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小院寂静无声,夏荷骑在墙头上看月亮,兔子躺在墙角的兔窝里,抱着一把干草睡得四仰八叉。
门窗紧闭的寝屋里,被子在摇晃中闪开一条缝,挤出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石喧无意识地揪着枕巾,在夫君炙热的呼吸里随波逐流,直到上了岸还觉海浪滔天。
祝雨山从被子里钻出来,黑暗中抚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你出了好多汗。”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石喧懒懒的,不太想说话。
都说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行了,可她的夫君都三十六了,也没见哪里不行。
不仅没有不行,反而越来越能折腾了,有时候石头都会觉得累。
“渴不渴?”祝雨山又问。
石喧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笑,还挤贴在她身前的胸膛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颤了颤。
片刻之后,灯盏亮了起来,将寝屋照得通明,也照亮了崭新精致的家具。
自从祝雨山考上进士,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本来前两年就该搬到更好的宅子里去,但因为石喧舍不得院里那几块石头,加上女鬼嗷嗷哭,搬家的事就算了。
虽然没有搬家,但家里的东西是换过一遍的,还特意铺了地龙,即便是料峭的冬天,屋子里仍是暖的。
祝雨山穿着单薄的里衣,去桌前倒了杯温热的水,回到床边时,石喧仍然懒懒地躺着,双眼盯着屋顶放空。
屋里太暖,又折腾过两次,她的鬓角还有汗意,脸也红红的,模样与初来余城时相比,仿佛没什么变化。
岁月厚待他的妻子,反倒是他,这几年老了不少,与妻子看起来不太相衬。
他的视线太过炙热,石喧很快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对视片刻后,她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默默看他。
祝雨山失笑:“起来喝点水,今晚不闹你了。”
石喧这才坐起来,伸手去接杯子。
祝雨山却没把杯子给她,越过她的手送到她唇边。
石喧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些了才说话:“你最近总喜欢做奇怪的事。”
“年岁渐长,体力确实不如年轻的时候,只能想些花样讨娘子欢心,”祝雨山等她喝完了水,伸手理了一下她有些乱的头发,“所以,娘子喜欢吗?”
石喧认真想了一下,说:“喜欢。”
祝雨山低低地笑了,眼眸里盛满细碎的光,愉悦的样子让石喧想到一个词。
风韵犹存。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
夫君虽然鲜少提及年纪,可她能感觉到,他还是有些在意的。
‘风韵犹存’是个好词儿,但他应该不太喜欢。
他可能更希望自己‘正当年’,而不是‘犹存’。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及时更正:“我说,喜欢夫君。”
“我也喜欢娘子,”祝雨山单膝跪在床上,倾身抚上她的脸,“再亲一下。”
石喧配合地揽上他的脖颈,将他带回床上。
一夜旖旎好梦。
翌日是大年初一,不必上值,祝雨山搂着自家娘子,睡到快晌午才醒来。
“我该起来做饭了。”石喧嘴上这么说,却不想动。
再勤劳的石头,也会有想偷懒的时候。
祝雨山将她搂得更紧:“我来做吧。”
虽然成婚这么多年以来,娘子坚决捍卫自己洗衣做饭的权利,但偶尔也会恩准他下厨房的。
比如想偷懒的时候。
石喧闻言,果然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纠结。
“我今日特别想做饭,还望娘子给我这个机会。”祝雨山又劝。
石喧这才勉强同意:“好吧,你做饭。”
祝雨山失笑:“娘子想吃什么?”
“都可以。”
祝雨山答应一声,起床做她的‘都可以’去了。
石喧又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祝雨山来叫,才慢吞吞地起床。
堂屋里,桌上摆着正常的四菜一汤,冬至和夏荷端着碗筷,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外。
石喧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呃……”冬至瞄了眼祝雨山,压力有点大,但都压力十几年了,也不在乎这点,“我看你们饭做得挺多,想帮你们吃点。”
“对对对,我也想帮忙。”夏荷忙道。
虽然她是鬼,吃不了凡人的饭,但闻闻味还是可以的。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祝雨山:“夫君,我想要个勺子。”
祝雨山答应一声,转头去厨房了。
等他一走,石喧立刻道:“夫君的厨艺不好,你们还
是别吃了。”
兔子和鬼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一时无言。
石头为了跟他们说这句话,还特意支开了祝雨山,他们非常相信石头是发自内心这样觉得,而不是因为护食,但……
“这饭菜看起来不错啊。”夏荷说完,心想不比你做的强多了。
石喧:“中看不中吃的。”
因为她过于贤惠,夫君下厨的次数很少,但她也是吃过几次的。
寡淡无味,如同嚼蜡,比不上她的十分之一。
今天如果不是太懒散,她根本不会让夫君下厨,现在之所以一直劝鬼和兔子,也是因为怕他们吃完之后说三道四,惹夫君伤心。
毕竟夫君做饭不好吃是一回事,辛苦做完饭却被嘲笑是另外一回事。
她必须保护夫君的自尊心。
“别吃了,”石喧利落地拒绝,“实在想吃,晚上我做给你们吃。”
兔子:“……”
鬼:“……”
谁要吃你做的饭啊!
眼看着祝雨山要从厨房回来了,如果石喧坚决不让他们吃,那祝雨山肯定就喊他们滚蛋了。
夏荷想不出说服石喧的办法,一时急得团团转。
倒是冬至十分冷静:“他做了这么多饭,你们肯定吃不完,到时候剩得多了,他肯定会伤心的。”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我们一起吃,很容易就吃完了,祝雨山看到自己的饭菜这么受欢迎,肯定会开心的,”冬至一脸真诚,“我发誓,不管他做得多难吃,都会大夸特夸,绝不说一句不好的话。”
“我也发誓!”夏荷赶紧附和。
石喧看到他们这么真诚,答应了。
祝雨山及时回来,听到石喧改了主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兔子和鬼一眼。
兔子和鬼端着碗,只等他一声令下。
“吃吧。”祝雨山说。
两个家伙欢呼一声冲到桌前,每一口都兴高采烈,石喧暗暗点头,对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
祝雨山盛了碗粥,与石喧温声说话:“晚上有庙会,你想去吗?”
石喧还未点头,冬至先举手了:“我也想去!”
石喧:“要去。”
“那便去。”祝雨山浅笑,照惯例无视冬至。
冬至早就习惯了,扭头看向石喧:“我就跟在你们后面,绝不打扰你们。”
他这几年虽然疏于修炼,但修为提升得却很快,如今变成人形,已经可以将兔耳朵收放自如了,眼睛也能随时变成黑色,混在人群里,绝对叫人看不出来。
石喧:“我要看变戏法。”
“我也要看变戏法!”冬至生怕不带他,变成兔子上蹿下跳,“我还可以帮你们拿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石喧总算看向他了。
自从家里越来越富裕之后,夫君每次和她一起出门,都会给她买很多东西。
起初她还觉得贤惠的石头不应该这么挥霍,但夫君说他喜欢她多多花钱,她也就不纠结了。
不操心钱的事后,她才发现原来世上有那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现在每次出门,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拎一堆,很影响她走走看看,如果有人帮拿的话……
“我可以,我力大无穷。”冬至展示自己有力的臂弯。
石喧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那就跟着吧。”
“好哦!”
冬至欢呼一声,噗嗤变回少年,晃自己那对毛绒绒的耳朵。
一旁的夏荷突然放下碗筷:“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说完,幽幽飘走,只留下一个装满血泪的碗。
冬至和石喧面面相觑,旁边的祝雨山淡定吃饭,并决定要把某个碗砸碎扔掉。
庙会晚上才开始,祝雨山下午的时候出去了,石喧本来也想出去溜达,却被冬至叫住了。
“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点冷?”他旁敲侧击。
石喧:“家里一直很冷。”
冬天是冷,夏天就是凉快了。
“可是今天好像格外冷。”冬至再接再厉。
石喧顿了顿:“好像是。”
冬至循循善诱:“所以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出这种蠢问题:“因为现在是冬天。”
冬至:“……夏荷心情不好,咱们一起开导开导吧,不然再这么冷下去,井里的水都要结冰了。”
石喧扭头就去找夏荷了。
冬至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骂自己蠢,都一起生活十来年了,竟然还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跟石头说话。
石喧是在厨房的灶台里找到夏荷的。
她躲在灶膛里不肯出来,石喧直接薅着她的头发,把鬼从灶膛里薅了出来。
鬼没有沾上锅底灰,倒是石喧,整个袖子都变脏了。
石喧看着脏掉的袖子陷入沉默,一时忘了找夏荷的目的。
夏荷本来还在伤怀,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冬至打破了沉默:“夏荷,你为什么不高兴?”
按照夏荷的性格,听到这个问题首先要别扭几下,再在他们的劝说下勉强回答,但现在……
她又看一眼石喧胳膊上的灰,赶紧道:“因为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出门。”
她回答冬至的问题,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话一说出口,心里还是有些惆怅了。
“我也想去逛庙会,我也想帮石头提东西,你们都出去玩,就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一个人留下……”
夏荷越说越伤心,眼睛里流出血泪来。
冬至挠挠兔耳朵:“我们也不想留你一个人,可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
宅灵只有两种方式离开附存的宅子,一是烟消云散,二是找到生前贴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物件,拿着这个物件便可自由出入。
可惜夏荷关于生前的记忆已经所剩不多,宅子里也因为换过一波又一波的房客,早就将她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
当初举家去京城的时候,他们就想过很多办法,还找来房行老板,试图通过卖房人的讯息,找出夏荷平生事迹,再顺藤摸瓜找到她携带过的物件。
可惜卖房人连身份都是假的,他们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留下她。
“你别伤心了,大不了我也不出去了。”冬至皱眉道。
虽然刚认识那会儿鸡飞狗跳的,但相处这么久了,早已经是亲人,他也不想让夏荷太难过。
夏荷瞪了他一眼:“算了吧,我还没那么坏,自己出不去,还拖着你不让出去。”
冬至撇撇嘴,表示这没什么。
石喧:“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不用烟消云散,也不用拿着生前的物件,就可以让你出去。”
夏荷和冬至同时看过来。
“什么?”
“什么?!”
石喧:“限制你的并非宅子,而是你死前积聚的怨气,你将怨气清空,便能来去自由了。”
“……你在说什么废话,我要是能把怨气清空,早就去投胎了,还用整天待在这里?”夏荷无语。
石喧:“你想投胎吗?”
“废话,谁不想。”夏荷白了她一眼,“真以为满身怨气画地为牢是件好玩的事啊,我做梦都想赶紧投胎。”
石喧思考片刻,道:“等夫君死了,你跟我走吧。”
她的预言石可以净化怨气。
“……啥?”夏荷有点懵。
“那什么,”冬至轻咳一声,“我昨天刚跟祝雨山要了零花钱,夏荷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今晚可以买给你。”
夏荷眼睛一亮:“我要糖人!”
“你又不能吃,要那玩意儿干啥。”
夏荷:“你别管,我就要。”
冬至:“行吧。”
当天晚上,夏荷如愿得到了糖人。
石喧也吃了糖人,没尝出什么味道,但咬起来嘎吱嘎吱的,有点好玩。
祝雨山见她喜欢,就多买了两个,只是放在厨房里,要她分三天吃完。
夜渐渐深了,祝雨山已经睡熟,石喧在黑暗中凑近,仔细观察他鬓角的白发。
夫君已经三十六岁了,距离百岁还有六十四年,听起来很漫长,但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事。
如今一切顺利,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夫君的寿命能不能到百岁,毕竟他才三十六就长出了白发……
石喧摸摸祝雨山的头发,正准备躺下时,手腕突然被握住。
“娘子,”祝雨山
闭着眼睛,声音透着惫懒,“怎么还没睡?”
石喧:“在看你。”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看我做什么?”
“你生了好多白发,”石喧有些忧心,“你才三十六岁,就已经开始老了吗?”
祝雨山睁开眼睛,黑暗中勉强看清自家娘子依旧白嫩青葱的容颜。
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