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陌生的少女音,突如其来的表白。

裴枝和愣住:“你是谁?”

他问了这一句后,对面忽然哭了,爆发式的天崩地裂的哭,让周围那些好心人也都吓了一跳。

“我是……我是赵娜伊,是圣茉莉女校的学生,我的爸爸是中医赵兴民……”

裴枝和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你是华裔?你会讲中文吗?”

一听到母语,赵娜伊愣了愣,更激烈而依赖地哭了起来:“你是机主本人吗?你快来救上衫彻吧,我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

他离开的背影在她眼里是如此高大,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灼伤了她的视网膜。就算他是神,面对这种地狱般的杀戮也该犯难,何况他也只是血肉之躯。

“不知道他子弹够不够,不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受伤……”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奥利弗很难相信一个人的脸色竟会转变如此之快,血色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裴枝和目光发直地看向奥利弗,声音已然坠入无边深渊:“奥利弗,周阎浮今晚上去的是什么场合……”

奥利弗立刻反应了过来,咒骂间一把扯开裴枝和身上束缚,从后腰拔出枪,拉开保险栓:“看来你只能自己打车回去了。”

裴枝和手脚并用地拨开窗帘布,一抬眼,奥利弗已经快到一楼门口。

怎么这么快?用飞的吗?!

他也会飞!

裴枝和无暇多想,不顾一切地跳上了楼梯扶手!

奥利弗听到背后一串尖叫,扭头,惊得魂飞三千里。只见连接一二层的楼梯上,一道石榴色的木质扶手曲线蜿蜒优美,一个穿大拖尾礼服裙的少年,正以显然超过他自身控制的速度飞滑而下,风往后拂动他的黑色碎发,露出他干净、漂亮、但惨白的脸,这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惊恐,且随着越来越靠近地面而越来越惊恐。

裴枝和管上不管下,完全没思考过要怎么落地!他一遍尖叫一边让奥利弗滚开,奥利弗心跳都差点骤停,一个飞扑,好险及时给他当了肉垫。

“咳咳……你他妈的……你手不要了?!”他爬了起来,惊魂未定,内心浮现起周阎浮的交代:裴枝和的命和手都是第一位的保护对象。

裴枝和低头看了两眼,什么话也没说,把手机塞到他手里:“问清楚那边情况。”

逆天。奥利弗脸上写满了这两个字。然而裴枝和说得没错,这个小姑娘是目前最直接的信息源。

“她刚刚电话里跟我用的名字是上衫彻,应该可信。”

奥利弗忍下了一万句脏话,手机贴面,严肃地说:“会法语吗?用你最标准的法语说清楚情况。”

裴枝和提着该死的裙子一阵快跑,比奥利弗更早地到了车边。奥利弗一边将钥匙抛给他,一边将电话收尾,在裴枝和为他推开车门的同时飞身上来,点火,打方向盘,猛踩油门!强烈的惯性将裴枝和死死钉在靠背上,眼前黑夜茫茫,一条笔直马路被车前灯照得雪亮。

“到了地方你留在车上,否则你就是故意找死,要不然就是找我们死,明白了吗?”奥利弗严厉地说。

“知道!”裴枝和一点也没二话,翻身到后座,再翻身到后备箱,找出他留在这里的一身西服。他跟周阎浮说好了的,舞会结束就换回来,一秒钟都不多穿。

车急路弯,裴枝和这一通折腾,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扯开裙子,将衬衣西裤一一套上掖好,换上软皮鞋,再从后座翻回了副驾驶。

他刚刚跑出来的这一段路都是赤脚,脚底被什么划伤了,却只口未提。

“身段挺软。”奥利弗吹了声口哨,有意缓和紧张感。

“闭嘴。”裴枝和脸色雪白,目光盯死了前方,仿佛有怪物要他严阵以待。

奥利弗敛了玩笑,半晌,勾唇一句:“放心吧,他很难杀的。”

“周阎浮很强吗?”

奥利弗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说:“比我强。”

“那也会死。”裴枝和扭过了头,重新和前方未知的怪物对峙,“他今天去的到底什么地方?”

“公爵的宴会,”奥利弗也不卖关子了,沉默了一会:“一个供有钱人消遣的地方,你总说淫趴淫趴的,也不算错,只不过事实远比这两个字触目惊心,负责淫绘血腥的也不是客人自己,而是嘉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刚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被救出来的嘉宾。

“这种地方安保很严,一切人物身份保密,禁止通讯工具和武器,所以我没办法进去。但是路易在里面有替身。”

“替身?”

“他没那么傻,真把自己的出入安全交给一个不靠谱的狗屁公爵,所以在五年前,就通过伪造新身份,安插了一个替身进入俱乐部。”奥利弗皱眉思考着:“不过没到现场,我也猜不透情况。照理说,公爵的宴会是绝对安全的。小姑娘说一切都是因为有个人突然被爆头。”

裴枝和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我们两个单枪匹马?”

“小看了。”奥利弗玩世不恭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每天只有我在保护他?”

“不然呢?”

“我是明面的,还有三个暗处的。”见裴枝和从后视镜张望,他更笑:“不用疑神疑鬼,你发现不了的,他们的脸经过调整,是普通人五官轮廓的最大公约数,就算偶遇过十遍,你也依然印象模糊。”

“你们是怎么安排工作的?”裴枝和忍不住追问。

奥利弗瞥了他一眼:“这么机密的事也想打探?你不会是来杀他的卧底吧。”

裴枝和:“……”

“要是他死了,你会哭吗?”奥利弗状似随口问。

裴枝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Come on,小音乐家,好歹也跟他相处一个月了,他死了,你连两滴眼泪都不舍得?”

裴枝和抿着唇,攥紧了双拳。

“好吧。”奥利弗不再问了,“他对你真不错的,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身边有过什么伴。你知道吧,他是那种怪物,存天理灭人欲,我就没见他想过找什么乐子。你是第一个,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成为第一个的吧,毕竟你是个男人不是,他的主理论上是不允许的……”

身边一直没声音,奥利弗不由得转头看了眼。

沉默无声的裴枝和,用力抿着唇,脸上亮晶晶。

奥利弗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这么早就流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替周阎浮高兴。

隶属于美国特种部队的奥利弗,在北非边境执行秘密任务时遇险,生死一线间,他被一个埃及人所救。那户埃及人有一个特殊的孩子,长相像极了东亚人,却偏偏有一双混血的绿眼睛。出于宗教原因,他们没有杀了他这个美国兵,反而为他养伤。彼时在美苏大国夹缝中博弈的埃及,在一次次中东战争里几乎耗尽国力,民众也苦不堪言。奥利弗感恩于心,养伤期间,教这个男孩枪械与格斗知识,希望他至少有能力自保。

再次相遇,奥利弗是被找上门的。他退役后陷入了严重的后遗症,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不得不重新捡起枪,当起了命悬一线的雇佣兵,午夜降临,或是在噩梦中交火,或是在真实中交火。忽然有一天,一个来自巴黎的贵妇找到他,说希望他能保护自己儿子的安危。

看到他那张极具标志性的东方脸和那双绿眼眸时,奥利弗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他从未和周阎浮相认,也不知道周阎浮是否能认出自己。也许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前情已过,便是尘土,要紧的是当下,及无数个明天。

“别哭了。”奥利弗粗暴地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等真死了再哭。”

“他身边没别人吗?”裴枝和接过了纸,攥得紧紧的,很快就被砸下来的眼泪洇透了。

“当然没有。他很忙的。”奥利弗认真地说,“你不知道吧,他是天才。”

裴枝和流着泪摇摇头。什么天才?骗人的天才吗?

“你没觉得他聪明吗?”奥利弗偏过脸。

裴枝和:“觉得。”

“……”脆生生两个字,怪可爱的。

“他的语言几乎都是高中时期才开始学的,光凭这一点就很不可思议了。”

裴枝和点点头。

“他在德国提前完成了工科博士学位。”

“啊?”

“他编了一套系统,让全世界的有钱人都想买他的命。”

“‘Arco’。”

“原来你还是知道点东西的。”奥利弗有些欣慰:“那你说说,他跟你在一起时,都跟你释放什么魅力了?”

“说自己有很丰富的性经验。”

奥利弗:“……”

裴枝和吸了吸鼻子:“你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奥利弗毫不犹豫地说:“他。”

“为什么要撒谎?”

“可能怕第一次表现不好你笑他,给自己虚张声势什么的,whatever。”奥利弗耸耸肩。

“没有。他第一次的表现就很熟练。”

奥利弗差点踩错油门。

“我不想跟你聊了。”裴枝和抿了抿唇,“像在墓碑前缅怀一个人的生平。”

奥利弗真想求他:“别这么不吉利!”

“到底谁先不吉利的!”

说话间,一座敞开的通往某座庄园的铁艺大门打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挺好,我就一句提醒。”奥利弗变得正色起来,“开枪前记得拉开保险栓。”

说完,他踩死了油门,一路疾驰进去。耳机里传来他队员的就位声,负责攻入线路的信息情报员在不远处一座通讯车内,电脑上是公爵的上下八层建筑三维图,各处通道、暗道标注清晰:“这是Boss之前留给我们的。”

“埃尔森已经带热成像潜进去了。”

“埃尔森。”奥利弗一边点名,一边将车子一个甩尾侧泊刹停。

眼前这栋庞大的建筑漆黑一片。

“电路被切断了。”一个声音听着年轻的作战队员说,两眼盯着自己手中的热成像仪:“老大,不太对,里面好像没活物。”

声音传出,各频道陷入死寂。

裴枝和听不到,不停地问:“什么情况?要冲进去吗?周阎浮联系上了吗?”

奥利弗按住了耳机,吞咽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小心为上。帕克、埃尔森,负责地面三层,西蒙,把地下五层图纸传给我,替我打开所有通道门。”

他拉开门,下车前对裴枝和说:“钥匙留给你,关灯,熄引擎,随时待命,必要时开枪,半小时后如果没人出来,你就开车走。”

说完,他掀开后备箱,拉开一处拉环,一整箱枪支弹药整整齐齐,他随便丢了一把枪给裴枝和,习惯性地在眉边飞指:“See you,小音乐家!”

裴枝和想说什么却都来不及说,也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目送奥利弗套上防弹衣,往这座夜色中好像大张口的兽的建筑内跑去。

裴枝和站在车边,耳朵竖得像兔子。但听不到枪声,听不到人声,只有市郊的风一阵阵如此冰冷,席卷本就光秃秃的枯枝。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时,裴枝和蹭地坐起,慌乱地举起了手枪。

不对,还要拉保险栓。

保险栓在哪里?

裴枝和思索那晚周阎浮教他的,手忙脚乱地找到并拉开。

咔的一声。不对,两声。

裴枝和的心咯噔一下。是对面子弹也上了膛!

浓黑的夜色中,那人手里持枪,但却姿态懒散,连手臂都懒得抬,似乎对自己的出手速度和准星有极高的自信,风吹着他的领带翻飞。

裴枝和利用车身当掩体,半个身体藏在后面,只露出手臂和一点脑袋。

他尽全力瞄准,指尖哆嗦,紧张地快吐出来:“是谁?说话!”

对面脚步停住了。

裴枝和趁机重振旗鼓瞄准他,确保能一枪爆头。

过了半天,那人居然做了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一把丢开枪,张开双臂,像是迎风张开了一个怀抱。

沉稳熟悉的声音,随风送入裴枝和高度警觉的双耳。

“你老公。”

裴枝和愣了愣,捏着枪冲出去。

砰!的一声,一发子弹射入草地。

“啊!”他吓一跳,把枪一把丢开,还没回魂,已落入一个炽烈已极的拥抱,死死的,紧紧。

“你想走火打死我?”周阎浮在他耳边,呼吸和声音也显得滚烫,但带有一丝哼笑。

裴枝和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周阎浮。周阎浮。”

他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手在他身上乱摸。他的血腥味那么浓烈,裴枝和怕摸到伤口,又怕错失了他的伤口。

他还没意识到,这股激烈的心跳和喜极而泣,可以被命名为“失而复得”。

“怎么过来了?”周阎浮抱着他脑袋,试图就着月色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象征着他三千世界、他的阎浮、他的人间的脸。

“很危险,知道吗?”他沙哑地说,眉心紧皱:“奥利弗呢?”

“你让人带那种话给我!”裴枝和狠狠吸气,狠狠瞪他!

周阎浮再度用力地将他脑袋摁回怀里,浓重的血腥味冲满了裴枝和的呼吸。

“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又不是说我会死。好吗?只是爱你,不是会死……只是要告诉你我爱你。”

裴枝和浑身血液开始乱流了,在冷冰冰的夜里,感到被他包围的滚烫。

“不会死就不要乱说话!”他恶狠狠地说,声音因为染着哭腔而有点嗲,于是连狠狠推他都显得没有说服力。

周阎浮抱着他他笑起来,胸腔里心脏里传出来的笑声,震在裴枝和鼓膜:“谁说的?既然这样,那我平时也可以说了?是不是,”

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长叹一声:“我真的很爱你,不止生死关头,平时也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