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拜神佛

贺睢揉了把脸, 哑着嗓子说:“阿砚,他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你发什么疯?”谈砚宁眉头蹙起。

他今晚实在不想跟贺睢纠缠, 说完这句, 他推开贺睢,就打算回宿舍。

节目组的直播后面都断断续续的,从村长家逃出去以后就几乎看不清什么了,只知道好像出了事,现在热搜上都沸沸扬扬。

贺睢浑身湿透,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谈砚宁扫了他一眼,对他的惨状无动于衷,却再次被贺睢拦住。

“我说的都是真的,”贺睢嗓音还在发抖, 也顾不上管谈砚宁对他冷漠的态度,他缓了口气,说, “我们去你车上说吧。”

谈砚宁厌烦地沉着脸, 但贺家毕竟有权有势,他也不敢太得罪贺睢, 就只能上车。

车上开了暖风, 贺睢冰冷的身体终于缓过来一点, 靠在车座上艰难地喘。息了几下。

他一个人往山下跑, 雾特别大,一度失去了方向,还好他登山包里放着他爸给他的法宝,时不时拨开浓雾。

饶是他体力特别好, 深更半夜在这种封建山村里也是一命速通,好不容易跑到了公路上。

他手机都没电了,远远看到有车灯,就招了招手,那个司机在他旁边停下。

他一低头就想上车,然而余光瞥到什么东西,浑身骤然僵硬,这辆车的车牌上面挂了一朵很大的黑色绸花。

寒气混在黑夜中,直往骨头缝里钻,贺睢突然就打了个哆嗦,再抬起头时,司机青白诡异的脸不知道时候朝他靠了过来,漆黑没有眼白的双眼盯着他,缓缓裂开个笑。

灵车。

贺睢反应过来以后低骂了声,拿起手里的佛珠就朝那个鬼司机砸过去,然后掉头就跑。

那个鬼司机被佛珠砸到脸,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张脸都迅速碳化。

贺睢又往前跑,腿都快跑断了,路上的车才终于多了起来。

他又拦住了一辆出租,拉开车门以后,凶神恶煞地先将登山包砸到司机身上,这次没什么变化,司机看起来像个人。

司机被砸懵了,张嘴就想骂人,贺睢又往他身上砸了一万现金,钻到车里就浑身冷颤着让他回市区,司机这才闭上了嘴。

说不定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公子少爷吧,就是看着脑袋不太好使。

司机嘀咕着将钱收起来,贺睢在车上给手机充电,打开以后终于看到了家里给他发的消息,他皲裂的嘴唇颤抖,眼瞳瞬间一缩。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跟司机说:“先去京大。”

……

“我没骗你,”贺睢的头发还在往下滴雨水,惨白着脸跟谈砚宁说,“你也知道谈商礼是收养的,不是亲生的吧?”

谈砚宁皱起眉,这跟谈商礼又有什么关系。

贺睢望向他,艰难开口,“当时你爸妈是生过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不是谈雪慈……”

谈父跟谈母结婚以后好几年都没怀上孩子,谈母娘家以前是京市的富豪,她父亲去世之后家道中落,多亏谈父帮忙,才没彻底垮掉,她就一直对怀不上孩子的事心怀愧疚。

谈父本名叫谈向勇,他发家以后找大师改了名字,才改成谈崇川,寓意是已经跨过了人生的崇山峻岭,以后都是一马平川。

他其实出生在一个贫困县,高一的时候成绩也不好,在学校打架闹事混日子,直到京市有个慈善家到他们学校做讲座。

那个慈善家就是郜莹的父亲郜清平,当时郜莹跟她妈妈也都去了学校。

郜清平穿了一身很低调内敛的西装,但还是掩盖不住周身的气势,看起来很彬彬有礼甚至温柔过头,却又让人不敢冒犯。

郜莹跟她妈妈也都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衬得这个县城学校灰头土脸。

谈崇川第一次见到这么体面的大老板,突然觉得在学校里称王称霸算不上什么本事,真有本事就应该去做一番事业。

他从此发奋读书,考上了京市的大学,然后又机缘巧合再次见到了郜莹。

他把郜莹一家当成他的贵人,也对妻子很爱重,郜莹急着想生孩子,但他其实还好,没有很在意子嗣。

只是看郜莹为了孩子的事寝食难安,他实在心疼,就去找道士算了算。

道士说他们命里无子,收养一个命里有兄弟的孩子,说不定还有希望怀上。

正好他有个朋友破产去世了,留下一个孩子,被亲戚踢来踢去,居无定所,他就收养了那个孩子,给他改名叫谈商礼。

刚收养谈商礼没多久,郜莹就怀孕了,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

但那个孩子有法洛四联症,也就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心脏畸形,没过多久又得了肺水肿,还查出来系统性红斑狼疮。

郜莹才剖腹产没多久,日日夜夜守在那个孩子的病床前流眼泪。

他们夫妻俩到处求医问药,孩子总算是活了下来,但身体还是不好。

医生的态度很不乐观,说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孩子的红斑狼疮很严重,再加上心脏不好,很多药都不能用,治疗起来很困难。

郜莹怎么也不肯认命,将孩子带回家好好养着,养到三岁时又生了一场重病。

医生的话术都差不多,就连谈崇川的父母都劝说她,也许有的孩子就是天上的童子,来人间走一遭就回去了,不能强求。

郜莹却不甘心,她一开始是想报答谈崇川,但孩子生下来,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在绝望中抱着孩子到处求神拜佛,然后在一个庙里求到一支莲花签。

庙里没有和尚,没人帮她解签,她辗转找了很多人,最后找到一个道士。

“莲花?”那个老道士拿着签,瞧了一眼郜莹怀里的孩子,摇头叹息说,“莲花在佛教里有新生的意思,你的孩子在七岁的时候有一场大劫难,想活下来只能替生替死。”

“道长,”郜莹累到极点,本来姣好的脸上肤色苍白,头发散乱,她知道孩子还有救,眼泪瞬间涌出,急忙说,“什么叫替生替死?”

老道士捻了捻胡须,说:“你的孩子八字弱,阴气太重,容易小鬼缠身,本来身体就不好,再被纠缠,早晚会被小鬼带走。”

郜莹听到他的话,连忙收紧了怀抱,生怕什么小鬼冒出来抢走她的孩子。

“替生嘛,就是你找一个八字纯阳的孩子跟他换命,”老道士顿了下,望向她说,“替死,就是找一个比他八字更阴的,让小鬼分不清哪个才是你的孩子,然后替他去死。”

他嗓音并不大,但落在郜莹耳朵里仿佛雷霆万钧,郜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回了家,然后跟丈夫说起这件事。

谈崇川一开始是不想同意的,这不就等于拿别人孩子的命,来换自己孩子的命,听着就很损阴德,但他抵不住妻子的眼泪跟哀求,最后还是同意了,开始帮妻子找孩子。

但这种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找,就算他能私下找关系,去医院里查其他孩子的生辰八字,查到了也没办法把孩子弄过来。

总不能去别人家里硬抢吧。

他又派人去福利院找,但福利院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被遗弃的,有些连到底几岁都不知道,更别说准确的生辰。

也不知道是缘是孽,最后竟然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圣心福利院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妈妈是福利院的员工,她丈夫在工厂车间上班,锅炉爆炸去世了,她当时孕晚期,心理受到了重创。

她自己就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很心疼这些孩子,所以毕业后回到福利院工作,孩子们都喜欢叫她小芳妈妈。

她丈夫也是个孤儿,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亲人,互相是对方最大的依靠,她本来以为能跟丈夫孩子有一个新的小家庭,结果孩子还没出生就出了这种事。

但她性格很开朗坚强,给丈夫办完葬礼,很快就又回到了福利院。

圣心福利院很穷,员工也不多,她心里惦记着,想回去帮忙照顾孩子。

福利院里年龄大一点的孩子都知道那个经常过来的叔叔好像死了,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犹犹豫豫望着她。

她总是使劲揉揉他们的脑袋,然后一拍肚子,叉腰笑着说:“对啊,他太过分了,等我把宝宝带大,将来要去狠狠骂他的。”

她这样乐观,其他员工以为她真的没事,但其实伤心过度,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了,而且孩子脐带绕颈,几乎窒息,她死在了手术台上,那个孩子被勉强生了下来。

他的出生时间,就是妈妈死亡的时间,所以他虽然是孤儿,但生辰八字很清楚。

他出生在临近中秋的晚上,月亮团团圆圆,但他却八字纯阴,命中带劫。

福利院的院长是很想救这个孩子的,小芳就是在她的福利院长大的,她眼睁睁看着她长大成家,怀了宝宝,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死了,她怎么能不难过呢。

但这个孩子缺氧太久,医生说就算勉强救下来,可能将来智力也会有问题,而且他们福利院本来就有好几个得病的孩子,大概承担不起这个孩子以后的治疗费用。

院长抱在孩子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晚上,也流了一晚上眼泪,摸着孩子冰凉的小脸,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治疗,带他回去。

但没想到刚带回去没多久,郜莹跟谈崇川就赶到了福利院,说他们想收养这个孩子。

还说不管花多少钱,都愿意给他治病,他们跟这个孩子有缘分。

院长头一次见这种大善人,感动之余又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郜莹他们反复确认了这个孩子出生的准确时辰。

不管怎么样,孩子能活下来就好,她当时也没想太多,就将孩子交给了郜莹他们。

谈雪慈记得自己出生以来的所有事,当时好多人在他旁边哭,好像有什么人死了,他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再睁开眼时,院长婆婆抱着他,她衰老到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是眼泪,跟他说:“看,这是妈妈。”

他什么也听不懂,含着手指看向眼前那对夫妻,小猫似的啊啊了几声。

郜莹听到以后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将他抱到怀里,低下头去贴着他的额头,哭得几乎站不住,她自己的孩子出生时也是这样的,又瘦又小,看起来这么可怜。

虽然谈雪慈听不懂他们说话,但他也能感觉到,那是母亲眼泪的温度。

谈父在旁边搂着妻子的肩膀,安抚着她,也伸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院长见他们这么喜欢这个孩子,比刚才更放心了一点,说后面会去看看孩子。

谈雪慈晕乎乎地就被抱走了,当时爸爸妈妈带他去医院,在车上他就已经不行了,嘴唇紫绀,郜莹抱着他,低头听他几乎消失的心跳,眼泪流到他的小脸上,慌张地叫丈夫说:“崇川,怎么办啊,孩子好像不行了。”

“别怕,”谈崇川眼中也有痛色,帮她护着孩子,安慰说,“没事的,去医院肯定能救过来,他还这么小,谁舍得收他呢。”

谈雪慈在保温箱住了很久,还连着做了几场手术,他体重只有三斤多,比小猫还轻,身上插满了管子。

因为出生时缺氧,他身上一片一片都是紫红色的斑块,很丑陋甚至可怕,像个小怪物,连长相都看不清,他有的时候有点意识,隔着玻璃就会看到妈妈眼眶通红在看他。

他几次晕厥又醒来,终于有了自己吃奶的力气,当时妈妈泣不成声,就连谈崇川都摘掉眼镜,转过身擦了下泪。

谈雪慈在医院住了小半年,身体才渐渐好了一点,很幸运的,他的脑子还好,虽然据医生叔叔说,他有点呆,但还不算小傻子。

他那时候经常输液,瘦巴巴的,而且手太小了,扎针很痛,他又爱哭,妈妈总是抱着他轻轻地哄,有时候他还没哭,妈妈倒是先哭了,握着他的小手心疼地给他吹吹。

妈妈每天都在医院陪他,所以谈雪慈一点儿也不害怕,爸爸下了班也会来,他还有一个大哥哥,大哥哥放学也会来找他。

郜莹按那个道士说的,不能给谈雪慈起名字,有了名字,就跟他们有因果,而且需要让谈雪慈顶上谈家二少爷这个位置,对谈雪慈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好,这样小鬼就会把谈雪慈当成她的孩子收走。

谈雪慈睡觉的时候乖乖的一点儿也不闹,郜莹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小乖,让家里人包括佣人,都管他叫小乖或者二少爷。

郜莹跟谈崇川都不算什么穷凶极恶的人,而且谈雪慈一开始浑身又红又紫很吓人,后面竟然越长越好看,他亲生父母的长相都不算特别出众,谈雪慈却极其可爱。

郜莹心里的愧疚一天比一天重,她摸着谈雪慈的小脸,跟他许诺说:“小乖,妈妈会对你好的,对你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好。”

谈雪慈眨巴了下眼,伸出已经养得有点白嫩嫩的小手,去摸她的脸。

他手心很软,也没什么力气,但比这世上所有的宽慰都管用。

谈雪慈被转到普通病房以后,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小羊玩偶,因为他长得乖乖的,像个耳朵耷拉着的小羊羔,肤色又奶白奶白。

谈雪慈还记得当时爸爸妈妈教他学走路,爸爸蹲在前面离他不远的地方,妈妈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

他摇摇晃晃的,像个刚生下来没多久虚弱无力的小羊羔,看得人心惊肉跳以为他肯定会摔一跤,结果他自己站了起来,还往前晃着走了几步,摔到了爸爸的手心里。

爸爸很高兴地把他给举了起来,就像狮子王里辛巴被举起来一样。

谈雪慈在医院住了很久,终于能回家了,他到家以后,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一个哥哥。

那个哥哥很瘦,比他大三四岁,肤色比他还苍白,好像在生病的样子。

他们都叫他阿砚。

郜莹让佣人都改口管谈雪慈叫二少爷,然后叫她自己的孩子只能叫名字,谁也不许叫少爷,被她听到就会罚钱。

谈雪慈睁着乌润漂亮的大眼睛,望着那个叫阿砚的哥哥。

“妈妈,”阿砚瘦弱的小手扒在床边,仰起头小声央求说,“我能抱一下弟弟吗?”

郜莹怕他把谈雪慈摔到,万一摔死了怎么办,谈雪慈的命很重要,她本来想拒绝,但谈雪慈眨巴着眼,突然自己伸出了小手。

阿砚很高兴地凑过去趴在床边抱了抱他。

郜莹愣了下,眼神也柔和下来。

那个道士只说要替死,但没说具体怎么替,而且人也找不到了,郜莹心里惴惴的,就让两个孩子晚上睡在一起。

阿砚的身体还真的比之前好多了,她越想越觉得这样做可能是对的,说不定谈雪慈把阿砚身上的阴气跟病气都带走了。

但其实只是因为谈雪慈可爱。

他得了红斑狼疮,关节肿胀畸形,晚上经常疼到睡不着觉,怕妈妈担心,从来不敢跟她说,除非实在难以忍受。

他很喜欢看书,才三四岁就认识很多字,还懂了一句话,此身多病痛,日夜苦熬煎。

但有了谈雪慈以后,谈雪慈会趴在床上对他笑,会掰着自己胖嘟嘟的脚丫子玩,会将小脸凑过来贴着他病弱的脸,呜呜地叫他哥哥。

他挨着谈雪慈暖烘烘的小身体,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他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心情好了很多,脸色看着都红润了一点。

谈雪慈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好像是被收养的,妈妈还一直跟他说,让他陪着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被收养的原因,但小小的谈雪慈也不在乎。

反正爸爸妈妈跟两个哥哥都对他很好。

可能因为爸爸妈妈要上班,大哥哥要去上学,都没办法陪哥哥,没关系,他可以当小文盲不上学在家陪哥哥。

郜莹什么都没教谈雪慈,按那个道士说的,她的孩子七岁的时候命中有大劫,那谈雪慈顶多活到三岁,他只要高高兴兴的就好了,什么都不会也关系。

谈雪慈简直被当成小菩萨供了起来,全家人都对他很好,他本来就喜欢呜呜叫到处乱跑,被惯得越发成了小坏蛋。

他吃一顿饭都吃得特别忙,因为要先吃完自己小碗里的,然后跑去黏着妈妈,让妈妈给他喂一口,再去找爸爸,再去找大哥哥。

最后还要跑去喂哥哥。

张妈跟谈母感情胜似姐妹,还自己花钱打了个金项圈,给谈雪慈戴上。

谈雪慈虽然身体也不怎么样,但被养得表面看起来雪白软糯,他软乎乎的下颌被一圈蓬松的白色毛领围住,又戴了那个金镶玉的项圈,一出门谁见了都夸,本来多病沉闷的家里,欢声笑语都多了起来。

哥哥走不了路,已经开始坐轮椅了,在家也是卧床,小小的谈雪慈会踮着脚尖给哥哥倒水喝,然后帮哥哥铺被子一起睡觉。

晚上哥哥会搂着他,谈雪慈再搂着自己的小羊,哥哥企图教小文盲学几个字,但小文盲会抱起小羊捂住眼睛,呜呜地说自己要当文盲,一副很厌学的样子。

哥哥就也舍不得教他了,很好笑地捏他的脸,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收养谈雪慈,但是他很喜欢这个弟弟,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许活不了多久,大哥性格沉默,到时候谈雪慈还能陪着爸爸妈妈。

他摸了摸谈雪慈小小的肩膀,觉得对谈雪慈很不公平,他们总是想让谈雪慈陪着谁,但谈雪慈才是那个应该被陪的小孩子。

“对不起呀,”哥哥脸色苍白,将他抱到怀里说,“对不起,小乖。”

谈雪慈睁圆了眼睛,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跟他道歉,他哼哼唧唧的,手脚并用钻到哥哥怀里,缩成一小团,从小雪人变成小雪球一样,说:“我最喜欢阿砚哥哥。”

他们一起长大。

他是哥哥带大的,哥哥教他说话,教他抓筷子,喂他吃饭,在他出门玩的时候,帮他照顾小羊,他特别喜欢哥哥。

时间过得很快,在谈雪慈三岁的那年,郜莹跟谈崇川去给谈雪慈打了一口小棺材,又精致又漂亮,里面铺了软软的羊绒垫。

还放了很多玉器珠宝,还有玩偶,怕谈雪慈觉得害怕,还在里面刻了很多小羊。

谈雪慈觉得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心情不好,会抱着他发呆,会突然流眼泪跟他说对不起,让他心里有点害怕。

而且那几天哥哥的红斑狼疮复发了,去了趟医院,全家人都很担心。

郜莹又去了当初那个庙,那天下着暴雨,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三拜,眼中含泪祈祷说:“南无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求你们了,我希望我的孩子永远都不离开我。”

她听人说这个庙很灵验,但她也不知道里面供的是什么神佛。

沉闷昏暗的暴雨中,神像的脸也被蒙上一片阴影,低眉敛目,似在微笑。

哥哥一直在发烧,谈雪慈趴在旁边,攥着哥哥的几根手指,哥哥有时候醒来,就会抱着他一起看画本。

那是哥哥最喜欢的画本,画了一家人去海边捞小螃蟹的故事。

海边灯火璀璨,几个小孩子提着小桶,捞完小鱼小螃蟹,就跟着爸爸妈妈回家。

谈雪慈托着雪白的腮帮,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哥哥,他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这个小鱼好不好吃,但哥哥没他这么馋,应该不是想把小鱼吃掉。

他想找妈妈说,哥哥想要小鱼,但红斑狼疮本来就是免疫系统的病,郜莹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孩子出一点问题,这种脏兮兮的东西不可能买给他玩。

就算给他看,也是远远地看一眼。

哥哥苍白着脸,将画本放在腿上,他跟谈雪慈这种小文盲不一样,认识很多字,比同龄的孩子都早慧,也很温柔。

他知道妈妈敏。感脆弱,特别担心他,虽然自己身体难受,但还是经常安慰妈妈,他也不会提出这种让妈妈为难的事。

他看着小小的谈雪慈跑来跑去,有时候会伸手把谈雪慈叫到旁边,给他擦擦小脸上的汗,然后又放他去玩。

他从来不舍得谈雪慈陪他太久,小孩子就是应该出去玩的,而不是待在家里,尽管他才七岁,也是个小孩子。

他垂着眼看了那个画本很久,谈雪慈本来拖着一个小车跑来跑去,也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咬住手指,他觉得哥哥有点难过,哥哥好像真的很想要小鱼。

他记得他们家别墅里有个鱼塘,里面就有小鱼,但让张妈去捞的话,肯定会被妈妈知道,谈雪慈决定自己偷偷去捞小鱼给哥哥。

他偷偷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哥哥是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谈雪慈不见的,他叫了几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佣人回应他,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心里一慌,撑着床挪到轮椅上出去找谈雪慈。

他看到谈雪慈的时候,谈雪慈正在水塘里挣扎,小手几乎已经要从水面上消失了。

后面的事情都很混乱,郜莹发现的时候,谈雪慈被千钧一发拉起来推到岸上,但她的孩子掉到水里,连人带轮椅一起摔了下去。

要是没有轮椅也许还好,但沉重的轮椅掀翻到水里,椅背砸在了脖子上,将她孩子的脸死死按在淤泥里,轮椅彻底困住了他瘦小的身体,在水里没有了逃脱的可能。

等佣人发现少爷溺水,过去救人的时候,早就断了气。

谈雪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时,就看到郜莹眼眶血红,她浑身发抖朝他走过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谈雪慈差点被打聋了,耳朵里往外流血,但还是能听到郜莹撕心裂肺的哭叫,让他去死,说怎么死的不是你。

谈崇川看妻子情绪激动,他眼圈也红着,将妻子用力抱住,想让她冷静一点,但郜莹还是哭得晕厥过去。

给谈雪慈提前准备的棺材没用上,郜莹看到后尖叫着让人把那个棺材打烂,就像把谈雪慈给剁碎了一样。

谈崇川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似的,郜莹身体不好,他们大概不会再有孩子了。

而且就算再有,这世上怎么会有比阿砚更好的孩子呢。

他就是最好的。

郜莹痛彻心扉,她那么好的孩子,她的阿砚,用尽一切都没能留下来。

谈崇川打起精神,守着妻子,给孩子办了丧事,办丧事那几天,谈家压抑凝重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佣人走路都悄无声息。

郜莹让人将谈雪慈给关了起来。

谈崇川公司很忙,虽然孩子死了,但办完丧事他还是得去出差。

当时已经过去了七八天,谈雪慈在这期间一直都被关在阁楼,没有人给他送过饭。

按道理这么小的孩子是活不下来的,何况谈雪慈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

郜莹跟张妈上楼,打开门就被吓了一跳,谈雪慈竟然还活着,只是瘦了一大圈,那双眼睛都显得比之前更大了,放在那张消瘦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有点恐怖。

他脸上挨的那一巴掌还在红肿,耳朵里流出来的血干涸在脸上,看到郜莹,有点害怕,但还是揉着眼睛抽噎起来,他小声说:“妈妈,我想找哥哥了,我想要哥哥。”

但已经不是之前他被全家当成小菩萨的时候了,郜莹看向他的眼神堪称阴鸷。

张妈无法描述那天的惨状,她只是稍微走开了一会儿,回来就看到郜莹拿起一把刀在往谈雪慈身上砍。

谈雪慈瘦小的身体被她砍得稀巴烂,他一直在哭叫,一开始哽咽地叫妈妈,但妈妈不理他,他的手被砍掉了,小腿也被砍断了,脸上被砍了一刀,眼泪跟血不停地往下淌,模糊了他的双眼,他隔着血雾看向郜莹,很委屈地哽咽着小声叫:“哥哥……我想哥哥了……”

哥哥在的话,肯定会抱着他不让打。

以前他在家乱跑不小心摔跤了,爸爸吓唬他,假装要打他屁股,哥哥都会很紧张地把他抱在怀里,不许别人打他。

郜莹发了疯,一边流泪一边砍,张妈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等反应过来时,血都已经流到了她脚下,溅得整个阁楼到处都是。

地上的小孩肢体散乱,被剁成了几百块,已经没了气息。

郜莹眼泪横流,心脏疼到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下一刻她脸色陡然苍白,惊恐地睁大了眼,张妈也被吓个半死。

只见谈雪慈模糊的血肉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居然渐渐动了起来,然后黏合到了一起,每一个剁碎的尸块截面都在流血。

谈雪慈雪白的小脸都被剁碎了,鼻子,双眼,嘴唇,全都在流血,还没拼合好的地方摇摇欲坠,肉几乎要掉下来。

他双眼茫然,流着泪看向郜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割开又弥合的声带细细的,哽咽着小声叫她,“妈妈。”

郜莹浑身都是血,惊恐地望向谈雪慈,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但恐惧过后,眼泪沿着她几乎撕裂的眼眶往下流,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被暴雨溅湿的夜幕底下堪称渗人,张妈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郜莹笑着笑着,眼泪瞬间如注,流满了整张脸,她被骗了,她被骗了!

她的孩子确实永远都不会离开她了,但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想要的孩子。

“夫人……”张妈吓得发抖,语无伦次说,“夫人!你拜的到底是什么佛啊……”

谈雪慈又活了过来,郜莹想告诉丈夫,家里有个怪物,却被张妈拦住。

“你要怎么跟先生说,”张妈眼神哀恸,“说你把他杀了,然后发现他死不掉吗?”

谈崇川是京市知名的慈善家,他对郜莹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郜莹完美满足了他对一个成功人士家庭的想象。

他希望自己成为郜清平那种成功人士,事业有成,还有个温婉贤淑的妻子,孩子当然也要听话懂事成绩好,所以他对自己的家庭很满意,也乐于当个好丈夫。

但郜莹如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呢?

之前替生替死的事,他其实就对郜莹有点不满,只是沉溺于当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而且郜莹也承诺她一定会对那个孩子好。

哪怕那个孩子只能活三年,她也一定把全世界所有好东西都送给他,不让他受委屈。

谈崇川这才答应。

要是他知道郜莹把谈雪慈杀了,就算谈雪慈是个怪物,他也一定会跟郜莹离婚。

郜莹本来身体就不好,生孩子以后变得更差,她家的公司完全被谈崇川合并了,她又过惯了阔太太的生活。

离开了谈崇川,她要怎么活下来。

郜莹踉跄了下跌坐在沙发上,握着张妈的手哭个不停,哽咽说:“阿秀……阿秀……”

张妈本名叫张秀娥,她叹了口气,在凄风苦雨里跟郜莹依偎在一起。

郜莹简直后怕,但还好谈雪慈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她一闭上眼,就想起来那个惨烈的晚上,她夜不能寐,眼前都是谈雪慈被砍到残破的脸。

后来收养了谈砚宁,谈砚宁提议说让谈雪慈去住院,她就安排张妈带谈雪慈去找医生。

她听说那个医生沉迷研究孩子的大脑,曾经电死过好几个孩子。

要是谈雪慈送过去也死了该多好。

但谈雪慈没有死,他还是回来了,他像一个噩梦将她困了起来。

……

“我不知道他们亲生孩子叫什么,”贺睢眼里都是红血丝,“他们一直把那个孩子藏得很好,对外不让他见任何人,让所有人都以为谈雪慈才是谈家的二少爷,但确实有那么个孩子,他已经死了,谈雪慈只是用来替死的。”

谈砚宁表情一片空白。

“谈雪慈被你那个妈给杀了,”贺睢握住他的肩膀,恐惧地说,“你不要去找他麻烦了,我爸算了一卦,谈雪慈很危险,不要靠近他。”

他回家以后肯定会被关起来,到时候就联系不到谈砚宁了,怕谈砚宁去找谈雪慈的麻烦,这才先来学校找他。

他现在对谈砚宁的感觉很复杂,他好像真的没那么爱谈砚宁了,甚至听到这么可怕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谈雪慈。

但毕竟也是他喜欢过的人,谈家神叨叨的,他觉得谈砚宁还是别找事比较好。

“……”

谈砚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脑子乱成一团,但又有种诡异的合理。

什么稳重的爸温柔的妈成熟的哥,都是装的,谈家就应该是疯疯癫癫的才对。

“我……”谈砚宁喃喃说,“我先想想……”

-

谈雪慈被贺恂夜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老实下来,突然又觉得情感大师很靠谱了,果然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也得找烫烫的。

折腾了这么多天,他也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京市。

嘉宾们纷纷告别,各自回家,实在太累了,得先休息一下。

谈雪慈也打了辆车跟贺恂夜回家,在车上又睡着了,被贺恂夜捞起腿弯抱回了家。

恶鬼堂而皇之进了贺家的大门,所有人脸色都一阵青一阵黑,难看得很。

谈雪慈整整睡了一白天,等到傍晚时才起床,醒来时贺恂夜不在,陆栖给他发了消息,说老板叫他跟靳沉去公司。

谈雪慈掀开被子没找到死鬼,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外边了,他跟管家说了一声,就坐陆栖的车去了公司。

公司是想问下他跟靳沉这几天的情况,然后给他们安排后续的工作,结束的时候靳沉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好像是靳沉的妈妈,看到直播以后很担心,一开始担心,说着说着突然破口大骂,但骂着骂着又开始哭。

不管骂还是哭,总之是担心。

外面天已经黑了,谈雪慈拿着手机,在公司走廊的沙发上坐下,他睫毛耷拉下来,苍白的脸颊有些茫然,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爸爸妈妈偶尔会去出差,哥哥从来不主动给他们打电话,怕打扰他们。

但他是个黏人精,他有时候会偷偷给妈妈打电话,又不好意思说想妈妈了,就抱着手机,小脸都贴上去,吭哧着小声说:“妈妈,我就是想看看这个话筒有没有坏掉。”

“坏掉了没有呀?”郜莹被他逗笑了,故意说,“好像坏了,妈妈怎么听不到宝宝说话了。”

谈雪慈第一次住院的时候,解云借给他手机,跟他说可以给家里打电话。

谈雪慈当时都被电懵了,手臂上一片挨着一片黑紫色的伤痕,他犹豫着拿过手机,终于接通了,电话另一头却只剩沉默。

谈雪慈嗓子堵涩,想像之前那样说他就是想看看电话有没有坏掉,但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郜莹疲惫厌烦的嗓音,“你有什么事,没事我就挂了。”

谈雪慈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过了很久才知道哥哥死了,他一开始以为哥哥生病住院了,妈妈心情不好,他真的很疼,但是一点儿也没有恨她,因为是她的妈妈,妈妈以前对他那么好。

直到他怯怯地去找张妈,说他想哥哥了,想去医院看哥哥。

“二少爷,”张妈才红着眼眶,很复杂地看着他,跟他说,“阿砚少爷已经死了。”

死了?

当时才三岁多的谈雪慈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个概念,他的哥哥死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帮他抱着小羊等他睡觉。

原来这就叫做人死了。

谈雪慈好多次想解释自己不是贪玩,他只是想给哥哥抓小鱼,而且他有很小心,哥哥跟他说过水边很危险,他们说好要一起长大,他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呢。

他是被踹下去的,他也没看到是谁踹了他,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阿砚哥哥死了,妈妈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他只是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笨蛋,什么都不会,死了也没关系,但阿砚哥哥应该活着。

谈雪慈曾经无数次这么想,甚至他落水以后第一次见到鬼,他完全没觉得害怕。

人死了会变成鬼,说不定哥哥会回来找他。

到时候他想跟哥哥说,他现在都敢一个人睡觉了,阁楼很黑,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他是哥哥带大的小孩。

谈砚宁刚被收养的时候,他在阁楼上听到他们叫他阿砚,他很高兴,还以为哥哥回来了,晚上抱着小枕头去找哥哥,跑着跑着眼泪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但没想到拉开被子不是哥哥,是一个跟他一样在偷偷哭的小孩。

谈雪慈呆了下,他是有点失望的,但他也已经到了可以当哥哥的年纪,于是他抱着谈砚宁,跟他说有哥哥在,阿砚不用害怕了。

他没有把谈砚宁当成他的哥哥,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谈砚宁。

但这个阿砚不喜欢他。

谈雪慈拿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陆栖跟靳沉有事要谈,去了旁边会议室。

他坐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几次,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拿起手机,摩挲着上面郜莹的名字,但直到他双手都有点僵硬发抖,他还是没有把那个电话打出去。

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

他不再去试探那个听筒了。

谈雪慈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怕被人看到,但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没有来电显示,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谈雪慈犹豫着,还是接了起来,然后听到了贺恂夜的声音,男人的嗓音被话筒的电流模糊掉,显得很温柔。

其实本来也很温柔。

贺恂夜嗓音带笑,问他,“我家小咩怎么不见了,什么时候回家?”

谈雪慈嘴唇发颤,又吸了吸鼻子,他想开口,但还没发出声音就忍不住带上了哭腔,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说话。

但电话那头,贺恂夜似乎还是意识到什么,他愣了下,放轻语气,问谈雪慈,“怎么了宝宝?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温柔到让人有点憎恨,因为好不容易强硬起来的骨头都能轻而易举在他的嗓音里溃不成军。

谈雪慈时隔多年,第一次碰到像哥哥一样,甚至比哥哥对他更好的人……不对,鬼。

……

鬼?

谈雪慈小脸煞白,眼泪还没掉完,就猛地扔开了手机,他从来没见过贺恂夜用手机,这死鬼到底用什么给他打的电话?!

半夜三更鬼来电,那个鬼还说要来找他!

-----------------------

作者有话说:小咩还是活着的。

之前有说小咩很多谎话,文里有些叙诡,但这章70%都是真的了,还有一部分比较模糊。

神秘小咩。[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