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的爱

夜风料峭, 谈雪慈在冰冷的月色底下跟一个男鬼对视,他真的被吓到了,心脏狂跳个不停, 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恶鬼双眼紧盯着他, 仍然阴恻恻的,唇边却带着很温柔似的笑意,这让他那张堪称俊美的脸相当阴森割裂。

像个索命的冤魂。

让谈雪慈觉得自己终究是当了世贤。

但不对啊,他的品如和艾莉是同一个人,他在心虚什么。

都怪贺恂夜阴沉着脸,盯住他不放, 恶鬼眼中血红浮动,在夜幕底下幽暗森冷,搞得他像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wer?”布娃娃从贺恂夜的口袋里冒出个脑袋,高高兴兴地望着谈雪慈。

孩子都来了!

谈雪慈冷汗直流, 他双腿莫名发软,朝贺恂夜走过去,使劲咽了咽口水, 才终于敢抬起头望向恶鬼沉黑的眼眸。

他嗓音有点颤, 眨了眨眼,很乖巧似的小声说:“老……老公你来啦。”

“我不该来?”恶鬼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来, 遮得那双桃花眼影影绰绰, 他捏住谈雪慈的下巴, 亲了亲他, 然后一顿,竟然笑了起来,低声呢喃说,“宝宝好像吃了他很多口水。”

他这样说, 谈雪慈还以为他嫌脏,然而恶鬼冰冷湿红的舌尖突然伸进来,在他口腔里搜刮似的舔了一遍,舔得他黏膜发痛,眼里险些冒出泪花,才终于松开。

“老……老公。”谈雪慈觉得他又靠近贺恂夜就靠近痛苦,远离贺恂夜就远离幸福。

贺恂夜不在的时候他很想贺恂夜,但真的来了又差点吓死他,他怯生生扯住贺恂夜衣角,说:“老公,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恶鬼还在笑,眼眸黑沉沉的,笑得真难看,此刻的笑声更像是破防的笑,捧着谈雪慈的脸颊,指腹重重从他嘴唇上揉过,将本来就很红的唇瓣揉到滴血,还要说,“我只是看宝宝很喜欢吃,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恶心的味道,哪个男人下流。淫。荡的嘴,在勾引他的妻子。

“宝宝年纪小,”恶鬼沉冷俊美的脸上都是笑意,很宽容地说,“被勾引了也很正常,只是好奇想试试罢了,最后还是会跟老公回家的。

“对不对?”

毕竟只是一些连宾馆都算不上的男人。

他知道贺乌陵的心魔是什么,也知道十八岁的自己肯定在这个地方,谈雪慈是安全的。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去勾引别人的老婆。

真是让他恶心。

谈雪慈一张嘴想说话,贺恂夜的手指就长驱直入按住了他的舌头。

对方桃花眼弯着,还要垂眸阴森地问他,“宝宝说话啊,不说话,是想跟老公回家吗?”

谈雪慈:“……”

没事吧哥。

他要怎么说话。

恶鬼苍白的面容被月光映得越发惨淡,对上他的双眼,顿了几秒,突然将他放开,什么都没再说,往前走去。

他似乎也不期盼谈雪慈会来哄他了,他自己也说过,谈雪慈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男人仍然穿了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肩背永远都不会垮下来似的,尤其在这种冷蒙蒙的夜色底下,背影看上去高大挺拔。

贺恂夜薄唇抿着,眸子太黑,唇色又红,有种滥情又寡情的感觉,冷着脸还好,但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明明寒涔涔的,却很容易让人沉沦,有种被爱的错觉。

看起来只有他在感情里骗别人的份儿,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吃亏上当,只需要跟他厮混,不需要去哄他,很省心的一款情人。

但可能谈雪慈已经见过了十八岁的贺恂夜吧,他盯着贺恂夜的背影,发现贺恂夜的离开根本没那么自然,漆黑的皮鞋尖时不时顿一下,弧度很小地想往后转,却又没转过来。

恶鬼过分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瞥地上的影子,但他自己没有影子,所以是在等人。

谈雪慈心里蓦地一软,贺恂夜都是个老男鬼了,他却莫名其妙有种很怜爱的情绪,觉得贺恂夜只是他的小幽灵。

谈雪慈眼巴巴地朝贺恂夜跑过去,扑到恶鬼怀里,抱住了对方的腰,抬起头在对方胸口蹭了蹭,说:“老公,你不要我了吗?”

“……”恶鬼怔了下,唇角很难控制地弯了起来,妻子温热柔软的怀抱紧紧搂着他,他也低头抱住了谈雪慈,跟谈雪慈嘬嘬亲了几口,哑声说,“没有啊,老公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只是怕谈雪慈不想要他了。

谈雪慈按住贺恂夜的后颈,让对方俯身。下来,然后摸了摸他的头,才趴在贺恂夜怀里问:“老公,这是什么地方啊?”

“幻境,”贺恂夜将脸贴在他掌心里,说话也不咬牙切齿了,“贺乌陵的心魔弄出来的,把贺乌陵最害怕的那个人杀掉就能出去。”

就在他们说话时,阴风乍起,头顶乌云凝固似的压下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沉沉地笼罩住整个栖莲寺。

无数拥挤堆叠,密密麻麻的鬼影不停地翻涌下坠,它们又来了,栖莲寺外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惨叫和奔逃声。

贺恂夜幽暗的黑眸沉在浓夜中,他现在也成了恶鬼,并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他牵住谈雪慈的手,就往后院方向走去。

谈雪慈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贺恂夜要带他去找十八岁的自己。

所以贺乌陵最害怕的是十八岁的贺恂夜?

谈雪慈心里有点儿忐忑,但他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贺恂夜就已经带他走到了那个禅房门前,毫无征兆地一把推开。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漫出,谈雪慈脸色一白,错愕地站在原地。

少年倒在地上,僧衣都已经彻底被血浸红,他左手上拿着一把刀,将右手臂上的肉全都割了下来,整条手臂只剩森白的骨头。

他额头冷汗涔涔,在刚过完年这个深冬寒冷的夜晚独自倒在角落里,浑身都这么狼狈,像个被厌弃的老鼠。

谈雪慈险些站不稳,为什么,因为那些人的话,贺恂夜想自。杀?

谈雪慈还没来得及反应,贺平蓝就已经从外面跑了进来,她眼泪瞬间崩流,踉跄着跪在少年旁边,喉咙里溢出一声啜泣。

少年脸上毫无血色,但很平静,他推开贺平蓝,就朝外走去。

谈雪慈发现,贺恂夜来了以后,好像其他人都看不到他们了,他眼睁睁看着少年惨白着脸,跟自己擦肩而过。

贺平蓝仍然跪在地上流泪,谈雪慈跟贺恂夜跟在少年身后,去了另一个禅房。

贺恂夜冷冷地看着年少时的自己,恶鬼闲庭信步一样走过去,谈雪慈还以为他打算救自己,然而恶鬼抬起手,指甲隐隐发黑,苍白鬼手直接从少年的腹腔掏了进去。

恶鬼骨节粗大,攥住少年的肠子和内脏,唇边带着微笑,就硬生生地将手拔了出来。

少年脸上涔白,瞳孔瞬间放大,就算是再能忍痛的人,也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痛苦,他喉咙里都发出一声含糊低颤的闷哼。

他摇摇欲坠,嘴里也吐出一口血,最后还是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谈雪慈脑子嗡的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恶鬼漆黑锃亮的皮鞋就已经往少年脸上踩去,踩得相当用力,只是一脚下去,少年整张俊美的脸庞就被踩得稀巴烂,鼻梁断裂,血肉模糊,看不出长相。

恶鬼显然跟少年是一体的,虽然它的脸并没有被毁掉,但是莫名流下几道血痕,映得那张脸越发鬼魅一样阴冷苍白。

“你要是在这个庙里待不下去,”恶鬼漆黑的桃花眼中笑意压抑疯狂,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对少年说,“你可以去夜阙啊。”

少年眼前被血雾模糊,他艰难地抬起头,根本看不清眼前男人的脸,耳朵里也在流血,但勉强听到了对方的话。

夜阙是京市最大的会所。

对方在让他去卖。

去当一个男娼。

但他好像没有很生气,十几年苦读经书,他没有悟道,人却已经麻木了,无悲无喜,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勾起他的情绪。

对方掏了他的肠子,他眼前迷雾散开一样,才重新看到了谈雪慈。

他残破的嘴唇动了动,寺庙夜晚宁静,他听不见山门前的喧嚣,目光望向谈雪慈的方向,好像说了句什么,很含糊,看不清楚。

恶鬼的鞋尖又碾了上来。

谈雪慈手心汗湿,在贺恂夜再次抬脚往少年下。体踩过去的时候,连忙将他拉住,说:“我……我没有跟他做。”

“是吗?”恶鬼微笑了下,好像只是脚滑不小心踩到什么垃圾一样,他将少年像垃圾一样踢到旁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是心魔,我想杀了他,带你出去而已。”

谈雪慈:“……”

但没有说虐杀吧。

少年嘴里不停地溢出血沫,谈雪慈看着心里难受,但也不敢去扶,不然不知道贺恂夜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谈雪慈在这里只住了一个多月,整个禅房就充满了谈雪慈的气息,他在这里跟那个少年同吃同睡,甚至连夜壶都用的同一个。

“他让你睡在他旁边?”恶鬼脸上阴沉莫测,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冷着脸说,“你被骗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晚上会对你做什么。”

谈雪慈:“……”

那你好懂他。

谈雪慈一句话也不敢说,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恶鬼手中的黑色火焰灼烧起来,将屋子里谈雪慈用过的东西都烧了个一干二净。

恶鬼冷冷地打量着这个禅房,在心里冷笑,还把他妻子的被子跟自己的放在一起,谁知道半夜是不是钻进去偷闻。

恶鬼阴沉着脸,最后连那个夜壶都烧了,把这种东西放在屋里,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偷看,说不定巴不得凑上去舔干净。

谈雪慈简直晕眩,贺恂夜挡在他跟少年中间,有意无意地不让他去扶。

等终于把碍眼的东西都烧干净了,谈雪慈发现好像不是他的错觉,地面在震动,外面的月亮坠落一样在天上摇晃,少年快要死了,这个世界也快要崩塌了。

贺恂夜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出去,谈雪慈到底没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

然而贺恂夜已经关上门,吹熄了蜡烛,整个屋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只隐约在一片昏蒙中看到少年微微泛光的桃花眼,在黑暗中简直带着泪痕一样。

少年蜷缩在地上,他手臂的肉被自己割掉了,被掏得稀巴烂的腹腔在流血,脸上更是狼狈,血和碎肉已经分不清了,这样子很丑。

他躺在一片寒冷透骨的漆黑中,这次没有人抱着他,帮他去点灯,暖烘烘地凑在他后背上,时不时伸手摸他的脸,好像他很重要,跟他在一起就能快乐一样。

谈雪慈被贺恂夜拉着走,脚步有点踉跄,不停地回头张望,然后发现贺恂夜停下了脚步,本来就发青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

少年的情绪影响到了他。

“怎么了?”谈雪慈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手去摸贺恂夜的脸。

“小咩,”贺恂夜低下头,用冰凉的嘴唇亲了亲他的发顶,看着夜幕上塌缩的月亮,还有外面许多人的哀嚎声和火光,捧着妻子软乎乎的脸颊说,“往前跑吧,不要回头。”

谈雪慈愣了下,心里一紧,攥着贺恂夜不放,说:“那你呢?我不要一个人走。”

“我把他杀了,”贺恂夜说,“我自己也不能在这边留太久,他彻底死了,我也会被这个幻境驱逐,你要自己跑出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我会在外面等你。”

谈雪慈这才放下心来,他转身打算跑,但又转过来抱住贺恂夜,仰起头望着贺恂夜说:“你去陪陪他好不好,也让他陪陪你。”

月亮坠落了,整个栖莲寺都越来越黑,让他迈不开腿,觉得贺恂夜很可怜,也像被名字诅咒了一样,一生都困在夜晚。

他觉得他的大老公跟小老公可以做个伴,他不忍心十八岁的贺恂夜独自死掉,也不忍心让这个贺恂夜在黑暗中等他。

恶鬼沉郁的桃花眼垂着,抿住唇不说话,显然很不想去。

“贺恂夜,”谈雪慈戳他手背,叫他的名字,漂亮的小羊眼弯起来,叫他,“恂夜。”

恶鬼怔了怔,像一条听话的狗被主人叫到了名字一样,薄唇抿得很紧,但脚步往不由自主地往禅房走去。

少年还剩一口气,听到谈雪慈管对方叫恂夜,勉强猜到了大概是怎么回事。

突然出现的妻子,还有眼前的男人,说明他的世界并不真实。

但这个男人居然已经死了?

死在自己妻子前面,让妻子伤心,真是个废物,他仰起头看着贺恂夜,睫毛被血水湿透,彼此都觉得对方很下作。

-

谈雪慈一直往前跑,看着天上月亮的碎片掉下来,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整个京市都沦为火海,他耳边嗡嗡作响,看不到那些惊叫逃跑的人,倒是莫名看到了别的。

他看到贺乌陵去把贺恂夜割掉的肉都拿走了,分给贺家的几个旁支,然后又说还不够,在贺恂夜昏迷的时候,把他一条腿上的肉也都割了下来,只剩下白骨。

他们把贺恂夜的肉分成了八份,用来震慑八方恶鬼,贺恂夜天生纯阳之体,又是贺家天赋最高的继承人,他的血肉是最好的镇物。

重重鬼影开始消散,狼狈奔逃的人都在地上抱在一起哭成一片,仰起头看着已经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月亮。

“早一点割就好了,”贺乌陵叹气说,“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他布下阵法,抹去了所有人对这场灾难的记忆,月亮渐渐自己弥合起来,所有人都遗忘了少年曾经为他们做过什么。

谈雪慈咬住嘴唇,贺恂夜跟他说不要停,他就继续往前跑,只是抬起头时,看着头顶的月亮,眼前渐渐湿润模糊。

他又看到了七岁的贺恂夜,三岁的贺恂夜,甚至更小的,最后停留在贺恂夜血肉模糊的手指上,上面连一片指甲都没有。

-

贺乌陵抬起手想摩挲扳指,但肩膀动了下,一阵剧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没有了,他苍老的脸垮下去,好像比之前老了十岁。

他捂着断臂,抬起头望向外面的夜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天资不高,尽管放到整个风水界还算佼佼者,但在贺家几个兄弟姐妹里是最差的,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家主。

许家本来也是风水大家,没落之后把几个孩子送到了贺家抚养,他跟许玉珠从小一起长大,许玉珠比他大几岁。

他没什么出息,唯一的愿望就是跟阿姐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当个普通的风水师。

所以知道自己被任命成家主的时候,他很惶恐,但贺家唯家主是从,上一任家主想任命他,他没有资格拒绝。

他曾经私下去问过,家主也跟他说了实话,说他的几个兄弟姐妹是聪明人,但太多算计,天赋有余,慈心不足。

贺家的祖训是舍己为人,要以驱邪除祟为己任,他们做不到,会败坏贺家的名声。

他诚惶诚恐地接过了家主的位子,但没什么人信服他,除了冷嘲就是热讽,而且当时鬼祟当道,又查不出原因。

整个玄学界都插手了,也没查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有很多人拜了邪神,信了鬼佛,那邪神教他们人吃人,把人间变成地狱。

谁都没见过,不知道真假,但如果真的有邪祟成神,鬼怪成佛,那就太糟了。

贺乌陵豁出去十年阳寿,开坛做法,算了天命,说他腹中子能救他。

他连忙回家,带着许玉珠去医院,发现许玉珠真的怀孕了,虽然许玉珠已经是高龄产妇,但他们还是打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在夜晚出生,出生时八字纯阳,诸邪避退,是世上少有的命格,不出意外绝对是整个贺家天赋最高的。

贺乌陵欣喜若狂,抱着孩子出去,看着外面深沉的夜幕,给他取名叫贺恂夜。

有了这个孩子,他何必再害怕夜晚?

贺乌陵捂住脸,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但后来他想,他其实没那么笃定。

他不敢相信自己算出来的是真的,也不敢相信贺恂夜真的能救他。

他向来胆子小,当了家主,照样怕鬼,他只想跟妻子晚上在灯下说说话,看看书,看着孩子们绕在膝下,他害怕啊。

他为何还是这么害怕夜晚?

贺恂夜刚出生没多久,年纪还小,他至少得等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等到贺恂夜有扛起贺家的能力,他要怎么熬过中间这些年?

他有一次没忍住,取了贺恂夜一滴指。尖血,滴在自己的符纸上,威力大增,就连往常瞧不起他的那些贺家人都惊疑不定,以为他突破了什么境界,不敢再对他大声说话。

贺乌陵斩杀了几个有千年道行的恶鬼,在风水界扬名,一时间贺家人来人往,都对他钦佩敬仰,他俨然成了英雄人物。

贺乌陵尝到了甜头,这次取一滴,下次取三滴,觉得只是取点血而已,应该没事。

直到取得越来越多,贺恂夜手上都是伤口,被他的大儿子贺津年发现了,贺津年阻止他,说:“小恂年纪还小,不能这样取血。”

当时他没同意,他这都是为了贺家,为了所有人的性命,他日夜不歇去斩杀恶鬼,他没有违背贺家祖训,他的儿子也应该一样。

贺津年劝说无果,想着京市最近有个无头鬼闹得很凶,贺乌陵就是为了那个鬼,才去取贺恂夜的血,他就想把那个鬼抓起来。

也许能保护弟弟平安。

但他失败了,被那个恶鬼砍掉了头颅,当时贺恂夜三岁。

大儿子的死让贺乌陵冷静了几年,但没了贺恂夜的血,他什么都不是,他体会过被高高捧起的滋味,再面对那些冷眼,根本不堪重负,晚上握着许玉珠的手,眼中都是痛色。

许玉珠在许家也不算天资很高,这一行看的就是天分,没有天分,苦练只会招人嗤笑,尤其是许家被灭族,她却没有能力替整个许家报仇,也遭到了很多嘲笑,她理解贺乌陵。

许家已经亡了,说什么都晚了,贺家却还没有,她跟贺乌陵是夫妻,她爱贺乌陵,就等于爱她自己,帮贺乌陵,也等于帮她自己,何况他们是为了救世,又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许玉珠就把自己还在睡觉的小儿子抱了过来,这次取了很多血,贺恂夜半个身体被他们抽干了,他体内开始出现了一点阴气。

贺乌陵觉得这一点点应该不碍事的,当时就没太在意,他仍然接着取贺恂夜的血。

……

贺平蓝抬起头,看向贺乌陵跟许玉珠,眼中冷漠而憎恨,隐隐有眼泪浮动。

贺恂夜七岁那年,京市又出现了一个很难对付的鬼祟,贺乌陵割了贺恂夜手上的一块肉,又觉得不够,还想再割。

那天她跟贺乌陵大吵一架,擦着眼泪给贺恂夜包扎伤口,二哥贺乘风在旁边插兜看着他俩,突然说:“我出去一趟。”

贺平蓝跟贺恂夜同时抬起头。

“看我干什么?”贺乘风要笑不笑的,瞥了贺恂夜一眼,眼神冰冷厌恶,说,“我可没大哥那么蠢,而且我跟大哥只差了一岁,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但我对你没感情啊。”

七岁的贺恂夜黑沉沉的桃花眼望着他,听到他说对自己没感情,也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贺平蓝皱起眉,很不高兴地盯着他说:“你说什么呢?!”

“这是实话,”贺乘风耸了耸肩,有点嬉皮笑脸地看着他俩,说,“我觉得大哥就是被他害死的,我实在是很讨厌他,所以你俩不用觉得我会去做什么蠢事。”

他说完就走了,贺平蓝气到骂了他半个晚上,她觉得弟弟已经很可怜了,就算真的讨厌,何必说这种话。

她想着等他回来,肯定要狠狠给他几拳,让自己的纸人晚上把他扔到大街上。

但二哥也没回来。

他死了。

说好了不干蠢事,原来也是个蠢人。

贺恂夜在贺乘风的葬礼上没有任何反应,贺平蓝快哭晕了,他也没有掉过眼泪,但从那次起,他开始拒绝贺乌陵取他的血。

贺乌陵就往他房间里贴满了招鬼符,既然他不愿意给血,那就让他直接去处理那些鬼。

他想办法把鬼困起来,然后通过招鬼符,都引到贺恂夜这边。

贺恂夜能打得过最好,打不过也没关系,贺恂夜自己的血肉就是最好的法器,他只要一受伤流血,那些鬼必死无疑。

贺恂夜当时身体很差,一直在卧床,他天生冷血,对其他人的命,甚至自己的命,都不是很在乎,他没有反抗,觉得自己如果死在厉鬼口中,也许是个好结果。

但他没想到那个厉鬼很聪明,发现伤不到他,转头就去了贺平蓝的房间。

他过去时,贺平蓝的孩子已经被咬死了。

贺乌陵往那个婴儿床下面也贴了一张招鬼符,想告诉贺恂夜,如果不去捉鬼,不替贺家做事,他在意的人就会死。

当时贺恂夜毕竟只有七岁,而且身体很差,他没办法一直防备贺乌陵,不让对方往贺平蓝他们身上藏符纸。

他就离开了家,借住在栖莲寺,让贺乌陵在他禅房内外贴上招鬼符,他会在这个地方一直待到他死为止。

栖莲寺本身也在拔除恶鬼,而且很多高僧护法,能确保把鬼都困在他的禅房里,不会再逃出去害人,比待在家里好很多。

如果贺乌陵没有取他的血,剜他的肉,他会成为最强大的天师,那他杀了贺乌陵也无妨,但他阴气入体,他知道自己不会活很久。

杀了贺乌陵,贺家会乱套,家主握着贺家所有人的命牌,等于掌握着他们半条性命,所以尽管很多人不服贺乌陵,也顶多口头讥讽几句,没有人真的敢去抢家主的位置。

他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来钳制贺家其他人,不然他死之后,难保贺家其他人会不会为了利益也去搞什么吃人肉的事,甚至跟鬼祟合作,到时候京市会更乱,贺平蓝他们也不会过得很好,总有一天会被鬼祟害死。

他最熟悉贺乌陵的招鬼符,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所以他知道贺乌陵之前给谈雪的符袋里装的就是招鬼符。

贺乌陵主意打得很好,他想把鬼引到谈雪慈这边,贺恂夜不想谈雪慈死的话,就得继续像以前一样替他杀鬼。

而且这张符纸是他给谈雪慈的,等于他在通过谈雪慈饲鬼,贺恂夜将来可以为他所用。

只是他没想到,谈雪慈身上那个慈字带着封印,阳气很重,抵消了他的符纸。

两个儿子都死了以后,许玉珠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她是不是真的错了,不应该去帮贺乌陵,当不当这个英雄就这么重要吗?

贺乌陵大可以承认自己不行,然后去求贺家其他分家帮忙,而且家主手中握着所有人的命牌,贺乌陵本来就能驱使他们。

贺恂夜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命格被破坏掉了,贺乌陵去找玄慎大师。

玄慎大师说贺恂夜可能活不过十八岁,贺乌陵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这样的贺恂夜,阴气缠身,甚至很可能快要死了,靠近贺恂夜的人都会变得不幸,他还怎么去救世,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贺恂夜不允许贺平蓝他们到栖莲寺看他,就算来了他也不会见,他一个人守着栖莲寺的夜晚,面对数不清的鬼祟。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怕黑,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晚上,但他很小就知道,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不过贺平蓝不怎么听他的话,还是时不时溜过来看他,还非要给他开家长会。

贺恂夜沉着脸,没搭理她,贺平蓝就自己厚着脸皮去贺恂夜的座位上坐下。

贺恂夜成绩很好,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但贺乌陵跟许玉珠一次都没给他开过家长会,也没有来过他的学校。

贺乌陵是没法面对贺恂夜,其实他不是严父,他对其他三个孩子都很好,是能被蹬鼻子上脸骑在他头上的那种,贺平蓝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坐在爸爸脖子上玩。

但贺恂夜不一样,他取了贺恂夜的血,再去父慈子孝,他自己都觉得很虚伪。

许玉珠是在两个儿子死后,开始吃斋念佛,很少管外界的事,所以也没去过。

贺平蓝摸着贺恂夜的成绩单,眼里有泪光。

她还在贺恂夜桌子里发现了一封情书,贺恂夜也愣了下,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贺平蓝想着不能冒犯弟弟的隐私,但贺恂夜自己肯定不看,她就兴冲冲地打开,发现是班里倒数第三的一个女生,胆子很大,不怕沾上贺恂夜倒霉,给他表白。

贺恂夜眉头紧锁,没等贺平蓝看完,就拿过情书还给了那个女生,一句话都没说。

他这样冷漠,实在是很过分,当时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女生脸上挂不住,哭着跑了,贺平蓝追出去安慰了半天,回来看着贺恂夜骂他,“挺漂亮的,你干嘛不喜欢人家。”

贺恂夜冷漠垂眼,说:“我不喜欢文盲。”

贺平蓝:“……”

倒数第三而已,不至于文盲吧。

贺平蓝觉得她弟弟可能要当一辈子光棍了,毕竟舔舔嘴就能把自己毒死。

晚上家长会结束,她跟贺恂夜回家,班里同学都是躲着贺恂夜走的。

没办法,贺恂夜的血肉都被割开又弥合太多次,他身上阴煞太重,靠近确实会倒霉。

但贺平蓝看着其他人都离贺恂夜那么远,心里又很难受,头顶上月色阴凉,她眼底泛着光,突然使劲抱住贺恂夜,大声说:“不会的,跟你没有关系,你看我不就没事吗?”

贺平蓝刚说完,往前走了一步,不知道怎么怎么回事,脚腕扭成了麻花,她噔噔噔地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贺恂夜:“……”

还好只有三个台阶,摔得不严重,贺平蓝叉腰笑着说:“你看,根本没事,我好得很!”

还没说完,一行鼻血流了下来。

贺恂夜:“……”

贺恂夜皱起眉盯着她,脸色阴沉冷漠。

贺平蓝一撸袖子,她就不信这个邪了,她好歹是个天师啊,她哐哐地往前走,走几步摔一跤,一晚上摔了十三跤,坐在地上不动了,沉默地朝贺恂夜抬起手。

贺恂夜还以为是让他去扶的意思,然而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见贺平蓝掌心往外一推,垮着脸说:“离我三米远。”

贺恂夜:“……”

原来是婉拒。

贺平蓝把高跟鞋脱了爬起来,夜幕底下,她拎着高跟鞋跟贺恂夜一前一后往家走,在贺恂夜看不到的地方,眼泪一直在流。

她强迫贺恂夜今晚回家住,走到贺家门口,连寂彻在等他们,看到她拎着鞋,颠颠地跑回去给她找别的鞋拿过来,忙前忙后。

“以后也会有人对你好的,”贺平蓝转过头看着贺恂夜,说,“你相信我。”

“无所谓。”贺恂夜肩上垮着书包,眼神很冷漠,他并不在乎这些。

贺平蓝知道他不在乎,但她怕的是贺恂夜以后在乎,如果贺恂夜将来真的碰到了喜欢的人,但他的身体已经被贺乌陵毁掉了,他甚至活不了多久,那个时候他会很痛苦。

贺恂夜在家住了一晚上,就又回了栖莲寺,现实不是幻境,他没有碰到什么突然冒出来叫他老公的小羊。

他一个人去了宋强家,宋强跟王彩萍在栖莲寺外闹得太厉害,他不让贺平蓝来栖莲寺,但贺平蓝他们得知了消息,还是赶了过来。

贺恂夜没有想自杀,他只是厌倦了,想要结束,所以自己割了肉,让贺乌陵拿去当镇物,割完之后,阴气又重了很多,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这下日日夜夜对他来说都是晚上。

贺平蓝以泪洗脸,弟弟这么年轻就瞎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贺恂夜倒是有办法让自己再重新看到,但他又觉得没什么意义,他的一条手臂还有一条腿的肉都被割了,在医院躺了很久。

直到贺平蓝的丈夫连寂彻死了。

贺恂夜杀了很多鬼,但天底下的鬼那么多,总有漏网之鱼。

有一个知道贺恂夜受伤了,来报复他,连寂彻不忍心他们姐弟睡不安稳,去杀那个鬼,中了对方的陷阱,撑着一口气回来见了贺平蓝最后一面,给了贺平蓝一盏青莲佛灯。

“我在栖莲寺给你跟孩子供的,”连寂彻满脸都是血,还握着她的手对她笑,眼眶发红,说,“供了十多年,以后让它保护你。”

贺平蓝哭到崩溃。

她从丈夫死后,就不太喜欢见人了,整天躲起来做牌位,她只是觉得好恨他们。

她希望自己的父母都去死,但又想起小时候爸爸扛着她,带她去看烟花的样子,当时贺恂夜还没出生,爸爸扛着她,妈妈拉着两个哥哥,他们每年都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也恨贺津年跟贺乘风,恨连寂彻,为什么抛下她跟弟弟不管呢。

那盏青莲佛灯在她桌上摆了十年,连寂彻是个很吝啬的人,甚至都没在她梦里出现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吃饭时,贺恂夜突然跟她说:“我好像懂了。”

贺平蓝不知道他懂了什么,贺恂夜就已经离开,她晚上想继续去做牌位,进去时却看到桌上放着很厚的几摞符纸,有三千张,还有一张字条,是贺恂夜写的。

【来我房间,拔掉我的指甲,因为我很怕疼,只能交给你了。】

贺平蓝心跳震得发慌,她往贺恂夜的房间跑去,过去时贺恂夜已经死了,他靠在椅背上,旁边放着一杯符水。

因为她总是哭,贺恂夜也死掉的话,她肯定活不下去了,贺恂夜就多熬了十年。

玄慎大师也说,他本来只能活到十几岁,硬扛也不过三十而已。

他的内脏全部溃烂,口鼻经常出血,这个身体还剩下一点残存的阳气。

他死后,贺乌陵肯定会把他分尸,之前的肉已经用完了,他的尸体还能勉强再撑几天。

贺平蓝拿走太多,会被贺家人盯上,但只拔一点指甲,用来辟邪防身,贺乌陵是心疼女儿的,不会拿她怎么样。

贺恂夜终于知道,有了在乎的人,死亡确实是会痛苦的。

他喝掉那杯符水,看到贺睢发了朋友圈,里面不小心拍到了谈雪慈很模糊的侧脸。

他们只见过一两面,他都快三十岁了,让他这样就对一个人爱得有多深是很难的。

但谈雪慈在照片里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还有点难过,小脸很瘦,他低着头,没有人理他,怀里搂着个小羊玩偶。

要是他还活着,他就可以带谈雪慈离开,也许谈雪慈会爱上他,也许他们还会有很多关系,还能见很多次面。

但他要死了。

他破天荒的动心,就像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破碎坠落,不会有任何结果。

贺平蓝呼吸都在颤,流着眼泪去拔,她知道动作要快,贺乌陵很快就会发现贺恂夜死了,要是她没能拔完,就辜负了贺恂夜的苦心,但是她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低下头埋在了贺恂夜的手背上。

“小恂,”贺平蓝嗓音哽咽,最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痛死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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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蓝抬起头,她眼眶通红,看着贺乌陵。

贺恂夜其实从来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他不想保护任何人,只是哥哥姐姐都在那么做,大概他并不想他们失望。

他对贺乌陵也没有太多感情,他不在乎贺乌陵死后贺家的存亡,贺平蓝知道,贺恂夜一直没有杀贺乌陵,是因为她舍不得爸爸。

她总是想着小时候他们一家几口在一起的样子,以为还能回去,对这个父亲充满了眷恋,所以贺恂夜几次都没有下去手。

贺平蓝没能控制住,眼泪沿着脸颊瞬间流下,她颤声开口,看着贺乌陵说:“他只有这么一个喜欢的人,你连这个都不能留给他?!”

贺乌陵垂着头,无言以对,他的心魔就是十八岁时的贺恂夜。

从拿了贺恂夜的肉开始,他们就再也当不成父子了,但他不敢面对,日夜被心魔纠缠。

他想让贺恂夜帮他去掉这个心魔,贺恂夜一直没有理会他,他实在很痛苦,就忍不住又盯上了贺恂夜身边的人。

贺恂夜……好像很喜欢那个小孩,他把谈雪慈困起来,贺恂夜就会主动进入幻境。

至于谈雪慈会不会出意外,他没有想过,他觉得贺恂夜既然想要妻子,大不了他再给他结一次冥婚就好了。

他刚刚才意识到,贺恂夜好像不止是想要一个妻子,他是想让谈雪慈当他的妻子,他爱上那个孩子了,换成别人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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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在崩塌的月亮底下一直往前跑。

他看到三岁的贺恂夜还不太懂事,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不见了,但他生性很沉默,并没有问,只是在晚上望着对方经常回来的方向。

他看到七岁的贺恂夜,在葬礼结束,其他人都去睡觉以后,在贺乘风的灵堂待了一个晚上,伸手搭在贺乘风身上。

他看到十八岁的贺恂夜,抬头看着贺平蓝走在前面的背影,似乎想扶她,又收回了手。

他看到跟他结婚那晚的贺恂夜,他被纸人按着拜堂,差点摔倒,有一双手伸了出来。

他当时不知道,原来贺恂夜真的跪在对面跟他拜堂,扶住他的时候,隔着盖头都能看出他懵懵的,然后贺恂夜在笑。

恶鬼肤色青白,但眼神是很温柔的,在很好奇地看着他,那大概是贺恂夜一生为数不多觉得开心的事,就是跟他结婚。

谈雪慈咬住嘴唇,让他自己不要停下,不要去管,他在无边的夜色底下跑着,还没跑出幻境,周围很多恶鬼,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他要去找他的鬼了。

不,对别人来说是恶鬼,但那是他这辈子碰到的最温柔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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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恂夜等了很久,谈雪慈跑出来应该是魂魄状态,他需要把谈雪慈带回去,但一直没等到,他沉着脸去找谈雪慈。

然后发现谈雪慈坐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台阶上,头顶的路灯映得他发旋毛绒绒的。

“谁家的宝宝,”贺恂夜走过去,他嗓音低沉好听,但带着点儿欠,俯身笑了下,说,“迷路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掉小珍珠……”

他看到谈雪慈在哭,还以为谈雪慈被吓到了,或者又在装哭,像之前挖他坟那样。

他知道谈雪慈出来时大概会看到点什么,也知道谈雪慈没那么心疼他,只是想骗他。

谈雪慈每次想骗人的时候,都哭得很漂亮,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谈雪慈抬起头时,贺恂夜眼神一怔,谈雪慈眼眶通红,满脸都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他真的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