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世界由来已久,小世界上升而成,初始并不划分组别,只是后期随着其他上升世界并入,囊括管束的范围越来越大,以九组为中央,设立管控小世界的各个组。
探索,断缘,扮演,复仇,斩杀……每个组都有组长管理,其下又分出各个组别的任务,通过改变一些人的命运,从而达到世界运转稳定的目的。
而宿主所获得的星币,就是来自于小世界回馈的力量。
无数的小世界与本源世界之间相互滋补,不断扩张。
但其中也诞生了一些问题。
本源世界的主要掌控者是人类,被系统筛选的人类通关完成任务获取星币,得到一亿星币后即可通过兑换进入本源世界。
虽然能够成功进入的人数不算多,且每一个都拥有着极强的心理素质,但是进入者即为永生。
成为本源世界宿主的人,即使不做任务,只要不违背本源世界的法则,也可以长久的生存下去。
这里的物质资源并不需要支付星币才能够获得,需要星币的是虚拟,星币作为能量的回馈往往代表的是力量。
这样优越的环境,最初获得永生的宿主会很高兴,经过一系列艰难的任务之后,可以放松的享受假期和各种物质资源。
以人类的纪年法而言,几年,几十年,甚至数百上千年都可以。
但永生者的寿命太漫长了,一切享受之后,有人会选择重新进入任务世界,有人会精进各种各样的技能,研究,拓展,无尽的岁月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但也很容易接近一种状态……虚无。
一切都唾手可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人类的生死不过是一场循环往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激起内心的波澜,就会觉得……无聊。
而这样的无聊,会让一部分宿主铤而走险,去做一些违背本源世界法则的事以获得刺激,当然这一部分会被逮捕惩罚,剥夺宿主的身份又或者被斩杀组直接斩杀。
还有一部分会选择自己抹去记忆沉入小世界之中,以期唤醒内心,最严重的则是彻底的无心之后,身体和意识一同沉浸于虚无之中,不复存在。
本源世界尊重每一个宿主的命运,只是在结局到来之前,也要做出对应的措施。
也因此在接二连三的同类状况发生之后,各组组长联合中心最高组,成立包含监察宿主精神状态在内的监察组,也就是第十组。
“斩杀组?”云珏落座于中央指挥室用来待客的沙发上,看着落座对面的两人道。
是的,两人。
一个是他最初见到的中央负责人唐阮,另外一个6组组长,林肃。
相比于这位唐博士的平和和知无不言,这位6组的组长则显得有些寡言,从云珏进来之后打过招呼,介绍过身份说过不必在意他的存在之后,就只是坐在一旁处理着什么事情,并不多说话。
但对方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身形气质,都能够一眼看出绝非池中物。
云珏探不到他力量的底,却对这个人有着第一面的基础评判。
笑面虎。
“斩杀组主要是用来执行违背本源世界的人和物的惩罚的。”唐阮看着对面生的有些过于漂亮的男人,没想到他第一在意的是这一个。
“宿主和系统?”云珏沉吟道。
“是的。”唐阮看着他如实回答道,“任何违背者都无法逃脱斩杀组的追捕。”
“所以那座塔也在本源世界的清剿范围内?”云珏笑着问道。
“是的。”唐阮看着他颔首道,“或许你对我们算计你的事有所怨言,但那座塔严重违背了本源世界的法则,本身就在清剿范围内,只是如果以外力破坏,那些被捕获的小世界和被摄入其中的人类都会一同消亡,所以才会采取这种措施。”
云珏看着他,眼睑轻压了一下,开口道:“本源世界从前没有监察组吗?”
没有必要去问如果他到最后都不配合本源世界怎么办了。
当进入最终考核的那一刻,就是本源世界判断他的最终选择会让他们如愿的那一刻。
他通过最终考核,本源世界解决了塔的问题,以及拥有了能够被感情牵制的第十位组长。
一切都合情合理。
塔的世界看起来很广博,但相比于本源世界的力量而言,大概就像沙漠中滴下的一滴水一样,那滴水汇聚起了一些沙子,埋藏于风沙之中比较难找,却很好解决。
组长的位置既是考核的结果,也是安抚和补偿,毕竟进入考核的选择也是他自己做下的。
“从前是由九组代管的。”唐阮看着对面的人,下意识扶了一下那早已经收起来的眼镜道,“只是系统本身对于人类的情感并不敏感,有时候对于宿主或是系统做下的判断也有些一刀切,很多时候还需要斩杀组成员自行调查判断,所以将功能规划统一,成立了第十组。”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
“你有任何不满都可以提。”唐阮看着他道。
那是那件方案的最优解,或许他们最初可以跟云珏商议,但那个时候塔的主导者绝对不适合成为本源世界的组长。
而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对方的心里留下什么心结。
“我很满意。”云珏扬起唇角笑道,“规则我了解了,这个职位我接下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
他的态度实在称得上是温柔。
但唐阮并不能称得上安心:“除了十组内的工作,没有了。”
“那我就告辞了。”云珏起身,略微沉吟笑道,“我的系统呢?”
唐阮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道:“十组的系统名为10,原本是负责本源世界资源调配的高级系统,只是提升上来的时候出了一些问题,本源世界将其投放到了小世界,它第一世的名字……”
唐阮看着对方静静等待的神情道:“叫司澧。”
本源世界有无数系统,高低等级之间大多是职位或权限不同,权限越高,经验或是力量也会更强大。
只是系统由人类创造而生,虽然也能够选择人形出现,但大多时候会跟宿主有所区分。
比起人类的性情和外表,它们更能欣赏同属于系统的美感,源代码,数据,甚至可能序号上更为符合审美的数字本身。
比起系统,宿主也更多欣赏属于人类或动物的生命美。
因此即使是本源世界,宿主与系统结合的例子也相当的稀有。
好好的恋人突然不是人了,甚至连情感都有可能是源代码录入模拟的,对人类而言,很可能是极大的打击。
“系统?”云珏发出疑问。
“是的。”唐阮颔首解释道,“但它并不知道这个计划,也没有主动参与其中,只是因为它对你有情感反应,所以才安排它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我说呢。”云珏翘起了唇角,略微垂眸后笑着问道,“他在哪儿?”
“它在等你。”唐阮说道。
“谢谢。”云珏转身,朝身后随意招了招手后笑道,“我的最终审核应该通过了,回见。”
他没等到室内之人的回音,直接头也不回的跨出了门。
门重新自动合拢,唐阮略松了一口气,看向身旁一直陪着他的人,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怎么了?”林肃看着他的动作,顺着他的力道帮他搓了搓胳膊笑道。
“他……不太好控制。”唐阮略微迟疑后,挪到他的身侧,靠进他的怀里道。
只看外表,对方温柔漂亮的像是水晶雕成的人一样,看起来珍惜且易碎,需要轻拿轻放的模样。
但置身于对方的对面,映在那双绝对称得上温柔的眸中,却偶尔令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那是好像在被勘透所有思维和想法的不适感,就像在被对方读心一样,阳光之下无所遁形,即使对方已经在强烈弱化那种感觉,可他的神经有着本能的反应。
“那群人,哪一个是好控制的?”林肃笑着摸他的脸。
“说得也是。”唐阮被他手指蹭过的脸颊微红,忍不住抱住他的腰在他的颈侧蹭了蹭道,“谢谢你在这里陪我。”
虽然他一个人也能应对,但是有人陪着真是太好了。
“应该的。”林肃亲上了他的脸颊。
“好了,别闹……”唐阮在他的吻落在唇上,细细密密打算把人的理智往下拉时叫了停,清咳了一声正色道,“组长的人选定了,还得告诉其他组长,通告所有宿主。”
“通告已经帮你发了。”林肃将处理好的页面展示给他看。
“诶?”唐阮凑过去看了一眼,看着整合出的回复,脸上浮现了喜色,“太好了,亲爱的你帮了大忙了。”
这段时间他真是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简直忙的脚打后脑勺。
幸好组长的人选真的定下来了,要不然还有得忙。
“不客气。”林肃张开手臂接纳了他的怀抱,将人抱了满怀笑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继续亲了?”
“嗯。”唐阮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在那吻要接着来时捂上了他的嘴道,“先把事情处理完,我看有人没回复呢。”
他一脸正色,只有脸颊染了难以消弭的薄红。
林肃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腕拉下,亲了亲他的脸颊笑道:“好,先把我们唐博士第二惦记的工作处理完。”
“第二?”唐阮翻看着那些整合的回复消息,脸颊很红,脑子被那温柔的糖衣炮弹哄得有些晕乎。
“我不是第一吗?”林肃笑着,将坐在身侧的人抱起安进了怀里笑道。
唐阮倒没猝不及防,身体十分适应的坐在这个怀抱,只是本来清冷的声音更软了一些:“嗯,你是第一,但是你现在不能太给我灌迷魂汤了,要不然事情永远都处理不完。”
他十分正色,林肃看着他,只是揽上了他的腰笑道:“好,你处理吧,我等你。”
“嗯。”唐阮这才安心,看着屏幕上整合的回复道,“差不多都知道了,对于这个结果也都认可,只是1组和7组那边没给回复,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会。”林肃说道。
唐阮看了他一眼,还是点下了联系方式:“我还是联系一下好了。”
选拔组长这件事是联合好几个组完成了,其中7组的担子最大。
“好。”林肃也不阻止,只抱着他看着屏幕上久久未接起的通讯。
就在两个人都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讯跳转到了接通页面,只是传出来的却不是7组组长那道慵懒低醇的声音。
“抱歉,接晚了些,是有什么事吗?”钟离白清冷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沈醇已经回来了?”唐阮问道。
“是,处理完最后的事就已经回来了。”钟离白说道,“没出什么事,不过他看起来有些累,正在洗澡,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转达。”
“累?”唐阮倒是难得从那个人的身上听到累这个词。
钟离白的声音带了些迟疑:“他……哎?!你洗好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随着话音落下,另外一道懒洋洋的却似乎带着些水汽的声音在一侧响起:“你们到底从哪里找来了那么多问题儿童?”
他的声音透着些倦意,谴责的意味反而不多。
“探索组找的都是比较适配的。”唐阮听着对面传来的两道几乎交叠的呼吸,明白对方目前的心情还称得上不错。
十组组长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位置,参与考核者自然不仅云珏一个人,不仅从小世界寻到的初步适配者可以参与,本源世界的一些宿主也可以参与,只是参与前都不知道考核的具体内容和奖励是什么而已。
为了找到合适的组长,初步适配是由探索组搜寻和选择的。
而监察组组长,本身要拥有能够轻易洞悉事物本质和脉络的能力。勘破人心的人,也很容易利用人心,也就导致中途很容易出问题。
为了杜绝一些利用系统作恶的人,就需要斩杀组时时盯着,一旦发现端倪,当即铲除,也因此在原本的工作量上可能又加了码。
“宗阙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沈醇轻嗤道。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林肃回答道。
探索组组长花样不多,他身边那个可是相当擅长。
“目前的结果是各方都很满意。”林肃继续说道。
“满意?”片刻静默之后,沈醇轻笑出声,“那家伙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分。”
虽然没有一刻迈过那条红线,但是他始终在试探那个边缘。
一个又一个世界,很难说对方在哪个世界摸清了通关考核的条件。
其后,都可能是表演。
“本源世界如果需要安分的组长,那我们都不应该在这里。”林肃笑着答道。
考核与被考核,观测者与被观测者都不过是暂时的身份。
想要成为组长,除了能力之外,要明白的无非是需要救世的心。
能力职位与责任往往是相匹配的。
不过牺牲一人救所有人固然值得称赞,但如果能够不牺牲也能救,自然更好。
对方察觉了通关的条件,且契合了所有条件,敢用命来赌置之死地而后生。
无论是智慧、魄力还是操控全盘的能力,都是最理想的组长人选。
“说得也是。”沈醇附和笑道,“不过你分得清他现在是真实还是表演吗?”
那个家伙的表演,甚至连他自己都能够欺骗。
拥有的情感,浓重的爱意,即使被剥夺记忆也能够迅速分辨局势,他连爱都有可能是假的。
这样的人,沈醇见过很多,只有这个到最后都分不清。
这个擅长蛰伏表演者如果动了倾覆本源世界的主意,是有可能花费万年甚至数十万年来达成他的目标的。
他倒是无所谓那家伙打算干什么,只是不想到最后都是他的工作。
“其他的我不能给你确定的答案。”林肃说道,“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他是真心的。”
“哦?”沈醇语调轻扬。
“你自己经历过的,应该知道,即使是假意,演着演着心就会不由自己控制了。”林肃笑道。
感情这种东西,可不是理智想控制就能够控制的,甚至越压制越反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沈醇意味悠长,“不过现在知道了。”
“你先哄好你的人吧。”林肃挂断通讯,抱住怀里听着他说演就委屈想跑的人道。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谁也别想落好。
爱情并不能成为牵制一个人的筹码,但是当心中拥有爱意时,就会想给所爱之人一个安稳和平的世界。
且不会心生抵触,只会甘之如饴。
没有例外。
这才是最终考核者心中必须拥有情感和牵绊的原因。
……
【小系统,好久不见。】云珏走进即将前往小世界的房间里笑道。
【宿主,我们不久之前才见过。】478的机械音里有些闷。
【嗯?不开心?】云珏笑道,【谁惹你了?】
478闷不吭声。
【我猜一下。】云珏沉吟笑道,【是不是本源世界篡改你记忆的事情?】
【嗯?嗯,有一点点。】478回答,事实上在恢复记忆那一刻,统子都要气炸了。
它被做局了,它被坑了,它一开始遇到宿主根本不是什么缘分使然,眼光超好,一开始它就是被安排出去的。
然后最后记忆还被篡改了,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宿主消散!
【不过本源世界给了很多补偿。】478说道。
巨量的星币,一跃成为富统。
【补偿归补偿,但他们算计你是真的。】云珏思索笑道,【而且没办法反击,只能吃哑巴亏,所以你才不开心对不对?】
【嗯,对的!】478连连点头。
【那我们还真是有难同当了。】云珏笑道。
他算准了自己即使爱上一个人,即使要倾覆那个世界,司澧也会站在他那一方。
但他没算准的是,他并不想倾覆那个让对方孕育诞生的地方。
作为被观察者,要想骗过无处不在的观察者,就要先骗过自己。
只是骗着骗着,连心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不过这个结果还算不错,那座已经让他觉得无聊的塔崩塌了,他获得了自由,拥有了长生,见到了塔之外更加广博的世界,且拥有了倾心相许的恋人。
只有那唯一一点不足而已。
而这一点不足,很有趣。
【有难同当?】478疑惑。
【带我去见他吧。】云珏说道。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478说道。
【我知道。】云珏笑道。
【哦!好的!】统子兢兢业业,【对了,还没恭喜宿主当上十组组长呢!恭喜宿主!】
【同喜,十组组长的系统。】
【哎?!】
【478系统提示,世界载入中,记忆传输中……】
……
司澧陷入了一场潮湿的梦里,梦里环境一片漆黑,只有手术台上的光一直照着,手一直在动作,但沾在手套上的血液是黑色的。
周围的声音听着很匆忙,说着听不清的话语,身体很疲惫,但无法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梦里醒来的,暗沉的卧室内没有手术室里的嘈杂,被褥很是干燥温暖,只是伸出的手上好像还带着梦里属于血迹的潮湿,但不完全漆黑的环境里,可以看清手上是干净的。
司澧起身,按下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已经到早晨了。
拉开窗帘,玻璃窗被风吹上了细密的雨珠,留下了些许痕迹。
雨不大,只是在这样的清晨,已经预感到了一天的暗沉潮湿。
司澧吃过了早饭,如常的换上衣服出了门。
车从车库里开出,不会沾上雨水,只有车轮碾过水渍的声音偶尔会传进来。
那个梦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怀疑过是职业带来的创伤,看过心理类的书籍,也去看过心理医生。
得到的结果是他可能在思念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但这很不正常。
在对方死亡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难过,甚至在上手术台前双方已经有了心理预期。
那个人安排着他自己的后事,好像朋友要出门一样跟他告着别。
好像还会回来一样。
但事实是,他不会再回来了。
车子停在了潮湿的车位上,司澧打开伞下了车,从车的后座上取出了一个相对巨大的花束。
雨水落在伞面上如同细沙,被风吹到脸上却带了几分凉意。
这座山一年四季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会在埋葬在这里的某个人忌日的时候前来,剩下的就只有这里的守墓人。
司澧上了台阶,在成排的墓碑里轻松的找到了那个被花树簇拥的坟墓。
大理石做成的墓碑,其上本已有了时间留下的痕迹,只是雨水沾湿,看着又像新的一样。
春日里,桃花开了,落了墓碑满身,总是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个倚在花树旁小憩的人。
司澧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墓碑前,铃兰紫罗兰蝴蝶兰还有一些水仙百合交错在一处,挤挤攘攘的颇有些繁花似锦的味道。
死去的那个人喜欢花,却又不局限于喜欢花,他喜欢一切美好且富有生机的人事物。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缺乏。
可即使他没有,也没有什么剥夺或破坏的欲望。
司澧记得自己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
对方先是带着些讶异夸赞了他的坦诚,然后给出了答案。
他说:“破坏了别人拥有的,也不代表自己就会拥有,反而好像永远站在阴影里窥伺羡慕别人的幸福,感觉真的可怜起来了。”
他虽然短寿,却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没能拥有很长的命,却用自己手里的财富和权力让很多原本应该短寿的人拥有了很长的命。
他并不觉得自己善良,他只谈利益交换。
“万一上天觉得我很善良,给我一些奖励呢。”那倚在窗边的人笑着跟他说。
没有万一,神迹不会降临。
比起被埋葬在这里,他或许更想被洒进江河湖海,去往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墓穴里。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躺不躺的,人已经死了,坟墓不过是给活人的寄托,让人总是会觉得那个人好像还在,无法真正意识到他已经离开。
“我明年再来看你。”司澧将带来的食物一一拆盒摆放,看了眼那掉落在墓碑上的花朵,到底没有将其掸去,只是后退了一步说道。
今天离开,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大概都不会再想起对方,直到明年日子快到的时候,他会重新做起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淡化的梦。
司澧打算转身的错眼,却似乎看到了墓碑旁的一抹白光轻动。
他的脚步顿住,略微思索后放轻脚步上前,然后在那墓碑后些许干燥的空地上看到了一只……猫。
一只沾了一些草叶却在这样暗沉的天里白的有些发光的猫。
不是死了,呼吸还有起伏,只是窝在这里睡着了,刚才的白光应该是它的尾巴不堪雨水的扫动。
那是很漂亮的一只猫,对人类的视角而言,甚至让人在某一瞬间会有一些荒谬的想法。
比如人类的灵魂会借猫的身体重新来到人间。
但司澧一向不信鬼神之说,而这座墓园会有很多的流浪猫前来。
它们是以祭品为生的,也少有人会驱赶它们。
因为祭品放在这里没有人来收走,慢慢也会腐烂浪费。
按照这个人的性格,大概会觉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司澧垂眸,看着那窝着的猫小小的打了个喷嚏,爪子蹭了一下鼻尖继续睡的模样笑了一下,又在意识到自己一瞬间的联想时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开。
“咪?”一声细微的叫声从身后传了过来,似是带着初醒时的疑惑。
司澧未理,只是听着身后的呲哗攀爬声驻足,回眸时就看到那只醒来的白猫爬上墓碑蹲坐在其上的模样。
它真的白的发光,在这样的天气里刺眼的像是神明的降临,司澧略闭了一下眼睛,走上前去,在伞面遮挡的阴影中看到了那双随着他靠近而抬起的猫眼时呼吸滞了一下。
那是一双湛蓝剔透的眼睛,漂亮的睫毛勾勒出漂亮的眼型,随着阴影降临,原本的竖瞳变得圆润,清晰的映出了人影。
这是一只发在网上会被人抢着要的猫,稍做打理,就足够柔软矜贵。
但它只是一只猫,从一只猫的身上试图寻找一个人的影子,多少显得有些荒诞和无聊。
或许是因为它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又或许他的思念真的过甚。
司澧伸手,掐住了那只猫柔软的腋下,那双漂亮的猫瞳眨了眨,竟是任由他捧起然后放在地上的。
“喵?”只是它落地时仰着脑袋明显有些疑惑。
“不要踩上他的墓碑,祭品想吃就吃吧。”司澧松开它起身,重新转身道。
“喵呜~”只是他迈步时,那一抹纯白的影子又蹭到了他的脚边,丝毫不畏惧的盯着人瞧。
它真漂亮。
如果云珏露出这样的神情……云珏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看似温柔,实则并不好亲近,而云家的家主是不必对任何人露出讨巧的神情出来的。
也只有他第一次跟他讨价还价喝药时好似撒娇,那也不过是让人对他没有太多防备心的手段,那之后,他虽然偶尔像个孩子一样对某些事物好奇,却不会再对他状似撒娇了。
这只猫应该是被人饲养过,才会这么亲近人。
但司澧不养猫。
他对小动物并没有特殊的情感,猫也好,蛇也好,在他看来如果没有研究的价值,其他都无关紧要。
司澧避开了它的轻蹭,迈步向前道:“再见。”
会来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不知道它是被谁舍弃的,但只要有后来者看到它,总会有喜欢而想养它的。
他的话语出声,那只猫没有再跟上来,司澧转身下了台阶时,余光瞟到它还站在原地,似乎在静静瞧着什么,恍惚如幻影。
司澧垂眸下了台阶,雨水似乎绵密变大了一些,淋在雨伞上的声音也淅淅沥沥的有些惹人心烦。
【宿主,你不追上去吗?】478小声询问。
【嗯。】云珏应了一声,尾巴轻扫,抬起爪子蹭了蹭脸上的雨水,寻觅着树荫下干燥的落脚地道,【见到他很高兴。】
虽然那个时候在塔中也窥伺过他的记忆,但重新回到最初的世界,直接见到他的时候,好像真的又见到了最初那个许诺陪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人。
那时的许诺,大约他没想到到后来的很久很久,直到现在也都是得作数的。
不过很可惜,他没能作为一个人重新回来,而是变成了一只猫。
一只没办法说话的猫。
【嗯?】统子疑惑,但见宿主不急,它也不急了。
无数事实证明,相信宿主,评分会有的,星币也会有的。
【宿主你的毛都湿了,不舔一下吗?】478看着蹲坐在地上有些湿乎乎的猫咪道。
宿主变成小猫咪真的好可爱!
那个冷酷无情的人类……不对,系统,竟然能够对这么可爱的小猫咪视若无睹。
不愧是高级系统。
【不舔,雨水好脏。】云珏交叠着双爪看着从树荫边缘洒落的雨幕道。
雨再下得大一点,他就得换地方了。
【哦……】478想起来了,它的宿主从一开始变成小猫咪就不会舔毛,后来也不用自己舔。
而现在竟然被无情的遗弃在了雨里。
好可怜一只宿主。
【我有点饿了,你能不能把给我的祭品拿过来给我?】云珏看着淋在雨中的墓碑问道。
【那是……哎?】统子本想说那是给人的,但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个人好像就是宿主本人。
宿主本人趴在了他的坟墓旁,要吃别人给他的祭品……合理!
【好,我……】统子打算行动,免了更多的雨水沾湿宿主的皮毛,却也在打算行动时停了下来,看向了那举着雨伞返回的人类。
不用系统提醒,蹲坐在树荫下的猫自然也看到了人类的去而复返,远远瞧着,然后随着对方靠近仰头看着举着伞行到树荫下的人类。
伞下的空间不再飘落那些细碎恼人的水珠,只是伞下之人的视线也好像将所有光抹去了一样漆黑复杂,看起来像是想要抹消掉什么的存在一样。
“过来。”司澧看着似乎有些被他吓到而有些局促不安的猫,朝着对方伸出了手。
猫抓搭上,透着湿地的冰凉。
司澧垂眸,将其抱了起来置于了臂弯,看着那乖乖窝好的模样重新迈开了步伐。
他果然想错了,这只猫并不像他,那个人绝不会这么乖顺的亲近他。
他只会跟他玩,却不会被任何人“驯养”成功。
司澧重新下了台阶,在弥漫覆盖整座山的雨幕中走向了大门。
“司先生,您这是落了什么东……哎呦,这是捡了只猫?”守墓人见他路过,压着热情打着招呼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
“这猫真漂亮,之前在墓园都没见过。”守墓人难得瞧见人,忍不住多说几句话,“真是看着有缘呢。”
“我先回去了,之后的事就麻烦您了。”司澧没接他的话。
“好说,我这日常会经常打理,明年见。”守墓人说道。
“明年见,不用送了。”司澧颔首,走向了自己的车。
雨伞下的空间,能够看到飘摇的雨幕和撑着伞的人,却再也淋不到那些雨丝。
【他每年都来吗?】云珏仰头看着打开车门,将他裹着毯子放在车座上的人道。
【每年祭日都来的。】478回答道。
【这是第几次了?】云珏从毯子里钻出自己的脑袋,看着关上车门绕向驾驶座的人问道。
【第四次。】478说道。
【28了。】云珏看着坐进来的人,将下巴搭在了毯子上瞧着他道。
他离开的那一年,对方才24,比他还小一岁,再回来时已经过了4年。
4年,足够让人遗忘一个本就不算亲近的亲人了,却让一个原本的陌生人记住了他的存在。
还说什么死了就会忘记,骗人。
“就这样,别乱动。”司澧扫了一眼那十分安分的猫,启动了车子道。
他不知道猫能不能听懂,但它还算安分,即使听着车子启动,也没有乱动,显然是适应的。
车轮驶向了道路,碾压着那已经有些溢出路面缝隙的水渍,哗啦啦的雨水模糊着车外的视野,唯有车内一片的暗沉安静。
不过这里比起外面要温暖舒适太多,云珏看着专注开车之人的侧脸,头轻压着,眼睛轻阖,没忍住又闭上了眼睛。
能够舒服的入睡真的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
云珏是在灯光的骤亮下醒来的,虽然车门开关了一下,但被温暖熟悉的气息抱在怀里,反而会令猫更舒适。
但是耐不住灯光的刺眼以及脑海内系统的呼唤:【宿主!宿主!宿主!!!】
云珏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瓷砖的室内堆砌起的笼子和装在里面的猫猫狗狗,以及欢迎光临后朝他伸来的陌生人的手。
“喵呜!”云珏伸出了爪子。
那试图伸来的手缩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带了些惊叹:“醒了,可能稍微有点应激,先缓一下,等医生做完了那个的检查再来检查您这只可以吗?”
“嗯。”司澧应了一声,走向室内空着的椅子,落座后看向了趴在臂弯中轻轻晃着尾巴的猫。
它此刻倒安分了,刚才呲牙伸爪的模样还真是凶,倒不像是人人都能碰的模样了。
司澧尝试伸手,捏上了这只猫搭在他臂弯中的爪垫,那只爪子出于身体本能的想要缩回,被他捏住,却没有伸出爪子挠他的意图,只是仰头瞧他,委屈又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咪……”
真是不像他。
司澧捏着它的爪垫,让那指甲探了出来瞧着。
指甲脏兮兮的,也长的确实该剪了。
那个人可从来不会让自己是这幅脏兮兮的模样,他讲究的很,衣服是丝织的,发丝是精养的,手指的指甲总是修剪的圆润干净,没有一点瑕疵,因为缺乏血气而看起来完全的莹润如玉。
一只在雨天里看起来白,此刻却看起来脏兮兮乱糟糟的猫,也不知道为何在他已经走到墓园的门外时,会觉得无法丢下它不管而折返。
他并不喜欢像他的东西,也不喜欢以什么相似的物品或生命作为替代,那个人是不能被任何别的物品替代的,连相似都像是一种亵渎和折辱。
但他也没办法将这只有一丝相似的猫丢在野地里任由它自生自灭。
“老实一点,检查完我们就走。”司澧开口,诊疗室开合的缝隙里却传来了几声相当惨烈的猫叫。
被他捏着的爪子瞬间收了回去,臂弯里的猫缩成了一团,甚至吓出了飞机耳。
不像也好。
那时大概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