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石头。”祝雨山说。

石喧点头:“嗯,石头。”

祝雨山轻笑:“何时拿的?”

“被树藤们裹住的时候,我偷偷从山壁上掰了一块。”

石喧说完,觉得‘偷偷’这两个字用得不妥,仿佛她是个盗贼一般。

于是更正,“这是我应得的。”

“嗯,应得的。”祝雨山拿起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她掌心。

相比那些自然脱落的石头,石喧顺手掰的这一块颜色更深,上面的红线也泛着微光,仿佛一颗活着的心脏。

“是不是小了点?”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向他。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掰几块大的带回去。”祝雨山笑着说。

石喧沉思许久,摇了摇头:“挖大块的,山会痛。”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时失笑:“山怎么会痛?”

“会痛,虽然痛觉不明显,又或者微不足道,但我也不想让它痛。”

石喧揣好石头,朝祝雨山伸出手。

祝雨山会意,与她十指相扣,朝着一望无际的荒野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祝雨山突然开口:“你喜欢这座山。”

“嗯?”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重复一遍:“你喜欢他。”

石喧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但她不想让山痛,也不愿意山间那些树藤枯萎、萤火消亡。

“夫君。”她叫祝雨山。

祝雨山:“嗯。”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于是一只手握着石头,一只手牵着他,默默朝着来时路走去。

祝雨山安静地跟随她,两个人将静默的大山抛在身后,谁也没有回头。

重碧早已在不远处等待,看到石喧时,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少夫人。”她无视祝雨山警告的眼神,娇俏地迎上去。

石喧:“彩儿。”

重碧惊讶:“你认出我了?”

她先前隐藏身份时,刻意将五官做了调整,虽然调得比较细微,但乍一看也是两模两样,没想到石喧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石喧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就先开口了:“娘子,她就是那个带我来魔域的脏东西。”

重碧:“?”

“是你啊,”石喧恍然,笨拙地朝她福了福身,“多谢你救我夫君性命。”

重碧平日里虽然爱开玩笑,但规矩上绝不含糊,此刻一看到魔后朝自己行礼,当即扑通跪下。

怎么行此大礼?

石喧后退一步。

重碧轻咳:“那什么,我比较有礼貌。”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看出来了。”

重碧:“……”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祝雨山立刻俯下身,洗耳恭听。

“你也要有礼貌,”石喧一本正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叫她脏东西。”

“好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祝雨山没有半点脾气。

石喧:“那你道歉。”

重碧:“没必……”

“姑娘对不起,是我失礼了。”祝雨山拱手行礼。

重碧面不改色地给他磕了个头。

石喧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真的好有礼貌。”

重碧已经不想说话了,但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还是问了一句他们要去哪。

“去找冬至。”石喧说。

重碧笑了:“他回兔子老家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不解。

重碧眼神闪烁一下:“我先前在这里偶遇他,见他不太舒服,便顺手将他送回去了。”

石喧明白了:“你也是冬至的救命恩人。”

重碧微微一笑。

既然知道他们要去哪了,重碧长袖一挥,便招来了飞行法器。

三人往兔子老家去时,重碧问起石喧为什么会在魔域,石喧将编给夫君听的那套词儿又说一遍,然后就坐在法器边缘放空了。

重碧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扭头问祝雨山:“你听得出她在撒谎吗?”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

“你这个媳妇儿不简单啊,”重碧托着下巴,“明明是普通凡人,没有灵根也没有魔修天赋,却能在魔域待这么久,还能随意进出你的山,她到底……”

“她到底怎么样,与你有什么干系?”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无语:“她撒谎啊!”

祝雨山:“那又如何?”

重碧:“……你就半点不在意?”

祝雨山:“你成亲了吗?”

“没有。”

祝雨山轻嗤一声:“难怪。”

说完就要去找娘子。

重碧一把拦住他:“你什么意思?我在担心她来路不明,可能会对你不利,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反过来嘲讽我?”

祝雨山:“我们已经成婚十几年了。”

重碧:“那又如何?”

祝雨山:“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想,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我不利,但她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害我的事。”

“也许是在等最佳时机一击毙命呢?”重碧抬杠。

祝雨山想了想,说:“她不用等。”

“……嗯?”

祝雨山:“她想杀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死。”

重碧:“……”

祝雨山:“她想要别的,我也都给她。”

重碧:“……”

祝雨山:“在我这里,任何时机于她而言,都是最佳时机。”

重碧:“……”

祝雨山:“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既然来了,肯定有她的原因,她不想说我也不会逼着她说,夫妻俩过日子,虽说坦诚很重要,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也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鉴于‘山骨君’的记忆里,重碧的确是他最信任的属下,他才会多说几句。

“以后,不准再揣测她。”

祝雨山神色淡淡,言语里虽然没有多少警告,但还是听得重碧心惊,很想问问他转世一回,怎么变得这么……腻歪人。

可惜她还没问,祝雨山就去找娘子了。

重碧撇撇嘴,绕到飞行法器另一侧,眼不见心不烦。

法器很快就到了兔子老家,祝雨山和石喧下来时,冬至和春月正在拌嘴。

冬至:“石喧已经成婚了!人家夫妻俩恩爱着呢,这个墙角你是

挖不动的!”

春月:“那可不一定,家花哪有野花香啊,只要我够努力,喧喧肯定会喜欢我的!”

冬至:“你个骚兔子!你一点都不香!”

春月:“我香我香我最香!”

冬至:“石喧的夫君比你香!”

春月:“凡人再香又能有多香,肯定没我香!喧喧早晚会沦陷在我的温柔乡!”

喧喧。

喧喧。

喧喧。

祝雨山微笑,扭头看向石喧。

石喧面色如常,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

重碧憋着笑,很想留下看热闹,但一想到魔宫桌案上快摞到天花板的公文,又突然没了兴致。

她塞了一把传送符给祝雨山:“有事的话就烧一张符叫我,我随时来。”

说罢,就直接走了。

飞行法器引起空气流动,正在‘畅聊’的冬至和春月同时扭头。

一看到祝雨山,冬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祝雨山?!你怎么会在魔域!”

春月本来第一眼只看到了石喧,还没来得打招呼,就听到了冬至口中高频率出现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过去,当看清祝雨山的长相后,整个兔子震惊地后退两步,一双红眼睛愈发红了。

祝雨山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朝冬至丢了个东西。

冬至下意识接住,摊开手才发现是一颗榛子。

“表现不错,赏你的。”祝雨山说。

冬至欢呼一声感恩戴德,毫无自尊心。

石喧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春月面前,将布包摘下来递给他:“还给你,谢谢。”

春月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送你的,不用……”

“要还的。”石喧认真道。

春月只好接过。

“飞行法器没了,”石喧抿了抿唇,“我该赔你多少钱?”

“不不不,不用钱……”春月忍不住又看了祝雨山一眼,低声问石喧,“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我了?”

石喧歪头:“嗯?”

“你夫君……看起来挺香的。”春月脸都苦了,“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长这么好看。”

石喧回头看一眼夫君,收获一个‘夫君的笑容’后,又把头转回来:“他确实很好看。”

春月更难受了,为了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他将手伸进布包,想随便找点东西吃,却一伸进去就摸到满满一袋。

那些坚果她没吃吗?

春月掏出一个榛子,发现和他放进去的那些不太一样。

“是萤火送的。”石喧说。

树藤将她裹紧的时候,萤火见缝插针,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好多吃的。

春月面露不解:“什么萤火?”

石喧很难解释,索性就不说话了。

春月隐约感觉到榛子里蕴含了极为浓郁的魔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后,眼睛刹那间清亮。

“这这这是从哪找来的灵果?!这这这……”他已经震惊到不会说话了。

祝雨山及时出现在石喧身侧,淡定地牵住她的手:“是给你的谢礼,感谢你赠予我娘子飞行法器。”

“这这这太贵重了……”春月手里拎着布包,眼睛看着祝雨山和石喧,又高兴又难过,嗷了一嗓子扭头跑了。

跟他相比,冬至淡定多了,只是略有不满:“这是石喧从魔神原身里拿回来的果子吧,这么珍贵的东西,只给我一颗,剩下全给他了?”

如果是以前,他这样吃味,祝雨山会直接无视,但想到他刚才舌战骚兔子的表现……

祝雨山:“你那颗是最好的。”

一句话,把冬至哄好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信息,当听到祝雨山险些死掉时,冬至惊恐捂嘴,当问起冬至被重碧捡到的事时,冬至想起自己被迫变回兔子被人打屁股的事,语气含糊。

一家三口各有各的秘密,谁也没有追问太多,简单聊两句事情便算是揭过了。

趁祝雨山不备,兔子小声问石头:“找回你的石头了吗?”

石喧:“找到了,但不找了。”

冬至:“……什么意思?没听懂。”

石喧从怀里掏出黑红相间的小石头:“我拿了这个,就当扯平了。”

冬至还是不明白,石头却不肯再说了。

当晚,三人在兔子老家又住了一夜。

石喧早早就睡着了,祝雨山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她鬓角的白发。

她还是那样年轻,连一条细纹也没有,反而衬得白发突兀,叫人心痛。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走出寝房,烧了一张传送符。

重碧赶到时,左手执笔,右手拿着公文,肉眼可见的暴躁:“干什么?”

祝雨山:“有没有办法让我家娘子长生不老?”

重碧:“……大半夜说梦话呢?”

祝雨山:“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重碧抹了一把脸,没注意把墨也抹脸上了,“你回来一趟,应该恢复了些许记忆吧?”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重碧笑了:“既然恢复了,就该知道凡人的体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我早就看了,你家娘子是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凡人,这样的凡人往往不堪一击,即便是想用仙魔两道的法子强身健体,也只能服用最低阶的灵药,还得是稀释过的,稍有不慎就会虚不受补……延长寿命、保持青春的术法可都是高阶的,你确定她受得住?”

天道有衡,各有各的因果,若一个普通凡人能这么轻易获取寿命和青春,那三界早就乱套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

前世的记忆于他而言,虽然是隔了一层,但到底对他产生了些许影响。

至少在恢复记忆之前,他从未贪心到觉得白头偕老远远不够,最好是能相伴千年万年,直到三界化作一团混沌。

他得天独厚,修行一向随心所欲,很多术法反而没有重碧知道的多。

叫她来问一问,也是想确认一下。

重碧突然勾起唇角:“她那样的是没希望了,你如今这副身躯倒是修魔的好苗子,要是想以凡人身份活得久一点……”

祝雨山:“不要。”

就知道他不要,重碧才故意这样说。

“那你就活得跟她一样久,”重碧笑得欠嗖嗖,“但我建议你还是稍微修炼一下,不延长寿命就算了,最起码老得慢一点,延长一下花期,你家娘子说不定会更喜欢你。”

祝雨山面无表情:“不需要。”

既然娘子无法长生不老,那他便陪着她经历生老病死、轮回转世。

一世一世,总不能世世都是普通的凡人吧,只要她生出一点灵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会与她共享修为,与天同寿。

祝雨山做了决定,回屋找娘子去了。

大半夜被叫出来的重碧翻个白眼,回到魔宫继续苦命打工。

翌日一早,石喧三人被所有魔怪兔一同凝聚修为、齐心协力地送回了人间。

时隔半个多月,终于回家了。

石喧径直往寝房走,祝雨山不明所以地跟过去,才走到门口,就看到她扑通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阳光很好,娘子更好。

祝雨山停步,不由得笑了笑,觉得这一幕可以看到地久天长。

窗子是关着的,映在窗上的阳光明明灭灭。

光影流转间,墙皮剥落,显露陈旧的斑驳。

斑驳也被补好了,屋里的家具更换了一遍又一遍,第五次更换的时候,房顶破了一个大洞,又很快换了新的瓦片。

可不管怎么更换修补,这座小院还是日渐衰老,被岁月的河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出苍白的底色。

祝雨山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石喧双眸紧闭,睡得正沉。

屋内光线昏暗,他盯着石喧的脸看了许久,最后伸出皱巴巴的手,轻轻摸了摸她斑白的鬓角。

再过两个月,他们便成婚五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