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血猎沉沦黑暗(12)

克罗夫特家的庄园很安静,遥远城池中的热闹声是无法传递到这里来的,或许是特意吩咐过,家主休憩的地方,没有人来往经过,只有花丛随着暖风摇曳,连管家侍奉的动作都很轻。

霍索恩没有给出答案,此处的主人也没有强行要求,又或者说,那其实并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告知,告知他要达到的目的,以及霍索恩应该遵守的规则。

日光缓缓,此处的主人饮尽了杯中的美酒,不再眷恋于花丛之中,而是浑身放松的倚在了霍索恩的身上闭上了眼睛。

长睫垂落,眼睛阖出极美的弧度,褪去了伪装的血族入睡时是没有呼吸的,但意外的是他靠在肩上的身体并不僵硬,优雅而漂亮,扣住的手指自然放松,如果不是其上明显的凉意,那没有一丝苍白感的肤色会让人一眼看去觉得他是一个人类。

血族畏惧阳光,他们在白日时会进入沉睡,将自己封在地底严丝合缝的棺材里,以确保平安度过。

说是堕神,无非是一群畏惧阳光和死亡的会活动的尸体。

可云珏不同,他不畏惧阳光,也不畏惧随时想要杀死他们的血猎,就这样靠在他的身上,神情甚至看起来是安逸悠然的,毫不担心他会拔剑斩下他的头颅。

即使不畏惧阳光,斩下头颅应该也会死的吧?身体失去由大脑支配的意识,直接就会崩塌……但这样的结论放在别的血族身上是完全确定的,放在云珏的身上却未必。

他的身上有太多的例外。

杯盏轻磕的脆响传来,霍索恩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正在放在碗碟的卢敏身上。

对方为他带来了食物,即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没有抬头,只在最后摆好后恭敬示意了一下,起身退后。

庄园准备的食物很丰盛,霍索恩的目光从卢敏身上收回,拿起那些食物填补着自己已经有些空的肚子。

管家的眸中只有坦然,没有半分人类与血族共处的畏惧又或是曾经帮忙欺骗的羞愧,他没有受到胁迫,不需要他去救。

食物吃完,毛巾被摆放在了霍索恩的手旁,餐盘被撤下。

日光移的很慢,克罗夫特庄园内的时间也变得很慢。

它脱离了霍索恩曾经不断奔波的日常,好像湍急的河流被阻截了一样,一切变得和缓。

庄园的主人是在日头将落时醒的,没有气息的浮动,只是睫毛轻眨,起身时湛蓝的眸瞟了一下,含着笑意顺手帮霍索恩按了一下被枕了一下午的肩膀。

“辛苦你了,你一路奔波来,还让你在这里被靠了一下午。”云珏起身道。

“没关系。”霍索恩动了一下胳膊起身道,“我想我需要洗个澡。”

“嗯,还在原来的地方,你可以自由行动。”云珏看向了一旁的卢敏道,“他的衣食住行就交给你了。”

“是,老爷。”卢敏颔首,在霍索恩看过去时伸手邀请道,“您跟我来。”

霍索恩绕过了那把长椅跟了上去,背后传来了温柔提醒的声音:“对了,不要洗的太久,夜晚是庄园内血族醒来活动的时间。”

霍索恩脚步一止,回眸看向了那随意捋过长发的人。

夕阳降落,夜色渐起的光影里,那道身影被描摹出原本高大修长的模样出来,一半陷入阴影中的侧脸和轻弯的眸让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重逢的月夜一样。

那个漂亮纯净的家主只是表象,血族至高的亲王才是内里。

“他们会在夜晚狩猎庄园里的人类?”霍索恩问道。

青年在夜色中接近幽蓝的眸眨了眨,眉眼弯了起来:“他们不敢。”

不敢,而不是不会。

“多谢告知。”霍索恩转身,跟上了卢敏的身影。

那群血族的暂且安分,得益于血族亲王强大的实力镇压。

没有血族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犯事,这或许也是人类首领们跟他谈合作的原因之一。

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云珏整理好衣襟,轻捻着一截花枝转身离开时轻喃道:“真不好骗……”

多里克跟上,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未曾多发一言。

主人似乎将那个人类放在了心上,但人类只是人类,就像臣服的血族也只是可以随手处置的下属一样。

他花费在人类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对于血族漫长的寿命而言,顶多算是打发时间。

只有人类,才会把虚无缥缈的爱情看的无比重要。

……

夜色降临,一切陷入了黑暗,庄园内透出的灯光勉强驱散着咫尺距离内的黑暗。

霍索恩从浴室出去的时候,卢敏很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引着路,只是路过的庄园内已经没什么人了。

两旁的烛火随着人经过的风轻轻晃动,幽深的长廊看起来仿佛有些无尽。

但它是有楼梯的,即使霍索恩离开了一段时间,这里的布局也并未大改,而他被引向的是曾经居住过的房间的隔壁,这座庄园主人的房间。

“请。”卢敏止步让出了位置恭敬道。

熟悉的房门,连其上雕花一角上些许的渐变都是一模一样的。

霍索恩曾经住过这里,在来到这座庄园那一个月里的后半段。

熟悉的地点,会带给人如潮水一般的记忆。

甜蜜与痛苦的,试图一齐将人吞噬。

霍索恩垂眸,手搭在门把手上打开了门,其中明亮温暖的烛光透出,出乎霍索恩意料的是,其主人并不在其中,只有空荡荡的一室。

“请您夜间尽量不要出门。”管家在他的身后提醒道。

霍索恩回眸看他平静的面色一眼,收回目光进了屋道:“知道了。”

管家离开,霍索恩关上了门,在那一室明亮的光芒中坐在了那十分柔软的长椅上。

说是长椅,却比霍索恩所见过的椅子都柔软的多,据说是特制的,其中缝满了柔软的布料和棉花,让它坐上去舒适到不可思议。

克罗夫特的家主很喜欢,他喜欢一切能够让他随时可以安稳入睡的东西。

熟悉的环境,记忆如海,入眼的每一处似乎都有着曾经相处过的过往,如幻影一般在眼前浮现。

霍索恩擦着头发,收回目光时听到了门把手的再次响动,抬眸看去,正与那入内的人对上了目光。

很熟悉,但随着此处主人的入内和反手关上门的动作,却又透着与以往的不同。

那双湛蓝的眸仍是纯净浅笑的模样,但没有谁再会认为他是柔弱可欺的。

“洗过澡了?比我预想的时间早一些。”青年朝他走来,明明是跟过往十分相似的装束,舒适又漂亮的,显得有些张扬的扎发放了下来,仅以一根丝带宽松的扎在脑后,但那行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似乎让人有着越来越逼仄的感觉。

直到他的身影站定,霍索恩抬眸对视,被近前落座的青年整个抱住,在他的身上蹭了蹭笑道:“好香……”

他的靠近突然,属于血族的唇蹭在颈侧,让霍索恩的身体一瞬间微僵,他没有推开,而是垂眸道:“我没有用那些精油。”

他只用了一种叫做肥皂的东西,没有什么味道,但意外的会让身体变得十分的清爽。

“我说的也是身体本身。”青年开口,温柔的声音仿若爱语般响起在霍索恩的耳侧,让他的呼吸微沉。

不被人类所感知,却能够被血族所感知的,是人类血液的味道。

他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而对方对他的血液感兴趣。

“要吸血吗?”霍索恩看向抱着他的血族问道。

结局已定,挣扎只会显得像欲拒还迎。

“你让我吸?”云珏从他的颈侧抬首笑道,“好配合啊,为什么呢?”

霍索恩看着那温柔浅笑的眸道:“你知道答案,或者你想要什么答案?”

“嗯?”云珏轻笑,扣在他腰间的手抬起,摸上了他的颈侧笑道,“即使为了人类的存亡,霍索恩队长这么愿意牺牲自己,我也是会吃醋的。”

他的指尖对于人体而言是冰凉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刚刚洗过澡的时候,直接触碰到肌肤,让霍索恩一瞬间也被那相冲的触感刺激的身体激灵了一下。

而被那只能够轻易掐断脖子的手触碰的刚好是致命的颈侧。

身体似乎会本能的产生抵抗。

“还要继续玩之前的恋爱游戏吗?”霍索恩屏住呼吸,看向那眸中似乎溢着委屈的青年道。

肆无忌惮触碰在脖颈上的手指停下,那双湛蓝澄澈的眸轻眨微讶,些许思索后其中泛出了笑意:“当然不,而且看来你也已经玩够了那套恋爱游戏了。”

颈侧的手指收回,他的身影站起,霍索恩随之抬眸时对上了那俯瞰而下的视线。

屋内亮着的灯光没能映进那双眸中,幽蓝的眸含着笑意却泛着让人心中微紧的凉意,温柔的声音似乎极有商量,但没有真正让人想选的选择:“你想在这里还是床上?”

霍索恩眼睑轻敛。

血族惯常喜欢的,就是将被蛊惑心神的人类带上床,然后在欲望之中再满足食欲。

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只能说明面前的血族从前伪装的很好。

挣扎是欲拒还迎,但不反抗,未免太过让对方顺心遂意。

不该过早的戳穿对方那层伪装的外表的,霍索恩产生了些类似于懊恼的情绪。

“如果你没办法做决定,我可以帮你做决定。”那温柔的声音十分怜惜的说道。

霍索恩抬眸,站了起来,路过那道身影走向了床边道:“不用,我自己选。”

已经做习惯的事,从前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现在无外乎再给出一些血液。

背后目光如影随形,随即是一声轻笑,伴随着被地毯吸入而显得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让霍索恩闭目沉气了一下。

对方的笑容,好像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变成了恋人在闹别扭一样。

耻辱……

霍索恩落座在了床上,看向了那朝他走过来的身影,对上了那双翻涌起血色的眸时手指几乎是下意识扣向了腰间。

“别紧张,亲爱的,你的武器现在不在身上。”血族高大的身影靠近,修长的手指摸上了他的下颌,轻轻抬起的划过,然后触碰到了滚动的喉结上。

在霍索恩的呼吸难以屏住时,它好险离开了那里,温柔又难以拒绝的力道将他推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床帐遮挡,视野有些晦暗,而入目所视的是血族已经完全恢复暗红色的眸。

美丽的,血族的美丽素来无法辩驳,邪恶的,那是属于鲜血的色泽。

而本该狩猎血族的猎人,此刻被拆掉了所有的武器,穿上了血族给予的华贵柔软的衣料,躺在这张难以轻易起身的床上,任由对方含着满意的笑意倾身而来。

“放松一些,你看起来想杀了我。”温柔的声音响起于咫尺之间,那双血色的眸直视入人类冷得彻骨的眸中。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霍索恩并未避开目光。

他的想法,对方大约是猜到的,也并不难猜,血猎想要杀死血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对于血族而言,越难征服的硬骨头,大概越有趣一些。

“你的眼睛很好看……”云珏的手指轻抚过他的眼尾笑道,“比对任何血族都更深刻地憎恨着我。”

霍索恩没有避开他的动作,而是回视着道:“一样的,我对任何血族,都想让他们死。”

云珏动作微顿,眼睛轻眨了眨笑道:“可霍索恩队长,从未如此时一样被血族压在床上过吧。”

他的气息靠近,透着冷意的呼吸让霍索恩呼吸一滞。

“觉得很屈辱吗?”落在唇上的轻吻询问。

而那一瞬间的冰凉柔软,让霍索恩几乎激起了本能的反应。

从前血族在这样的咫尺之间,迎上的只会是他的兵刃,但此刻,连手臂试图抬起,都被那扣在手臂上冰冷的手指牢牢压住了。

无法挣脱,而那冰凉的吻彻底印了上来。

不是以往的轻柔试探,而是深吻,仿佛饥肠辘辘的人终于捕捉到了完美的猎物,近乎啃咬般肆虐入侵。

霍索恩无法拒绝,索性闭上了眼睛,任由亲吻延续,脑补着自己在啃一具尸体,虽然这具尸体很漂亮且能行动,但尸体就是尸体,是没有……

唇上轻咬,让霍索恩眉峰轻动,分开的唇让他睁开了眼睛,房间内却已经褪去了烛火的颜色。

所视的光线变成了从窗外透紧的月辉,带着微凉的冷意,蔓延在了床榻之上,让那俯身的血族好像也镀上了本就属于他的银光。

“不用这么抗拒,无论你抗拒与否,其实我都会享受到。”云珏垂眸看他,掌心摩挲着他滚烫的颈侧,看着那微颤的瞳孔弯起了眉眼笑道,“甚至你越抗拒,我就有可能越享受,配合一点,甚至享受一点,可以少吃很多苦头的。”

“你真的很卑鄙。”霍索恩直视着那张漂亮的面孔平静道。

他拿捏着人心,让人不仅身体陷入囹圄,心也被逼入绝境。

“多谢夸奖。”云珏轻笑着吻上他的下颌,透出的尖牙轻轻划过他的颈侧,感受着那里毛孔本能的颤栗笑道,“不过我更想你夸我善良,看着你的心在绝境里挣扎,我也会不忍心……”

“绝境也是你给的。”霍索恩看着咫尺间那双危险的血眸,被那极凉的触感推起下颌时,看向窗外极圆的月亮说道。

那一晚的月亮,也是这样。

它并不管人类的悲欢,依旧柔美的照向人间。

耳际轻笑,颈侧的尖牙没有刺入血管,冰凉的吻重新覆上时,霍索恩闻到了熟悉的花香。

不知何处的风吹动了床帐,挥舞着月色,也如临别那晚一样温柔。

风也不顾忌人类的所思所想,只凭自己的心意,带着月色一起沉沦。

……

鸟鸣声在窗边响起,昭示着天亮时刻。

躺在床上的人眉心轻蹙,睁眼的动作带着些许艰难。

只是睁开时,视线即恢复清明,锋锐的目光在凌乱的床榻上扫过,堆砌的大床上却没了另外一个将他折腾了半宿的身影。

霍索恩起身时眉心轻动了一下,略微闭眸拉开床帐,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而这明晰的光线下,手臂上留下的痕迹格外的醒目。

那个血族毫无节制,虽然牙齿没有刺入他的皮肤,却热衷于用那对尖牙让他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霍索恩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升起的日头片刻,换上衣物出了门。

早餐准备的齐全,只是在餐厅也没有见到那道身影。

“你的老爷呢??”霍索恩吃着面包询问。

“老爷在白天需要休息。”卢敏恭敬的回答道,“只是昨天您来,所以他特意在等。”

霍索恩手上动作停下,抬眸看着他道:“他救过你?”

“是的,老爷救了我的全家。”卢敏恭敬的回答道。

“这样……”霍索恩没有详问,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食物。

他不知道对方陷入过怎样的绝境,但救赎者就是救赎者。

在他得知云珏救过佩尔金小队时,心中也升起过对对方的感激。

爱意与厌恶,感激与仇恨,驳杂的交织于同一个人的身上,就像迷雾一样,有时候会让人看不清路。

“我的武器可以还给我吗?”霍索恩问道。

“当然。”卢敏恭敬说道,“老爷说您是自由的,可以想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是吗……”霍索恩语气中不带什么情绪。

这并不是悲悯,也不是宽容,而是自信,因为猎物主动踏了进来,心甘情愿的待在这里,就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这样会拿捏人心的血族,让人想杀了他。

……

【宿主,您怎么睡棺材里了?】478从不可视变为可视状态时,就看到了宿主十分安详的躺在这具铺得十分舒适的棺材里。

【没试过,躺躺。】云珏双手交叠于胸口,闭着眼睛,笑容扬起。

【宿主,您是不是欺负人了?】478可没见过宿主有恋人后还这么辛勤早起的,一般都抱着人睡到天昏地暗的。

【嗯,欺负了。】棺材中躺在花朵中的人颔首轻应,语气十分轻松,毫无愧疚之感。

【然后您就逃跑了?】统子有点不自信了。

【或许吧。】云珏唇角轻扬,【我是血族,白天理应在棺材里睡觉。】

478就没见过宿主这么遵守规矩过。

不过宿主要睡,统子也阻拦不了。

棺板合上,一切归于黑暗。

而脱离那处地底,白日的庄园十分温暖明亮。

日光遍洒,鲜花盛开,来往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过路时恭敬问好:“多里克大人。”

问好之后,带着要做事的工具一脸轻松的离开,脸上未有丝毫对于血族的恐惧。

霍索恩止步时,看向人类离开方向的血族转身看向了他。

血族是有隐没自身瞳色的能力的,否则很难去欺骗人类。

面前的血族也是同样,血色的瞳孔隐没成了银白色,看起来有些冰冷,普通人却很难一眼判断为血族。

但血族看的不仅仅是样貌,还有眼神,他们对于人类有着天然属于血族的冰冷,这是无法轻易隐藏的属于堕神一族的傲慢。

面前的这个血族,公爵级。

“不要靠近这里。”多里克发出了警告。

“血族白天沉睡在这里。”霍索恩看向他身后紧闭的门开口道。

而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那只血族蓦然看向他的目光中透出了冰冷的杀意。

“人类,你想做什么?”多里克在警告。

“我找你的主人有事要问。”霍索恩直视着他的眸说道。

“主人在休息。”多里克冷漠回答道,“有任何事情,等主人醒了再谈。”

“如果我一定要现在谈呢。”霍索恩并未离开。

多里克敛眸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剑和枪。

那些皆是秘银做出的东西,对血族也能够造成致命伤,血猎比任何人类都憎恨血族的存在,当然,能够让他们臣服下来,也会比任何人类都来的畅快。

如果是以往,多里克可以不把一个人类放在心上,杀一个血猎队长,就像是人类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过往不理会,无非是他们能够斩杀的不过是一些随手就可创造的吸血鬼以及低等级的血族。

能够被血猎淘汰的血族,根本就不配存活于这个世上,只会给血族摸黑丢脸。

但现在是白天,一旦站在太阳的下方,即使是血族公爵也会直接变成灰消亡。

这是至高神给予血族的惩罚,连始祖都不可避免,但他的主人却拥有着抵抗神罚的能力,他可以肆意的出现在阳光下,将人类如犬羊般戏耍。

而他不能。

白日对于血族是致命的,且他不能随手杀掉主人感兴趣的人类,这个血猎很显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算了。”没等多里克做出决定,对峙的血猎已经放下了摸枪的手,转身离开了。

多里克眉心微蹙,看着对方离开拐角消失的身影,眸中划过一抹思绪。

……

庄园内居住的血族死掉了一个,那是在傍晚时起身出行的一位子爵级。

尽管血族在白日避着阳光走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但只要沾到一点,对于血族而言都是致命的。

他身体化成的灰散落在夕阳照耀的拐角,衣服散落在廊椅上,灰尘裹挟在泥土中,风一吹,什么都没有留下。

“主人,菲恩可能是不小心走到了太阳照射的地方,被化成了灰。”多里克调查汇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餐厅里的烛火清扫着其中的黑暗,温柔的照耀在庄园主人散落的银色长发上,让他看起来带着初醒时的倦怠与舒适。

“嗯,知道了。”云珏端起了桌上的红酒杯,轻晃着凑到鼻端嗅闻着道。

多里克抬眸,目光微移。

“还有什么事吗?”那温柔的声音询问。

多里克警觉回眸,看向了主人时连忙低下头去:“主人,白天的时候,霍索恩先生前往了暗门。”

“为的什么事呢?”云珏嗅闻的动作停下,看向了对面不为所动正在吃着东西的人道。

“霍索恩先生说找您有事要谈,甚至等不及您醒来。”多里克垂眸转述道。

“知道了。”云珏轻启了一下唇,看向了餐桌对面的人,轻撑着下颌看着他,在那双眸终于抬起时笑着问道,“找我什么事,这么迫不及待?”

“没什么。”霍索恩端过水杯一饮而尽,看了多里克一眼,拿过餐巾擦着嘴道,“只是觉得克罗夫特先生的床品不太好。”

餐厅之内一时静默,云珏眉梢轻动,弯起笑道:“我怕你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旁边会更生气。”

“您也会有害怕的时候?”霍索恩放下餐巾说道。

“当然了,我很胆小的。”云珏笑道,“如果你不介意……”

“我介意。”霍索恩冷声开口,“我确实不想在一早醒来后还看见您的脸。”

云珏未语,一旁的多里克开口道:“霍索恩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多里克……”云珏开口。

“抱歉,主人,我僭越了。”多里克垂首道。

“我吃饱了,多谢招待。”霍索恩起身,目光扫过青年微垂而未动的神色,扶着自己的剑转身道。

“累了一天,去洗个热水澡吧。”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辩不明其中的情绪。

霍索恩眸色微敛,未回头而回答:“知道了。”

他直接离开,关上了餐厅的门。

“主人,那个人类实在太放肆了。”多里克听到脚步声远离后开口道。

即使他们不以血族的身份出现,人类对于他们也多是恭顺的,更何况他们的主人连所有的血族都在低头俯首,那个人类却敢口出妄言。

“是吗?我觉得他的脾气挺好的。”庄园主人笑意轻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红酒笑道,“如果换你被教廷的人类关起来,还得被睡,你能像他这样冷静吗?”

多里克的眉心深深蹙了起来,眸中透着冷意:“那不过是一群人类……”

他们怎么敢?他会亲手全部撕碎他们!

“所以说他的脾气很好的。”云珏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起身路过他的身边道,“如果你跟他的脾气不对付,换一个血族在白天看守吧。”

“主人?!”多里克转身看向了他。

“就这样决定了。”出门的人却只是随意的朝身后摆了摆手离开了餐厅。

【宿主不生气吗?】478看着缓缓行于长廊中的宿主,还是有些心疼的。

这可是有人第一次跟宿主说这么重的话。

【不生气哦。】云珏打了个哈欠,一步步走下楼梯笑道,【总要让他找个发泄的途经。】

【可是不会难过吗?】478不理解,被自己的恋人那样说,对于人类而言可是相当残酷的一件事。

【唔,心还是会感觉到痛的。】云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道,【很神奇,明明已经预料到他一定会说很难听的话,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痛了。】

而且不是修为反噬的痛,是难以描述的从心底泛起来的,很痛,很奇妙,很有趣。

【宿主……】478更心疼了,它的宿主哪儿受过这种罪呀。

【不哭不哭。】云珏站定在浴室门口,屈指敲了敲门。

“谁?!”空旷冷漠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云珏开口笑道,“方便进来吗?”

里面的声音冷意退了些,却仍然十分干脆:“不方便!”

“嗯,知道了。”云珏扶住门把手,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我说了不方便!”门被重新关上时,那道冰冷的声音里有了微讶的起伏。

“我知道啊,但我就是问问。”笑声伴随着拨水的声音传了出来,“这个浴桶我们两个一起洗的话,你好像只能看着我的脸了……”

“滚出去!”拔剑的声音传了出来,下一刻随着一声闷哼,有清脆掉落的声音传出了浴室。

“你不太会骂人啊……”温柔的笑声轻扬,“要不要我教你?你这样骂人还挺好听的,让人想多听两句……”

“云珏!”冷漠的声音中透着警告。

“到!”

“……”

水花泛滥之声传出,478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目瞪口呆的统子默默望门,机械手挠了挠自己的脑壳,觉得它脑子好像不太好,才会觉得宿主被欺负了会不还手。

浴室的灯亮了半宿,庄园主人房间的灯又亮了半宿。

即使霍索恩体力超群,经受得了野外数日的奔波,也因为这一遭而在床上睡到了下午才醒来。

浑身卸力不说,连指尖都残留着齿痕,即使已经起身离开房间,脑海里也似乎始终残留着那烛火明亮中咫尺之间漂亮面孔的影子。

浅笑的,亲吻的,蹭上汗迹的……

那家伙显然记仇的很,他说早上醒来不想看到他的脸,他就一整晚都在让他看。

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够使出各种解数让他强行睁开。

“先生,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卢敏在他又一次没忍住叹气时开口问道。

“不是。”霍索恩回答,垂眸吃完了饭道,“你的老爷呢?”

“在休息。”卢敏回答道。

“嗯。”霍索恩放下餐具起身道,“我出去转转。”

“好。”卢敏颔首,并未阻止,也并未跟从。

霍索恩是自由的,这种自由的权限很高,所有没有上锁的房间他都可以去,外面的任何角落都可以涉足,甚至于他想去城里,也有人为他准备马匹和钱财,只是要求时夜晚前必须回来。

接近傍晚,他没有出门,而是跟那在河边洗刷着马匹的工人聊了聊。

“血族?希望我一辈子都不要遇上吧,听说他们可可怕极了。”工人手上的动作不停,随意闲聊着道,“听说你是血猎,遇上吸血鬼不会害怕吗?”

“了解他们的弱点以后就不会害怕了。”霍索恩给那匹马喂了根萝卜道。

其实他自始至终都不害怕,只是厌恶,不论是他们沉溺于欲望的模样还是肆意滥造吸血鬼的手段,都让这个种族变得十分糟糕。

被驱逐于黑暗不是没有理由的,空有华丽的外表,却像是藏于黑暗之中永远不敢见光的老鼠,不具有长久与智慧的美学。

“您真了不起,我只希望永远都不要遇到。”工人刷着马毛道,“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希望瑞文老爷能够健健康康的一直统治着图恩。”

霍索恩听着他的愿望,摸着马头未言。

人们向往稳定的生活,而云珏给了他们。

如果他只是克罗夫特的家主,那对图恩而言,将会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如果……没有如果。

就像牧羊人养大了羊一定会攫取其身上所有的利益一样,血族是不值得信任的,虽然人类的首领有时候更不值得信任。

“希望老爷能够再娶一位美丽的妻子,生下可爱的孩子,这样我的儿子或许也能够为他效劳。”工人继续说着自己美好的愿望。

霍索恩摸着马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曾经为那个人预设的也有娶妻生子这一条道路,只是慢慢的,他的心起了独占的心思。

再然后,真相暴露,就像是惩罚他曾经贪婪放任自己的渴望一样。

如果当初他坚定的拒绝,没有放任自己爱上那个人,现在会不会能够做得更好一些?

“他大概会活很久很久。”霍索恩说道。

“哦!借您吉言!”工人兴奋道,他的手上不停,言语中有着夸赞,“瑞文老爷可是我见过长得最漂亮的年轻人,但凡见过他的姑娘,没有不想嫁给他的,真羡慕您是他的朋友,可以天天见到他美丽的容颜。”

得益于这话语,霍索恩面前又一次浮现了那张漂亮的面孔。

是的,漂亮,无论是懒洋洋像猫一样时,还是肆意妄为时,又或是沉浸于欲望中时,那张漂亮的面孔都有着无可匹敌的魅力。

霍索恩甚至厌恶被那张面孔轻易吸引的自己,即使心里告诫,在视线触及时还是会忍不住的心动。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卡在了他的心间。

哪怕是现在,听到对方会娶妻生子的说法,仍然会觉得不太愉悦。

夜幕降临之后,霍索恩再度见到了那折腾了他一夜,起床后没见到的血族。

对方穿了一身十分干净的波浪领的衬衫,袖口有着花朵一样的浪纹与系带,看着却并不过于花哨,反而优雅又漂亮,看见他时,澄澈的蓝眸轻弯,便泛出了温柔漂亮的笑意,一瞬间便足以让所有亮起的烛火失色。

“你去哪里了?”他温柔询问,似乎全然忘了昨晚强硬的劣行。

“我去哪里……”霍索恩开口,在对上那双疑惑等待的眸时,落座在餐桌旁,将后半句咽了下去道,“马场。”

他不想再被对方记仇,否则那还要向你汇报的后半句一出,他确定今晚可能要汇报一宿自己的微妙感受。

很离谱,但确定对方干得出来。

“你去哪里什么?”云珏轻撑着颊笑着问道。

“我饿了。”霍索恩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拿起了餐具道。

“唉……遗憾。”庄园主人轻叹。

霍索恩险些捏断了手里的餐具。

“我是人类。”这是霍索恩回到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我知道你是人类啊。”云珏反手关上门上前一步,看着随着他靠近僵着身体未动的人笑道,“再不退,我要亲你了。”

“我不可能无休止的满足你的欲望。”霍索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在被扣上腰身时眉头轻动,却是正色道。

一连两日做下去,他已经见识到了血族与人类体力上的差距,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吃不消。

“我在你心里难道是一个欲求不满的血族吗?”云珏的唇停留在他的咫尺问道。

“难道不是吗?”霍索恩反问道。

“唔,我好像听到你的磨牙声了。”云珏唇角轻勾,后退了些打量着他的唇惊奇道。

霍索恩眉头轻跳。

“好了,不气,不想做就不做嘛。”云珏抬手,轻揉着他的唇角笑道,“万一真出个好歹,我就只能把你变成同类了。”

霍索恩瞳孔骤缩。

“怕了?”云珏看着他的神情,揽上他的腰往床边带着道,“等你换个种族,你的朋友也就不再是你的朋友了,他们看到你的时候,就会给你定下罪名,然后杀了你。”

霍索恩被牵着手,顺着那猛拉的力道撑在了那坐在床畔随之后仰的血族的身上。

咫尺之间,血瞳浓郁,美不胜收。

“你应该不会奉行,在他们杀了你之前,先杀了自己这种事吧?”温柔的话语响在这种私密的空间内。

人类的气息缓缓流淌,唯有心脏狂舞。

“为什么会那么坚定的站在人类一方呢?”置于下方,仿佛被控制的青年轻声询问。

“我有恩情未还。”霍索恩直视着那双眸,第一次说出他的理由。

他是被血猎从吸血鬼的巢穴救出去并抚养长大的,他对抚养者兼老师许下的承诺,注定他要站在血族的对立面。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云珏摸上了他的脸颊道。

掌心贴上,触及的是近乎人类的温度,霍索恩望进那双澄澈温柔的眸半晌,伸手抚过了他的额发,在那双眸的轻抬中垂首吻上了他的唇。

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爱上了一个血族。

无可辩驳,无可逃避,无论对方的心意如何。

这份心意不需要纠结,只需要有朝一日……杀了他。

一吻分开,气息轻缓。

霍索恩从他的身上起身道:“我需要睡觉了。”

“嗯,我陪你。”云珏起身,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身,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笑道,“不用下床了。”

他的话音落下时,屋内的烛火皆灭了,风拂起床帐,层层落下,将所有的亮光遮挡在外,也掩住了其中两道身影一齐倒下的相拥。

“你这个能力很适合你。”霍索恩说道。

方便,适合喜欢享福的人。

“我也觉得。”云珏赞同道,“你今晚好听话的让我抱,唔,你身上好暖和。”

“你像根冰棍。”霍索恩说道。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凉凉的,甜滋滋的?”温柔的话语轻声笑道,“我可以让你啃一口。”

“不啃。”带着些漠然的声音拒绝。

“你这话听着冷冰冰的,身体却热得很,啧,都快把冰棍融化在你身上了……”

“闭嘴。”

一声轻笑,伴随着怀抱轻微拥紧的磨擦,夜晚消弭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