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莲花

谈雪慈呆呆的, 总觉得好好的话,从贺恂夜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很怪,但他又想不通怎么怪, 于是乖乖答应,说:“让……让的。”

贺恂夜:“……”

笨。

还好谈雪慈碰到的是他, 万一碰到的是什么不检点的色鬼,被骗去做点什么, 谈雪慈估计都傻乎乎地跟着去。

眼睁睁看着别人进去, 说不定都反应不过来, 还要跟人家说谢谢。

“宝宝, ”贺恂夜将人搂在怀里,低头蹭他鼻尖,嗓音呢喃似的,说, “亲一下。”

谈雪慈愣住, 他红着耳根无措地打量了下周围,见没有人,就搂住贺恂夜的脖子, 踮起脚在他冰冷的侧颊上亲了一下。

他眼底都是泛滥的水光, 亲完以后有点害羞地抿了抿唇,眼神也忍不住游离,落在贺恂夜的嘴唇上,贺恂夜嘴唇很薄,显得人也疏离冷淡, 但这种薄唇看起来莫名很适合接吻。

贺恂夜也朝他软乎乎的红润嘴唇上望了一眼,两个人目光交错了下,贺恂夜很低地笑了一声, 谁也没再提接吻的事。

谈雪慈被贺恂夜牵住手往车上带,心跳还一直突突的,总觉得他跟贺恂夜中间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在摇摇欲坠。

不能保持现在的平静。

贺恂夜上了车,就拿起放在驾驶座的小羊,问谈雪慈,“是这个吗?”

谈雪慈双眼陡然睁大,接过去看了看,很懵地问:“老公,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你刚才去找阿砚要的吗?”

但是他没看到贺恂夜去找谈砚宁。

贺恂夜没回答,他漆黑的眸子瞥过来,眸底隐约带着鬼气森然的血红,唇角含笑,反而问:“这个可以送给老公吗?”

“……”谈雪慈捏住小羊的长耳朵,他睫毛颤巍巍的,低头看着小羊肚皮上那个慈字,迟疑了下,没发出声音。

“不可以吗?”贺恂夜转过头,恶鬼那双黑眸明明时常带着笑意,却让人浑身生寒,像随口一问似的,说,“小雪在小羊里放了不好的东西,怕被老公看到,所以不能给老公?”

谈雪慈:“……”

死鬼,说什么呢。

“怎么会呢,”谈雪慈语气轻轻,他很乖地把小羊放到贺恂夜旁边,漂亮的小脸瞧不出一点心虚,说,“老公想要,送给你好了。”

他觉得贺恂夜才是更坏的坏东西。

-

马上要到酒店的时候,谈雪慈接到了谈母的电话,谈母一开始怒气冲冲地说了什么,但电流声滋滋地一直在响,连声线都被模糊掉,他根本没听清。

“妈妈?”谈雪慈疑惑问。

“你……”谈母的嗓音都被扭曲成了波浪,“你……好……阿砚……撞……撞……我让你……晚安!”

谈母最后还想说什么,但就像嗓子被揉捏变形一样,只挤出了一句含糊的晚安。

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谈雪慈一头雾水,好难得,妈妈打电话来不是骂他,只是为了说一声晚安。

“小雪?”贺恂夜将车停好,走到另一边帮他拉开车门,男人苍白俊美的面容在夜色底下也模糊起来,带着鬼祟的阴冷气息,语气却很温柔,问他,“妈妈跟你说什么?”

他叫妈妈叫得好顺口。

谈雪慈突然意识到贺恂夜结婚当晚被他叫了一声老公以后,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把自己摆在了他老公的位置上。

不对不对。

他怎么总把老公当成鬼,是他自己在梦里叫了老公,所以梦里出现的贺恂夜也会回应他。

不管怎样,谈雪慈觉得今晚很不错。

大哥的婚宴很好吃,他还把五百块钱买的小羊要了回来,虽然又被老公拿走了……但他们是夫妻,那就是他们的共同财产。

谈雪慈皙白的小脸上透着粉,高高兴兴地回了房间,等晚上吃了药,老公不见了,他就自己趴在床上打算玩会儿手机睡觉。

然而刚扑到床上,就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个盒子,里面是一款白色的新手机,手机后背还有镀银雕刻的小雪人。

盒子里放了张纸条,字迹铁画银钩,笔端锋利到几乎划破纸张。

【给宝宝的生日礼物。】

谈雪慈愣了愣,他没跟贺恂夜说自己过生日的事,他还以为贺恂夜不知道呢。

纸上这几个字他都认识,贺恂夜有时候会把他抱到腿上,教他写字,他这段时间学的字比之前半年都多,新手机用起来也没什么障碍,软件名称里基本的字他都认识。

谈雪慈窝在被子底下,把旧手机的东西挪过去,还给自己换了个新的微信头像。

他微信头像也是一个小雪人,底下写着该用户正在过冬。

他现在换成了一对头挨着头,手挽着手的小雪人,底下的字是该用户正在谈恋爱。

谁知道刚改完就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陆栖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你谈的什么恋爱?又是你那个死鬼老公?

“你才二十一,哦不,过完生日二十二岁了,正是搞事业的时候,谈什么恋爱,万一你微信泄露了,被人看到肯定会骂你,被骂丈育还不够吗?你以后就是娇妻丈育!

“何况别的娇妻,人家老公至少还活着,你这个都死鬼了,不许谈!”

谈雪慈:“……”

谈雪慈不敢说,他觉得当娇妻也没什么不好的,能被老公抱在怀里叫宝宝多好啊。

不过他在网上刷到过,说娇妻需要给老公冷脸洗内裤。

他不会冷脸,也不想给老公洗内裤。

要是又能当娇妻,又能让老公给他洗内裤就好了,但老公最好不要跟他冷脸。

经纪人恶声恶气,叫他,“娇妻!”

“丈育!”

“呜……”

谈雪慈还是眼泪嗒嗒地把头像换了回去。

经纪人本来还在辱骂谈雪慈,欺负谈雪慈真的很上瘾,戳一下就倒在地上咩咩叫着起不来了,柔弱无力的样子,还不会顶嘴,顶多被骂哭了,就颤颤地说:“可以不要骂我吗?”

结果还没骂完,他嗓子突然一阵剧痛,不是被掐住,好像是被抻长,脖子都几乎断开。

陆栖刚洗完头发,他是在浴室给谈雪慈打的电话,抬起头就看到镜子里他的脖子也越来越长,眼珠发红突出,有一双黑色的鬼手掐在他脖颈上,对方冷硬的手指渐渐收紧。

“抱歉,”鬼祟的嗓音冰冷莫测,“忘记告诉你了,请不要骂小雪好吗?”

陆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在窒息中甚至没力气去掰对方的手,直到手机里突然传来谈雪慈怯怯的嗓音,听着就眼泪哽咽。

谈雪慈小声抽搭了一下,带着点鼻音说:“陆、陆哥,我改回去了,但是你可以不要骂我老公吗?我老公特别好。”

他词汇量不多,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个花来,最后哽咽喃喃地吸了吸鼻子,有点难过地小声说:“陆哥,我想我老公了。”

谈雪慈的小脑瓜里没什么知识,见的人不多,懂的东西也不多,但心脏还是莫名一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人死不能复生。

就算他老公每天像个死鬼一样阴魂不散地陪在他身边,但贺恂夜这个人还是死了。

他想跟别人说老公对他有多好,别人都看不到,也不会知道。

只有他能一直看到,听到贺恂夜,也不知道鬼魂会不会觉得孤单。

应该会吧?

谈雪慈睫毛濡湿黏黏,咬住嘴唇想。

他以前有碰到过一个鬼,没像别的鬼一样吓唬他,反而晚上在路边游荡,谈雪慈当时大着胆子问它在干什么,它说在找回家的路。

谈雪慈沿着它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小商店,似乎它的妻子跟孩子都在里面,但它变成鬼以后生前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了,想不起她们,只是觉得眼熟,于是在此地流连。

谈雪慈眼圈突然热热的,眼泪有点控制不住地往下流,莫名想到他吃完药看不到贺恂夜的时候,贺恂夜会不会也在什么地方看着他,但是跟他说话,他又听不到呢。

说不定贺恂夜也会笑着跟别的鬼说,我的小雪在里面,但我找不到去找他的路了。

所以他见过僧人超度亡魂,鬼祟留在人间,不但害人,也会害己。

谈雪慈莫名给自己想难过了,他擦了擦眼泪,起来去衣柜里找了件贺恂夜的外套。

他在贺家一开始没带自己的衣服,管家给他找了贺恂夜的衣服穿,他现在柜子里还放着贺恂夜的衬衫跟西装外套。

他抱住那件外套,侧躺在床上,身体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贺恂夜的外套里。

贺恂夜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一开始外套上还有点衣柜里残余的冷淡香水味,现在味道渐渐散去,棺材也已经下葬,对方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反复在提醒他贺恂夜这个人已经死了,连生前的外套都变成了他身上的小羊味。

谈雪慈搂着贺恂夜的外套,泪眼朦胧地睡了过去,陆栖脖子上的鬼手也跟着消失了,陆栖摔到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谈雪慈刚才忘了挂断电话,听到电话那边嗵的一声,听起来很疼的样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然后被几根冰冷手指抚平,又托着他软乎乎的腮帮,擦掉了他眼尾的泪水。

活人的眼泪,对鬼祟来说温度过高,碰上去不太舒服,它不是很懂,谈雪慈看着很软很小的一捧,为什么每天有这么多伤心事。

今晚的眼泪似乎格外滚烫,烫得它指尖都微微发黑,比贺乌陵驱邪的符咒管用得多。

“又在哭什么,”鬼祟寒意冰凉的嘴唇贴在自己妻子的脸颊上,低声呢喃,“别哭了,宝宝,你乖一点,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

谈雪慈抱着外套迷迷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剧组,发现陆栖一直捂着脖子。

“陆哥?”谈雪慈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陆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意思嗓子疼,然后拿出手机给谈雪慈打字。

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醒来发现自己的双手掐在脖子上,脖子都掐得黑红了一圈。

不止陆栖。

剧组这几天很奇怪,自从翟放死后,好像很多人都撞鬼了,几个工作人员晚上看到有学生手拉手从走廊上经过,去教职工厕所解手,还听到有老师咳嗽聊天的声音。

酒店这边也很可怕,不止一个人说自己晚上看到好几个小孩子在走廊上玩,还听到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甚至还有个化妆师说自己晚上收工,看到有个瘦弱的男人站在酒店顶楼往下跳。

他以为有人跳楼了,然后连忙下楼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夜幕黑沉沉的,他抬起头时才发现有个惨白的鬼脸趴在天台顶上对他笑。

靳沉昨晚还听到有女鬼在床边叫他,呜呜咽咽地哭着说:“来妈妈这里呀,来妈妈这里……”

靳沉一开始还挺害怕,后面实在被哭得受不了了,一挺身坐起来,怒而骂鬼,“姐,你看看我都多大了?!”

“……”

女鬼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可能觉得自己确实不需要这么大的好大儿,于是默默离开。

就连孟栀也脸色苍白,眼圈都熬红了,害怕地跟谈雪慈说:“小慈,我觉得好像有小孩子在扯我头发,就在我枕头旁边。”

之前还有人嫌弃导演的黑狗血,现在好几个主动去要,但导演顾不上管他们,他好像生病了,肉眼可见地胖了很多。

也不能说是胖,其实他身材变得瘦长了,但每个关节中间又很多肉,远远看起来就像莲藕拼成了人形。

小孩子藕节一样的胳膊很可爱,但放在成年男性身上就很诡异甚至有点恶心。

副导他们都私下说导演该不会得糖尿病了吧,听说糖尿病体重会突然改变,但他这个也看不出来到底胖了还是消瘦了。

其他演员都很无措,只能去找闻遥川,闻遥川成了剧组的救星,很多人找他要符纸,闻遥川还不收钱,每个都免费给。

这么多人求助,闻遥川就算铁打的身体也难免疲惫,但他还是主动找谈雪慈问:“小慈,你想好了吗?需要我帮你联系道长吗?”

“我……”谈雪慈还没下定决心。

“小慈!”闻遥川语气难得急促,他脸上泛起青色胡茬,看起来仍然英俊,只是多了几分颓唐味儿,“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看这几天剧组都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谈雪慈顿了下。

闻遥川这样说,就好像是他招来了鬼,然后那个鬼导致剧组出事一样。

“抱歉,”闻遥川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他揉了揉鼻梁,又抬起头,那双睡凤眼藏着很深的歉意和担忧,跟他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但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害怕你最后也会出事。”

谈雪慈很迟疑,他觉得闻遥川看起来特别心急,比他都想抓鬼。

就好像知道他身边跟着个什么鬼一样。

而且闻遥川说话也有点暧。昧,什么叫害怕他出事,他记得这段时间闻遥川跟孟栀走得很近,他还以为他们在谈恋爱。

谈雪慈含糊了下,暂时还没答应闻遥川,其实这几天剧组出了这么多事,他一次也没碰到过,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那个。

谈雪慈很茫然,他病好了吗?

但他还能看到贺恂夜。

晚上见到贺恂夜的时候,他忍不住凑过去问:“老公,我还在生病吗?”

“嗯?”贺恂夜看了他一眼,温和说:“宝宝想看到它们吗?我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人太多了不好,要是你喜欢的话……”

谈雪慈连忙摇头,他才不想看到。

贺恂夜就笑了笑,还伸手捏了下他柔软的颊肉,然后问:“宝宝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贺恂夜这几天给他送了很多东西,说是给他补过生日,除了手机,还有衣服跟蛋糕。

因为他在玩打地鼠,贺恂夜还给他买了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

谈雪慈被糖衣炮弹给打晕了,变成了一个金光闪闪还裹着糖霜的小面团。

他晚上窝在贺恂夜怀里打游戏,穿着贺恂夜给他新买的睡袍,丝绸质地的,滑溜溜凉丝丝,水波一样包裹在少年雪白的身体上。

他又不老实,打游戏也歪歪倒倒,睡袍系带一会儿就会自己散开,然后露出两条大腿,还有沁出粉的膝盖,贺恂夜冰冷的大手放在他腿上,谈雪慈忙着打游戏也顾不上管。

他打完游戏就往贺恂夜怀里一扑,开始刷朋友圈,谈商礼要结婚,那天很忙,所以谈家提前了一天给谈砚宁过生日。

谈砚宁朋友圈发了很多礼物盒,还有蛋糕跟一大捧粉的红的,谈雪慈不认识的花。

他咬住手指,歪在贺恂夜身上,眨巴着眼睛看,羡慕从每一根头发丝流淌出来。

“宝宝想要花吗?”贺恂夜低头看他,哄他说,“花要再等一下,老公给你准备了,但是还没长好,而且晚上开起来更漂亮。”

谈雪慈不知道什么花晚上才会开。

直到某一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剧组今晚要在操场拍戏,演员们还在休息,导演也在吃饭,谈雪慈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小雪。”

“……”谈雪慈茫然转过头说,“老公?”

他只听到声音,没看到贺恂夜在什么地方。

“小雪,过来一点。”

夜色底下贺恂夜的声音对他说。

谈雪慈还不拍戏,他就往声音的地方走近,刚走过去几步,就感觉到一双大手搂住他的腰跟后脑勺,将他往怀里带了下。

谈雪慈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抱在怀里的,他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今晚月色疏朗,夜幕深浓,是个好天气,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吃饭。

他这几天脑子昏昏沉沉,剧组演员找他说闹鬼了,他好像也听不太懂的样子,晚上捧着一碗莲子银耳粥喝,突然看到粥里白色莲子的洞里好像有根茎长出来,蜿蜿蜒蜒越来越长,然后长出枝叶,开出了莲花。

何边生愣了下,他连忙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还没等他看清,他的脑袋也破土发芽一样开始膨胀。

像有什么东西把颅顶一点点撑开一样,很不舒服,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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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导演看到导演吃饭吃着突然不动了,眼神呆滞,疑惑地过去想拍他的肩膀,导演的整颗头却突然在夜幕底下炸开了,无数白色蛆虫跟滚热通红的鲜血从脖颈处喷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副导演惨叫出声,离得近的都被吓了一跳,但离得远的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何边生血液喷溅出的形状很漂亮。

像大片大片暗火一样的红色莲花,在夜晚绽放,震撼到让人发不出声音。

谈雪慈就站得很远,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远远看到血红色的莲花盛开。

然后有人将下颌抵在他头顶,抱着他,就好像恋人在围观焰火,对方语气湿凉亲昵,贴在他耳边说:“小咩,看啊,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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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雪:看不到老公的时候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怜]

其实在偷摸偷舔。[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