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转移话题,是什么原因?”司澧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因为最后会被不知道扯到哪里去,然后忘记最初的问题。
“我也说了,你猜。”云珏又捏碎了手边的一个泡泡笑道。
“……我不了解人类的基地,不知道你都会发生些什么。”司澧看着他道。
不过几天,他已经可以非常流畅的使用人类的语言。
只是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让他看起来脱离着人类的范畴。
“是……已经解决的问题。”云珏轻轻揉捏着已经捏破的泡泡沉吟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我仍然会为此感到生气。”
那些曾经伤害面前这个人的人类已经消失,他想要的结果已经摆在了面前,这件事应该被画上句号,但仍然有愤怒的情绪残留于他的心中,久久无法释怀。
“为什么?”司澧看着他问询。
他也同样没有那么理解人类的情绪。
“唔……可能是因为觉得他们死的太快太便宜了。”云珏思索笑道,“我向来奉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
甚至还会加重砝码。
而当下的结果其实并不是如他所愿,所以情绪就会无法宣泄。
“他们已经死了,你无法再让他们醒来再死去。”司澧看着他道,“生气没有用。”
结果既定。
云珏向来奉行的也是这一套理论,结果既定,情绪无用,不足以成为干扰。
但它现在不怎么听从理性的控制,肆无忌惮的蔓延。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并不会影响他的为人做事,只是单纯的在生气而已。
放任不管也行,但……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云珏抬眸对上了那双银色的眸问道。
“在给你解决的办法。”司澧直视着他道。
“豁……”云珏弯起了眉眼笑道,“结果已经定下了,我现在不需要解决的办法,我需要你安慰我。”
“安慰什么?”司澧的触手拿过了那张送进来的泡泡纸,发现人类手里的已经捏了有一小半了。
“不清楚,总之安慰我。”云珏说道。
这种说法相当的不讲道理。
“怎么做?”司澧问他。
“自己想,如果是我告诉你的,那是我自己在安慰自己。”云珏笑道。
司澧看着他,银色的眸静悄悄的,半晌后开口道:“你现在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心情好,难道就不能让你安慰我了吗?”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
身体内残存的情绪并非不可解决,它不受理性的控制,却会受到情感的,来源于谁,就只能由谁来化解。
无论过往如何,他们在这一刻切实相遇。
“可以。”司澧给出了答案,捏着手里的泡泡纸道,“我可以让你先捏到一半。”
“你不让我,我也已经捏到一半了。”云珏轻笑,扬了扬手里的泡泡纸道。
“你在耍赖。”司澧说道。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轻应,又思及笑道,“还知道耍赖呢,小章鱼。”
“你在试图欺负我。”司澧看着他道。
“不是试图。”云珏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是正在哦。”
人的骨子里似乎真的有劣根性那样的东西,欺负一个喜欢的人,让他拥有只能自己才能撩起的情绪波动和反应,似乎就能够获得心灵的愉悦。
那双银色的眸直视着他,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在云珏抬眸的一息捏起了那张泡泡纸道:“安慰结束了。”
然后那无数的触手分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碎了泡泡纸上所有的泡泡,并公布比赛结果:“你输了。”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那玻璃室内已经变得有些稀碎的泡泡纸和那双平静的眸,拿着手上还剩下的一半蓦然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轻颤,连带着那被手拎着的泡泡纸也在随之轻颤着,明显陷入了愉悦之中。
“笑什么?”司澧不解。
“你好幼稚。”云珏抬眸笑道。
他眸中笑意漾开,似是方才笑出了泪来,以至于那双眸像是一池澄澈至极的静水轻漾,泛起裹挟着阳光细碎光点的涟漪。
司澧的唇轻动,开口道:“……安慰好了。”
云珏眼睑轻抬,颔首笑道:“嗯,安慰好了。”
当下他要做的,是让周宴找回那份关于曾经的研究资料,让过往物尽其用。
“我之前的考核过关了。”司澧看着他道。
“嗯。”云珏笑着轻应,“所以我今天下午都会留在这里陪你,为此我还特意带了资料过来。”
他拿过了放在一旁的电脑扬了扬。
司澧的目光落在了那薄薄的电脑上,看着将其打开的人类道:“你很忙。”
他的话不是疑问。
“嗯,有点忙。”云珏将还剩一半的泡泡纸放在了桌面上,看着电脑上的资料回答道。
如果病毒的进化速度没有那么快,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
这场灾难由天外来物带来,又由人类的手迅速推动扩散,进化的速度让它变得棘手。
但现在已经找到了源头并关了起来,按照常理而言,外界菌体的进化速度会变慢,想要攻克也就没有原来那么麻烦了。
攻克了那些菌体,结束人类的这场浩劫,然后将玻璃室中的生命体直接悄悄转移藏起来,人类迅速扩散也会带来丰厚的资源和时间,足以让他慢慢研究怎么让他变得完美。
云珏视线扫过其他实验室给过来的外界资料,良久后停下时察觉没有后言,只在端起水杯时,察觉了那落在身上犹如实质的目光。
他的眼睑随着喝水垂下,略瞟一眼,看到了那玻璃窗内正直直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生命体。
那双银色的眸一动未动,即使在云珏撑起下颌光明正大的看向他时也没有丝毫的回避,似乎只是在执行着看这个动作。
明明窥探不到他的情绪,但内心莫名会翻涌着类似于可爱的情绪。
“你在看什么?”云珏笑道。
“看你。”他如实回答。
“看我干什么?”云珏笑着问道。
“不干什么。”司澧回答,又补充了一句道,“只是想这么做。”
这个人类在就可以了,即使他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但那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眼睛眨动的弧度,眼睛里的思索和明暗变化,都很……生动。
司澧从学到的万千词汇中找到了那个词。
他想看着他,仅此而已。
“我好看吗?”云珏笑道。
“嗯。”司澧应道。
他不知道怎样算好看,但面前的人类是好看的,很好看。
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想要触碰,想要……得到。
“你也好看。”云珏笑道。
“嗯,我知道。”司澧看着他道,“你说我是艺术品。”
虽然他在其他人类的眼中大概是可怕的,因为即使他们站在他的面前保持着情绪稳定,眼睛里也有着恐惧和异样的情绪。
只有面前的人类,看着他的时候,在用那温柔如水的目光细致的描摹,里面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全然的欣赏。
他喜欢那双眼睛,可以清晰的泛出让他身体觉得舒适的笑意,传达人类各种各样的情绪,跟他截然不同。
“好乖。”那扬起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司澧也喜欢。
“你不忙了吗?”司澧问询。
他知道乖的意思,但事实上他并不如人类所说的那样,乖。
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忙。”云珏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不要提醒我啊,我偶尔也会想要摸一下鱼的。”
“忙这些做什么?”司澧知道他很忙,而且很受人类的崇敬。
但不知道做那些的意义是什么?
“唔,拯救世界。”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为什么?”司澧问道。
“嗯?”云珏发出了疑问。
“世界没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要拯救它?”司澧询问道。
云珏眼睑轻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笑道:“在你看来,世界没发生什么事吗?”
“嗯。”司澧应道。
世界没有什么变化,海洋仍是海洋,陆地仍是陆地,它并没有毁灭崩塌的预兆。
“唔,应该不叫拯救世界,用词不太严谨,应该叫拯救人类。”云珏笑道。
“为什么?”司澧问他。
“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出去就会死。”云珏回答他。
“那就不出去。”司澧看着他道。
他所见到的人类,都是居住在这样修建好的屋子里的。
“不出去就无法从外界获得资源,慢慢的,人类仍然会灭绝。”云珏说道。
“灭绝会有什么影响?”司澧平静问道。
“也没有什么影响,对于世界来说。”云珏笑道,“不过人类灭绝,我也会消失的。”
“你自己可以活下来。”司澧看着他说道。
云珏眼睑轻颤了一下,看着他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这个能力。”司澧看着他道。
“你不希望我拯救人类吗?”云珏笑道。
“我不希望你总是很忙。”司澧回答道。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云珏靠在了椅背上笑道,“其实当下也不能叫拯救人类,应该称之为与人类合作,人类之所以向我倾泻资源和照顾,是因为我能够带给他们走出灾难的希望。”
“那你能得到什么?”司澧问道。
“我当然有我能够得到的东西。”云珏看着他笑道,例如完成考核,“虽然我一个人也能活到最后,但是人类是讲究生活品质的,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可能得过上拾荒一样的生活。”
所有人类灭绝,宿主不允许自杀,荒芜的世界虽然仍然有大量的资源,但人类留下的文明不再向前。
他需要自己去搜寻食物,修缮房屋,研究电力的供应,以及夜晚对外界的防护。
虽然也不是做不来,但是大部分的心力都会耗费在那个上面。
世界会很清净,但也是停滞的,就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室,将他一个人留在里面,像一个被观察的实验品。
虽然现在他也是实验品,但起码还能够在工作结束后悠哉度日。
人类的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合作体系,就像是一台完美运转的机器一样,由各个部件合力调配,才能够满足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否则很容易过的像野兽一样。
“你是为了自己,所以才去跟人类合作的?”司澧问道。
“嗯。”云珏轻应笑道,“不然我干嘛这么尽心尽力?”
“住在这里和去外面有什么区别?人类很少去别的地方。”司澧问道。
即使是在人类的影视作品中,他们也总是在几个固定的地点来回走动。
他们不需要很大的土地和世界。
“选择长久留在一个地方和被关起来无法自由的出行,感觉上是不一样的。”云珏沉吟,看向了玻璃窗里的生命体笑道,“如果你无法打破这个玻璃室,你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
司澧看着他浅笑的眸,思索了一下颔首:“嗯。”
“所以,为什么曾经留在人类的实验室里,不反抗呢?”云珏轻声问道。
以他的力量,他可以轻易突破人类研究室的防线,那里绝对困不住他。
虽然到了外界很容易被人类定位,现代化的武器也能够摧毁他,但如果躲入人群,人类也会束手束脚,毕竟普通的枪弹对他是无用的。
他完全可以逃,又或者不应该称之为逃。
司澧看着他,银色的瞳孔波澜未兴,只在半晌后道:“离开那里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待在那里了。
“做实验不会痛吗?”云珏撑着颊问他,又眼睛轻眨了下问道,“你没有痛觉神经?”
“触手被斩断,不会有感觉。”司澧不清楚他有没有痛觉神经,只能用人类的言语来解释。
“原来如此。”云珏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名为愤怒的弦好像松了一些。
没有痛觉神经,意味着他没受什么苦痛。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觉得那些人无罪,毕竟没有痛觉神经是一回事,肆意拿他的身体做实验是另外一回事。
“那你记得你最初是什么吗?”云珏问道。
司澧摇了摇头。
“真是悠闲。”云珏轻笑,收回了视线。
这个世界对对方来说,随处都可以去,他不是人类,也不必顾忌人类。
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他。
云珏的手落在了键盘上,略微沉吟后问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这里。”司澧看着他回答道。
云珏眼睑轻动笑道:“除了这里呢?”
“没有。”司澧回答道。
“那想做的事呢?”云珏问道。
“正在做。”司澧看着窗外的人道。
云珏指尖轻动,看着他弯起了眉眼,将手覆在了胸口笑道:“感觉被撩到了,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别的人类这样对你,你也会被撩到吗?”司澧问他。
“唔。”云珏神色微顿,认真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不会。”
“我不是故意的。”司澧看着那温柔又玩笑的看着他的眸道,“你喜欢我,所以会被我撩到。”
他认真的说着这样暧昧的话语。
云珏动作微凝,看着那双银色的眸,垂下视线看了眼捂住心口的手,抬眸笑道:“真聪明,被你发现了。”
他的心口在跳动,那里弥漫着已经被心灵记住的熟悉的感觉。
冲动,渴望,甜蜜,迫切以及一丝无法现在就触及的焦躁感。
但并不令人觉得讨厌。
反而会有一点点类似于羞涩的感觉,这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特殊。
好像因果倒置了一样,因为喜欢,所以会被对方每一个动作撩到,所以会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很可爱。
很奇妙的感觉。
“那你呢?”云珏看向他笑道,“无知无觉的小章鱼,你呢?”
“我想要得到你。”司澧看着他直言道。
“嗯?怎么得到?”云珏饶有兴味的挑起了眉梢。
而他问,司澧就答:“把你用触手捆起来,缠绕着,再也跑不掉。”
一层层的缠绕,锁住双腿,锁住腰身,锁住那总是喜欢撑着下颌的手臂,锁住那好看的手指,最好连眼睛和嘴巴一起缠绕着蒙起来,连呼吸都一并属于他。
但不能全部说。
云珏并不喜欢自由受到约束,与他交谈,需要小心一些。
他很危险,温柔又危险。
虽然司澧不知道这种危险感从哪里来,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能掉以轻心。
“哇哦,很刺激。”云珏的眉眼弯了起来,只是在司澧对上那明亮至极的双眸时,那漂亮扬起的唇却让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危机感,“还有呢?”
“还有什么?”司澧问道。
“只有缠起来吗?”那双轻眨的眸中疑惑问道,“好纯情啊,小章鱼。”
他的语调微长,司澧却在那看起来十分温柔和善的目光中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触手:“你可以教我一些不纯情的东西。”
“现在?”云珏问道。
“嗯。”司澧应道。
“那不行。”云珏上下打量着他,掌心轻贴在玻璃上笑道,“等到有一天我能够碰到你的时候,我会一点一点的亲自教你。”
他的笑语似乎仍如往昔,只是莫名的好像在嘴里绕了一圈一样,由那漂亮微扬的唇吐出,仿佛蚕丝一样,丝丝密密的将一切包裹了进去。
而被包裹着,只觉得身体好像有着正在被缓缓融化的酥麻感以及被那双眸直视锁定的危险感。
但那样的感觉,却并不让司澧觉得抗拒。
他在尝试捕获他,他的心里也会有不同于那副温柔外表的野望吗?
“为什么不现在?”司澧问道。
他在渴望对方所说的亲手教导。
“因为得让我自己动手。”云珏收回视线,靠在了玻璃窗上浅浅打了个哈欠道,“显得我很可怜。”
“嗯?”司澧发出了疑问,然后看到了窗外人类的蓦然失笑。
“而且这里是有监控的。”云珏指了指头顶笑道,“虽然我进来的时候会关闭收声设备,说起来……监控其实也能关掉,还是算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会被当成变态的。”
他后面的话语轻喃,司澧听得清晰,虽然有些事情不太理解,但总觉得对方好像思索放弃了一件事。
“当成变态会怎么样?”司澧问道。
“也不会怎么样。”云珏笑道,“不过跟人类合作,保持良好形象会少一些麻烦。”
阻碍这种事,自然是越少越好了。
“嗯。”司澧应了一声,知道这件事暂且不可能达成了。
按照约定,云珏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直到暮色降临吃饭时才离开。
而司澧在离别前得到了新的课业,课业完成后他会再次见到他,这是一份可以由他自己把控的期待。
……
“云博士,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生活助理在云珏出来时跟上,只是带了些欲言又止,“您要不先去餐厅吃饭?”
“嗯?”云珏停下脚步转眸看向了那微皱的脸色笑道,“出什么事了?”
“苏少爷在实验室门口堵您。”生活助理道。
“他没来这里?”云珏问道。
要是来这里堵他,直接就撞上了。
“这个观察室属于高层机密,周队严命不许泄露的。”助理说道。
但凡知道这里的,都签了保密协议,也只有博士和一些高层人士能够来去自如。
云珏轻轻敛眸,迈步道:“去餐厅吃吧。”
很少有人知道的存在,那么当实验体消失时,也会很少有人知道。
人类并不想司澧长存,无论他经历过怎样严酷的对待,威胁到人类安全的都会被除去。
但也算是方便了他,没有人知道最好,他只是属于他的,而不属于人类。
云珏在餐厅安稳的吃过了饭,只是用餐时间结束时,助理带来的消息仍是那位苏少爷不折不挠的守在实验室外。
“要不您从机器人通道进?”生活助理提议道。
“不用,我总不能躲他一辈子。”云珏翘起唇角,倒真是好奇那位苏少爷这次又执着于什么。
实验室门口见到,苏少爷的背影颇有些趾高气扬的气势汹汹,只是在他身旁的随从看过来并小声提醒时,那位苏少爷的转过来的脸色却是瞬间换了副模样。
委屈?哀怨?
“你怎么才回来?”苏荇看见走到近前的人时抿了一下唇道。
本因为等了很久埋在心口的火,在看到那一身干净温柔的人时莫名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满眼的惊艳和满腹的委屈。
“有什么事吗?”云珏觉得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很自来熟的性格,只不过在对他没什么感觉的人面前,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我…我不嫌弃你!”苏荇咬了一下唇,握紧拳头蓦然仰头道,“你说得那些毛病我都能接受!”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态度。
云珏却在思索,他当时到底说了自己什么毛病。
麻烦。
“接受什么?”云珏垂眸问道。
“接受你啊。”苏荇下意识回答道。
“为什么要接受我?”云珏手放进了口袋里继续问道。
“因为我…你……”苏荇一时卡壳,好险憋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脸上却是染上了红晕。
他的红晕太过明显,让人无视都做不到。
“苏少爷,我很忙,没空跟你玩交朋友的游戏。”云珏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实验室的门口。
“你站住!”苏荇匆忙抬头转身叫他,看着那丝毫未打算停下的人时心下一横道,“我喜欢你!我没打算跟你交朋友!”
堡垒拱形,通透的结构让破口而出的声音十分的洪亮,以至于连远处正在谈事的人都听见声音看了过来,门口的守卫虽然料到了一些,却也因为这突然的告白露出了惊讶打量的神情。
云珏驻足,转眸看向了那满脸涨红,十分期待的看着他的人道:“苏少爷,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我不喜欢你,不要再来了。”
他的声音正常,但拒绝的话语也清晰可闻。
“为什么?!”苏荇脸色刷白,看到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周围的目光未曾消失,苏荇的手掌牢牢的攥了起来,指甲几乎刺入掌心之中。
“博士,您这样会不会太直白了?”生活助理跟上,有些迟疑的问道。
“不直白的话他听不懂。”云珏走向自己的实验室道。
一般而言,人类是能够听懂别人拒绝的意思的,即使他本人听不懂,身边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随从也能懂,但很可惜,他不懂。
而云珏没打算将自己任何的精力浪费在那位苏少爷的身上。
他连睡觉和陪自己爱人的时间都不够,哪有那个闲工夫?
“可是那位苏少爷……从小是被人捧着的。”生活助理斟酌用词道。
简单来说就是太被宠着了,想要的都能得到,不容许别人忤逆,惹到的话心眼还小。
“这样啊,我也是被捧着的。”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最起码上个世界,那是真正被所有信徒当神明一样供奉捧着的,连另外一位神明都是他的信徒,受不了任何委屈。
生活助理卡壳,又觉得是这么个理,苏少爷再重要,也是越不过博士的。
而同样是被捧着,助理却默默觉得博士好像理所当然的应该被捧着,即使在摒除他出色能力的情况下。
连他说自己被捧着的样子都很可爱,也难怪周队一直惦记着。
“那接下来怎么办?”生活助理问道。
“找周宴,他现在是监护人,让他来处理这件事。”云珏看向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道,“我给他打电话,你帮我去取防护服。”
“哎,好。”生活助理应声离开。
云珏那里拨通了周宴的电话,事情很简单,给苏少爷找点事干。
“我还以为他这段时间安分了不少,没想到他会打扰到你。”周宴的语气中努力掩着那一丝不耐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不会再让他打扰到你。”
“辛苦了。”云珏看着明亮剔透的实验室道,“阻拦他的理由,可以用以免打扰我实验这个理由,打扰的结果可以随意渲染。”
人类是讲情义的,即使到了末世,曾经扶持的人委托的人如果照顾不好,就会滋生底下的人对领导者是否会卸磨杀驴的担忧。
这也是周宴在原世界线中难以处理苏荇的一大原因。
但打扰到人类的未来,涉及到更大的切身利益的时候,所谓的情义有时候又会为此而让步。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周宴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云珏起身接过防护服进了实验室。
接下来的几天都相安无事,生活助理不汇报外界的事,云珏除了实验是一无所知的,而那些可能给他添麻烦的事,连系统都不怎么说。
如他所料,实验数据显示,外界菌体的进化速度在迅速衰减,唯有从司澧身上提取出的菌体在迅速进化,进化到需要浓烈的消毒水浸泡三到五分钟才能彻底消灭干净的程度。
很多东西不是没办法克制,而是速度太快,快到人的进度以及当前的器材跟不上它的速度。
而没有曾经的实验进程记录,云珏不知道司澧的承受极限在哪里。
想要消除那些菌体,同时不损伤他本身,以及让他的形态变得完美,都需要曾经的实验记录。
“博士,这次的实验很麻烦吗?”生活助理在他抬手摸水杯时连忙递了过去问道。
这一次实验,博士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天,几乎只有晚睡前才会出来。
“唔。”云珏将水杯凑到唇边应了一声,眼睛仍在盯着资料。
事实虽摆在眼前,但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这几天熬的太久了。”生活助理说道,“再这样我怕您的身体受不了。”
“嗯……”云珏轻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他不太听话,助理挠了挠头,虽然对这样的不太听话已经有些稀疏平常了,但博士偶尔会很难管:“司澧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嗯?这么快?”云珏闻言抬眸道。
“距离您上次去已经四天了。”助理见他终于分神开口道,“周队派出的人也已经找到了您说的地方,正在排查和搜寻。”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云珏掸了掸手中打印成册的资料起身道,“我去观察室一趟。”
“哎,好。”生活助理轻松了一口气。
“你的状态不太好。”这是司澧再次见到云珏时说的第一句话。
“面临的问题稍微有些棘手,不过有新进展。”云珏靠近,落座在了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你需要休息。”司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视着那眼底比之前要明显很多的阴影道。
那丝疲倦破坏了他漂亮的面孔,让人类看起来更脆弱了。
“那我现在回去睡觉了?”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嗯。”司澧颔首。
云珏眼睑轻敛,头和肩靠在了一旁的玻璃上笑道:“懒得动,我就在这里睡吧,小章鱼,你可得帮我守好了……”
司澧应声的话语还没出,那靠在窗外座椅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不同于醒来时的生动,他在熟睡时有着别样的闲适与安逸,看起来是温柔淡雅的模样,醒来时骨子里却透着不易被察觉的恶劣。
明明给他取了名字,却总喜欢用那个乱七八糟的昵称。
触手在那额头轻靠的玻璃上摩挲,好似划过了那处的眉眼,但触碰不到,无论贴的再紧都触碰不到。
即使是那个乱七八糟的昵称,从他的口中说出的时候,司澧也是喜欢的。
虽然总想将他缠起来才觉得安心,但此刻,他很想让他能够靠在怀里。
为了人类……不,他是为了他自己,但也把自己照顾的很糟糕。
时间对司澧而言没有很明显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想见到的人就在眼前时。
室内的灯光未变,只是在某一刻,那紧紧闭着眼睛的人似乎被口袋里微震的东西轻扰,眉心微蹙,眼睛甚至未睁开,先摸向了口袋。
但即便那用于通话的东西拿出,在停止震动的时候,他也只是握在手里继续闭着眼睛,并再度迅速入眠。
直到下一次手里机器的震动,不仅再度让他的眉心蹙起,也让司澧的心好像有一瞬间的震颤和烦躁。
只是这一次,那双紧闭的眸睁开了一条缝,瞟着那页面点下了接听,又再度闭着眼睛夹到了脖颈之间,声音染着浓重的倦意,听起来带着些毫无攻击力的温软感:“喂。”
“你在睡觉?!”周宴的呼吸因此而滞了一瞬。
“说重点……”云珏闭着眼睛道。
“派出的人找到了一所实验室的记录,不过他们没办法完全分辨,传了一些回来,需要你来看看。”周宴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说着话,“或者我直接传输给你也行……”
“不用,我过去一趟。”云珏在听到具体内容时眼睛完全睁开了。
“好,就在指挥室。”周宴说道。
“嗯。”云珏轻应,然而就在起身的那一刻,视线却蓦然变成了一片漆黑,一时寻摸不到方向以及身体的不受控制让他的手拍到了身旁的桌面。
茶杯错位,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呼喊声传到了周宴的耳朵里。
“云珏?!”
“博士,你怎么了,博士?!”助理的声音迅速传来。
“怎么回事?!!”周宴转身,直接握着手机出门急切问道。
“没事,只是低血糖……”云珏的声音再度传来,虽然距离手机的声音有些远,却让周宴悬浮的心好险放了下来。
“没事就……”
“别急,真把玻璃撞碎了,我就真的完蛋了。”那温柔的话语从手机里传出来,仍然很远。
远到让周宴驻足,清晰的知道那样安慰的话语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玻璃室里的那只怪物。
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停了下来。
手机被重新捡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助理担忧的声音,远去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缓一会儿再过去。”
“没事,我把资料带过去给你看,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周宴重新迈开了步伐,每一步都很沉重有力。
“嗯,也可以,麻烦你了。”云珏垂眸,挂断了电话。
“您要不要再吃颗糖?”助理将糖递过去问询。
“不用,已经缓过来了。”云珏拒绝嘴里被塞满糖块,只是含着那提神的一颗,看向了玻璃窗里凝视着他的人道,“我没事,真的。”
虽然在眼前一黑的那一刻他也担心自己出事,但症状判断的很明显,而且还有系统在呢。
司澧未语,只是看着他,原本紧贴在墙壁上的触手没有任何放开的迹象。
那双银色的眸透不出情绪,但种种迹象已经透出了他的焦急以及此刻无力的难过和痛苦。
他是一只怪物,但当拥有感情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人可以清晰的品味到情绪带来的痛苦,虽无法彻底的感同身受,但能够推衍。
云珏的掌心贴在了玻璃上,轻轻拂动,此刻他应该安抚他的不安,爱人的不安以拥抱和耳鬓厮磨最为有效。
体温的触碰,温柔的亲吻再佐以安抚的话语,会让人紧绷的心神放松。
然而……咫尺天涯。
云珏的额头贴在了玻璃上,触及的是冰凉的触感,曾经习以为常的亲近如今变得遥不可及,让人很想打碎它。
“你没事吧?”快速开门的声音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嗯,没事。”云珏抬头。
周宴却在触及他的动作时怔了一瞬上前道:“你也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你万一出什么事,我怎么跟基地的人交代?!”
“只是低血糖。”云珏转眸说道。
“低血糖也是有可能要命的!”周宴蹙眉道,“别把这个不当回事。”
“豁。”云珏眨了一下眼睛没反驳,只伸手道,“资料给我看看。”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休息。”周宴打量着他蹙眉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云珏比刚来基地时瘦了很多。
“我自己心里有数,给我。”云珏手没放下,“那些人还在等回信。”
周宴沉了一口气,将资料调取出来递到了他的面前:“只准看……”
他的话还没说出,云珏翻了两页扫了两眼后已经给出了他答案:“是我要的资料,给回信吧。”
“后面的事你别管了,回去休息。”周宴看了助理一眼道,“扶他回去后叫医生过去。”
他很少这么慎重疾声,助理下意识点了点头,扶住了云珏的肩膀道:“博士,我送你回去。”
“没事。”云珏抽出了手臂,转眸看向了那玻璃窗中的人笑道,“我先回去了,别急……”
“你需要休息。”触手蠕动,司澧的手贴在了他放在玻璃上的掌心另外一面道,“回去休息,休息好之前不要来。”
“嗯?这么霸道啊?”云珏看着那平静凝视的眸,眼睑轻敛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的笑语伴随着掌心的离开而离开。
没有太多的留恋不舍,只有那个扶起照顾他的人类紧张的守在他的身边,伴随着关上的门,消失不见。
无力像潮水一样会吞噬心灵,当喜欢的人类跌落的那一刻,司澧发觉自己连最简单的搀扶都无法做到。
即使突破了这层封禁,触碰就会死亡。
司澧望向门的目光被走到面前的人类所遮挡,然后对上了那复杂至极的眸。
凝视,忌惮,厌恶,嫉妒以及羡慕。
它们杂糅出了恶意,又迅速压下:“他到底喜欢你哪里?”
“我以为你会说,你根本无法照顾他,你们没有可能。”司澧开口道。
周宴眸中忌惮的情绪一闪而逝,他看着面前类人又非人的怪物,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道:“我的确这么想过,而且也不认为你们有可能。”
但这并不代表他自己就有可能。
那种不可触及的绝望,不比待在玻璃窗里的这只怪物少。
他被明确拒绝了,再继续下去只会招人烦恼,苏荇就是例子。
“让他得到好的照顾。”司澧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面前的人类道,“再有下一次,我会摧毁这座基地。”
“你以为你做得到?!”周宴蹙起了眉头。
“我做得到。”司澧看着他道,“这座牢笼下有人类的武器,但你们按下按钮的速度不会比我打破它来得快。”
周宴的后背一凝,那种曾经短暂消弭的危机感再度浮上身体,同时一种荒诞的感觉漫上心尖。
它知道一切,它能突破,却心甘情愿的待在这座能够摧毁它的牢笼之中。
“你爱上他了是吗?”周宴问道。
一头怪物爱上了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喜欢上了一头怪物,到此时,周宴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云珏只是在哄骗它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他,为了基地,为了自我,也是潜意识的本能。
他把自己哄了进去,还是原本就喜欢?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照顾好他。”司澧没有回答。
“他不一定听我的话。”周宴觉得自己该放弃了,那个人爱与不爱太过明显。
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谁的话也不听,只听他自己的。
他向来很有主意,谁也没有料到他也会有虚弱到需要被人搀扶的时刻。
他没有那么了解他。
“你告诉他,如果他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会跑掉。”司澧看着他道,“不让他再研究了。”
“嗯,这个威胁还真可能有效。”周宴觉得对云珏来说,即使他有时候有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司澧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门上,不再理会,也不做多余的交流。
冷漠到与人类格格不入,只在意它所在意的人。
然而那一瞬间,周宴却觉得云珏跟他很像,只是用温柔的外表遮掩,其实谁都不在意。
“再问你一个问题。”周宴说道,没得到理会后直接问道,“你当初进入这个牢笼,真的是因为害怕被轰炸吗?”
那双银色的眸扫了他一眼道:“你在揣着答案问我问题。”
一个怪物,洞察人心的能力却比人类要出色得多。
还真是天生一对。
最后的人类离开了,牢笼之中只剩下了司澧一个。
机器人清扫过地面的茶杯和水渍后,只剩下一片惨白的安静。
云珏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即使不是由他亲手照顾,只是……
银色的眸扫过这座牢笼,开始觉得它有些拥挤和狭小了,他不想待在这里,他和被囚禁在堡垒中的人类一样,没有自由。
云珏喜欢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