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逃离

俞鹤想着想着, 眉头皱了起来,贺恂夜当时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失去了味觉嗅觉, 听力丧失大半, 视觉也在消失。

当然,贺恂夜有自己的办法,不需要耳朵也能听到,但这也抵不住他身体迅速衰败,他最多还能再活三年。

贺乌陵到处求医问药,甚至还求到了他们道观, 但贺恂夜对自己的死亡一直很平静。

俞鹤以为他想开了,所以不在乎。

贺恂夜的两个哥哥还有姐夫都是被恶鬼杀掉的,他还以为贺恂夜像他一样痛恨鬼祟,没想到贺恂夜死后会成为恶鬼。

俞鹤额头突突地跳, 贺恂夜活着的时候尚且能控制自己,没去接触谈雪慈,死后这才多久, 连孩子都差点有了!

就算是贺恂夜这么强大的风水师, 成了鬼祟也是一样的堕落,所有的怨毒和欲。望都被放大了, 让他怎么能不恨呢。

人死了, 就应该尘归尘, 土归土, 而不是留在这个世界上害人。

但他也没招,他打不过贺恂夜,谈雪慈也不愿意帮他,像被貌美男鬼勾了魂一样护着贺恂夜, 成天跟死东西鬼混。

俞鹤充满怨念地看着谈雪慈,简直恨铁不成钢,要这种死鬼老公干什么。

把贺恂夜弄死,拿着贺恂夜的遗产,全京市的男模还不是随便他点。

虽然想找个这么骚的不容易,但只要给的够多,总有能骚的。

谈雪慈小声哭了一会儿,眼圈跟鼻子都哭得红红的,恶鬼望着他,难得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将谈雪慈的小脸捧在手心里,给他一点一点擦掉了眼泪。

谈雪慈装哭的时候为了漂亮,会一颗一颗掉眼泪,但他眼窝浅,真的想哭的时候会控制不住,流得满脸都是。

恶鬼的手心被烧得生疼,都成了黑色,但还是没舍得放开谈雪慈。

谈雪慈被伺候习惯了,都没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跟贺恂夜靠得紧紧,恨不得长在一起。

他被贺恂夜给气哭了,但是还抱着贺恂夜的手臂,等贺恂夜来哄他。

“你知道错了吗?”谈雪慈被托着脸,他红红的眼眶瞪着贺恂夜,口齿不清地问。

“……”贺恂夜撑不住低笑出声,在他软乎乎的嘴巴上亲了一口,说,“都是我的错。”

谈雪慈这才满意,孤零零的小羊被厌弃了一生,最后在恶鬼这里当了大王。

谈雪慈被捧着脸蛋,湿乎乎地亲了好几口,其他嘉宾也都吃完饭了,谈雪慈怕被人看到,使劲推开贺恂夜,还瞪了他一眼。

但摄像机已经转了过来,贺恂夜最后亲他的那下还是被拍了下来。

【???谁趁我不在家偷亲我老婆?】

【大胆曹贼。】

【谁能懂,我跟了他一年多的课,头一次见他笑,冷笑不算哈,我还以为他生性不爱笑,原来是只对老婆笑。小猫捂鼻.jpg】

中间直播断开了一段时间,信号不好,重新连上的时候就看到嘉宾们都换了地方,弹幕都有点疑惑,纷纷发问。

鄢下村只是个偏僻的小村子,但对外花名很多,前些年很多人把这边叫做纸扎村。

这种带点微恐的节目总是格外吸引人,这期节目一开始热度就很高,再加上谈雪慈刚红,乌泱泱涌来一大批粉丝。

直到贺恂夜来的那天,节目在热搜上爆了,一直火到了现在。

导演脑子极速运转,也没想出来该怎么解释,但又不能直接说撞鬼了,他敷衍了几句,就偷偷指挥摄像师将镜头对准谈雪慈跟贺恂夜,企图逃避这个话题。

有条弹幕却格格不入地发了很多次。

【小雪怎么来我家了呀?】

【快走吧。】

【走啊。】

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什么你家?你是鄢下村人?】

那个弹幕并不回答。

深夜直播间的弹幕仍然刷得很快,本来在线人数有十万左右,在某个瞬间突然诡异地涨到了三十多万,宛如阴兵过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节目组买的水军。

【我眼花了吗?刚才好像没这么多人。】

【嘻嘻,他们要留下了。】

大部分观众发弹幕都用的白色字体,但今晚直播间时不时涌出几行血红的字,在深更半夜看着格外阴森扎眼。

【卧槽别搞,到底谁在恶作剧,烦不烦啊,大晚上怪吓人的。】

【家人们背后有点发凉了,我听说鬼也喜欢听鬼故事,你要是晚上讲鬼故事,或者看什么恐怖电影的话,说不定一回头就会发现有个鬼趴在你肩膀上,在跟你一起看。】

【???救命,你这比她还吓人啊。】

【我爷爷是天师,他们刚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之前不就有鬼给指错了路吗?说不定弹幕里真的有鬼。】

导演拿着手机能看到直播间的弹幕,但嘉宾们看不到,谈雪慈正坐着,就觉得背后有个村民晃了过来,是个很年轻的男生,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肤色在夜晚看起来很青白。

谈雪慈心里莫名紧了下。

对方朝他靠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表情看起来有些焦虑,又好像在害怕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副村长的方向。

谈雪慈努力辨认,才发现对方说的好像是,走吧,离开这里。

那男生说话时凑得离谈雪慈很近,都没注意到有黑水蜿蜒到他脚下,就像无数双漆黑鬼手一样拖住了他的脚踝。

他正要惊叫出声,谈雪慈突然意识到什么。

副村长说有节目组来村里拍摄,好多村民过来凑热闹,现在院子里挤了三十多个人。

他看向那些村民的脚下,是有影子的,但那些影子手长腿长,湿淋淋地在往下滴水,不是人的影子,更像之前见过的水猴子。

谈雪慈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往贺恂夜旁边靠近,然后又去看这个男生的脚下。

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黑水迅速收敛起来,将那个男生甩开,速度太快了,谈雪慈疑心自己眼花,茫然地看了贺恂夜一眼。

恶鬼语气温柔,问他,“怎么了?”

谈雪慈挠了挠小脸,又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吧。

这个男生……也可能是男鬼,又没得罪贺恂夜,贺恂夜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坏鬼。

谈雪慈的眼神再次挪到那个男生脚下,然后发现对方的影子也像水猴子。

不对。

他就说有什么地方很怪,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那个副村长半夜跑去坟地干什么。

也许他们根本就没离开。

谈雪慈猛地站了起来,想叫节目组的其他人,但他们刚跟副村长聊完天,一个个眼神好像都呆滞起来。

陆栖嚷嚷着说他是村里张狗剩的二儿子,他要回家去喂羊了,他的小羊还没吃饭,说着哭了起来,说羊被隔壁跳大神家的儿子给拐走了,然后开始嚎,“我的羊!我的羊!”

秦书瑶给自己扎了个羊角辫,像小采一样歪着脑袋在看谈雪慈。

张诚发捂着脸呜呜哭,说他家的田被水淹了,他爹突然诈尸要扇他巴掌……

总之都像中邪了一样,觉得自己是鄢下村人,现在清醒的只有他跟贺恂夜还有俞鹤。

“操。”俞鹤眼神一凛,抓住桃木剑站起来。

他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是刚才他都没发现这个副村长不对劲,他念了几遍清心咒,节目组的人终于勉强清醒过来。

靳沉霎时黑了脸,其他人好歹还是人,他刚才以为自己是鄢下村山上窜下来的猴子,要不是陆栖抱住他一直嚎我的羊我的羊,他走不掉,他现在可能都转身朝山里走去了。

“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就在嘉宾们惊慌不定的时候,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抬起头才发现是柏水章。

“快跟我走!”柏水章站在副村长家门口,焦急地说,“他们是水鬼!”

副村长看到柏水章,瞳孔瞬间放大,跟几个村民都抄起了家伙,指着柏水章怒骂,“你才是鬼!你到底要把我们村害到什么程度?!”

院子里一时间都是火光跟斧头棍子。

柏水章肤色都被映得没那么黑了,那张脸的五官堪称姣好,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对嘉宾们说:“你们不相信我吗?”

他额头上带着血迹,好像跟嘉宾们一起出了车祸,然后又狼狈跑过来救人一样。

张诚发跟秦书瑶他们几个都有点犹豫了,柏水章真的是鬼吗?

万一柏水章也中了幻觉呢。

“你们不要被骗了,”副村长冷声呵斥,“他早就死了!半个村子的人都被他害死了!”

鄢下村从来不跟外界通婚,虽然有时候生下来的孩子智力障碍,或者肢体有残缺,但那只是个别的,大部分都没什么大问题。

只有柏水章不一样。

“他被诅咒了,”副村长盯着柏水章,恨到嘴里都是血腥味,“自从他生下来,我们村的纸扎生意就不行了,他出生三天的时候村子里还发了一场大洪水,死了好多人。”

鄢下村是有个将军庙,但将军可不是庇佑他们的,将军等于他们这里的河神,听说当年惨死在鄢河,怨气很重。

所以鄢下村跟鄢上村都经常有水患。

说不定就是柏水章这个怪物出生,又触怒了鄢将军,他们为了平息鄢将军的怒气,就想把柏水章给扔到鄢河里淹死。

这也是为了村子好,总不能让柏水章一个人毁了这个村。

柏水章的父母都同意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下那种怪物,但柏水章的哥哥姐姐都怎么都不同意,甚至把柏水章偷偷抱走,躲到山里住了一个多月。

终于藏不下去时,柏水章的哥哥姐姐去找村长磕头,说他们一定管好柏水章,不让他祸害村子,村长才勉强答应下来。

但柏水章家出了这种事,没人敢跟他家结婚,于是柏水章的哥哥姐姐就结成了夫妻,最后生下来一个跟柏水章一样的怪物。

当时柏水章已经十三岁了,被哥哥姐姐送去京市旁边的一个县城读书。

柏水章出去以后才知道鄢下村这样叫近。亲结婚,原来他不是被诅咒了,他也不是灾星。

但他当时没能力做什么,他只能好好读书,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去京市读大学,然后把哥哥姐姐都接到京市。

他们也许不愿意离开家乡,那也没关系,他可以回村,当一个村书记。

但他没想到放假回家时,他的哥哥姐姐就都死了,父母抬起头看到他,都唯唯诺诺地坐在角落,没人敢开口。

他跑出去抓住隔壁邻居问,才知道哥哥姐姐生下了一个跟他一样的畸形孩子,被父母偷偷抱给村长淹死了,当天晚上姐姐就上了吊,哥哥过于痛心,跟着喝了农药。

鄢河滔滔,他跳进去找了半个晚上,都没找到那个孩子的尸骨。

柏水章拖着僵硬沉重的脚步,像个湿漉漉的水鬼一样回了家,当晚杀了自己的父母,然后一把火烧了自己家的房子。

火势很大,村里又都是纸扎,最后半个村子都烧着了,熊熊烈烈烧得夜空发红。

村长暴怒,带着人出来灭火,还想把柏水章抓起来打死,但柏水章已经跳到了鄢河里,他宁愿自己淹死,也不想死在这些人手里。

“他哥他姐都是自己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副村长盯着柏水章,就像看到了索命厉鬼一样,哆嗦着节目组的人说,“从那以后,村里怪事就越来越多,隔几天就会有人淹死在鄢河,好像是被水鬼拖下去的。”

柏水章成了鄢河里的水鬼,但他比一般的水鬼强大太多,他诅咒鄢下村世世代代不能生育,除非去栓娃娃。

村里的人生不出孩子时本来就喜欢去栓娃娃,发现栓完就能生,很多人都去了,但是没想到生出来的都是鬼娃娃,越来越多的鬼娃娃跟水鬼几乎杀光了整个村子。

谈雪慈看着副村长的脸,才猛地反应过来,对方好像有点眼熟。

他之前去找柏水章,看到一个被关起来的老人,一直在拍窗户,好像想跟他说什么,柏水章说是智力障碍,城里的儿女会来接,但那个老人的脸已经成了紫红色,苍老又衰颓下来了,所以他才没认出来。

那个老人跟副村长一模一样,不对,根本没有什么副村长,这个人应该就是村长。

也许趁着这场大雾,再加上柏水章不在,就从柏水章那边逃了出来。

村长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当时只觉得村子越来越怪了,而且村里多了一个书记,但是谁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知道很多村民都变成了怪物,晚上会跑到家里吃东西,不止吃神龛里供奉的米,甚至有时候还会吃人。

他想跟外界求助,但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最后联系到了节目组,却他没想到柏水章将他关起来,自己去接了人。

村长对上柏水章的脸,低头颤抖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尸斑。

哈,整个村子都被柏水章杀尽了,早就没有活人,原来他也已经死了。

村长的尸体迅速腐烂,脸上的烂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尸臭冲天,倒在了所有人面前。

背后的村民们都一阵痛呼,“村长!”

谈雪慈看向那些村民,仔细看有的人缺耳朵,有的人缺眼睛,都畸形得很明显,但他一直没看出来柏水章到底有什么畸形。

柏水章还在跟不知是人是鬼的村民们对峙,嘉宾们趁机从后门跑了出去。

外面又下起了大雨,滂沱灰蒙的大雨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原来他们一直没离开过。

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潭,不管是柏水章,还是那个村长跟其他村民,都是里面的水鬼,想把他们拖下去害死。

但他们还没往前跑几步,漆黑雨幕中就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柏水章变成了十三岁的样子,少年眼中都是怨毒,看着他们说:“哥哥,姐姐,你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呢?留在这里陪我吧。”

少年的肤色很黑,但掩盖不住他的漂亮。

秦书瑶捂住嘴低呼了一声,她算得上博览群书,突然反应过来,柏水章……可能是双性畸形,愚昧的村民能接受肢体残疾,甚至是个傻子,但不一定能接受他这种。

“呜呜呜……”大雨中柏水章又哭了起来,他的手臂拉长了,逐渐变得像一个猴子,爪子尖利,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水苔,带着湿冷腥臭的味道,浑身怨气冲天,憎恨说,“你们为什么不留下呢?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节目组的人都惊叫着躲到俞鹤背后,害怕地缩成一团,谈雪慈抱着贺恂夜的手臂,在大雨中贺恂夜的手像死人一样阴冷,但给了他无边无际的安全感。

他甚至还有余力去想,他们是从京市来的,柏水章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哥哥姐姐去京市生活,但哥哥姐姐都死了,而且柏水章其实没去过京市,他只去过县城。

他死后变成水鬼,被困在鄢下村,永远都不可能离开,也不能去京市上大学了。

谈雪慈其实不喜欢读书,但他不喜欢,跟被人害了,让他没办法读书是两回事。

他在柏水章的眼泪里看到了痛苦,像贺睢那种天之骄子永远都不会懂这世上有些人想得到幸福是那么难,就像在悬崖边探月亮一样,看着近在咫尺,其实登天一样遥远。

柏水章的身体逐渐变形,在阴冷潮湿雾气弥漫的暴雨中成了一个庞大的水鬼。

俞鹤刷刷扔出几道符纸,稍微阻挡了柏水章脚步,节目组其他人行李都不要了,疯狂地往前跑,但暴雨太大根本看不清方向。

“那是什么?!”秦书瑶突然惊呼。

前面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小小的布娃娃,那些布娃娃跟庙里的不太一样,都是黑色豆豆眼,但看起来憨态可爱许多,四肢圆圆胖胖,在大雨中一个挨一个往前跑。

谈雪慈好像还看到了飞扬的纸钱,在大雨中也没有打湿,跟布娃娃指向同一个方向。

“跟着它们跑!”俞鹤一声令下。

节目组的人都像吃了菌子一样跟在布娃娃后面狂跑,但那些布娃娃肚子里毕竟是棉花,好像扛不住大雨,都被打湿了,一个接一个可怜地倒在地上,然后被一个老太太给捡了起来,像抱孩子一样都抱在怀里。

陈青沉默了一路,好像精神都很恍惚,此刻终于抬起头,“是兰芝大娘!”

谈雪慈突然想起去庙里时,嘉宾们的娃娃都被单独挑了出来,好像方便被救走一样。

“她是张婆婆吗?”谈雪慈呆了下,双眼睁大,问贺恂夜,“她是神仙?”

“算不上,”贺恂夜望向那个老太太,“她顶多算遗留下的一小团气息。”

布娃娃都倒下了,嘉宾们再次失去了方向,远远地看到山丘上有火光,纸钱打着旋,硬是顶住了大雨,仍然在艰难地挣扎。

众人不敢停留,身后的柏水章已经彻底发了狂,朝他们冲过来。

跑上山丘时,他们却怎么也靠近不了那个烧纸的老太太,只能看到对方的纸钱。

靳沉认出来是恐怖老奶,谈雪慈记得抱着娃娃逃跑时也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其他人都在往前跑,只有张诚发愣了下,猛地停下脚步,嗓音颤抖说:“妈?”

他之前因为害怕,靳沉说外面有个恐怖老奶,他就躲起来了没敢去看,谈雪慈抱着他的布娃娃,他一路上也没怎么敢抬头。

现在才发现那个头发花白,在远远朝他招手的身影竟然那么熟悉。

难怪之前做梦梦到了他妈妈,大概那个时候就在提醒他不要拍这个综艺。

张诚发脚步不受控地朝那边靠近了一步。

“回来!”俞鹤转过头,在他身后怒喝,“她已经死了!她只是个死鬼不是你妈!”

他见过太多,有些人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爱人或者孩子,就舍不得对方离开,但对方已经成了鬼,根本是不通人性的。

也许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能把自己爱人孩子给生吞活剥掉。

那个老太太仍然在朝这边招手,大雨茫茫,张诚发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在山丘的另一边玩,快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那时候他妈妈还年轻,就是这样站在山丘上招手叫他回家的。

他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张诚发的脚步顿住了,旁边的纸钱也越来越顶不住大雨的冲击,其他人心里有点着急,又谁不忍心去叫张诚发。

但没想到张诚发抹了把眼泪,就毅然决然地转过头朝他们走了过来,抬起手示意他们说:“走吧,别回头,走吧。”

离开鄢下村的孩子应该都听过那句话,都听过家人对他们说走吧,外面天高地阔,走远一点,不要留恋家里。

大概柏水章离开鄢下村去上学的时候,他的哥哥姐姐也是这样在山丘上送他的。

张诚发的脸上流满了眼泪,但脚步很坚定,让其他人都有了主心骨一样,他们跟着渐渐快要飘到地上纸钱往前跑。

只有贺恂夜站在原地没动。

谈雪慈往前跑了几步,就顿住回过头。

“小雪先走吧。”贺恂夜对他笑。

谈雪慈的腿莫名迈不开,他看了一眼张诚发的妈妈,她从年老变成了年轻的样子,望着张诚发的背影。

张诚发都已经快四十岁了,但她的眼神跟看七岁的张诚发没有区别,她的灵魂回到了家乡,她跟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人鬼有别,她没有跟着张诚发离开。

而贺恂夜也站在雨中望着他。

谈雪慈心脏一缩,贺恂夜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他很恐怖,但要是有一天贺恂夜也停下脚步,没有再跟着他呢。

他听说鬼没有去投胎,是因为还有执念,等实现了就会离开。

他不知道贺恂夜的愿望是什么,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一点儿也不了解贺恂夜。

俞鹤在身后喊,但谈雪慈像没听见一样,还是朝贺恂夜走了过去。

俞鹤又喊了几声,闭嘴没喊了,这雨下得水漫金山,他感觉自己在cos法海。

恶鬼见谈雪慈眼巴巴地朝自己走近,唇角很明显地弯了起来,低头跟他说:“我的意思是小雪先走,我会去找你的。”

但谈雪慈不走,它当然更高兴。

柏水章双眼血泪横流,他浑身的皮毛都被暴雨浇湿了,又冷又黏地往下淌,看着嘉宾们离开的方向,停住了脚步。

贺恂夜脚下的黑色火焰燃起,烧到了柏水章身上,他好像想把这个村子都烧了,谈雪慈连忙拦住,怕他烧到张诚发的妈妈。

每个人都应该有妈妈,张诚发的妈妈死了,让他觉得张诚发很可怜。

恶鬼看了妻子一眼,很听他的话,将腕骨上的佛珠摘了下来。

那黑色的火焰明显变红了许多,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浓烈的黑,火焰在大雨中无休无止的燃烧,整个村子一片鬼哭哀嚎声。

有的鬼祟直接被烧了灰,有的似乎化成了风雨,就像被超度了一样。

张婆婆庙也烧了,谈雪慈嗓子一紧,本来想阻止,贺恂夜却说:“无妨,她想走了。”

她本来是鄢下村的地方神,但这些年香火越来越少,神明也随之陨落。

她只剩下一团气,抵不过柏水章这种恶鬼,让村子里生出来很多鬼婴。

她一个孩子都没守护好,村子也覆灭了,她不愿再成神。

谈雪慈从兜里拿出了自己的那个布娃娃,娃娃的唇角比之前往下撇了撇,似乎要流泪的样子,但它只是个布娃娃,当然不会哭,只是将脑袋往谈雪慈手心埋了埋。

谈雪慈眼眶有点红,他看到张婆婆庙有个老太太朝他招了招手,似乎对他笑了笑,然后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她是他的第一个老师,谈雪慈突然有点后悔,当时要是把娃娃做得更好看一点就好了。

“你都知道吗?”谈雪慈轻轻扯了扯贺恂夜的衣角,又忍不住问他这个问题。

恶鬼捧住他的脸颊,给他擦掉了眼泪,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疼惜,好像让谈雪慈流眼泪,比它自己魂飞魄散更疼一样。

“我只知道这个村子里有鬼,”贺恂夜摩挲他的脸颊说,“小咩,我说过,命运是逃避不了的,从你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就算你不参加这个综艺,你还是会来到这个村子,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会回到这条路上。”

谈雪慈抬起头看向灰沉天空,大雨落下来像天罗地网,莫名有种恐惧感。

“但是不用害怕,”贺恂夜嘴唇贴上他的,对他许诺,“只要你爱我,我就陪你去这条路的尽头看一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谈雪慈觉得自己没法跟一个鬼谈情说爱,而且他谁都不爱。

他脸蛋还被恶鬼托在手心里,莫名气弱了一点,但还是问:“要是我不爱你呢。”

“那就更好了,”恶鬼反而笑了起来,鬼气森森的红眸黏腻发冷,“我会让你来求我的。”

显然要付出一点别的代价。

谈雪慈耳尖通红,憋了憋瞪他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变态还好色。”

“那他真了解我。”恶鬼一脸坦然。

谈雪慈:“……”

谈雪慈觉得贺恂夜当鬼估计比当人爽多了,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要脸。

整个鄢下村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谈雪慈跟贺恂夜下山时,节目组的其他人都在山下等着,导演叫了大巴车过来接他们。

等到终于上车,都精疲力竭,谁也没开口说话,看着外面的大雨发呆。

谈雪慈跟贺恂夜坐在最后一排,他半张小脸窝在围巾底下,淋了点雨,肤色苍白,手上一直拿着那个娃娃,也没说话。

恶鬼拨弄着佛珠,脸色也很阴沉,他不喜欢谈雪慈不高兴,他承认他很在意。

他只想看谈雪慈呜呜地叫,或者扇他巴掌也好,都不要像现在这样。

谈雪慈还在发呆,下巴突然一痛,被人强行掰过来,贺恂夜冰凉的吻落在他唇上。

谈雪慈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愤怒。

他觉得贺恂夜根本不喜欢他,只是想撅他,但就算是小老鼠,也可以找另一个小老鼠然后相亲相爱地在一起。

难道他不配被爱吗?

虽然他想不出还会有谁比贺恂夜对他更好,但他宁愿不要,也不想谈这种恋爱。

他……一点儿也不想喜欢贺恂夜,万一他爱上了贺恂夜,但贺恂夜对他只有性。欲呢,为了让他听话,所以哄哄他对他好。

谈雪慈阴郁着脸,不爱他的男鬼,看他都快哭了,还以为他是爽的。

谈雪慈使劲推搡贺恂夜的肩膀,往旁边躲,他深呼吸了一下,又忍不住咬起了手指,他经常咬,大拇指都有点变形。

“为什么,”恶鬼被推开,漆黑幽暗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不喜欢我亲你?”

他还以为谈雪慈会高兴,毕竟谈雪慈主动亲他的话,他会心情很好。

“……”谈雪慈一阵力竭,他们还在车上,他不想跟贺恂夜吵架,怕太大声被其他人听到,就糊弄说,“你身上太冷了,我很冷。”

他肤色苍白,眼睑还挂着泪痕,看起来确实很冷也很累的样子。

但他的丈夫只是个恶鬼,他除了裹紧毯子也没别的办法,没有怀抱可以依靠。

贺恂夜沉默下来,谈雪慈也没再理他,他靠着车窗,本来有点犯困,却迷迷糊糊突然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谈雪慈猛地睁开眼,还以为谁在抱他,正想挣扎,结果是贺恂夜。

他被男人死死压在怀里,脸颊肉贴着男人的胸肌,耳尖控制不住红了起来,贺恂夜身上很烫,将他身上的寒意都彻底驱散。

谈雪慈一阵懵,他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就眼巴巴地抬起头小声说:“老公,你没死啊。”

又叫老公了。

“障眼法。”贺恂夜手上夹着一张符纸,其实还是冷的,只是谈雪慈感觉不到。

谈雪慈也不哭了,将小脸埋在贺恂夜的胸口,仰起头看着他。

贺恂夜将人搂在怀里,蹭了蹭他的发顶,给他看自己手上幽幽暗暗燃烧的符纸。

雨下得很大,车开得特别慢,其他嘉宾都睡着了,他们大概得一晚上才能回京市。

谈雪慈还以为贺恂夜把身上弄热了想亲他,他心里不争气地退缩了下,他觉得人生来就是吃苦的,甜头才是少有,所以很好哄,现在又不生气了,想亲就亲吧。

但贺恂夜没亲他。

整个晚上,贺恂夜抱着他,手上的符纸燃烧了一张又一张,怀抱始终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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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大雨,谈家刚吃完晚饭。

谈砚宁看着直播间越来越高的热度,脸色控制不住往下沉,明明后面信号不好,画面一直卡顿,但还是有那么多人想看谈雪慈,宁愿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等下去。

谈商礼从旁边经过,抬起头看到谈砚宁的手机,他脚步顿了下,谈父谈母今晚不在,他就叫了谈砚宁一声,“阿砚。”

“……”谈砚宁都没听到谈商礼过来,慌慌张张收起手机,说,“大哥。”

“阿砚,”谈商礼沉默了下说,“其实你没必要太针对他,小慈……他不会影响你什么。”

谈砚宁脸上的笑意僵了下来,但最后还是像个好弟弟一样答应,他似乎听不懂谈商礼的意思,说:“我怎么会针对二哥呢,他们节目组中间失联了,我只是有点担心。”

“但愿如此。”谈商礼望了他一眼。

谈商礼晚上还有个宴会,没再跟他多说,就带着妻子离开了家。

谈砚宁沉着脸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他没开灯,张妈经过时对上他发白的脸被吓了一跳,说:“呦,阿砚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谈砚宁突然就感到很厌倦,甚至连虚假的笑脸都装不出来了,他敷衍地扯了下唇角,就拿起车钥匙离开。

他额头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没有大碍,他开始回学校上课了,晚上也在宿舍住。

只是他没想到,走到宿舍楼下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皱起眉,说:“贺睢?”

贺睢浑身都湿透了,样子看起来很狼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他唇色发青,见到谈砚宁,就猛地拉住他的手腕说:“你是不是又要去找谈雪慈?”

谈砚宁蓦地沉下脸,贺睢在节目里跟谈雪慈表白就已经让他很不快了,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都围着谈雪慈转。

谈商礼嘴上像他的好大哥一样,但他已经被谈家收养了十几年,谈商礼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反而会在意谈雪慈缩在角落无聊发呆,然后给谈雪慈买了一个手机。

现在就连贺睢也这样。

只要谈雪慈活着,他就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哥哥,也没有爱他的人,之前还能忍受,但谈雪慈现在非死不可。

“你先听我说,”贺睢眼中竟然出现了惧色,打断谈砚宁说,“他根本不是谈家亲生的!不对……他已经死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