被祝雨山抽走后保管得很好,以至于时隔多年再回到他脑子里,简直像新的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石喧说过,她的神魂离开太久,会导致原身出现裂缝,裂缝多了,她就会碎掉。

那可是补天石,碎掉了还怎么得了。

冬至越想越忧心:“你不会上一瞬看着还好好的,下一瞬就突然碎掉吧?”

现在的她是人形,碎掉之后是什么样?是石头还是一堆凡人尸块?

冬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在石喧很快就打消了他的顾虑:“不会那么快。”

“嗯?”冬至没听懂。

石喧答疑解惑:“按照之前的速度,应该是三万年后碎掉,现在原身与神魂分离,裂开的速度加快,如果一直不回去的话,差不多是一万年后碎掉。”

三万年……一万年……

在一只侥幸活了几百年的兔子眼里,都是同样的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失去概

念,甚至觉得没什么区别。

“一万年,还早着呢!”他拍拍胸脯,又变回青年的模样。

两人又没话了,石喧捧着石头,盘腿坐在地毯上。

地毯是昨日刚换的,比上一块更厚实,也更柔软,不会磨膝盖,也很适合坐着发呆。

石喧盯着窗外诡谲翻滚的魔云,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

冬至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于是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会儿,他唤她:“石头。”

石喧扭头。

冬至:“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石喧斟酌开口,“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冬至顿了一下,抿唇:“不要再想了。”

“为什么?”石喧不解。

冬至:“因为无论你答得对不对,他都不会放你走的。”

石喧:“可是他答应我了。”

答应她只要想到他抓她的原因,就放她离开。

“你还不明白吗石头,他不可能因为你答对一个问题,就轻易放过你,”冬至叹了声气,“你知道他这七世里都经历过什么吗?”

石喧沉默一瞬,道:“他为了能顺利找到我,每次都用邪术转生,还保留了关于我的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就受一次反噬,以至于后面一世比一世短命。”

冬至最近每天都会来找她,这些事也是他告诉她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冬至静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因为是邪术转生,每次都会转成五岁左右的童子,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虽有记忆,却无自保能力……”

他每次转世成功,都会到赶到某个地方与重碧汇合,再一起用同心术寻找石喧的踪迹。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汇合成功的。

“第三世的时候,他在赶往约定地点的路上,被人牙子抓了去,卖到了矿里做砂丁,重碧找到他时,他因为第六次出逃,被打断了双腿,身上更是伤痕累累,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重碧将他救出来后,想方设法为他疗伤,但因为伤得太重,即便医好了,双脚也会落下残疾,他不愿以残破之身去见你,便自刎于屋内。”

……

“第五世,他转世的地点出现偏移,竟到了一处深山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山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出现,已经转生结束,而他带回的那具小小骨骸,已经被毒虫咬得浑身肿胀,双脚也磨得血肉模糊……”

……

“第七世,他在频繁地转世之后,神魂愈发单薄,以至于从转生成功那一刻起,便一直重病缠身,他自知继续转世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便没有像第三世那样自尽重来,硬是吊着一口气,找了你八十余年。”

……

冬至自认偏心石头,可提起祝雨山的那些往事,仍然双眼泛泪。

“四百多年看似转瞬即逝,可其中每一个日夜,每一分苦楚与折磨,都是需要他一点一点熬的,”

冬至哽咽闭嘴,稍微冷静些后才继续。

“那时我没了记忆,看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可当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带着自己的尸骨现身,还是忍不住问重碧,他究竟在找什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重碧说……”

冬至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喧看向他,眸色清澈平静。

冬至勉强笑笑,唇角又快速放下:“重碧说他在找他的娘子。”

“嗯,在找我。”石喧说。

冬至轻呼一口气,故作轻松:“我当时听到这个答案,觉得山骨君真是又笨又执着,他可是堂堂魔神,想找一个转世的凡人还不容易吗,何必非要亲自经历轮回之苦,结果你猜重碧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石喧只会复述他的话。

冬至:“重碧说,凡人转世,容貌和脾性都会变,纵然祝雨山是魔神,也很难在茫茫人海精准地找到你,但转世就不一样了,有同心术做牵引,你们总会相遇。”

石喧:“但我没有转世,也不在人间。”

冬至抹了把脸:“是啊,你没有转世,也没在人间,所以同心术无用。祝雨山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却不仅白忙一场,还发现与你的一世夫妻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你说,换做你是他,你会轻易就这么算了吗?”

石喧静了许久,说:“他不该找我。”

冬至微微一愣。

石喧:“人死了,因果全消,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即便互许誓言,他也不该去找我。”

这世上有那么多恩爱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相互许的誓言比白菜还多,却也没有哪个会像他那样,执着到连自己的神魂都不顾。

她平静地阐述因果道理,冬至怔怔看了她半天,苦笑:“我都不知道该心疼你,还是该可怜祝雨山了……反正你这话千万不要跟他说,我怕他会气疯。”

被骗就算了,还要被否定,祝雨山也太惨了。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懂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就只有祝雨山在吃苦,冬至为何还要心疼她。

没等她问出这个问题,窗外突然传来老妪神秘兮兮的声音:“话说那只蝴蝶妖和赖茄宝……”

每天都会有的闲聊时间到了,石喧立刻挪到窗下,支棱着耳朵开始听。

冬至心情复杂,静坐许久后还是来到了她身边,凭空变出一个兜兜。

兜兜大概两个手掌大,是石头一样的灰色,上面还用银丝搭配灰线,绣了两个泛着光泽的石头。

一个大,一个小。

石喧一看到兜兜,眼睛顿时睁得圆了些。

“是不是跟祝雨山绣得很像?”冬至把兜兜丢给她,兜兜里的瓜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是我从家里拿的。”

石喧抱着兜兜看他:“家里?”

“是啊,家里,”冬至重复一遍,颇为得意,“可能是我那些兔子兔孙送的,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魔怪兔一族的族长,时常会收到族人的孝敬,这估计也是其中一个,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拿来了。”

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叮嘱,“只准偶尔偷偷挎一下啊,瓜子壳也要藏好了,不然被祝雨山看到了,就会知道我每天溜进来找你的事,到时候我们两个都得倒霉。”

石喧点头:“好。”

看她答应得这么容易,冬至怀疑她没放在心上,于是又强调一句:“被发现的话,他肯定会没收你的兜兜。”

石喧的神情果然变得凝重:“知道了。”

同一时间,主殿之内。

重碧与祝雨山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角堆着没有处理的公文,桌面排列着整齐的小石头,其中一块手掌大小,相比其他平平无奇。

重碧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快喝完了才看向祝雨山:“你搞这么多破石头干嘛?”

祝雨山没理她,靠在王座上望天,一只手还搭在另一只手的袖口,看都不看那堆公文一眼。

堂而皇之地怠工。

重碧偷偷白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时,立刻掏出一瓶药膏。

“已经痊愈了,拿回去。”祝雨山轻描淡写道。

重碧啧了一声:“你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已经痊愈。”

说罢,突然对上他的视线。

大殿之内有一瞬的安静。

重碧神色微冷:“你做了什么?”

“用了一点手段。”祝雨山懒得与她解释。

重碧却瞬间懂了:“你加速周身魔气疗伤……疯了吗!你体内那些魔气本就濒临失控,又这么强行催动……你就不怕玩脱了,直接把自己玩死吗?!”

“我有分寸。”祝雨山淡淡道。

重碧气笑了:“你有什么分寸?你真有分寸,就该慢慢养着,而不是这样胡闹……不是,为什么啊?非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理由大概是,他不想再在亲热的时候,蹭石喧一身血,也不想她总是盯着他身上的伤口发呆。

但这样的理由,不足为外人道。

他没说,重碧却在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一时眯起妩媚的

眼睛,没什么坐相地靠在椅背上。

“我还真是差点被你骗了。”她突然开口。

祝雨山不语,只是一直搭在袖口上的手指,探进袖边勾到了手腕上的细带。

“我最近天天来找你,你可知为什么?”重碧问。

祝雨山抬眸。

重碧托着下巴,慢悠悠道:“因为我答应了某只小兔子,要帮他拖住你,以便他去和好友见面。”

祝雨山:“哦。”

眼底并无意外。

重碧笑了,笑完又有些咬牙切齿:“果然,你什么都知道,合着这些日子拿我们当猴耍呢?看我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啊?冬至今日带的那个布包也是你给的吧,那傻子还以为是哪个兔子兔孙上供的,想都不想就给石喧送去了。”

祝雨山觉得她的茶不错,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

重碧撇撇嘴,面露嘲讽:“山骨君一向睚眦必报,谁偷你一块石头,你都能追出去杀人家三代,怎么石喧将你骗得这么惨,你反而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呢?”

祝雨山继续喝茶。

人分远近亲疏,重碧自认与祝雨山关系不算好,但毕竟相识这么多年。

相比之下,她与石喧就只有几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

祝雨山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没有谁比她看得更清楚,如今看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不会多加干涉,却也为他不值。

“说什么要报复她,要让她跪地求饶,知道骗你的代价。”

重碧嗤了一声:“我当你要做什么,结果只是将人关在屋里,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好言好语地哄着,还要想方设法地给人解闷……你便是这样报复的?山骨君,你未免太没有出息。”

祝雨山还是不接话。

重碧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祝雨山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

殿内很静,特意从人间带回的白瓷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可有去过天幕?”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重碧脚步一停,不明所以地回头。

祝雨山面色平静,像在与她说话,又像自言自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时间在那里成了摆设,日月的交替也没有意义,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一片虚无。”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重碧,“她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

虚无。

没有谁会比长寿的高阶魔族,更懂这两个字的可怕。

不想活,不想死,仿佛已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躯壳却还在痛苦地呼吸。

重碧神情微动,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祝雨山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出来迎我时,双眼空洞,表情麻木,连说话都不顺畅,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孩童,每一句话都要思索许久,明明……”

他静了一瞬,唇角扬了扬,却没有笑意,“明明我养着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重碧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抚着白瓷杯,迟迟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我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肩上缝着一根细带,那是我给她做的兜兜上的带子,四百多年时光,兜兜早就没了,带子却还在她肩上,也不晓得哪里找来的针线,还知道缝在衣裳上不容易弄丢……”

他静了片刻,浅笑,“真是聪明。”

重碧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情莫名沉重。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我是要恨她的,恨她骗我,恨她狠心,恨她戏耍我玩弄我,恨她无知无觉,读不懂我,恨她……”

他眼眸微动,突然噤声。

大殿之内过于安静,重碧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开口:“没想到天幕之上,竟然是那样的境况。”

茶水有些冷了,祝雨山注入一丝魔气,白瓷杯再次蒸腾起热汽。

“那块记影石说她无情,冬至说她无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可她明明很喜欢嗑瓜子,喜欢好看的石头,喜欢人间的热闹,连名字都要取‘喧哗’的‘喧’字,不喜欢鸟,讨厌软耙耙的吃食,她那样喜恶分明,却要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我若没去寻她……我若没去……”

茶杯里的水逐渐沸腾,转瞬烧干只剩焦黑的茶叶。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道:“我是恨她,但见到她的那一刹,悔意大过恨意。”

明明在一起时,她漏洞百出,他却从不探究,还自认是尊重娘子,结果让她独自在天幕上那么多年。

他应该早些知晓真相,早些去寻她的。

“该早些去寻的。”祝雨山看着烧干的茶杯,低声道。

冬至走了,重碧也走了。

祝雨山回到寝殿时,石喧捧着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石头原本暗淡无光的红线,在她的掌心里逐渐变得鲜艳。

他竭力想装冷淡,却还是不小心来到了她面前:“今日又听到什么了?”

石喧仰头看向他。

“不是说窗外经常有人聊天?”祝雨山冷着脸看她,“那只蝴蝶妖怎么样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忘了。”

祝雨山一顿:“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

是心不在焉,没仔细听,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石喧向他解释。

祝雨山眉头轻蹙:“为何没仔细听?当时在想什么?”

她并非会在听小话时分神的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

果然,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拒绝沟通,也知道一般这种时候,任由他怎么问,她都是不肯说的。

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在漫长的沉默后,她突然开口:“祝雨山。”

祝雨山看向她。

“你不该去找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听懂了,静了许久后问:“为什么?”

“因为情劫结束,我们也结束了,你不该再去找我。”

祝雨山没有像先前那样,轻易被她的话挑起火气,而是又问:“为什么?”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找我做什么。”

祝雨山继续问:“不找你的好处是什么?”

“不找我,你就不会受伤,”石喧把重新焕发生机的石头递给他,“石头也会更漂亮。”

祝雨山没接石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无声笑笑。

跟石头说话是这样的,哪怕觉得自己对她足够的了解,偶尔也要一问再问,才能问出她的本意。

跟娘子说话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