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奥利弗带队员出来时,头灯照出的前方,两个人正在激烈拥吻。

不过说是两个人也有点勉强,毕竟不管从体型还是力度看,都像是一个在胁迫另一个。被吻的那一个,脚尖都快踮得离地,站不稳,不得不把全身倚仗在另一个人身上。终于踮累了,脚跟落下来,突然的身高差却没带来嘴唇的分离,反而被一秒不停地追逐着继续吻,腰越来越后仰,几乎快要对折。

他垂落的发丝被头灯勾勒出清丽的光缘,又被紧随而上那只手紧紧扣进了掌心。

三名队员寂静无声,倒是动作统一地环起了手,歪头看戏。

帕克:“那是Boss吗?”

埃尔森:“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帕克:“嫂子怎么穿西装?”

埃尔森:“你懂什么,那叫中性风。”

帕克:“Boss是这么个口味吗?”

埃尔森:“等会,你就没发现那好像是那个音乐家吗?”

说到此处,两名年轻队员双双抬头看向奥利弗:“captain?”

不是吧?不是小提琴家吗?Boss带他在身边不是为了随时陶冶情操吗?应该不是为了随时草干吧!

奥利弗收枪的同时斜睨他们一眼:“一个月了你们都没发现,回去反思打报告吧。”

帕克&埃尔森:“……”

远在信号车里的西蒙:“虽然你们把我蒙在鼓里聊得很火热,但我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们,警队的车还有五分钟抵达。我顶多通过黑掉前面两个绿灯帮你们多拖延五分钟。现在你们得行动起来了。”

现场三人组一片死寂。

叫停大老板的热吻?我吗?

奥利弗:“名字首字母排前面的上。”

埃尔森:“?”

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他放下手里身上的信号弹、手枪、热成像仪,举起双手缓步靠近:“H、Hi,无意打扰……”

奥利弗、帕克以及远在车里忙着黑进交通灯的西蒙都扶了下额。

裴枝和迷迷瞪瞪的双眼倏地瞪大,继而尖叫一声,一把无情地推开了周阎浮。刚刚有点缺氧,以至于他也没发现着亮堂堂的光源。此刻逆光眯眼看过去,才发现还有两个人形轮廓。

埃尔森龇着双排牙齿,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冲他摇了摇手。

周阎浮倒是淡定,弯腰捡起刚刚丢掉的枪,命令下得简单直接:“奥利弗跟我车,其他人原地解散。”

仅仅只是两分钟后,一台轿车与一台越野吉普分开两路消失在茫茫黑夜中,与此同时,公爵府邸突发爆炸,事先布好的汽油弹被点燃,等警方赶到时,留给他们的只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车子经过小镇,片刻未停。

昏昧的车厢偶一被窗外彩灯亮点,裴枝和才看清周阎浮的模样——阎王一般。

他靠坐着,赴宴的行头已经成了从修罗场回来的证据,灯光滑过,照亮他从衣领到马甲下缘再到袖口的深深浅浅的红——那是敌人先后溅在他身上的血,有的较早,已成深赭色,有的却还鲜亮。

领带和衬衣领都在格斗中扯松了,露出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脖颈。而他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半隐半现,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着,没有什么表情,眼窝里沉着战斗过后未及消散的锐利与疲惫,却奇异地混合成一种致命性感的平静。

几缕黑发被血和汗黏得沉重,从额角散落下来,非但没有遮蔽英俊,反倒将那种英俊推到更危险的位置——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从容。

周阎浮修长手指沾血,扣进领带结将之拧松、抽出,随手卷了卷后,察觉到裴枝和目不转睛的视线,很坏地丢给了他。

裴枝和吱哇乱叫,缩到车门一角。

周阎浮哼笑一息,继续垂眸整理袖口,将宝石袖口摘脱,弹珠似的一弹,又弹进了裴枝和怀里。

裴枝和:“……”

“值钱,收好。”

他居然还笑!裴枝和完全无法理解,他笑得好像他刚刚没有经历什么生死劫难,也根本没经过什么厮杀。难道,刚刚那些也都是演戏的一环?这一切只是一场大型沉浸式戏剧……对么,二十一世纪,法制与文明双重教养下的西欧心脏、现代巴黎,怎么可能……

“等着明天看新闻吧。”周阎浮似看穿他的迷茫,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轻描淡写地说。

血腥味、枪械的金属味、香水味层层交叠,在这密闭昏昧的车厢里随着呼吸和体温放大,钻入裴枝和的鼻尖。

不等他表现出任何异样,周阎浮便说:“奥利弗,你该避嫌了。”

前后车厢在裴枝和的视线中被慢慢分割,只是还没等完全隔开,他就吞咽了一下,黑亮的瞳孔盯着周阎浮。

周阎浮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了两颗扣子,与他对视着:“想要什么,自己过来拿。”

裴枝和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觉得心跳好快,激烈、沉重,带动浑身热度,他还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今天看着尤其顺眼,甚至生出一种“原来这么帅的么?”的疑问,与此同时,他的嗓子也觉得干渴无比,嘴唇急需滋润,浑身的肌肉甚至骨骼都有某种酸软,需要一些用力甚至粗暴的对待。

裴枝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已经膝行了过去,靠近他,自言自语喃喃地问:“我想要什么?”

周阎浮的手托住了他,眯了眯眼,眼神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深邃沉静,写满侵占:“你想要我。”

裴枝和用力抿了抿唇,做了一个周阎浮和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举动——

他滑了下去,跪到地毯上,释放并含住了它。

……就说这车子后排空得能干这事。

车一直开到了巴黎六区,并在主干道上绕了几次圈。

越野吉普也在跟。帕克、埃尔森和西蒙三人,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问:“老大在干嘛呢?都兜五六圈了。”

又不能问,问了奥利弗也不可能回。

帕克拿起望远镜,试图看出那台车上的后座正在发生事。

埃尔森:“想死直说。”

帕克乖乖放下了。

直到第七圈,奥利弗的后座终于传来声音:“去公寓。”

虽然吃惊,但好像时至今日根本也没什么好吃惊的了……奥利弗打转方向盘,从酒店的临街上调头。

车停稳,裴枝和坐在后座,双膝并着,双手放在上面,规矩得就差个书包了。但视线再往上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首先头发很乱,其次睫毛根部显然有濡湿痕迹,最为可疑的是,嘴角有点破了,下唇上也有一个出血点,带上糜艳之感。

裴枝和气得要死。因为他根本没吃到,周阎浮似乎不肯,直接把他拉了起来,接着就强行摁着他亲了半小时。亲得凶得要死,嘴巴就是被亲破的。天地良心!

奥利弗挠挠额角。怎么说呢,他有点怀念之前那个禁欲系的老板了。

裴枝和逃也似地跳下车,一抬头,“嗯?”了一声。怎么是书店?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在他理解之外。只见周阎浮与奥利弗径直入内,不与前台小哥打招呼,也无视了里面寥寥的顾客,更对那块“仅限员工入内”的牌子视若无睹,轻车熟路地进了一部没有楼层标识的电梯。

裴枝和认真且有点惊喜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在巴黎最喜欢的一家书店。”

周阎浮:“送你了。”

“?”

电梯到顶,大门敞开,一间以拿破仑三世时期府邸为骨架改造而来的现代化私宅,豁然铺开在裴枝和的眼前。

浅灰色系的石膏雕花护墙板是裴枝和看到的,里面的防窃听装置他看不到。

高档橡木地板是裴枝和看到的,底下的减震系统他看不到。

德国进口轨道灯及意式奢华帆船落地台灯是裴枝和看到的,但里面无死角的防反光设计,他看不到。

事实上裴枝和第一反应不是这些,而是一眼可以望到的屏幕。一面面积可比证券交易所公告牌的屏幕内嵌在墙上,上面是实时刷新多国金融市场行情。

……原来周阎浮要工作的啊?

“欢迎参观我家。”周阎浮绅士地说,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摆到鞋凳前:“请。”

又对奥利弗说:“让他们三个先换身衣服,晚上一起吃饭。”

奥利弗瞳孔地震。

团建。卧槽。居然。卧槽。团建。

裴枝和坐到那张爱马仕定制皮的换鞋凳上,正想自己动手,却见周阎浮在他面前蹲下,托起了他一条小腿。

裴枝和慌得要死:“我、我自己来……”

“荣幸之至。”

裴枝和没话说了,两手撑着鞋凳,掌心摩挲着这定制皮的柔软,指尖差点把它抠破。

周阎浮动作轻柔,将那只里外全羊皮的皮鞋脱下时,眉心皱了皱。

裴枝和捕捉到了。哈?是他脚有气味吗?!

周阎浮居然将他的这只脚托到了手心,另一手柔和但坚持地将他脚趾往下压。

裴枝和可记得今天赤脚跑了一阵路,也没来得及,肯定脏兮兮的。他想往回缩,但周阎浮更加重了禁锢的力道。

“流血了,自己不知道?”他抬眸,眉心紧锁。

裴枝和恍惚了。这人身上沾的血何止他脚底那些的百倍……“居然被你发现了,”他打哈哈,“再晚点都愈合了。”

周阎浮命令奥利弗:“去拧一条热毛巾来。”

自从老板开始谈恋爱,奥利弗觉得自己这工作是越干越杂了……

奥利弗拧了两条雪白的热毛巾过来,正听到周阎浮审讯:“怎么伤的?”

裴枝和:“就跑啊……”

“鞋呢?”

“穿着高跟鞋怎么跑?”裴枝和解释:“总要先跑到车上吧。”

周阎浮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是着急来找我,赤脚跑到车上才受伤的。”

裴枝和:“……”

好像把他爽到了。

奥利弗随口接了一句:“不止。我本来不想带他的,他为了追上我,居然从二楼坐扶手滑下来,要不是我接着,不知道会受什么伤呢。”

周阎浮静静听着,一个单词一个细节都不舍得错过,继而抬眸,仅仅问:“是么?”

这仅仅的两个字,却让裴枝和心一抖。

在他的眼神中,裴枝和很想说点煞风景的话,又想不通为何要?

他有些胆怯,胆怯于跟此刻的周阎浮的对视,胆怯于周阎浮那通“告诉他我爱他”的电话另一端,连接的,居然是他不顾一切连手都抛之脑后的决心。

裴枝和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当时没想到……”似乎想了的话,就一定不会这样选择了。

“下次不要了。”周阎浮垂下脸,平静无澜地说,抖开毛巾,一边擦着裴枝和的脚,一边仔细观察伤口。

裴枝和如坐针毡,数度往回缩,但每次周阎浮都会误会,问:“疼么?”

于是裴枝和便不再躲了。

他安静等着,想到了什么,刚刚才松弛下来的心又是一紧。

今天这一晚上,他都没问周阎浮有没有哪里疼。

再怎么样,他至少也累吧?

裴枝和抿了抿唇,问:“你呢?累么?有哪里疼么?”

周阎浮动作顿了顿,西服下显得宽阔强悍的肩背,竟有了一丝僵硬。

在生死面前,累和疼都是太小太小的关心,偏偏周阎浮已见过生死的宏大,却从未获得过这样的微末。这些,无足轻重的累和疼,构成了他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轻。

“还好。”周阎浮平淡寻常地回复,给裴枝和那只擦干净的脚套上真丝夹棉的棉拖。

继而是另一只。

这之后,他带裴枝和去洗了个澡。他的公寓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客厅书房和厨房,书房里分多个区域,裴枝和刚刚看到的屏幕也属于一部分。奥利弗的卧室也在这一楼。

二楼则是周阎浮的私人生活区,直通楼顶的直升机紧急起飞平台。

裴枝和在他那巨大的衣帽间里发现了端倪。这里至少有一个柜子的衣服不属于周阎浮,而属于另一个男人!一个……嗯?他套着衬衣西裤,一个跟他身高体重相当的男人……

走到镜前一看,就算是量身定做也没这么合身……

难道,他是谁的替身吗?!裴枝和对镜扯了扯嘴角。谁啊,何德何能啊,竟然需要他来当替身!

趁周阎浮洗澡,裴枝和深入敌穴,展开独家勘探。

一拉抽屉。

!!居然是一抽屉一模一样的黑手套……

再拉一屉。

内裤,打扰了……

再拉!

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裤袜和羊毛运动袜。

接着还有五颜六色宽窄不一的领带,皮带,一托盘分隔好的宝石袖扣,领带装饰扣。还有一整个单独立柜,差不多有十层抽屉,装有机械表自动上弦系统,大约上百支名表。

裴枝和迷茫了。

从生活秩序上看,周阎浮,好正常。

他也要穿袜子,要亲手打领带,要给自己选腕表搭配,还会看心情配领带扣。

他回头去勘探那一个不属于周阎浮的柜子。

嗯……这个人喜欢的颜色跟他一样。

喜欢的材质款式也跟他一样,比如夏天睡衣要真丝,冬天则是羊绒,私服的西装大衣喜欢双排扣,坚决拒绝一粒扣式。坚决拒绝任何卡其色单品,必须是白到发亮或者黑得纯粹这样亮度饱和度至少占一个的颜色。

不仅如此,裴枝和还发现了两瓶自己用以闻着入睡的香水,来自于巴黎一家十分小众的调香实验室,不公售的。

裴枝和从衣帽间游荡了出来,看着这间由环形落地窗构成的巨大卧室。

这里的香味和周阎浮身上的很像,但更沉静,似乎来自某种陈木。墙上装饰很少,只有一副装裱精致的莎草纸残卷,以及远远相对的一张拓片。墙面的蓝黑色接近夜色,显得床上的白色亚麻床品极其舒适、有格调。

床的对面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供奉一尊小象。那是奥西里斯。古埃及神话中的冥神。

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窗边的落地望远镜。这么爱看星星么?

今夜天气好,能见度极高。裴枝和信步走过去,将眼睛凑上去。

……

对面那户人家的装修好眼熟。

……

凌乱的被子也是跟他那天走时来不及整理的模样如出一辙呢。

……

就连那个切了一半因为太酸而被弃之一旁的橙子……

“周阎浮!!!”

裴枝和将望远镜一撇,怒不可遏的声音充斥了上下两层整整八百平的空间中!

作者有话说:

被喷私生子出身的枝和:对不起,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些喜爱我都不该拥有

周阎浮面前的枝和:谁啊,竟敢动用我当替身!

一款在老公面前就配得感超高的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