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厚云低垂,几乎压到城头。
北风呼呼的刮着, 江北紧了紧袄子,扫视着身后列阵的同志,从怀里拿出简易望远镜,对着不远处的城墙看去。
烽火燃起,在望远镜内,城墙上的景色一览无遗。
“都准备好了?”他低声问身旁的军三。
“已就位,只待信号。”军三压着声音回答。
“咕咕——”
“咕——”
鸟雀的声音在寂静森冷的夜晚响起,透着一股阴冷。
前方的哨位和瞭望台, 士卒持矛而立。
细雪扑面,江北冷静的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座亮着稀疏灯火的城镇——昌平。
根据他们拿到的消息,这座城镇守军不过两千人,城墙低矮, 但位置关键, 一旦拿下, 南边的永城便如瓮中之鳖。
与武国得到的饶城也仅仅一江之隔。
“全员戒备——”江北举起拳头示意后方将士听令, 戒备。
他现在在等一个契机。
只要天空点亮——
“咻——”
一簇绿色的火花出现在黑漆漆的天空, 尾部带着淡淡的白烟。
滋溜一声, 在半空出现。
“上!”江北声音刚落下, 一千多人的队伍从雪中爬起, 迅速冲去。
与此同时,荀臻已率另一队人马悄然绕过昌平城,向南急行军。
他的目标是切断昌平城与永城之间的联络要道,为真正的杀招创造条件。
“将军,前方三里就是双桥关。”斥候悄声回报。
荀臻抬手勒住战马, 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夜色中,他能依稀看见两座山峰间狭窄的关隘轮廓。这是昌平与永城之间最关键的通道,一旦控制此地,两城间的援军通道将被彻底切断。
“按照计划,埋伏两侧,待信号而动。”荀臻严肃命令,心中紧张又惶恐。
军四跟在他旁边,暗搓搓感叹:果然古人都是能文能武,上能骑马打天下,下能提笔安天下。
短短几天功夫,他真觉得荀臻这人是个人才。
士兵们迅速分散,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之中。
荀臻望着昌平城的方向,心中计算着时间。
江北的进攻应该快开始了。
“咻——”
绿色的烟火出现在头顶,军四眼中一亮:“荀大人!”
“上!”荀臻毫不犹豫:“冲!”
众人默不作声,速度极快的往昌平冲去。
那些影视作品里又喊又叫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那又喊又叫的还能叫突击吗?谁突击先喊一声?
数十支火把突然在黑暗中燃起,白雪中出现一道道模糊的身影,明明暗暗,叫人看不大贴切。
城头上的守军立刻警觉,急促地敲响锣鼓。
“敌袭!敌袭!”
”
有敌袭!”
“快点火把!!”
“放箭!”
随着城墙上的士卒开始骚动。
快速推进到可攻距离,江北目测双方距离,喊道:“燃、烧瓶!”
一声令下,众人行动迅速,带着火焰的燃/烧瓶飞向城墙,这只是佯攻,精锐已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了城墙最薄弱的东南角。
“云梯!快!”
动作迅速架起可调节的三架云梯,如鬼魅般攀上城墙。
“那是什么?”
“轰隆隆——”
“天罚!是天罚!”
“砰!”
“轰隆!”
燃/烧瓶带起的火焰和油在瞬间连成一片,城墙上的守卫乱作一团。
注意力被这从未见过的东西吸引,等到发现侧翼的威胁时,显然已经来不及:“有敌人上来了!”
“敌袭!”
“敌袭!东南角!”
城头陷入混乱。
江北见时机成熟,看到四人合力扛着粗木头,大手一挥:“撞门!”
守城将领王猛站在城楼上,下方看不清是什么情况,对方没有火把子,穿的衣服和周遭的山林融为一体,夜视能力不好的,甚至看不见敌人在哪儿。
“将军!南门有敌军突袭!”斥候慌张来报。
王猛心头一沉,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按常理谁会晚上进攻!?
真就是欺负他们城池不能挪动呗?
“燃烽火!射火箭!”他大声呵道:“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喏!”
双桥关,等候在此的军一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响,隐约能看到火光。
他握紧弓弩,对身旁的军二说:“传令,准备。”
烽火亮起,永城的援兵肯定会来。
不出所料,一炷香后,急促的马蹄声从永丰城方向传来。
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队伍疾驰而至,显然是去增援昌平的。
“放箭!”
随着军一一声令下,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队伍猝不及防,瞬间陷入混乱。
“有埋伏!撤退!”
但退路已被断木巨石封锁。军一架起弓弩,对着领头的男人。
“咻——”
一箭入喉!
坠马而亡!
夜战中,火把摇曳。
彻底打破山谷的寂静。
……
天色蒙蒙亮起。
“主君!大捷!”
生六兴奋走来,跨过门槛,肩上还带着雪粒子,刚刚到手的信件还热乎。
凌晨五点,林岚已经在书房。
见他来,生九端来热茶“吃了吗?”
生六抬手拍了拍肩上的落雪:“还没,有吃的吗?”
“包子和馒头。”生九递给她,林岚喝了一口粥,问道:“军一那边的?”
“是啊,已经攻占下永城和昌平。”
这里的昌平不是历史的那个,而是一个小城,不过对林岚来说,这可不是蚊子腿,这是她的战略要地。
“不愧是他们。”脸上浮现出欣喜,林岚拿过信看了一眼。
传递战报的信件一向简洁,这个更是简洁的没头没尾,直接来四个字:无伤、大胜。
“……一看就是江北写的。”林岚吐槽。
真是让人连跟他同喜的念头都没有了。
林岚忍不住好笑。
生九笑了:“确实像他的手笔。”
虽一开始就有准备,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一个月都没到,已经拿下三城镇。
“今天沈公要分地,咱们要去看看吗?”把早饭放下,生九问道。
林岚收起信件,点点头:“先干活,干完我们一起去看看。”
“是!”
一个月的时间,灵寿已经与之前迥然不同。
延伸出去的几条街巷,早已被人群塞得水泄不通。
从六旬老翁到半大少年,从怀抱婴孩的妇人到搀扶着老人的青壮,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所有人都兴奋的探着头。
陈旧衣物上不再是霉味,肚子也不再是饥饿到泛出的微酸气的困顿。
干净暖和的衣服,饱满而有精神气的面孔。
“安静、安静——”
“不要拥挤!”
“全部排队!”
胥吏竭力维持秩序的嘶喊。
秩序虽然混乱,但好在没有人伤亡和踩踏。
询问声、呼唤声、因拥挤而产生的抱怨推搡声渐渐弱下。
各种气味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灼热。
县府门楣下,临时搬来的十几张长案一字排开。
沈惪坐镇中央,他面前的桌案上,黄册、白册、登记簿、已用和待用的印鉴堆成了更令人望而生畏的小山,几乎将他瘦削的身形埋没。
林岚来时就看到这般拥挤的场面。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跟现代粉丝见面会有的一比。
沈惪在一众百姓之中姿态从容,端坐着,神色寡淡,背脊笔直,披着大袄,面带严肃,不苟言笑,即便看着年轻,那气势也叫人不可小觑。
端看那气势,就能叫人模糊了他的年纪。
眉宇下压,不怒自威,他拿起毛笔,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名字?原住哪个村?家里几口人?丁几口,妇几口,未成丁的孩子几个?一个一个说清楚。”
“回大人,袁家村,家中六口人,丁两口,妇两口,孩子三个。”中年农汉拘谨不已。
双手不由自主的摩挲,生怕自己回答的不得体。
每确认一户,他便迅速在相应的册页上找到预登记的信息核对,提笔蘸墨,在特制的土地凭证上飞快填写亩数、地段编号(大致方位),然后盖上官印。
铜印每一次落下,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纸张被压实的细微嚓声。
对案前屏息等待的百姓而言,不啻于仙乐。
他明明不识字,但忍不住探头,多看两眼。
旁边的书吏接过,道了句:“丁两口,妇两口,孩子三个,共260亩,良田80亩,中田120亩,次田60亩。”
“好好好。”中年男子心情激动,抱着小册子放入怀中。
他家中原本只有一百亩!
“下一个!王李氏!” 旁边协助的书吏扯着脖子喊。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被后面的人挤到案前,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按了红手印的草纸,那是村中村长开的证明。
“名字?原住哪个村?家里几口人?丁几口,妇几口,未成丁的孩子几个?”书吏问道。
她慌乱,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
书吏皱眉:“还不快说!”
老婆子怕极瑟缩着,嗫嚅了半天还说不出。
听到呵斥,慌忙跪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一旁的行九翻阅册子的手顿了顿,“老婆婆,你把手中册子给我看看。”
老婆子慌张递过去。
行九打开一看,上面是户籍情况,家里只剩她一个老婆子,儿子前年死在徭役上,媳妇改嫁,留下一个六岁的孙女,
按照章程,这属于特殊户。
她对着老婆子温柔笑了下,抬眼,目光落在她浑浊眼睛里,瞳孔蒙着一层白,像是白内障。
她叹了口气,放缓声音:“老人家,莫急。你一户,只你一个成年妇人,应得田五十亩,孙女未成丁,得田十五亩,共计六十五亩。可听清了?”
老婆子怔怔地看她,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一个成年妇人,应得田五十亩,孙女未成丁,得田十五亩,共计六十五亩。”
旁边书吏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她才“啊”了一声,猛地点头。
干瘪的手想去接那凭证,又不敢,只在衣襟上反复擦着。
行九将填写好的凭证仔细叠好,连同盖了印的农具领取竹签,一起递过去:“拿好,凭证收稳,莫要丢失损毁。凭这竹签,去西廊下排队领取应得的农具,犁、锄、镰,都有数,有人会指引你。”
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浑暗无光的眼睛瞪大,试图看清那东西。
只不过在她眼中,那东西还是看不清,但她知道,握在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能让她领到土地、农具、良种的真东西!
“好、好。”
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和竹签,老妇人紧紧捂在胸口。
眼泪顺着眼睑边的褶皱淌下,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笨拙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个躬,被人流裹挟着,懵懵懂懂地朝西廊方向挪去。
“排队!都排队!勿要拥挤!凭证拿好,去西廊领农具!” 一旁忙活的行七趁着间隙,再次用尽力气嘶喊,试图压住场面的混乱。
他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林岚看眼前这一幕,没上前,只是安静的站在角落看着。
“这算好吗?”她问。
生六嘿嘿一笑:“如何不算。”
领取农具的西廊下,同样是一派沸腾景象。
崭新的、还带着木头清香和铁器冷光的犁铧、锄头、镰刀、铁镐,分门别类堆放着。
胥吏们核对竹签,大声唱名,发放器物。
领到农具的百姓,脸上带着惊叹,震惊不已,面带喜色,握着崭新的东西发出惊呼。
明明是冬日,此刻却比春日还要热闹三分。
粗糙的手爱惜地抚摸着光滑的木柄、冰凉的铁刃。
有人当场挥舞两下,引来周围一片善
意的哄笑和更急切张望的目光。
有了地,再有这些家什,日子才算真正有了抓挠,有了盼头。
看到百姓们的模样,林岚感叹:“我真没想到我会在古代搞基建。”
她旁边的生六和生九一听,对视一眼,齐齐笑开。
“我们也没想到我们会在古代搞基建。”
“还真别说,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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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均亩数参考的是西汉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