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娇妻

谈雪慈他们赶到时, 蓝珂已经被萧安扑倒在地,脖子上咬出了一个硕大的血洞。

萧父萧母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萧安成了这副样子, 知道萧安已经死了, 他们失败了,萧母浑身都在发抖,差点哭晕过去,软在地上不停地哭喊,“儿子!我的儿子!”

萧安是萧家的独子,又是老来得子, 萧父萧母把他当成自己的命根一样在疼,根本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

“小安,”萧母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朝萧安伸出手,“小安,是妈妈啊, 你跟妈妈说句话……”

然而萧安已经杀红了眼, 只想咬死蓝珂,他成了鬼, 连自己的父母都没能认出来, 布满尸斑的脸猝然伸到萧母面前, 嘴里的尖牙上还挂着蓝珂沾血的碎肉。

萧母彻底被吓晕了过去, 萧父也被儿子这副鬼样给吓到了,连声叫保镖过来。

贺恂夜抬起手,他手心中的黑色火焰像游蛇一样猛地朝萧安窜过去。

萧安的鬼魂在被灼烧的痛苦中放开了蓝珂,几乎转瞬就被烧成了灰烬, 夜幕底下只回荡着他不甘的嘶吼哀鸣。

蓝珂倒在地上,双眼也已经开始涣散,他离死不远了,贺恂夜冷眼旁观,没有去管。

其实就算萧安不杀他,他也会死,只是早晚的问题,不管替生还是替死,都是邪术,用这种邪术怎么可能完全不被反噬呢。

何况蓝珂只是个偶然得知了邪术的普通人,不像樊道长,还有逃避反噬的办法。

“你……”蓝珂口中鲜血直冒,他直勾勾地盯着谈雪慈,有进气没出气,眼珠也在发红,趴在地上说,“你知道是谁教我的吗?”

谈雪慈愣住,然而蓝珂还没说完,就吐出一大口黑血,然后咽了气。

但是尽管蓝珂没说完,谈雪慈也猜到了,除了那个人,不会再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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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晚上在学校收到了郜莹的消息,让他回家,自从贺睢告诉他谈雪慈已经死了以后,他就一直没回过家。

郜莹一开始语气里都是牵挂,心疼他在学校宿舍没人照顾,会不会住得不习惯,但他一直敷衍不回去,郜莹显然开始对他不满。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需要从头到脚严丝合缝地满足郜莹的幻想,只要有任何地方跟郜莹希望的不一样,郜莹就会突然对他冷脸。

表面上看不太出来,甚至让人觉得郜莹对他还跟之前一样,但身处其中就能感觉到对方一下子态度极其冷淡。

他小时候根本受不了,每次对上郜莹的冷脸,简直恨不得跪下来求她原谅自己。

他只能拼命地想,他到底又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是晚宴上跟萧家夫人问好的姿态不够得体,还是这次考试的成绩不够优异。

他好像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她完全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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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莹给谈砚宁发完消息,就朝佛堂走去,她跪在蒲团上,抬头怔怔地望着那尊神像。

她当初听人说这个神像很灵,就不顾谈崇川的阻止,想要去拜,去了以后才发现是个破庙,神像身上都是蛛丝网。

她看着眼前的破庙差点绝望,觉得自己肯定被骗了,但她的孩子还在生病,她已经走投无路,就还是在神像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拿起已经积灰的签筒,摇了一支签。

谁知道那就是命运的开始。

孩子死了以后她彻底崩溃,她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在跟阎王抢人,想把她的阿砚带回来,但她没有办法,她去栖莲寺磕头,去求贺家,上天入地都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她也找不到当初教她的那个道士,最后就只能让人去破庙里把这尊神像请了回来。

她日夜祭拜,希望神明能把她的孩子还给她,然后她又去福利院里找,想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孩子,结果就找到了谈砚宁。

谈砚宁的八字跟谈雪慈一模一样,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八字纯阴的人,她觉得这肯定是上天的旨意,告诉她还有希望。

她就给谈砚宁取了跟她孩子一样的名字,希望她的孩子能附在谈砚宁身上回来。

她一开始对谈砚宁还是比较满意的,谈砚宁很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而且性子也好,跟她的孩子很像。

但渐渐的,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谈砚宁自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他的恶毒一眼就能看穿。

她知道谈砚宁嫉妒谈雪慈,知道谈砚宁背地里总是对谈雪慈搞一些小把戏,知道谈砚宁根本不是什么性格纯善的好孩子。

她心里很失望,到底不是她的阿砚,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也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

而且已经找了两个孩子,谈崇川不会允许她再找下去了,她只能认命,维持着表面的母子关系,就这样过下去。

至少有一个孩子,总比没有好,说不定哪天她的孩子就回家了呢。

她看到谈雪慈拍了一部戏,还上了一个综艺,她从头到尾都看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谈雪慈很多时候比谈砚宁更像她的阿砚,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性格完全不同。

谈雪慈很温柔,他抱着那堆布娃娃,带他们逃命的时候,尽管脊背瘦弱不堪,但他看起来很强大,他很坚强。

当时谈雪慈跟其他人走散了,镜头不知道怎么拍到的,但就算是节目组设计的环节,肯定也不完全是演技。

她这辈子只碰到过两个这么坚强的小孩,一个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躺在病床上被红斑狼疮折磨,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次疼。

还时常抚着她的手背安慰她,跟她说等自己好起来,就能陪妈妈出门了,到时候可以陪妈妈去很多地方,说不定还能去上学,妈妈来给我开家长会好吗。

他读了很多书,但并没有去学校上过学,他跟谈雪慈那种小文盲不一样。

谈雪慈只是觉得其他人有的他没有,所以他气得不行,才想去读书,并不是真的喜欢读,但他是真的很想上学。

他每次看着谈商礼去学校都很羡慕,谈雪慈就会跑去借大哥哥的书给他看,还以为他是想要大哥哥的书。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大概顶多活十几岁,但没有抱怨过什么,反而给母亲编织了一个幻想,希望她心里能好受一些。

郜莹抬起眼。

另一个就是谈雪慈。

当时谈雪慈的身体被她砍碎又弥合起来,第一反应没有跟她生气,只是坐在地上捂着小脸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等疼痛过去,发现她也在哭,就爬过去怯生生地望着她,问她妈妈怎么了,还想往她怀里钻。

郜莹满脸苍白,她浑身颤抖了下,拿出火盆,开始给自己的孩子烧纸钱和衣服。

她时常想,如果没有收养谈雪慈,她的孩子是不是就能活得更久一点。

但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世上没有后悔药,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她的阿砚……如果还活着,不知道该有多优秀。

肯定比谈砚宁更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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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答应郜莹会回家,但他晚上一点半才回去,郜莹已经睡了,家里的佣人也都睡了,他在昏暗的夜幕底下独自往佛堂走去。

郜莹小时候让他拜了这个神像当干爹,但他其实不知道神像长什么样,他是跪在佛堂外面拜的,佛堂的门紧紧关着。

他从来没进过这个佛堂,除了张妈跟谈崇川,郜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谈砚宁煞费苦心才偷到钥匙,然后去配了一把,他深呼吸了一下,心脏跳得很快。

他觉得门的另一边像潘多拉的魔盒,也许是他不该去看的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今晚很想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人的命运大概就是由这许多个瞬间决定的。

谈砚宁打开了佛堂的门,他抬起头,然后目光陡然一滞。

那尊神像长发委地,很高大,几乎顶住了佛堂的房梁,佛堂里灯火幽微,他看不清神像的脸,但能看到神像旁边供奉着一个牌位。

上面写着。

爱子谈砚宁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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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脸色惨白,他踉跄着离开了谈家,听到背后好像有谁在叫他,他也没有回头。

他听贺睢说什么替生替死,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找各种渠道,查了很多替生替死的办法,正好京市死了这么多人,他怀疑萧家就在替生,而且蓝珂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他就通过匿名论坛联系到了蓝珂,问他难道甘心被算计吗?要不要试试反将一军。

蓝珂很有胆量,答应了下来,毕竟这是他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翻身机会。

谈砚宁双手冰凉,他拉开车门,刚上车就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他让助理帮他盯着蓝珂跟萧安的动向,助理跟他说萧家那边闹得很厉害,好像刚才萧安死了,蓝珂也死了。

谈砚宁俯在方向盘上,额头渗出冷汗,在光线暗沉的车厢内,他瞳孔微颤,很神经质地啃咬着手指,几乎啃出了血。

虽然失败了,但看这个情形,世上应该真的有替生替死的办法。

贺睢没骗他。

谈家曾经有过一个……叫谈砚宁的孩子,不管是他还是谈雪慈,都只是那个孩子的替代品,或者说替死鬼而已。

难怪郜莹会这么对他们,难怪他从来感觉不到郜莹真的爱他,每次郜莹将他抱在怀里,温柔抚摸他的头,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那是一个怀念死人的眼神。

谈砚宁惨白着脸,他眼神阴沉,突然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然后笑出了声,但脸上根本摆不出什么在笑的表情,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茫茫的夜晚好像能掩盖所有的罪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漫无目的地开车出去,不知不觉开到了萧家附近。

他黯淡的双眼抬起来,竟然看到了谈雪慈,谈雪慈正要过马路。

谈砚宁手心都是湿黏黏的汗,他转了下方向盘,眼神蓦地一沉,就朝谈雪慈冲过去。

其实很近,开车撞过去也就几秒钟时间,但好像被无限拉长了,他这才看到那个撑着黑伞的高大男人跟在谈雪慈身后,对方苍白的脸被黑伞遮住了大半,只有嘴唇红得鬼气阵阵。

就像之前那个晚上一样。

也就这么一秒时间,侧面突然冲出一辆大货车,谈砚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撞飞出去,整辆车都被掀翻,他头晕目眩地被压在车座下面,眼前一片血雾。

他听到车外好像有人在惊慌地走来走去,有人在报警,还有人在叫救护车,然后不知道是谁,突然惨叫了一声,所有人都四散逃开。

怎么了……谈砚宁艰难地抬起头,他头上的血都流到眼睛里,别走啊。

救救他。

然而黑黢黢的人群离他越来越远,他眼前只剩下爆炸的火光,火焰烧得熊熊烈烈,几乎烧成了黑色,从他双腿一直往上烧。

他在黑色的火焰中,似乎终于对上了那个男人漆黑的双眼,那个男人在笑。

像从地狱而来的恶魔。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谈雪慈只看到有辆车好像失控一样突然往他这边撞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车就被一辆大货车给狠狠地冲撞过去,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谈雪慈被吓得直往贺恂夜怀里埋,他看到车牌号,才认出来好像是谈砚宁的车。

消防跟救护车都已经赶了过来,谈砚宁满头满脸都是血,下半身也被血浸透了,两条腿先是被凹陷下去的车座压住,然后又被火烧,就算能保住命,也肯定是双腿截肢的结局。

谈砚宁的双腿还没有完全被拉到车外,他倒在地上,眼前都被黑血模糊,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谈雪慈的脸。

“二哥……”谈砚宁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谈雪慈靠近了一点,垂下眼望着他。

谈砚宁浑身都很疼,眼泪跟血一起往下流,他对上谈雪慈的脸,突然想起谈雪慈小时候有次也是这样低头看他。

当时他刚到谈家没多久,被送去一个私立小学读书,班里的同学不是学过小提琴就是学过马术,总之都是他在福利院里从来没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刚被收养,根本来不及学那么多,甚至说话还带着轻微的口音。

班里好几个男生经常捉弄他,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他绝对不能被谈家退养,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碰到更好的家庭。

虽然还没相处几天,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出来,郜莹好像只喜欢懂事优秀的孩子,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优秀。

她想要一个跟她亲生孩子一样温柔强大又优秀的孩子,世上难寻。

郜莹不喜欢他哭,也不喜欢他像个普通小孩子一样,因为一些小事向她求助。

他就什么也没敢说,就算被那些小孩故意推到泥里弄脏衣服,他也是在学校偷偷洗了,想办法赶紧弄干,然后再带回家。

谈崇川公司很忙,而且他认为教养孩子是妻子的事,男人应该负责养家赚钱,所以他从来不管这些,顶多在成绩单上给签个字。

谈商礼……对他的态度看似很关心很客气,但实际上很冷淡。

只有谈雪慈好像很喜欢他似的,经常黏着他,还会趴在阁楼的窗户等他回家。

那天他眼睛哭肿了,到家就躲起来,不敢被佣人看到,当时谈母跟谈父在国外出差,但佣人如果发现他哭了,肯定会告诉母亲。

他一直躲到天黑,谈雪慈大概在阁楼上看到了,就拎了小灯偷偷跑出来找他。

“阿砚,阿砚,”那个跟他同岁,而且呆呆的像个误入人群的小动物一样的哥哥,在他头顶上小声地叫,“你怎么哭啦,谁欺负你啦?”

谈砚宁被他狠狠吓了一跳,谈雪慈嗓音幽幽的,那张过分白净的小脸在小灯底下像个漂亮小鬼,他还以为自己撞了鬼。

“跟你有什么关系?!”旁边没人,谈砚宁也懒得跟谈雪慈装,对他很凶。

大概是他哭得很惨,样子看起来色厉内荏,谈雪慈并没有生气,也没害怕,反而在他旁边蹲下,有点羡慕地摸了摸他的书包,又问他,“所以谁欺负你了呢?”

谈砚宁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抿紧了嘴唇,谈雪慈这句话其实很难得,好多有亲生父母的小孩,被欺负了以后回家都未必能听到有人问他到底谁在欺负你。

好像说出来就会保护你一样。

谈砚宁其实不想搭理他,但在谈家太压抑了,好像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话,他很害怕,有时候觉得他们是父母,是哥哥,有时候半夜惊醒,又觉得这栋老宅里好像都是鬼,根本没有看到一个人。

反正告诉谈雪慈也不会怎么样,他就拿出今天刚从学校带回来的集体合照,给他指了指中间那个看起来很瘦但实际上能打的男生。

他指完以后又有点后悔,怕谈雪慈跑去谈母面前多嘴,他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瞪了谈雪慈一眼,就转身离开。

谈雪慈皱巴着小脸,都没注意到谈砚宁在瞪他,他若有所思,拎着小灯也回了阁楼。

结果谈砚宁第二天去学校,就发现那个男生竟然鼻青脸肿,牙都被打掉了一颗,掉的还是门牙,一张嘴就走风漏气,正满脸愤恨地说自己的几个小弟说昨天晚上有人揍他。

而且本来年纪也不大,才七八岁都是小学生,看起来更加搞笑。

几个小弟都挠了挠头,面面相觑。

都已经回家了,他们上学都是司机接送,怎么可能躺在家里半夜被打。

谈砚宁第一反应觉得肯定是谈雪慈打的,鬼知道谈雪慈怎么做到的,但他那个二哥像个小鬼一样,说不定会半夜离魂跑到大街上玩,这样的话,揍了谁也不奇怪。

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蛮不讲理地保护他,谈雪慈甚至都没问那个小孩怎么欺负的他,这么盲目,又这么冲动果断,像极了他一直想要的那种家人。

谈雪慈还总是跟他说,他以后会赚很多钱,然后给他买很多鱼缸,再买很多小鱼。

谈雪慈说完以后,又似乎觉得不太好,因为阿砚跟阿砚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个人,于是又问谈砚宁喜欢什么,然后窸窸窣窣地啃着手指,叹气说赚钱好难呀。

他小小年纪已经体会到了养家糊口的艰辛。

谈砚宁有时故意刁难他,让他买很贵的东西,谈雪慈也不生气,只是越发忧愁地啃起手指,跟他说都会有的。

他觉得哥哥就是应该给弟弟买东西,因为以前哥哥给他很多零花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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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被救援人员给拉了出来,放到担架上,他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仍然眼泪横流,嗓子哑得不像话,恨声说:“你也把我当成他……”

谈雪慈站在旁边,一直沉默地看着救援,他之前每天都在想,如果谈砚宁掉进大粪池里被淹死就好了,但谈砚宁真的出了车祸,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可能因为他已经不再关心他们了,每天应付死鬼都应付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去讨厌谁。

“你想太多了,”谈雪慈俯身稍微朝他靠近了一点,夜色底下他苍白的脸颊漂亮又阴郁,眼神却很平静,望着谈砚宁说,“你配吗?”

谈砚宁额头都是冷汗,一瞬间被烧伤的双腿都好像在剧烈抽搐,不知道该庆幸原来真的有个人没把他当替代品,还是该难过谈雪慈竟然没把他当替代品。

那等于说谈雪慈是真的在对他好。

他这些年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他不是那个谈砚宁,父母永远都不会爱他。

那他到底在抢什么?

抢到最后的结局就是哥哥也不要他了。

“哥……”谈砚宁一瞬间好像又成了当时躲起来偷偷哭的那个小孩子。

他被担架抬着远离了自己那辆车,避免二次爆炸再产生伤害,他看到那辆车上的火光,旁边其他人的车灯,手电筒的光。

都明晃晃照在他脸上,但是都没有那个晚上出现的小灯温暖,只让他觉得害怕。

他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出了车祸,他的双腿可能要截肢了,巨大的恐慌笼罩上来,他脸色惨白,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想去拉谈雪慈,“二哥……二哥……!!”

但谈雪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转过去,抱住那个男人的手臂离开。

谈砚宁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想起他上次鬼打墙看到的,一个老夫人哭哭啼啼地在路边烧纸,旁边摆着两个纸人,纸人的身上都写着谈砚宁的名字,一个谈砚宁被她的眼泪打湿了,另一个谈砚宁在被火烧。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恐惧至极的寒意,那个男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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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恂夜并不知道那么多,他只是看出来谈砚宁这个名字上附着两个命格,一水一火。

按道理谈砚宁已经因水而死,但他还活着,那就说明他要再经历一场火灾。

蓝珂是《蜘蛛》剧组的男二,他死了,今晚的戏也拍不成了,而且晚上换片场时,不止谈雪慈,还有另外几个群演碰到了鬼打墙,也迷路了很久才到剧组。

导演焦头烂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通知剧组先停工三天,等他消息。

陆栖从萧家出来以后,就跟谈雪慈他们分开,谈雪慈也跟着贺恂夜回了家。

他跟陆栖还有靳沉有个小群,蓝珂跟萧安的死没能压住,而且旁边还发生了车祸,事情闹得更大了,蓝珂又是当红演员。

半小时后,蓝珂的死讯就上了热搜。

靳沉看到以后在群里问,陆栖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靳沉愣住,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复杂地说:“我知道他一直想当大少爷。”

蓝珂一出生就被抱错了,他三岁之前都在一户很富裕的人家。

其实算不上豪门,但也有好几个保姆,还雇了司机,他亲生父母家里也不算特别穷,就是普通工薪家庭,夫妻两个加起来每个月收入一万左右,日子不艰苦也不阔绰。

两家人发现孩子抱错了以后,就很平静地互换了,没有任何纠纷。

但蓝珂记性好,他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保姆照顾,那个保姆嘴甜,管他叫少爷,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少爷。

这么多年一直反刍,每次看到家境优越的同学,就觉得自己也该过那样的日子。

进娱乐圈以后纸醉金迷,名利场如此繁华,他更是迷了眼,前前后后跟过好几个金主,想拿回他本来拥有的生活。

他在男团的时候就被包养了,当时跟的不是萧安,是一个比他爸岁数都大的老板。

靳沉发现以后,把他给揍了一顿,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为什么要把自己毁掉呢。

他很注意没打蓝珂的脸,但打架这种事谁能控制住,还是不小心擦伤了一点颧骨。

偏偏那个金主很挑剔,再加上身边有了其他人,就把蓝珂给踹了,蓝珂大概为了这件事记恨他,就给他下了药。

“其实他父母对他挺好的,”靳沉叹气,“他想进娱乐圈,家里把房子都卖了送他去学表演,大概觉得对不起他吧,因为是他们发现孩子不对,主动找过去的,要是当年没找,蓝珂说不定就能圆梦了。”

谈雪慈趴在床上,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的月色,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点害怕,抱住贺恂夜的手臂,钻到了他怀里,紧紧搂着。

“怎么了,宝宝?”贺恂夜伸手将他搂到怀里,拿被子将人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本来在给老婆改作业,谈雪慈经常玩的打地鼠出了新关卡,每一关都有好几种不同颜色的地鼠,要自己数每种打了多少个。

他数不太清,有点想学习了,这几天在让贺恂夜教他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不知道,”谈雪慈趴在贺恂夜的胸口,嗓音闷闷的,小声说,“有点害怕。”

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为了自己欲。望或者愚昧去害人,一个接一个的死,越来越多的人变成鬼,让他觉得很害怕,就好像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变成鬼一样,他不喜欢。

他喜欢之前在《纠缠》剧组,大家一起坐在酒店外面吃火鸡面,喜欢拍综艺的时候,晚上点着灯,他们都围着火炉坐在堂屋里。

靳沉跟陆栖在打游戏,秦书瑶一会儿跟陈青他们聊天,一会儿又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小说,还时不时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张诚发给他们做了很多好吃的,然后他趴在贺恂夜怀里吃,吃困了就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着了也不用害怕,因为老公在旁边看着他呢。

他喜欢王大爷每天喋喋不休地给他分享情感大师的视频,问他什么时候去医院,给他吃小排骨,甚至他喜欢坐在贺平蓝旁边,看她做牌位,喜欢布娃娃werwer地跑来跑去。

他跟他们都见一面,然后晚上就跟老公回家,打一会儿地鼠,做。爱,睡觉。

他想过这样的日子。

谈雪慈小声吸了下鼻子,贺恂夜难得没发神经,没说什么骚话,将他圈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

恶鬼眼中晦暗,说:“会有那么一天的,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谈雪慈只当贺恂夜在哄他,也没有多想。

他在的剧组又死了人,换成以前,会有人说他太晦气,但这次没有。

因为最近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撞鬼的人也很多,他剧组死个演员简直不算什么。

【谁懂,昨天晚上起来上厕所,感觉厕所堵了,然后我掏出来一团头发,底下还连着颗人头,泡得又白又肿,还在对我笑,吓得我直接扔到坑里,然后冲了半天……】

【别提了,我家养了只小狗,我还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平常都特别闹,昨天晚上突然很安静,我看了一眼,发现他俩都盯着墙角看,我老公出差了不在家,吓得我一手拎娃一手拎狗,赶紧回去找我爸妈。】

【能找到家里人还算命大,真的,我舅舅前几天在公司撞鬼了,跑回家找老婆孩子,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发现老婆跟孩子都没有脸……吓得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这年头还敢去医院?我上个月骨折住院,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摸我脚,睁开眼看了下,好像是个穿白大褂的,我就继续睡了,以为是护士查房,结果还继续摸,我一下子就怒了,打算骂人,一看是个白衣女鬼,舌头比我命都长,吓得我惨叫了一声,那个女鬼被吓跑了,我第二天直接出院回家……】

谈雪慈托着小脸,趴在床上刷手机,看网上他们撞鬼的事,他这几天都没精打采的,平常吃三碗饭,现在只吃一碗。

他晚上又在刷手机,突然觉得被子底下好像有东西,他吓得小声尖叫,使劲踹了几脚,然后掀开被子对上了贺恂夜的脸。

贺恂夜抱住他的双腿,将脸埋上去。

“你干什么?!”谈雪慈脸颊涨红起来,想把腿挪开,却被贺恂夜牢牢按住。

恶鬼沉冷的桃花眼压着笑,老婆不理他,他自己讨赏似的,埋上去蹭了蹭,勾起唇,嗓音很嘶哑地说:“想亲亲小雪。”

谈雪慈不高兴,让他也很烦躁,他心情不好的话,宝宝帮他舔一舔,他就会高兴了,说不定宝宝也想被他舔呢。

他的全部都是宝宝的,但谈雪慈好像并不怎么喜欢使用他。

谈雪慈还没跟他算账呢,他感觉肚子里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根。

贺恂夜真的在一点一点偷自己的尸体然后喂给他,他真害怕贺恂夜把几把也塞他嘴里,他肚子里要一直装着男鬼的几把,吓得他这几天晚上都是捂住嘴睡觉的。

谈雪慈突然看贺恂夜很不顺眼,他蹭一下掀走贺恂夜的被子,裹在自己身上,他睡得这么害怕,死鬼凭什么睡觉。

他在床上放了两床被子,有时候嫌冷,会自己去另一个被子里睡,但贺恂夜总是会跟过去,简直没见过这么黏人的鬼。

谈雪慈背对着贺恂夜,气哼哼地睡觉,不再搭理他。

“小雪。”贺恂夜没有被子盖,他身上甚至没穿衣服,像个被主人玩完以后连衣服都没给他,就被赶出去的男模。

恶鬼隔着被子搂住妻子的腰,将下颌抵在妻子肩膀上,幽幽说:“小雪。”

谈雪慈不理他,看起来铁了心要冻死他,恶鬼只好就这样将他搂在怀里,盯着妻子乌黑的后脑勺看了一晚上。

谈雪慈第二天起来,发现死鬼什么也没穿,也没盖被子睡在他旁边,所剩无几的良心又痛了痛,感觉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

还好贺恂夜已经死了,死鬼就是耐折腾,真给他个活老公,他没几天就养死了。

贺恂夜好像还没睡醒,谈雪慈咽了咽口水,凑过去伸手摸他,从胸肌一直摸到腹肌,又摸了摸冰凉的大腿和膝盖。

他往屁。股方向伸手的时候,贺恂夜恰到好处地醒了过来,恶鬼还有些睡眼惺忪,桃花眼有几分雾蒙蒙,躺在床上笑着看他。

谈雪慈有被勾引到,掐住贺恂夜的脖子,骑在他身上低头吻了过去。

恶鬼的眸子浓红发黑,看起来很诡异,谈雪慈却有种莫名的爽感,每次贺恂夜听话地让他亲,他都觉得很爽。

恶鬼的强大反而成全了他的征服欲。

谈雪慈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坏男人,他喜欢贺恂夜在他手里乖乖听话。

他大脑比较平滑,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很快就会滑溜溜地溜走,之前的事他已经没在想了,但贺恂夜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而且贺恂夜并不是一直跟着他,有时候会自己出去,回来以后就搂着他亲亲抱抱,捏捏小屁。股,还给他带礼物。

谈雪慈被亲得直往后仰。

他没想过问问贺恂夜去干什么了,倒不是他不关心死鬼老公,但老公只要不真的死外边,他就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最近贺恂夜亲他亲得很重,还掐他腰,他觉得怪怪的,才突然有点好奇,想知道贺恂夜每天在外边干什么。

但贺恂夜每次都几句骚话气得他泪汪汪。

他被气扁了,只能扁扁地走开,等离开了贺恂夜,才又重新鼓起来。

谈雪慈看好多人在论坛里讨论撞鬼的事,论坛平常什么都聊,他就也发了个帖子。

谈雪慈的id叫贺小羊,因为他有时会跟人在论坛吵架,他打算恶毒地甩锅给贺家,这样就找不到他身上。

【楼主:老公总是不在家,我怎么样才能知道他每天出去干什么呢?】

论坛里大家对这种八卦最热情了,很快就有好几个人回复他。

【1L:???不在家?他白天不在家,还是晚上不在家?】

【楼主:白天不在。】

【5L:啊,他白天不上班吗?】

谈雪慈趴在床上,屏幕白色的荧光映着他皱巴的小脸。

【楼主:老公不上班的。】

话题渐渐走歪。

【8L:不上班?那你家谁上班?还是你俩都在家啃老?】

【楼主:我上班,我养老公,但是老公也给我钱,我不懂啃老是什么。】

【10L:停停停,所以你老公不上班,让你养他,然后他白天还跑出去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也不告诉你???】

谈雪慈皱巴的小脸渐渐舒展,他觉得这个网友很聪明,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的问题。

【楼主:没错,就是这样。】

【12L:那他晚上回来以后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谈雪慈咬着手指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啊,就是总亲他,好像亲不够似的。

【楼主:没有呢,老公给我买好吃的。】

【16L:好典。】

【17L:lz是装的还是真的,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来?】

谈雪慈根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且他不认得这么多字,他在用手机听。

他还不敢开太大声,贺恂夜在给他洗衣服,他怕贺恂夜听到,他撅起屁股跪在床上,费劲地将小脸靠近手机。

【23L:呃,就这么说吧,你老公可能谈恋爱了哈。】

【楼主:你在说什么呀,我老公当然在谈恋爱,我们谈好几个月了。】

【26L:……】

【32:L:我不行了,居然还是闪婚。】

【36L:?楼主的理解能力也是认真的吗?上学的时候语文就没及格过吧,人家说你老公出轨了,你能听懂吗?】

谈雪慈蹭一下坐了起来,他阴沉着小脸,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说这么恶毒的话。

他跟老公明明好着呢。

【楼主:我老公不出轨的,老公最喜欢我,你不要再这样讲了。】

帖子逐渐变成了对谈雪慈的群嘲,甚至还有人艾特朋友来看。

【62L:家人们,活的娇妻。】

【83L:好久没见到味儿这么正的娇妻了,一口一个老公,说不定你老公在外面给人家当老公。笑死,jpg】

【103L:楼主看着年龄不大吧,他嘴上说喜欢你有什么用,晚上回来给你带东西,那说明他心虚,觉得干了对不起你的事儿。】

【162:真的够了,每天赚钱含辛茹苦养男人,男人一扭头跟别人出轨,你还老公老公,回家吧孩子,我看你是精神病了,该不会现在一边给老公搓内裤,一边在回消息吧。】

谈雪慈急得小脸都红了,打字没有这些人快,好几分钟才发出去一句。

【楼主:你乱讲,老公在给我洗内裤。】

他明明是幸福娇妻。

但他这么久才回复,还回了这么一句,其他人更觉得他是破防了所以在嘴硬。

【238L:竟然有点怜爱。】

【327L:尊重他人命运,祝你一胎三宝。】

【673L:本来就撞鬼撞得心烦,再让我刷到这种帖子,我找人弄你。】

……

谈雪慈wer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恨恨地将手机摔到床上,就扭着身子乱滚。

贺恂夜听到外面的动静,一开始是小声werwer,但谈雪慈打地鼠打不到,也会哼哼唧唧,他就暂时没出去,想先给老婆洗完内裤。

但又突然咚咚咚砰砰砰啪嗒啪嗒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就出去看了一眼。

抬起头却发现妻子好像不在床上,只有被子底下很蓬松地鼓起了一个小鼓包。

那个小鼓包动了动,然后谈雪慈顶着乱蓬蓬的黑发钻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之前去买衣服时死鬼店员强迫他买的那条女仆裙。

裙摆太短,谈雪慈伸手往下扯了扯,还是连雪白丰腴的大腿根都挡不住,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他大腿上绑着两条黑色的蕾丝,勒得腿根软肉都溢出来一圈,让人想伸手去摸。

他索性没再扯了,漂亮的小脸盈着粉,嘴唇还有点红肿,朝贺恂夜眨眼睛,跪在床上小声说:“先生先生,你看到我老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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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gogogo,马上开始最后一部分剧情。[垂耳兔头]

小雪的人设有一部分灵感来源于恒河猴实验。

以下括号里的都是百度百科:

【恒河猴实验内容就是,让新生婴猴自出生起与亲生母亲分离,被安置在包含两个代理母体的环境中:一个由铁丝制成并配备奶瓶,另一个由柔软绒布制成但无食物供应。实验发现,尽管“铁丝母猴”提供营养,婴猴大部分时间仍依附于“绒布母猴”,仅在饥饿时短暂前往铁丝母猴处进食,遭遇威胁时,婴猴会迅速奔向绒布母猴寻求安抚。】

还有好几个控制变量的实验,比如房间里一个妈妈也没有,或者只有铁丝,只有绒布什么的,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小咩的话灵感来源主要是下面这个邪恶代母实验。

【研究人员在绒布妈妈内部安装伤害装置,有尖锐弹簧铜刺、高速的冷气、剧烈摇晃装置,由实验人员随机操控,将之前由绒布妈妈养育的幼猴,从其他地方放入邪恶代母的房间里,幼猴因恐惧新房间的陌生环境,本能地冲向代母寻求安慰,但是却会触发伤害装置,弹出铜刺或者喷出冷气、剧烈摇晃等等,小猴子会惊叫逃离,但仍在房间内徘徊,不敢靠近代母。但是房间内出现强光或者噪音的时候,即使曾被刺伤或喷射仍试图返回代母,反复几次之后,无论邪恶代母如何伤害幼猴,它们都不会离开,只是在邪恶代母发作时候躲开,当这种伤害行为停止,小猴子就会立刻回到代母的怀抱,紧紧抱住代母。】

对小雪来说,他一直在找绒布妈妈[可怜]宝宝你是个小吗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