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换一个城市居住,当务之急是找个房子。

从现在开始到新年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抛开中间没通过考核被踢出局的丢人可能不谈,摆在裴枝和面前的有两种方案,最省事的自然是在酒店常住,其次则是租个公寓。

裴枝和果断地选择了第二种。他的前半段童年在东躲西藏中度过,怕裴家对他下狠手,后半段则在寄人篱下中,随后十二岁来到法国,辗转在几个寄宿家庭中,后来才随着商陆的到来而稍微安稳。

再后来,随着他琴艺的崭露头角,他踏上了四处比赛、巡演、合作演出的旅途中,尤其是每年的音乐季,他每一周都得换个城市栖息。

童话故事里没长脚的那种鸟。

因此但凡逗留时间久一些,他都宁愿找个短租公寓,往里面填充进自己的私人物品和审美。

艾丽帮他约了个房产中介,两人约好第二天便去看几个优质房源。

工科博士上杉彻很忙,昨晚跟他春宵一度后,就变回了周阎浮,匆匆飞回伦敦。

其实本来住的就是酒店,谈不上什么归属感,但他一走,裴枝和觉得房间黑得难受。

人真是有可怕的惰性啊。

裴枝和仰躺着,眉心拧紧。才短短一个多月而已,他居然对周阎浮生出了依赖。

然而。

裴枝和又翻了个身,侧躺着,掀开眼眸,当中平静清冷,有一层自知的清醒。

他也知道,周阎浮身边不是久留之地。

虽然周阎浮从不让他接触他的社交圈,但想也知道他这种人身边不缺莺燕。况且从周阎浮对他的保密程度来看,他的身份、圈子、宗教,应当都不能正大光明地接纳他有一位男伴。

都喜欢男的了,裴枝和对婚恋的态度很开放、率真,能接受谈一段以十年、二十年为期限的恋爱,但周阎浮恐怕不太方便。他得找个女人结婚么?形婚也行。他要不要留后代啊?这么多钱,没有子女的话,按继承法就是顺位到拉文内尔的哪个子侄咯?不知道哪个远房侄子会天降大运,继承千亿欧……

好。裴枝和往上扯了扯被子。

今晚上就梦这个了。

翌日清早,他被周阎浮的电话叫醒。

“早安宝宝。”精力旺盛的男人,明明没睡几个小时却听上去毫无疲倦。

“早安……”裴枝和一时半会都睁不开眼睛。

“没睡好?想什么呢?”

裴枝和强行揉开眼睛:“梦到我成了你侄子。”

周阎浮:“……”

“继承了你好几千亿的资产,开始挥霍。”

“……”

“挥霍完了的时候,忽然有一波人找到我,说搞错了……”

周阎浮咬着烟,忍耐着笑,仔细听他往下讲。

裴枝和坐起身,慢腾腾地回忆:“然后,他们就要我还钱。”

靠。

周阎浮撑着额头,忍笑忍得烟灰扑簌簌落。

“所以呢,你还了吗?”

“还个屁,我都花完了。他们居然说我花钱的速度不正常!”

讲着讲着,气清醒了,裴枝和掀开被子下床,将通话切成免提模式,拿起牙杯接水。

“支持宝宝不还。”周阎浮乱没原则地说。

裴枝和顺嘴说道:“你都死了,说了不算,没法主持公道了。”

说完以后略觉不对,在将牙刷怼进去前补充:“我是说梦里。”

周阎浮将烟从嘴角掐下,饶有兴味地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宝宝是投射了我早死,还是投射了不劳而获?”

裴枝和满嘴泡沫口齿含糊:“你不要血口喷人。”

“但是想要我遗产的话,不需要当我的侄子,当我的未亡人就可以。”

“噗——”裴枝和喷出一口泡沫,继而咳嗽起来。

“现在同性可以登记结婚,你又不是不知道。”

身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优雅地搭着双膝,肘立其上的那只手里指尖掐着烟,掌根托着下巴,在烟雾中漫不经心地说。

裴枝和用这辈子最重的力道最专注的精神刷牙,发狠地刷,眼睛瞪着镜子里那个面红耳赤头发乱翘的年轻男人。

周阎浮什么意思?调情不用负责对吗?

周阎浮:“这样,他们就不会搞错,也绝对不会让你还钱了。你觉得呢?”

裴枝和咕噜噜仰头漱口,吐出来,清晰冷艳地说:“不要。死了老公听上去比死了叔叔惨多了。”

说毕,慌不择路地挂断电话,用了好几泼凉水冲脸。

放在台盆边的手机嗡声震。

他拿起一看,一条新信息:

Louis:【但老公也可以不死。】

Louis:【考虑一下。】

裴枝和猛地把手机扣下,在屁大点的房间里来回疾走了三圈。

犯规,犯规,这样调情是犯规的!

因为这段插曲,他紧赶慢赶才在约定时间跟中介碰上了头。

中介给他准备了三套房源。

第一套在第一区黄金地段,走到乐友协会大厦只要十分钟。建筑本身是受保护的历史遗产,走在楼道里就沉浸在了如同博物馆般的氛围中。

公寓内部也刚完成了翻新,厨房卫浴都是现代性的,配有地暖。

配着中介的介绍,裴枝和在公寓转了一圈,来到临街的窗前,指节轻叩窗框及玻璃。

接着,他又蹲下身,敲了敲这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实木地板。

“可惜。”他专业地说:“老式单层玻璃不能满足静音需求。刚刚进电梯时我注意到,楼下的住户应该是个老人?木地板的传音性太好,我没法在家里练琴或用音响。

中介接受了他的判断,带他去第二套。

这套位于第三区,是个全新的现代化高层公寓,24小时出入门禁,双层玻璃,人车分流,社区环境极好。

裴枝和点点头:“除了欠缺一些生活氛围外,其他都可圈可点。”

中介适时问:“是否就定这套?”

裴枝和讶然:“我不是说了欠缺生活氛围吗?”

中介:“……”

原来那个句式里放的居然是大缺点吗!

他怀疑他在鸡蛋里挑骨头。因为维也纳生活成本很高,而又到处是来追梦的艺术生们。看眼前这位年纪,也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

虽然他给的预算已经很不错,但这套租金是顶格的,还有其他隐形成本比如物业、通讯、水电。

中介领他去了第三套房源。

是那种典型的设计师改建艺术loft,挑高五米,空间开阔,采光极佳,很受艺术家们的欢迎,中介对这套也很有信心。

谁知裴枝和刚进去待了两秒就出来了。

中介匆匆追上:“我还没介绍,先生。”

裴枝和摇摇头:“这个房间结构是个天然的长混响环境,在这里练琴会降低我的准确性。”

“您难道没有专门的练琴室?”中介乜他,冷漠地问。

大约是个连跟人合租一间琴房都没钱的穷学生,又还没找到工作。

“什么?”裴枝和不敢置信,“要是我能在练琴室二十四小时待着的话,我为什么不在练琴室吃住睡?”

“难道你是二十四小时练琴?我以为我们首要保证的是生活。”中介正了正领带,发表他的哲学。

裴枝和眼神冷冷的,瞧着有点生气。

“琴就是生活。”

累了。

他抬腕看时间,一直掩在大衣和十二分袖毛衣袖口下的手表露了出来。

顶级湾鳄腹部皮,满钻密镶,陀飞轮,一整套完整的天文日历:万年历,月相,太阳视察,星空,潮汐。

中介:“……”

裴枝和还是第一天戴这表,不太熟练,指尖刮到表壳左侧一个按钮。一声轻微的“咔嗒”机括啮合声后,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声音,由低音、高低音及高音组成,明显的三段式结构。

裴枝和:“嗯?怎么响起来了?”

中介:“……”

好,还是带三问功能的。所以,这是一块集齐了陀飞轮、万年历、三问的机芯。

……不是假表能仿的。

裴枝和研究了一会儿,看它没再响了也就不管了,放下手臂:“时间不早了……”

“等等!”中介一个箭步向前,拧了拧领带,正了正西服,两手交握,忽然变沉古堡贵族管家式的优雅矜持:“其实,我还有十套顶级房源。”

裴枝和:“?”

他开始带裴枝和去看王宫。

大半个白天过去,裴枝和一无所获,愤怒地打发掉他,打了个电话给艾丽问责:“你找的什么人呀,带我去看的房子都是周阎浮那种人才租得起的!”

艾丽:“这不是很精准吗?”

裴枝和怀疑她在内涵自己:“你不要造谣,我现在是一个清贫的艺术家了。”

虽然还没看到合同,但里昂国立管弦乐团作为数得上名号的区域性大团,首席年薪都没超过二十万欧,就算把维也纳爱乐的薪资按双倍算,也就四十。虽然放眼欧洲也是绝对的优渥中产级,但跟独奏明星的吸金力相比,确实清贫。

想到此,裴枝和不禁咚的一声嗑到餐桌上,悲从中来。

担任首席的埃夫根尼是绝对收藏不起贝多芬的!然而人过中年才转赛道的老师,却有那么多的藏品和那么大别墅,还有个人信托!多么惨烈的对比!

出于清贫的自觉,裴枝和只点了一份沙拉,连配餐酒都没舍得,打算靠免费的餐前面包填肚子。

周阎浮来电问成果如何。

裴枝和借着跟他分享的机会,将前面三套房源再度统一分析比较了一通,软下态度:“实在不行,就第二套吧。至少可以练琴,就是每天上下班要坐地铁。”

打车贵。不会开车。买不起车。

周阎浮:“这么大半天,就看了三套?”

裴枝和:“他可能有点误会。后面带我去看的是个什么哈布斯堡帝国亲王的宫殿,虽然就是侧翼吧。”

周阎浮:“说说。”

裴枝和:“?”

周阎浮冷静鼓励、循循善诱:“你先说。”

裴枝和:“???”

“第一区,十八世纪建成,巴洛克风格,完整侧翼,据说贝多芬在这里演出过。除了功能性房间外,还有个私人音乐厅,挑高七米,角落有一台1870年贝森朵夫帝国三角钢琴,李斯特曾经弹过。over。”他飞快而面无表情地说。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周阎浮沉吟:“听上去还可以。”

离谱!

裴枝和只好硬邦邦地一字一句:“交不起取暖费。”

“原来如此。”周阎浮恍然大悟,“有点道理。还有备选吗?”

裴枝和:“第二套在环城大道,新古典主义地标建筑,整个顶层,私人电梯,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历史城区和原处森林,还有个无边泳池。bulthaup定制厨房,全套智能家居。”

有了第一套打底,这套讲起来居然显得很正常!

周阎浮略挑了挑眉:“这个没毛病。”

裴枝和:“有泳池,湿气重。”

周阎浮:“宝宝说得是。”

裴枝和端坐在桌前,优雅地撕开一小盒黄油,用刀尖撬出,均匀地抹在那伟大的免费餐前面包上,入耳式的蓝牙耳机里,周阎浮低沉匀缓的句子还在继续:

“既然你今天看了这些都没有满意的,那我这里还有一套备选。”

裴枝和腮帮子被面包塞得鼓鼓的,警觉地听着,怕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阎浮:“也在环城大道上,也是新古典主义建筑顶层,使馆区内街,”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仿佛刚刚才发现似地说:“也巧,跟你刚刚说的最后一套,似乎是邻居。”

裴枝和:“……………………”

“吃完饭去看看满不满意,我把密码发给你。对了,中饭吃的什么?”

听完,沉默半晌。

“宝宝,还是加份牛排吧。”

房子实际上就在餐厅附近,裴枝和吃饱后溜达过去。这一片治安十分严谨,街面上可看到推着婴儿车的保姆。

裴枝和不知道周阎浮在忙什么,居然能跟他一直保持通话。来到一处警卫亭前,裴枝和问:“我要怎么跟他说啊,他不会拦我吗?”

他确实没有拦他,还跟他敬了个礼,目送他进去。

裴枝和:“?”

穿过内街,来到412号那栋建筑前。他已从之前的探访中知道,每栋建筑里都有严格的楼管。

“好了,”他讲话随着走路有点喘:“我要怎么证明我是来看房子的?”

然而见到他,身着定制款西装的楼管从柜台后起身,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候道:“枝和先生,欢迎回家。”

到这地步,再傻也能发现不对劲了。

裴枝和走近电梯:“你早就安排好了?”

周阎浮的声音低沉带笑:“我不在你身边,当然要尽善尽美,万一你被别人拐走怎么办?”

特意补充一句:“毕竟,我看不懂五线谱。”

裴枝和抿了抿唇,伸出指尖,输入一串密码。

是他的生日。

推门而入前,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跳有点快。被周阎浮折磨病了,疑神疑鬼的,总觉得一推门会看到他在里面。

“周阎浮,你不会在里面等我吧?”

“在伦敦呢。”周阎浮淡声。

他来这边听诺亚的汇报,近期期货交易有不安全波动,两艘各装满的200万桶原油的幽灵油轮刚从埃尔比拉浮动加油站出发,就落入了某跨国组织的卫星监视中,以至于始终无法进港、完成交割和资金清算。

这一突然的变动打破了他们近期的布伦特原油期货布局,保守估计,会造成三亿美元的损失。

最重要的是,这些来源敏感的原油的分发、洗白,调拨,包括将油品伪造舱单,模拟合法来源证书、进行信号加密从而让油轮看上去是从合法港口发出等等,都是由“Arco”进行。

被卫星盯上的风险当然始终存在,但周阎浮也有对策。他的每一艘油轮,都由Arco进行一次性的路径规划,会自动避开美国和法国的卫星高频区。为了规避风险,每年周阎浮会主动安排一艘油轮暴露轨迹,用以混淆视线。

在这些措施外依然被盯上,极不寻常。

说明,要么港口,要么是Arco出了问题。

诺亚是个极客,只爱跟数字、算法打交道,处理不了这些事。

周阎浮的私人飞机今晚将从伦敦起飞,前往利比亚跟那边的武装头目见面,因为利比亚的港口是这批非法原油离岸混装的源头。

此刻,整间屋子都鸦雀无声,等待着周阎浮打完这通电话。

诺亚一直试图跟奥利弗交换眼神,但奥利弗冷漠得很——从诺亚的名字就能知道,他出身极度虔诚的保守派基督教家庭,为了诺亚的身心健康,还是别告诉他老板正在搞男人。

阿门!

大屏上,布伦特原油实时刷新。亏损保守估计来到了四亿美金。

但依然没人说话。

缭绕的烟雾中,周阎浮捻了捻烟蒂:“进去吧,宝宝。看看这个属于你的空间。”

裴枝和推门而入,微尘在日暮前最后的光柱中漂浮,整个顶层空无一人,某种宏大的安静包裹住了他,击中了他。

确实与下午那最后一套顶层套房比邻而居,面积也相近。

中介的介绍,无缝切换到此处:“三百多平的流畅空间,宽阔到可以举办沙龙的客厅,全屋智能环境控制,确保空气净化的同时,也保障了任何收藏级的工艺品在这里都能得到妥善保护。私人专享管家团队,包含厨师。”

不止如此。那人用来开发成游泳池的面积,被周阎浮改造成了一个专业级的声学琴房。

裴枝和只一眼就知道,这里的结构、墙体、门窗,都是专业录音棚级的标准,他可以在这里不分白天黑夜地练琴,录音,研究弓法,复盘。

墙上玻璃框里,陈列着泛黄琴谱,分明是他送给他的莫扎特残谱。

裴枝和站在这一贯到底的大落地窗前,远眺着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城的森林在暮色下成为模糊的绿意,鸟群飞过,车水马龙,静谧如默片。

一切的噪音都被隔在外头,他与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个平行或折叠的时空。

裴枝和喃喃:“周阎浮,这不是临时能改造好的房子,也不可能是这么短时间里刚好有人要脱手的。”

“房子是早就在我名下,改造的话……”他没隐瞒,在烟灰缸里捻了捻烟:“三个月。”

刚好是自他重生起动工。

裴枝和的眉心因为难以置信而深蹙:“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维也纳?”

他以为周阎浮又要说什么重生、未卜先知之类的话。

然而周阎浮却是起身,踱至了落地窗前。

伦敦今天的天气远不如维也纳,阴沉的天空下,白鸽飞过旧屋顶。

原处传来报时钟声,透过听筒,一并敲在裴枝和的耳畔。

窗边的高大男人,将手抄进西装裤袋,绿眸微眯,注视着窗外,语气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因为,金色大厅是你的梦想,而看到你站在金色大厅,也是我的梦想。”

作者有话说:

他真的我哭死(。

听说老公一天亏掉4亿刀的枝和:早知道中午不加那块牛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