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魔域的夜幕降临,虽然昼与夜的分界不是很清晰,但环着高山的云雾愈发浓稠,云里的闪电也愈发强势。

冬至虚弱地看了眼那座山,更加头晕目眩了。

难怪那个春月不愿意来,早知道魔神的真身威压这么强,隔这么远看一眼都会神魂震荡,他肯定也不会来!

石头已经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她的小石头。

他离这么远都如此难受,石头直接往山里闯,会不会受伤啊。

冬至一边担忧,一边努力往山的反方向爬……他是想跑想跳来着,可惜现在身体虚弱,爬都爬得费力。

他晕过去五次,晕了爬,爬了晕,兔毛都爬脏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统共就爬出去三十米。

三十一米……

三十二米……

三十三……冬至坚持不住了,呼哧带喘地仰头倒下,将自己摊成一张兔饼。

不行了,等死吧。

冬至默默闭上眼睛。

“呵……”

嗯?

谁在笑?

冬至的长耳朵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

下一瞬,他突然被捏住了后颈拎了起来。

“一只……熟悉的兔子。”重碧扬起唇角,心情不错。

冬至看到对方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可又好像没见过。

此处在魔神威压的范围之内,普通魔族到了这里,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眼前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说明……她至少是一个高阶魔族!

“怎么不说话,被那座山的威压吓坏了?”重碧语气轻挑,“神魂都去投胎了,还能如此嚣张,难怪那么多人想除掉他。”

冬至愈发觉得她熟悉,纠结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重碧一顿,总算想起另一件事:“忘记给你解开了。”

冬至:“解什么……”

话音刚落,重碧打了个响指,他的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回忆——

炎热的夏日,荣安园,飘着纱幔的寝房。

“救命啊非礼啊!救……”

求救的话还没嚷完,女子便已经咬破他脖颈处的血管。

血液被源源不断地吸走,身体越来越乏

力,等到结束时,冬至双腿发软,手指打颤,衣裳也变得乱糟糟的。

“美味的小兔子。”女子笑了一声,拇指抚过他脖颈上的伤口,伤口瞬间愈合,“人间魔气太淡,我正不舒服呢,你就送上门了。”

冬至:“……”

“看在你来得还算及时的份上,本尊就不治你的擅闯之罪了,”女子勾起红唇,提醒他,“说谢谢。”

冬至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下意识顺着她说:“谢谢。”

女子愈发高兴,打了个响指,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昔日一切都想起来了,冬至看着她这张脸,又想到另一个人,神情渐渐变得微妙。

“没错,我也是当初跟着石喧回家的妾室。”重碧轻轻挑眉,变了一张脸,又变回来。

冬至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可能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

重碧笑了:“这句话该我问你吧,身为一个低阶魔族,跑这儿来做什么?”

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出卖石头的。

冬至想挺起胸膛,无奈太虚了,只能老老实实被她攥在手里。

身体可以虚,但嘴绝对不能虚:“我敬仰魔神,想来瞻仰一下他的真身也不行?!”

重碧一顿,表情渐渐微妙:“敬仰魔神?”

冬至:“对!”

重碧:“你觉得祝雨山怎么样?”

冬至:“?”

正说魔神呢,提祝雨山干什么?

冬至想起她曾以妾室的身份来过家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突然消失了,但还是警铃大作:“你突然问他干啥?”

重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抗拒:“问问也不行?”

“他有什么好问的,我我我最烦他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娘子长娘子短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胸无大志只想粘着媳妇儿,一点出息都没有!”

怕她会看上祝雨山,冬至竭尽全力抹黑。

重碧强忍住笑意,面色凝重地问:“他这么窝囊啊?”

冬至:“对啊,他就是个大窝囊!”

重碧闻言,眼底闪烁细碎的恶意:“那如果你知道……”

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冬至的胃口被吊了起来:“知道什么?”

“不重要了,”重碧揉了揉兔耳朵,语气悲悯,“反正你要死了。”

冬至顿时惊恐:“尊者饶命!”

“……是那座山的威压要将你神魂震出去了,你同我喊什么救命?你难道没发现你的神魂已经有离体之势?”重碧揉完兔耳朵,又去戳兔脸。

冬至陷入自己快死了的恐慌里,完全没工夫理会她的戳戳捏捏。

重碧玩够了,把他往地上一丢,冬至顺势变成了人形,顿时比她高了半个头。

学会化形已经十几年了,他的人形依然是青春貌美的少年,大眼睛高鼻梁,透着一股天真的肆意……和可怜。

四目相对,冬至突然跪地抱大腿:“尊者救我!尊者你快把我带离这里,我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复……不是,报答你!”

重碧啧了一声,想把他踢开,冬至却抱得更紧。

“还挺黏牙。”重碧状似没办法了。

冬至立刻仰头,眼睛晶亮:“救我吗?”

重碧勾起唇角,没说自己早在出现时,便已经为他屏蔽了威压,否则他也不会有力气化作人形。

“可以救,”重碧缓缓开口,“但有条件。”

冬至愣了愣,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眼神,渐渐明白了什么。

一刻钟后,他闭上眼睛,露出脖子壮烈道:“来咬吧!”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本尊如今身在魔域,瞧不上你那点血。”

“那你要什么?”冬至皱眉。

重碧提醒:“你有什么?”

冬至沉默了。

重碧见他不说话,作势就要离开,冬至赶紧抱紧她的腿:“我给!”

重碧停步。

冬至深吸一口气,将衣领扯开了。

只是想逗逗毛绒绒的重碧,沉默了。

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过,昏暗的魔域有一瞬间亮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石喧惊醒,茫然一会儿后,伸手戳了戳祝雨山的肩膀。

祝雨山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亲她的手指:“怎么了?”

石喧:“我来这里之前,家里晾的衣裳忘记收了。”

看到闪电,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祝雨山:“没事,我们回去再洗一遍。”

石喧点点头,靠在他身上又睡着了。

这已经是她从山顶下来以后,睡的第三觉了。

此刻和夫君一起泡在灵泉里,石头表面被滋润得泛着光泽,却依然难以消除她的疲惫。

“困。”她低声说。

祝雨山揽住她:“那就再睡一会儿。”

石喧轻哼一声,梦游一样低声问:“我来多久了?”

祝雨山:“一天了吧。”

石喧:“你一天没有吃饭。”

祝雨山:“你饿了?”

石喧:“没有。”

祝雨山:“泉水养身,不会饿。”

石喧搂住他的胳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

祝雨山顿了顿,说:“你忘啦?我这几天一直泡在这里。”

石喧轻哼一声,睡着了。

祝雨山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才低头看向她。

她眼睫轻颤,时不时的抽动一下,已经泡了半天的身体上,仍然残留着或细或粗的捆绑痕迹,虽然比较浅,但大片大片的,透着花开至盛的萎靡之气。

山顶上那一次欢好,还是太勉强她了。

祝雨山蹙了蹙眉,不太喜欢苏醒的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让他变得略微不再像他。

如果只有‘祝雨山’的记忆,他绝不会让整座山都跟着一起胡闹,更不会失控到她已经小声抽泣着说不要了,还缠绕着哄骗她继续。

前世的记忆让他变得更加放肆,得意忘形时险些伤到自己脆弱可怜的妻子。

好在那些记忆也好,魔神的身份也好,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祝雨山’本身的记忆复苏之后,‘山骨君’的记忆便变得浅淡,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封堵,他站在墙的另一边,知道自己是谁,却没什么认同感,甚至在看那些记忆时,像在观察别人的人生。

相比一界之主,他更喜欢做娘子的夫君。

祝雨山轻轻摸了摸石喧的唇角,睡梦中的石喧往他怀里挤了挤,贴在他的心口上才安静下来。

“我那时候伤得太重,人间的大夫已经无力医治,恰好有一个脏东西经过,说可以带我来魔域治疗,我便跟着来了。”

知道娘子早晚要问,祝雨山索性趁她睡着,囫囵半篇地编个理由。

石喧睡得迷迷糊糊,闻言轻哼两声。

醒来之后,她隐约记得夫君跟自己解释了来魔域的原因,只是因为当时太困,她没听太清。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要将夫君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上,如果记不住,那就假装记住,免得损害自己贤惠的形象。

石喧沉默半天,说:“夫君。”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我都听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而且显然没听到的样子。

祝雨山笑了:“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默契地没有再提。

又三日,祝雨山痊愈了。

夫妻俩终于从水里出来,决定离开时,石喧从树丛里拿出她的布包。

他们刚从山顶回来时,她找过一次布包,他当时敷衍过去了,顺便问了一下布包是哪来的。

结果她说是一只叫春月的魔怪兔送她的,还同他说了几句关于那

只魔怪兔的事。

呵,一只魔怪兔。

祝雨山没太在意,见她没有再提布包,以为她也不在意,谁知道她早捡回来了,一直在树丛里放着。

该死的树丛,竟然也没提醒他,是不是还觉得娘子让它保管,是信任它的表现?只怕要高兴死了吧。

祝雨山挂上微笑,努力压制内心疯长的树藤。

“走吧。”石喧挎上包包,说。

祝雨山没动:“娘子,这座山救了我,我是不是该给这座山留点谢礼?”

石喧一顿,觉得他说得有理。

“可我什么都没有……”祝雨山迟疑地看向她的包。

石喧想了想,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

祝雨山面露微笑:“山里不缺这些。”

“我也没别的东西了。”石喧说。

祝雨山对上她真诚的双眼,索性挑明:“不如把这个布包留在这里吧,我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石喧一愣,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的拒绝了,沉默片刻后笑了:“这个布包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是别人的,”石喧认真解释,“要还的。”

祝雨山怔了怔,对上她真诚的双眸,失笑:“既然是要还的,那还是带走吧,至于给这座山的谢礼……”

他尾音拉长,在石喧认真听他说话时突然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好了,谢礼给完了。”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祝雨山又忍不住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山间万物察觉到他们的离意,依依不舍地前来道别……主要是同石喧道别。

花花草草,萤火微光,全都涌了上来,祝雨山被挤到外面,看着被层层缠绕的石喧,心想他果然不喜欢山骨君这个身份。

道完别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祝雨山帮石喧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裳,和她一起被树藤送了出去。

双脚落地后,石喧低头看一眼掌心里的石头,唇角翘起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