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周阎浮打断他奇怪的忧虑,彬彬有礼地请教:“请问,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你爱我?”
裴枝和:“……”
裴枝和:“没有呢。^ ^”
周阎浮:“你说了。在一个决心终身侍奉blabla的你和一个读不懂五线谱的我之间。”
裴枝和眼珠乱转:“没有。”
周阎浮:“只有‘没有’这两个字作为否认吗?这样的话,过于苍白了。”
谁苍白了!从那种句子里提炼出“我爱你”才苍白吧!
裴枝和拎起琴盒:“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艾丽今晚上约了些媒体记者共进晚餐,在某处高档俱乐部里,他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周阎浮也不拦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裴枝和身后,不紧不慢地复述:“你先是说了blabla的那一句,接着,我让你用人话翻译,你说,今后我须隐姓埋名乔装易容来见你。说明。”
他略一停顿。
裴枝和脚步更飞快了,两只脚灵活得跟鸟似的。
但周阎浮像背后灵,那要命的声音也如影随形:“虽然你有诸多不便,但只要我隐藏好身份,你也还是能愉快地爱我的。”
裴枝和一个急刹,气势汹汹地望他:“路易·拉文内尔!”
不得了,还是法文全名。
周阎浮面露欣慰:“要表白吗?”
“你为什么在明知道我家人欠你两亿欧的情况下将计就计只跟我欠了八千万的合约!”
呼!好险!幸好还有气可以生!
周阎浮:“……”
裴枝和气焰更盛:“还有,上次是你亲口说你是我教父的关系已经被小范围流传,你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出现在这里,要是别人知道了怎么想?让我背负上靠男人走后门的臭名吗?出现也就算了,还跟我装不认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连串机关炮似的说完,裴枝和深吸一口气,丢下一句“你好好反思”后,火速爬上了一旁停着待客的出租车。
车尾气喷了这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男人一身。
奥利弗最后才到,一整个后备箱和后座全是芍药——没错,他被派去鼓捣这玩意儿去了,芍药花期短,又娇贵,是周阎浮提前预订的。按说任何一种精品花店供应的高端肯尼亚玫瑰都能更省事,但周阎浮坚持芍药才配裴枝和。
奥利弗下车后一呼吸新鲜空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问:“小音乐家呢?”
周阎浮:“走了。”
“又吵架了?”
奇怪,为什么要说“又”?
“没有。”周阎浮淡然而欣慰地说:“他想和我表白,但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让我先好好反思,之后再表白。”
奥利弗:“那恭喜?如果你的理解没错的话?”
周阎浮:“没错,他用了‘love’这个词。”
奥利弗顿时对裴枝和肃然起敬。居然敢爱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果然有胆色。
“但是现在这些怎么办?”他指了指被鲜花淹没的黑色长轴轿车。
“开过去找他。”
奥利弗:撵着人家跑啊?
计程车拐过两个路口后,抵达目的地。司机收钱时冲裴枝和笑了笑:“你是枝和吧?欢迎来到音乐之都。”
裴枝和震惊:“你怎么认识我?”
“拜托,你站的这片土地叫维也纳。”司机眨眨眼,笑意里带着意一丝狡黠和与生俱来的骄傲:“尤其是你刚刚上车的那片街区,音乐广场附近,是全世界古典乐的心脏,我敢保证,那条街上的人虽然不声张,但每个人都认识你。”
裴枝和:“……”
“对了,”司机找钱:“刚刚那人是你朋友吗?”
裴枝和简直是飞一般地逃下车、逃进酒店。脸上的红温直到进了房间都还没消。
可恶的周阎浮!他应该去让奥地利政府限制他入境!
怕什么来什么。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正是此人。裴枝和摘了外套,没好气地滑开免提,一蹦一蹦四个字:“有何贵干!”
周阎浮:“下来,不耽误很久。”
裴枝和踏着厚实的地毯来到窗边,俯身望下,周阎浮靠在一辆轴距很长的黑色轿车边,一手掌着手机,仰头,轮廓锋利而深邃的五官在此刻灰鸽腹羽颜色般的天空下,显得电影般的深刻、英俊。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也还是为他这一眼心跳七上八下起来。
裴枝和都没发现自己的口吻宛如冰化开:“好吧。”
裴枝和一边按电梯一边思考。不对。生那么大的气,结果一叫就下去了。而且连件外套也不穿。
短短十几秒电梯,又把自己想生气了。
见到他的第一眼,周阎浮先是脱下了大衣为他披上,继而捏了捏他的脸颊:“一天天的气性这么大?”
裴枝和闷声不语,羊绒大衣里的温度烘烤着他。
“干什么啊。”他故意摆出不情不愿。
“请你上车坐坐。”
咔嚓一声豪车才有的沉响,周阎浮为他拉开车门。
黑夜裂开一道缝隙,浓烈到产生冗余的春天从当中惊鸿一现。
裴枝和怔愣。
他这才注意到,后备箱的盖扉也敞开了,像一个过于丰饶而无法合拢的宝库。视线所及,已没有一丝皮革或金属之色,只有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芍药。
鲜红,绛紫,玫粉,珊瑚……深浅不一浓烈如云饱满欲滴,如一场奢华的决堤。
在后座,花瓣淹没了座椅、扶手以及脚下的羊毛地毯,也覆盖了电子屏幕、中控按钮以及桃木饰板。
“坐。”周阎浮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裴枝和已经呆滞成了牵线木偶,跟他的指令动。
一坐进去,连打了两个好大的喷嚏。
好香!好呛……
坐在花团锦簇中,方觉窗外维也纳冬季之萧条色彩之单一。于是,周阎浮赠他之花,成为他与窗外的某种寂静、但又震耳欲聋的对抗。
芍药脆弱,裴枝和随便动一动就能扑簌簌蹭掉许多。
“祝贺你成为准替补首席。”
“祝福就不要这么严谨了!”裴枝和瞪他。
“那不行。成为正式替补首席,有成为正式替补首席的庆祝,成为首席了,又是新的庆祝。”
周阎浮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开当中一簇过于浓艳的绛紫色花朵,从这滚烫奢华中取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方盒子。
他送礼的样子感觉驾轻就熟,不卖关子,不渲染,指尖轻按,机括弹开,璀璨光华满车室。
“这是——”裴枝和不敢置信:“我丢的?”
分明是他上次带走的满钻手表!就连上面刻的和声结构都一样。
“我重新定做的,那一支我说过已经湮灭了。”周阎浮取出手表的姿态举重若轻,仿佛这不是什么五千万的玩意儿。
裴枝和:“找到了就说找到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随你定义。”
接着命令:“伸手。”
裴枝和很快便发现,这确实是新的一枚,因为表盘尺寸要小一圈,更适合他的手腕,至于鳄鱼皮表带的针孔,当然也是与他妥帖的。
现在,新手表戴在他手腕上了,如此华贵,让人移不开眼。《恰空》D大调的和声,被原封不动地刻在原处,但多了一个落款:
Louis ·Ravenel
周阎浮捏住他的手指,俯首亲吻:“现在,你是我的升调F了。”
车内没开暖风,怕熏坏了这些花,但裴枝和手心还是汗津津的。
“送我了?”
“不然呢?”
裴枝和恍惚了。维也纳的治安行不行啊!他可是打算每天步行去音乐大厦的!
周阎浮没陪他进酒店,坐在车里目送,拨了个电话过去。
周阎浮:“大方点,拿出你上次把它丢了的气势。”
裴枝和:“……”
虽然他每天提着斯特拉迪瓦里走来走去,但琴不一样,琴已是他身体的延伸,并无贵物感。
过了两分钟,周阎浮又接到了他拨回来的电话。
“怎么了宝宝?”他自然地问。
裴枝和:“防水吗?”
“……”
“防。”
嘟。挂了。
裴枝和打泡沫洗手,瞥到手表,停下欣赏之。
冲干净手,拿毛巾擦拭水渍,瞥到手表,停下欣赏之。
今天的衬衣马甲真是帅啊,配上手表更帅了。对镜欣赏之。
回到衣帽间,裴枝和开始争分夺秒更换赴宴正装。然而……
脱衬衣,瞥见手表,抬腕欣赏之。
套上新衬衫,欣赏之。
打领带,欣赏之。
穿上新马甲,欣赏之。
十分钟后,艾丽的电话打来:“小姐,说好的准点呢?我都在楼下等你八分钟了!”
裴枝和:“艾丽,我以前太清高了。”
艾丽:“?”
他怎么会觉得满钻表盘俗气呢?是多么的锋利、纯净、坚硬!十分符合他的气质。
数分钟后,艾丽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大小姐。第一眼,艾丽便深感欣慰,新开始就是得配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裴枝和动作很大地扯下安全带,扣好,再动作很大地将胳膊收回去。
艾丽:“……知道了。闪到了。”
裴枝和眯着眼,露出一个朕心甚悦的表情。
今晚上的沙龙由艾丽牵头,目的是和一些重要的笔杆子先建立联系。
裴枝和还需要通过为期两周的排练旁听与试排练,一是给他机会观察乐团生态和默契,熟悉指挥,之后在一些相对非核心的曲目排练中,他将开始尝试执掌声部。这一步要是表现不佳,也还是会被淘汰。由于外部邀请考核已经停止,要是裴枝和出问题的话,顶替上的就只能是现在的第二首席卢卡斯·穆勒了。
今天沙龙上的,有《奥地利日报》、《德国时代周报》以及《留声机》这些重磅媒体的资深主笔们,来自维也纳大学音乐系的教授学者同时也是一句千钧的乐评家。
虽然艾丽不建议半场开香槟,但他们还是纷纷对裴枝和表达了祝贺,并无一例外深度关心今天下午的试奏,毕竟这样缝隙般机会,在维也纳爱乐团一百八十多年的历史上绝无仅有,而他抓住了。
裴枝和有充沛的圈层社交经验,全程游刃有余谈笑风生,只在某位教授提说“你开始有你老师的风范了”时,略微地怔了怔,低睫将目光投向香槟杯的气泡中。
他会欣慰吗?自己足以成为比肩海菲兹、哈恩这样划时代的独奏明星的爱徒,毅然转向,走向了他前半生同样的道路上。
老师和乔纳森的死因,还没有查到。
想到此,裴枝和的目光又是一振。要振作起来!查幕后真凶不是他擅长的,那么至少在埃夫根尼曾经的主场上,让世界再次一窥他的风采!
维也纳爱乐团的首席因病缺席彩排,以及有一位独奏明星秘密参加了试奏的消息,纵使受到了全徳奥国家级媒体心照不宣的保密,但仍然不胫而走,并瞬间掀起了海啸。
网友:
【阿尔诺什么情况?真的要缺席新年音乐会了?】
【汉斯·迈尔睽违五年再度拿起这一盛会的指挥棒,临时换人也受的了?皮下换人了吧,这还是那个皇帝吗……】
【楼上,总不能让阿尔诺在病床上拉吧……】
【卢卡斯·穆勒呢?纯血维也纳门徒,这么多年的第二首席,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反而去向外人求助!】
【+1,无法接受,耻辱!】
【首席让一个中国人当吗?开什么玩笑,古典乐本来就是欧洲的,是死绝了才让一个黄种人来统领声部?难道意思是,整个欧洲都找不出一个人比他更能演绎施特劳斯?】
【这是公共论坛,请问你是在公然进行种族歧视吗?古典乐的亚裔明星少了?哪种器乐都有东方明星吧,装什么正黄旗老白男。】
【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他过去三年明明在拉巴赫。OMG,是音乐协会疯了还是我疯了?】
【回楼上说我种族歧视的,听你口吻也是亚洲人,就这么说吧,我完全拥抱亚洲人成为独奏明星,哪怕每个器乐领域都诞生一个郎朗级的巨星。但是维也纳爱乐团的首席不一样!如果你也是古典乐迷的话,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德奥血统的继承者,是乐团声音风格的第一责任人之一,是新年音乐会这样国家级政治、文化含义拉满的场合的门面!这是权力,是执掌者!他才22岁!就算是现在的郎朗,也不掌控任何顶级西方乐团的内部权力!你明白?如果事情属实,我将在音乐大厦外举旗反对。】
【……】
【小白误入天家,默默问一下你们在说谁……】
瞬间涌出几十个回复,整齐划一的两个字:【枝和】
【这还只是小道消息,无法当真。我持有最低限度的期望,希望音乐协会和艺术委员会保持理智。】
【那个邀请他来试奏的人是奥地利的叛徒!应该千刀万剐以死谢罪!】
正在家里跟情人小酌的安托万,忽然感到一阵腹痛……
【楼上淡定……】
【狂热粉好可怕……】
【呵呵,有你们枝和的粉丝可怕吗?你们光是想一想染指这个位子都是犯罪!】
【……】
【也许他确实去试奏了,但是失败了。你既然这么看不起他,就要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艺术委员会和汉斯·迈尔肯定看不上他的技术他的审美。】
【其实你完全被他的皮肤种族蒙蔽了双眼,以至于你看不到他的技术统治力、审美,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师承埃夫根尼。这意味着他是前任维也纳爱乐首席亲自培养的,比正统,他根本不虚卢卡斯·穆勒。】
【埃夫根尼有四个徒弟,又不是就他。】
【埃夫根尼是维也纳的叛徒!】
【是吗?那你对他定格的葬礼怎么看?他长眠的地下隔壁就是贝多芬。】
【看到你们这么激烈的反对我作为乐迷挺爽的。】
【呵呵,刚好让大家看看这位明星的粉丝都什么成色。】
【如果情况属实,我反而佩服他。一个不醉心权力的人,成为首席也只是担任了更多责任和非议,却会损失他当独奏家时百分之九十九的收入。】
【巧舌如簧。】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吧说实话,你要拉旗抗议的话加我一个。】
【+1】
【+1】
【+1】
……
从俱乐部结束沙龙出来,夜晚星亮,临近的圣诞气息装扮了街道和树木,一改白天的灰淡。
裴枝和将手抄进大衣口袋,与诸位前辈、权力者一一道别,讲话时眼睫恰到好处地微弯,呵出热气。
他不知道,今天出席的每一位主笔,都早已准备好了一份头条专稿,标题就叫做
【传奇!从独奏明星转向体系,他将替代阿尔诺,奏响新年的金色大厅!】
当然,在这些拥护协会决定、维持稳定的媒体之外,还有更多狂风巨浪、质疑、唱衰、愤怒、口诛笔伐灌向他。
裴枝和知道。
但又如何。
演奏家的双耳,除乐曲外,一切皆为寂静。
等到人都散了,一台在街角早已等候多时的车子刚才缓缓停靠过来。
艾丽刚跟裴枝和交代完之前商业合作的解约进度,见了这气势逼人的迈巴赫,啥也不说飞快溜了。
裴枝和穿得薄,深夜温度骤降,他一路冲刺着上了车。
结结实实撞进早已等着他的滚烫怀抱。
周阎浮闷哼一声,双臂钳制有力:“宝宝是猪吗?猪也没你会撞。”
裴枝和故意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直到被周阎浮按住。他身上有淡淡酒味。唇舌当然也是。
吻了一会儿,裴枝和方才发现他戴着黑框眼镜,眼珠子成灰蓝色的了,发型也不是背头,而成了偏分。这样更凸显了他黑发的浓密,写满了神秘性感的东方气质。
裴枝和眨眨眼,抬手欲摘他镜框:“好久不见,上杉彻先生。”
周阎浮勾唇,捉住了他的手:“以后,在德国攻读博士的上杉彻,每周都会来维也纳——
“当眼前这位传奇小提琴明星的,地下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