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说完就困了,摸着夫君的心脏睡得又香又沉,留风韵犹存但已经开始变老的夫君一夜没睡。
翌日天一亮,祝雨山就出门了,直到晌午时才回来。
石喧做好了饭,等着他进屋,他却停在院子里朝她招手:“娘子过来。”
石喧不明所以,乖乖朝他走去:“怎么了?”
“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祝雨山提示。
石喧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几遍,眼底泛起一丝困惑。
祝雨山无奈,只好进一步提醒:“头发。”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变黑了。
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鬓边,祝雨山扬起唇角:“我用何首乌和黑豆染了发。”
石喧:“啊……”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染发?已经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的石头,此刻更加疑惑了。
“看着是否年轻些了?”祝雨山问得随意,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石喧的表情。
墙头上的女鬼脑袋拧了大半圈看过来,墙角的兔子上蹿下跳试图给出暗示。
石喧全都没看到,诚实回答夫君的问题:“没有。”
女鬼:“……”
兔子:“……”
祝雨山笑笑,有些无奈:“这样啊。”
“夫君怎样都好看。”石喧及时补了一句。
祝雨山:“不年轻也好看?”
“是的。”石喧点头。
祝雨山却沉默良久,叹气:“这样啊。”
用过午饭,祝雨山又出门了,夏荷和冬至立刻将石喧堵在屋里。
冬至:“他都问你是不是年轻些了,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夏荷:“说什么不年轻也好看,话里话外不还是嫌弃人家老吗?”
冬至:“明知道他在意这个,你还一点好话都不说,是不是不想跟他好好过了?”
夏荷:“哪天他遇到个不嫌他年纪大的,有你哭的时候。”
你一句我一句,石头绕过他们,直接去厨房了。
冬至:“……”
夏荷:“……”
当天夜里,祝雨山吹熄灯盏,在石喧身侧躺下。
石喧翻个身,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闭上眼睛,听着石喧清浅的呼吸声酝酿睡意。
没等睡着,身边的人突然撑起身体,接着一个轻轻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祝雨山喉结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睛。
石喧捧着他的脸,又亲一口。
祝雨山不动声色,安静等着。
果然,石喧又来亲了。
祝雨山实在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没生气。”
石喧不太相信,所以又亲一口。
祝雨山被她亲了满脸,索性也不睡了,将她扯进怀里交换呼吸。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石头又变成了大海里的石头,吹着潮湿的海风,承接海浪的拍击。
石头快要变成一汪水时,祝雨山突然问:“我老了吗?”
石喧迟缓地睁开眼睛,脑仁仿佛被撞碎的豆腐,根本无法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眼看枕头都被她挤到床头了,祝雨山将她拽回来,再问一遍:“我老了吗?”
“没、没有……”石喧说得断断续续,艰难地回答。
祝雨山恶劣地重了一些:“还年轻吗?”
石喧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只好回答:“还……年轻。”
“好看吗?”祝雨山问第三个问题。
石喧:“好、好看。”
祝雨山笑笑,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问第四个问题:“喜欢吗?”
他故意使坏,弄得不上不下,石头也要被折腾出脾气来了,咬着唇拒绝回答。
事了,祝雨山打了热水帮她擦身,又换了新的被褥,石头重新变得清爽,裹着被子昏昏欲睡。
祝雨山盯着犯困的妻子看了半晌,才转头将灯烛熄灭。
重新抱在一起,石喧梦游一般低喃:“喜欢……”
是第四个问题迟来的答案。
祝雨山的呼吸慢慢的,窗外的月亮走得慢慢的,时间仿佛也变得慢慢的。
直到月亮向西移了一寸,他才轻声道:“就算变老了,变丑了,你也要喜欢。”
说完,他静了片刻,又补一句,“你只能喜欢。”
石喧睡得太香,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月明星稀,背着壳壳的蜗牛从枯黄的树叶上掉落,落在了刚发的嫩芽上,嫩芽长成了绿叶,新的夏天来临了。
因为有夏荷,小院的夏天永远是凉快的。
石喧虽然对冷热不太敏感,但作为一颗石头,被毒辣的太阳晒过之后,身上总是烫烫的,很容易吓到人。
所以一到夏天,她就不爱出门了,整日穿着单薄的夏衫,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看兔子和鬼打闹。
但兔子和鬼也不总是闹腾,偶尔也会一个睡觉一个发呆,谁也不理谁。
每当这个时候,石喧就比较无聊了,只好像他们一样放空自己。
祝雨山每次晚归,都会看到石喧独自坐在那里,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看到五六次后,他趁石喧睡着时,把兔子和鬼叫到面前。
“看得出来,我最近不在,二位过得相当松快。”他和煦微笑。
兔子和鬼一个激灵,翌日一早石喧还没醒,就听到院里传来了吵架声。
她立刻起床,抓了一把瓜子就往外走。
兔子和鬼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停停,一整天就过去了。
接连两三天都是如此,石喧的瓜子快吃完了,兔子和鬼也快完了。
祝雨山又一次晚归,被兔子和鬼拦住了。
夏荷:“……我吵不动了,我真的吵不动了,我都死这么多年了,嗓子第一次哑成这样,我真的不行了。”
冬至:“我也不行了,我都快说不出话来了,我虽然还活着,但好像快死了……”
看着两个有气无力的脏东西,祝雨山面露不悦:“废物。”
夏荷:“……”
冬至:“……”
辛辛苦苦帮你哄媳妇儿,还要被你骂是吧?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更何况魔怪兔和厉鬼。
两只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就泄了出来,冬至因为比夏荷早认识他们两年,弱弱出来话事:“实在不行,你多陪陪她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夏荷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你才是她夫君,你怎么不陪她?”
冬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
夏荷:“你现在回家越来越晚,她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你,都快等成望夫石了,真的好可怜。”
冬至:“你一个,可以顶我们两个。”
夏荷:“没错!”
兔子和鬼为了不再彩衣娱亲,一个比一个话多,祝雨山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冬至那句一个顶两个,才扫了他一眼。
“娘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他淡淡道。
言外之意,你们两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比。
兔子:“……”
鬼:“……”
好的,又被骂了。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终于决定罢工了……宁可一死,也不再做这两口子的消遣!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突然挺起的胸膛:“过几日华亲王要来余城,府衙上下如今都在为此事忙碌,我没办法回来太早。”
嗯?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祝雨山在跟他们解释?
兔子和鬼还没反应过来,祝雨山又道 :“华亲王此次前来,是为了送照顾他长大的嬷嬷来余城养老,安顿好嬷嬷之后就会离开,你们再辛苦十日,多陪陪她,十日后我便空闲了。”
“啊……这样啊。”冬至呆呆的。
祝雨山看向他,眉眼温和:“可以吗?”
“可、可以的,”冬至忙道,“你就忙你的吧,石喧这边交给我们了。”
祝雨山又看向夏荷。
夏荷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交给我吧,大不了我跟冬至再吵十天架呗,她可爱看吵架了。”
冬至:“是是是。”
“那就有劳了。”祝雨山笑笑,回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冬至和夏荷还在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
半晌,冬至迟疑开口:“我们不是要反抗吗?怎么又答应再吵十天了?”
夏荷:“是想反抗来着,可他方才姿态放得那么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祝雨山这么和颜悦色。”
“他应该也挺为难的。”冬至点头。
夏荷:“我们帮帮他也没什么。”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觉得有理。
寝房里,已经睡着的石喧翻个身,摸到旁边的人后困倦地睁开眼睛。
“继续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眼神难掩疲惫。
华亲王年纪轻轻就封了亲王,可以说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子。
如今他要来余城,余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巴结。
祝雨山不想巴结,也没想过升官,就连当年参加科考,也不过是为了让娘子去城楼上看石头烟花,如今心愿已经实现,华亲王的到来只让他感到厌烦。
可再厌烦,该做的事也是要做的,幸好华亲王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按时上值下值,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娘子了。
“过几日就好了。”他低声道。
石喧轻哼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夫君已经出门了。
最近天天都是这样,石喧不用做饭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兔子和石头吵架,偶尔也会发呆。
作为一颗石头,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也非常习惯无聊的生活,所以远没夫君想象中那么孤单可怜。
兔子和鬼又吵了三天,那位传说中的华亲王终于来了。
天才蒙蒙亮,城门口就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祝雨山一众官员也早早就等在城外。
石喧也想去,但前一晚折腾太久,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热闹早就散了。
她没去成,夏荷又出不了门,冬至一个人去觉得没意思,索性也没去。
三个人就在家耐心等着,等到天黑祝雨山回来了,立刻围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那两个,牵着石喧的手往堂屋走:“嬷嬷养老的宅子已经准备妥当,王爷等人已经住进去了,待适应个几天,王爷就会离开。”
“嬷嬷长什么样?”冬至立刻问。
夏荷也忙道:“王爷长什么样?”
冬至:“今日的排场大吗?”
夏荷:“他们住的宅子大吗?”
两个脏东西,吵死了。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一回头发现石喧正盯着自己看。
他一时失笑:“宅子大,排场也大,嬷嬷是女眷,一直在马车里,我也没瞧见,王爷……”
祝雨山想起华亲王与自己五分相似的眉眼,莫名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从前在京城时,恰好华亲王被外派,所以从未见过面。
今日第一次相见,两个人看到对方都有些发愣。
“王爷怎么样?”石喧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
祝雨山回过神来,浅笑:“模样尚可。”
“同你比呢?”夏荷没什么眼力见,闻言立刻追问。
祝雨山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冬至就先开口了:“王爷今年才二十三,祝雨山都三十六了,两人相差十三岁,怎么比?”
夏荷点头:“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不好跟年轻人比。”
祝雨山今日难得早归,本来心情还不错,现在被他们左一句‘相差十三’、右一句‘上了岁数’,搅得很想杀两只脏东西解解乏。
察觉到他的杀意,夏荷和冬至立刻溜了,只留石喧还在盯着他看。
“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你最近一直没在家里吃饭,怎么还胖了些?”
堂屋里突然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祝雨山斟酌开口:“大、大概是……太累了,脾胃失调,才胖起来。”
石喧点了点头:“我得给你补补。”
见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祝雨山松了口气:“那就劳烦娘子了。”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迎驾的事,其实也没有胖太多。
华亲王到来之后,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忙了,他在家多吃了几顿饭,很快就瘦回了以前的样子。
祝雨山预估华亲王在余城最多不过五六日,还想着早些将人送走,带石喧出个院门,好好散散心。
结果华亲王一待就是十余日,每天大摆筵席,广邀宾客。
其他人受到邀约,都拖家带口去赴宴,祝雨山身为余城通判,自然也在邀请范围内,但他只去了一次,且没有带石喧。
他每次看到华亲王那张与他相似、但比他年轻的脸,心里都会介怀,所以之后每次收到邀约,为了不让自家娘子和华亲王碰面,都会想办法拒绝。
拒绝得多了,华亲王的请柬就不来了,他也乐得清闲。
最近石喧喜欢上了有颜色的石头,每天攥着两颗花花的鹅卵石不放,他便向首饰铺定了一块翡翠原石,让他们打磨成圆圆的胖胖的。
翡翠原石已经磨好了,为了给石喧一个惊喜,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说要独自出门。
“我也要出门。”石喧说,“我要去买一只肥鸡,给你补身体。”
她常去的肉铺和他要去的首饰铺是两个方向,祝雨山点点头:“早些回来。”
石喧答应一声,便带着冬至走了。
她走后不久,祝雨山也拿上荷包出门了,留夏荷一只鬼在家发呆。
首饰铺就在巷子前面的街市上,祝雨山出了巷子,拐个弯就看到了首饰铺的牌匾。
这家首饰铺开在最繁华的街上,算是余城首饰最全的铺子,余城的达官显贵都喜欢来这里买东西。
今日似乎也是如此,祝雨山扫了眼铺子门口守着的几人,刚要迈过门槛,就被那些人拦住了。
“什么人?”拦人的不客气道。
祝雨山面露不悦,还未开口说话,老板便小跑着过来了:“这是咱们余城的通判大人,可不能无礼。”
一听眼前的书生是官员,拦人的顿时面露犹豫。
祝雨山懒得理他,径直往里走,外面几人面面相觑,到底是没敢再拦。
“大人,您今日可是来取翡翠的?”老板擦着汗追来。
祝雨山:“是。”
“这……”老板有些尴尬。
祝雨山停步,看向他:“怎么了?”
“这这这……华亲王家那位嬷嬷来了,外面那群就是她的人,”老板压低声音,指了指楼梯,“新来的伙计没见过世面,一看到这么大的人物来了,心一慌便拿错了东西,将您那块石头也送过去了。”
祝雨山的眼神淡了几分:“所以呢?” ”
这……“老板本以为搬出嬷嬷的身份,祝雨山就会主动礼让,没想到只得到一句所以呢。
他干笑一声,道:“铺子里还有更好的翡翠,大人若有喜欢的,尽管挑挑,就当是小的孝敬您了。”
“我只要我那块。”祝雨山淡淡道。
老板一时无言。
上面是王爷视为养母的贵妇人,眼前是余城手握实权的通判,他哪一个也得罪不起,一时间汗如雨下。
“周老板,”看到他一副快哭的模样,祝雨山语气温和了些,“那块石头,我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
“大人哟……”
老板都要跪下了,正进退两难时,楼梯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祝雨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迈下台阶,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老妇人愣了一下,还未开口说话,祝雨山已经看到她身后之人端着的托盘上,摆着一颗圆圆胖胖的翡翠。
注意到祝雨山的视线,老妇人主动询问:“这块翡翠是你的?”
“是,”祝雨山平静地与她对视,“我已经下过定金,今日便是来取的,夫人可愿抬爱?”
老妇人笑笑,眼角皱纹堆叠:“本就是你的,说什么抬爱不抬爱。”
说罢,摆了摆手,丫鬟立刻将翡翠奉上。
“多谢。”祝雨山接过,转头将荷包丢给老板。
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轻巧地解决了,老板下意识接过荷包,赶紧去柜台后面开单子。
老妇人见状,看了身后的仆从一眼,一众人赶紧拿着选好的物件去找老板了。
老板算账的功夫,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祝雨山和老妇人两个人。
厅堂外是闹市,人声嘈杂,厅堂内却有一种别样的静。
祝雨山垂着眼,直到老板唤了一声大人,他才抬起头:“何事?”
老板颠颠地跑过来,递给祝雨山一个精致的盒子,祝雨山刚接过去,外头就突然乱了起来。
众人同时看向厅堂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爷坠马了’,老妇人脸色一变,赶紧叫上其他人走了。
祝雨山垂着眼,把翡翠仔细装好了,这才不紧不慢往外走。
王爷在余城是个稀罕物,坠马的王爷更是稀罕中的稀罕,一听到有这样的热闹,街上的人全都朝一个方向跑。
唯独祝雨山慢慢的,烦烦的,思忖自己今日能不能早点回家,早点将翡翠送到娘子面前。
正想着时,耳边飘来一句‘王爷好像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娘子救了,没什么大碍’。
祝雨山脚下一顿,步伐倏然加快。
同一时间的另一条街,训练有素的侍卫将越来越多的人拦在路边,一个穿金戴银叮铃当啷的年轻男子在众人层层保护下,捂着心口一脸崇拜地看着石喧。
石喧没看他,只看着被马蹄踩扁的肥鸡皱眉。
早知道鸡会变成这样,她就不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