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谈谈。”这是云珏踏出观察室遇到周宴时,对方直视说出的第一句话。
“好。”云珏敛眸轻应。
也无需特意去找什么地方,连廊旁边设置的连座的椅子,不远处守着人,就可以进行交谈。
云珏落座,将带来的平板搁置在了腿上抬眸,周宴看着他闲适询问的神色,在对上那目光时垂眸坐在了间隔一个座的座位上,转头看向了那仍然带着笑意,却与之前在监控中看到时好像有哪里不同的人,心神略微沉下。
连廊处休息的座椅不算大,两个大男人即使间隔一个座,中间的距离也不算太大。
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人贪恋一个人的气息和容颜。
“所以,什么事?”云珏手肘放在了一旁椅子的扶手上侧眸询问道。
“我觉得你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教导一个怪物说话那些简单的事情上。”周宴沉气开口道,“如果你想让他能跟你交流,我可以安排别人去教他说话。”
被看不起?换掉?
身为一个基地的首领是不能任性的,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让所有人为他的任性买单,周宴做不到。
即使他嫉妒的快疯了,也知道自己首要做的事是什么。
而如果他做不好,不用云珏,那些追随者也会率先推翻他,基地不需要一个为情所困的首领,现在也不是能让他任性妄为的时候。
云珏看着他,轻笑道:“你确定你派去的人他愿意开口交流吗?”
周宴止声,他当然还记得那只怪物谁的话也不回应的情况,唯有云珏说话他才愿意开口,愿意交谈,愿意自己进入囚笼之中。
这样独一无二的情况自然也只是针对云珏一个人,偏爱,觊觎?
不管怎么样,云珏在他的那里是特殊的存在。
“你有什么秘诀吗?”周宴压下了心口升腾起的情绪询问道。
他不想让自己失态,只想解决眼前的问题。
或许云珏很喜欢那只怪物,但他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教人识字说话那样的小事上。
“唔,倒也有。”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什么?”周宴有些惊讶的询问道。
“他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我会跟他协商派别的人教他识字说话这件事。”云珏轻笑着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宴的身上,温柔又理性的协商着这件事最好的方法,只是从那双眸中又似乎窥不见对那只怪物的特殊情愫了。
或许他只是骗他的,周宴想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一个总是懒洋洋的,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扬言玩弄他的感情就像玩狗一样的人,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爱上一只怪物呢?
能够骗过那只怪物的情绪外露,自然也能够骗过他们。
“还有什么事?”
周宴在那双澄澈的眸看向他时蓦然回神,脑子里回转了一下道:“还有,不能教授他人类的智慧。”
识字断句只是为了交流,更多的关于人类科技的东西,周宴不打算让那只怪物接触。
能够破坏黑匣子,它无疑是聪明的,谁也不知道它的大脑构造是怎么样的,灵活有力可以分别管控的触手,谁也不知道他汲取到智慧后,那间牢笼是否能够关得住它。
云珏眼睑轻抬,看着他笑道:“他本身就拥有人类的智慧。”
“什么?!”周宴疑惑且惊讶。
“他是人类创造出的实验体。”云珏问道,“那份报告你没看吗?”
“我看了,但没记住所有。”周宴说道。
事实上他对那份报告看不太懂,唯一看到的也只是最后的结果。
人类创造的实验体?
“末世之前不是禁止人体实验吗?!”周宴蹙眉道。
“一切未探究明白前我不能给你确定的结论。”云珏思忖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接触过人类,脑海中可能有类似于直接输入的智慧,就像硬盘那样。”
“他不会说话,也就意味着他还没有融会贯通?”周宴问道。
“迟早的事。”云珏答他。
只是硬盘启动与否的事情,甚至与他后续接不接触人类无关,只看他想不想。
周宴心中沉下,对那只怪物的危险评估上了不止一个等级。
“那怎么办?”他看着身旁未动神色,甚至看起来懒散的人问道。
“现在只能一步步看着办了,就像人类面对末世一样。”云珏起身,拿起平板轻敲了敲肩膀笑道,“至少他还愿意配合不是吗?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实验。”
“嗯。”周宴迟疑点头,看着对方的身影离开。
目前而言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了,而云珏对对方的态度也有些模棱两可。
他分辨不出对方的心。
【宿主,周宴好像想利用完那只异常生命体后就将它摧毁掉。】478听出了那个人的言外之意。
甚至不是利用完,而是越快越好。
【嗯,我知道。】云珏将平板取下,夹在了手肘中间走向了实验室说道。
卸磨杀驴,这是一早就明示的计划。
人类不会允许会威胁整个群体安全的异常生命体长期存在。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会试图将一切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有威胁者都会预防处理掉,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本能没那么容易改变,争论自然也无意义。
【那宿主打算怎么做?】478可是知道宿主很喜欢那只生命体的,竟然能够做到早起去看他,而不是躺在床上睡大觉。
【我?】云珏打了个哈欠笑着歪头。
【嗯嗯!】统子好奇。
【我觉得他的触手一定很好摸。】云珏笑着竖起一根手指道,【一定很柔韧,捏一捏不知道怕不怕痒,口感会不会比章鱼好呢?】
统子:【……】
它不是问口感!
那种夹了银丝金属一样的东西应该不能吃吧?
统子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然后得到的答案是。
【我又不往肚子里咽。】它的宿主笑得眉眼弯弯,一片纯良。
【那要怎么……】478的话语戛然而止,觉得自己的数据好像脏了。
小系统处于崩溃边缘,云珏则在短暂的助兴之后踏入了实验室。
由观察室取到的各种样本已经送达,接下来真是有的忙了。
……
“谈论的结果怎么样?”宋槿安在看到一脸沉思的周宴时问道。
时间和环境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会磨练的人成长,也会磨去一些原本的意气风发。
算不上好事,却也不是坏事。
“你不是瞧不起我吗?”周宴抬头看向他时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会。”宋槿安站在了他的面前道。
冲动谁都会有,只是有的人能守住底线,有的人守不住而已。
“找人教那个异常生命体说话的事算是顺利,不允许接触人类智慧这件事不太顺利。”周宴如实回答道。
“它应该本来就拥有一些人类的智慧。”宋槿安说道。
“唉,怕的就是这个。”周宴没忍住啧了一声道,“你说他要是末世前出现多高,管它多厉害,直接一炮就给轰了,怎么也由不得它继续发展。”
它不怕现在那只生命体,再不济拼上他这条命,以雷系异能贯通那只生命体全身,怎么都能消除隐患。
他怕的是对方展露出的底蕴太可怕,非人,却拥有人的智慧,能力要比人类的素质强上不知道多少倍,即使被关着,想想都会觉得可怕,梦里都睡不踏实。
宋槿安闻言笑了一下:“你解决问题的办法还真是简单粗暴。”
“好用就行。”周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他以前还不习惯这么简单粗暴,事情多了,有时候人就会变得懒得思索,只想最快的解决麻烦,变得有些冰冷,“话说你那里交谈的怎么样?”
“它不理我。”宋槿安敛了眸回答道。
他在云珏离开之后进入了观察室,直面那只被关在玻璃窗中的怪物让他有一种好像在近距离观测远古狰狞物种的恐惧和不适感,他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但本能给了身体最真实的反馈。
他从未有一刻清晰的认知到那是一只怪物,不知道由什么东西混合,生长着鳞片金属甚至触手的奇形怪状的怪物,如果只是混乱一团倒也罢了,偏偏他有着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和不错的轮廓,配合着那怪异的身体,只觉得更加诡异。
宋槿安不知道云珏是怎么坐在那里一陪半天,还能够跟对方有说有笑的,他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这甚至还是在对方闭着眼睛并不理会他的状态下。
他按下了通讯器,传进了声音,对方的眼皮掀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睁开,就像是一具雕像一样矗立在其中,没有呼吸,也没有动作,只有触手偶尔蠕动,代表着它的生机。
而后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予理会。
那甚至不是故意的无视,而是完全没放在眼里。
“难搞,看来还是得让云珏自己去谈。”周宴磨了一下牙根道,“你是不是没像他那样上威胁?”
“我要是上威胁,它要是把玻璃敲碎了,到时候怎么办?”宋槿安反问道。
“那玻璃哪是那么容易碎的,你胆子也太小了。”周宴说道。
“那你去。”宋槿安说道。
“……还是算了,我怕我忍不住对他动手。”周宴撇了一下嘴说道,“按理来说,它是人造的实验体,不应该对云珏这个研究人员很讨厌吗?”
“你觉得呢?”宋槿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目光总是追着云珏跑?研究人员在你眼里曾经不是最难以理解的群体吗?”
周宴沉默着看他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喜欢他。
喜欢这种感觉就是很不讲道理的,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感觉,有的人见第一眼就会觉得喜欢。
“感觉好像给自己找了个情敌回来。”周宴叹息道。
“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宋槿安说道。
“现在不考虑,万一以后没机会考虑了呢。”周宴喃喃,却是没再说什么了。
……
云珏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发丝上滴的水被留在了淋浴室,从冷藏里早就拿出来的红番茄还带着些残存的微凉,很好的抚慰着疲惫的身心。
一夜之后的清晨,云珏再次进入观察室时带去了一大张的泡泡纸,以及一个崭新的平板和用来操作的手柄。
用手柄来操作平板不及直接动手操作来的便捷,但……
“这样可以避免没处充电的问题。”云珏坐在玻璃窗边,将放在一旁桌面上的平板画面展示给里面的司澧看。
观察室内即使灯光也是隔着一层玻璃的,没有直接充电的地方,平板送进去很快就会因为没电而无法打开。
但手柄不同,只要送进去没电后就能抛掉的电池,不会造成任何隐患。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又看向了屏幕,然后看向了他熟练操作着手柄的手上时,对上了那转过来的笑容:“就是这样,看明白了吗?”
银色的眸微顿,然后略微颔首轻应:“嗯。”
“你果然很聪明。”云珏轻笑起身,将带来的工具固定在了玻璃窗上笑道,“这个位置怎么样?”
“高。”司澧回答。
“唔,那我弄低点儿。”云珏揣摩着移动位置。
“我说往高。”司澧补充说道。
云珏抬眸,将那工具往高的移,扬眉轻笑:“你嘴巴里藏金子了,多说两个字怕金子掉出来?”
“嗯?”司澧发出了疑问。
“夸你呢。”云珏弯起眉眼笑道,“现在呢?”
“不像。”司澧看着他道。
“嗯,骂你呢。”云珏动了动手笑道,“现在的高度呢?”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开口时唇边略有踌躇后道:“可以。”
云珏眼睑轻动,其中漾出了笑意:“有进步,得了两颗金子。”
“你喜欢……金子?”司澧凑近问道。
“唔,末世之前喜欢。”云珏固定好位置,将平板装在了玻璃窗外道。
便携保值还能买很多的食物。
“现在…不喜欢?”司澧看着重新落座拿起手柄的人类问道。
话语之中仍然带着不习惯的迟疑。
云珏将手柄放在了小机器人的托盘里,看向了玻璃窗内贴的极近的生命体问道:“你有?”
“见过。”司澧回答他。
金色的东西,大量的摆在一些玻璃橱窗里,灰蒙蒙的没有那么好看,但擦去玻璃橱窗上的灰尘后,金灿灿的。
还有的伴随着一些地方断裂破坏的痕迹散落在地面上,台阶上,一捏就扁,多到数不胜数。
“在哪里?”云珏手肘抵在玻璃窗上轻声询问。
“很多……地方。”司澧看着那亮起的眸回答道。
“都还记得吗?”云珏笑着问道。
“嗯。”司澧颔首。
“那等末世……人类的灾难结束前,我们去收集一些好了。”云珏竖起一根手指提议道。
“你喜欢?”司澧问道。
“现在没什么兴趣,它们对这座堡垒来说没什么价值。”云珏轻声道。
钻石也好,金子也好,在人类数量骤减,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没办法在这座堡垒中换取到一份食物。
所有进入堡垒的人类,没有特殊的能力,之前所有的身份地位都会一应抹消,一视同仁。
金子毫无价值,也无人再去欣赏它的美丽,还不如一个大西红柿来的让人追捧。
“我的……话,没有价值?”司澧询问。
云珏轻挑眉梢,头轻靠在了玻璃窗上笑道:“金子在人类的灾难前是很有价值的,人们常用一字千金来形容其贵重,就算灾难降临,字义也没有大改,毕竟用一字一西红柿听起来很怪,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形容你的话,也可以。”
他跃跃欲试。
“不用。”司澧拒绝。
“你的话对我来说很有价值。”云珏略微侧头看向他笑道,“我喜欢听你说话。”
那双银眸轻眨,一时直视而无法回神。
人类的话语和声音温柔极了,明明隔着玻璃窗,却像是蕴藏了什么特殊的能量一样,让唇齿欲言又止,让身体和触手为之酥麻颤栗。
那种想要把他抓起来的感觉不断浮现着,让司澧很想破开阻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但触手在其上蠕动,也只是擦过了那漂亮眉眼下的一小块地方,却也引得那长睫像是被拂动了一样轻眨,像是颤进了身体里一样。
可司澧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体内是暴戾的,想要突破这座囚笼,但坐在外面的人轻倚在玻璃窗上低眉浅笑的身影,却让一切暴戾未触及而消弭。
“咔哒”一声。
手柄送进玻璃室内的声音中断了一切思绪。
“试试。”云珏看着他触手卷起手柄时说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将手柄拿到了面前,看着贴在玻璃上亮起的画面,又看了眼正坐在外面撑着颊看着他的人类,开口道,“我试试。”
人类喜欢听他说话。
很奇怪的爱好,但很容易满足。
手柄操作起来并不难,上下左右,中间选中,虽然屏幕显示对比操作略有迟缓,但影响不大。
“左上第一个是识字小游戏,平时可以用来识字阅读,第二个是赛车,第三个是数独,第四个是蜘蛛纸牌……”云珏的脑袋轻抵在窗上,随着他的操作诉说着。
司澧未应,只是随着他的说法操作着,想要等到他说完,可窗外的声音却在渐渐消弭。
他停下按键看过去时,那轻倚在窗边的人已微阖起了眸,长睫垂下,胸膛平缓起伏,身体正处于缓缓放松的状态。
人类正在进入休眠。
他很累,身体被疲惫萦绕着,即使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阴影,也难掩那眼下的发青。
司澧停下了动作,静静看着外面,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人都无动静时,拂在地上的触手轻动,支撑着身体悄无声息的靠近窗外的人类。
洁白的,被宽松的外套包裹着的柔软的,呼吸清浅,只有睫毛随着起伏而微微颤动的,静谧的,安逸的,美丽的……
那些词汇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最终也只是让那目光紧紧的落在那沉睡之人的身上。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却能够毫无止境的在他的身上进行实验,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疲惫。
原来也是会累的。
触手轻擦,触碰到的只是光滑的玻璃,没有窗外的人类配合,只是单向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没有人搅扰,静谧的仿佛此方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司澧开始觉得,即使触碰不到似乎也很好的时候,滴溜溜的声音却在此刻蓦然响起,欢快的机械音唤得那原本平稳的睫毛轻颤:“电充满了!”
云珏睁开眼睛,看着玻璃窗内侧眸看向某处几乎能够品出凶狠意味的银眸时,顺着看向了那离位开始工作的人工智障,眸中微漾,轻笑扬起:“这一觉睡得真不错。”
那双银色的眸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离得很近,即使隔着玻璃,也几乎是贴上的模样。
可以想象当他睡着时,那一直紧盯的眸。
但即使被发现了,那双银眸之中也没有人类会有的羞耻,而是直视着他开口:“你很累。”
“还好,我只是热爱睡觉,你这里环境太好了。”云珏笑道。
他想要的人安分的待在他给的囚笼中,乖乖的操作着手柄,虽然会有迟疑和等待,但神情认真,而这样的环境,无疑会让人放松下来,安然的睡上一觉。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道:“除了你,人类都…很怕我。”
“这样不好吗?”云珏轻轻梳理了一下在玻璃窗上压过的发丝笑道,“只有我喜欢你还不够,你还想获得所有人类的喜欢?这是多么贪婪啊,小章鱼。”
司澧看他,人类轻靠在玻璃一侧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一抹微红,但恢复精神的眼睛又开始泛起做坏事时的愉悦。
还是没精神的时候可爱一些,不,现在更可爱……可爱?
“没有。”司澧否认道。
“所以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对吗?”人类的手指轻抵着下颌,思忖后笑吟吟的问他。
他总是能够很轻易的让人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嗯。”司澧轻应。
然后看到了那双眸中一汪温柔的静水,漾着极美的光,让人心甘情愿的踏入并陷进去。
触手发痒的很想做点什么去缓解那种焦躁,但碰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
“我只喜欢你,那你也只喜欢我好不好?”人类还在提着无法拒绝的要求,“这样才公平嘛。”
“嗯。”司澧感到了胸口的紧缩,听到了自己的一声轻应,然后被人类的掌心好像隔空触摸了一样,浑身都变得熨帖。
“好乖。”他夸奖了他。
然后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我接下来要忙别的事,你识字说话的事情可能要交给别人。”
“可能?”司澧看着他询问。
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你总是能这么快抓住我话语里的关键点,对,可能,我接下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但你可以在为你请一位人类作为老师和自学中间选一个,我会为你留下课业,你完成后我就会来见你,你选哪个?”
那双银色的眸静静的看着他,半晌后其主人开口道:“你希望我选后者。”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轻应,唇角弯起道,“我希望你的一切都与我相关。”
“我选后者。”司澧觉得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他可以向基地要求让这个人多来陪他,不管是作为珍贵的实验体还是威胁而言,都能够得到那样的回应,但他心甘情愿的掉进了一个人类的陷阱里。
“那么你完成第一个阶段后我会再来。”云珏起身,手掌贴在了玻璃上笑道,“过来。”
挪动的触手贴了上去。
“不要这个,手。”云珏轻弯了弯手指道。
司澧眼睑抬起,身躯挪动,掌心隔着玻璃贴了上去。
内外对比,这一刻他才发现那看起来脆弱的人类手掌并不小,身量也并不矮,他只是看着很干净剔透,连指尖都因为透着人类的血色而染着微粉,轻勾时似乎能够扣住他的手掌一样。
“我很期待再见到你。”他说着这样温柔期盼的话语,却让司澧的身体和触手都在为之躁动不安。
破坏的欲望再次升腾,却也只是看着对方朝他挥了挥手离开,随手带上了那扇门。
一片静谧,唯有身体内在躁动着,叫嚣着,思念着,很想见到他。
明明让他来到这里的是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他?
囚住他的牢笼,从来不是这块玻璃。
……
“博士,您还好吗?”云珏出去时迎上了生活助理的问询。
“看了监控?”云珏笑着问道。
“主要是怕那只生命体失控,然后发现您突然没了动静,所以有些担心。”助理跟上。
不过红外显示博士身体状况不错,只是睡着了,他也就没进去打扰。
“把那段的监控拷贝给我一份。”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好的。”助理跟上道,“您回去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您要是倒下了,整个基地都得乱了。”
“不用,我有分寸,累了自己会休息的。”云珏说道。
“哦,好。”助理不再多说,博士虽然懒洋洋的,但一看就是很靠谱的人。
云珏的实验室工作很忙,虽然有助理协助,但关于司澧的身体数据他不想直接被别人看到,很多事情就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提取,检测,分类,归纳……数据汇聚于电脑之上,结果却指向了最糟糕的猜想。
病毒在迅速进化,但自然环境还不足以让它进化的那么快,即使它的进化速度并不符合地球上菌体的常规周期,但快到人类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源自于优越的培养皿。
司澧就是那个培养皿。
他的身体融入了无数的基因片段,使用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的在他的身上实验着一切可用的手段,终点在哪里,大概连培养者自己都不知道,唯一可知的是,这个实验体在无数次不可思议的实验中存活了下来,还可以接受人类无数次非人的实验。
原因?因为他太好用了。
完美的实验体,人类可不是会因为足够听话和好用就停手的生物,只会变本加厉。
外来的菌体自然也毫不犹豫的用在了他的身上,期待着那些菌体在他的身体内会发生的反应,然后他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用各种蹂杂的优质基因促使菌体每时每刻都在迅速进化的培养皿。
一个活的可以行走各处的培养皿,将强悍进化的菌体播撒于这片土地之上。
这颗星球或许有一天也会被那些进化的菌体彻底吞噬,所有的人类自然也不复存在。
云珏看着屏幕,喝着晾的半温的茶,觉得这个结局也相当不错。
世界毁灭,人类灭绝,无论身份贵贱同生共死,没有人会觉得不公平,简直是救赎了所有人的灵魂。
“找我什么事?”周宴的话语伴随着落座的声音在他的对面响起。
“这个需要你帮忙。”云珏抬眸,将放在一旁的报告推了过去道,“实验上遇到了一些问题。”
周宴接过翻开,被其中密密麻麻的术语看的脑袋疼,索性直接翻到最后看了两眼道:“你直接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么相信我?”云珏放下了茶杯笑道。
“嗯,就朝你是最先向人类示警这一点,我就无条件相信你。”周宴看着他眼尾难掩的微红说道。
那是滴过眼药水后难掩的湿润,他清楚的知道云珏在实验室里待了多久,久到他已经不想再去向他索取什么了。
他们都是人类,系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人毁,他也只能相信他。
“我需要你找到司澧曾经待过的实验室,拿到那里的实验记录。”云珏交叠起双腿道,“可能会很难找,找不到我也能推衍,但实验时间会拉长。”
“我明白。”周宴应道,不过眉头微蹙道,“司澧?”
“各司其职的司,澧水的澧,我给他取的名字,好听吧。”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一旦取了名字,人的感情上就会难以割舍。”周宴看着他的笑容道。
即使是养只宠物,取了名字,那只宠物对于取名的人来说,也已经具有了特殊性。
而云珏好像并未将对方当宠物,而是当人。
“或许吧。”云珏笑了一下道,“但重点不是这个。”
“哦……”周宴恍然了一下道,“对不起,那…司澧知道他曾经在的具体位置吗?”
“具体位置不清楚,两侧有海,延伸陆地,是一座延伸向海的半岛,才能够第一时间拿到坠落的陨石残骸。”云珏在地图上轻画了三个圈道,“大致是这三个,其他的他就没什么记忆了。”
他的记忆之中最多的是实验室,玻璃,照在眼底明亮过头的灯光,穿着白大褂或是防护服来往的人以及从不会间断的疼痛。
可惜的是他离开那里的时候,曾经见过的所有人都死了,还有的沦为了寄生体,但对着他,也只是本能避让着。
“行,我知道了,我尽量派人去找。”周宴收起地图,虽然范围有些广,但总比毫无希望要好,“对了,你那个生活……”
他的话语在看到对面垂着眸,难得看不出什么神情的人时戛然而止,一瞬间好像感知到了一些让他头皮发麻的领域。
只是下一刻,随着对方的抬眸,那双澄澈的眸中疑惑伴随着笑意泛出时,刚才的感觉好像是错觉一样缓缓消弭。
“怎么了?”云珏轻声问道。
“你最近心情不好?”周宴觉得他没什么问题的,只是仍然背后毛毛的好像消不下去。
“嗯,库存的番茄吃完了,下一茬还没熟。”云珏长叹了一口气道,“这种情况心情很难好起来。”
“他们已经加大了种植量,还培育出了草莓苗。”周宴这样说着的时候,看到了那双眸中明显泛出的愉悦。
“人类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也不能一概而论。”云珏笑道。
“那当然。”周宴背后竖起的汗毛莫名又落了下去。
“所以你后半句想说什么?”云珏复又端起了他的茶杯。
“你的生活助理见我来,让我顺便告诉你,那个生命体…司澧已经完成你布置的任务了。”周宴有些不太甘愿替情敌传话,因为话传到,就意味着云珏又要去见他了。
但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同是天涯沦落人,云珏明显是在钓着那只生命体,钓得死死的,让对方的一切行动都能够按照他的想法来。
“好快。”云珏侧眸从电脑上看了眼时间道。
因为他想见到他。
周宴在心里回答着这个问题,所以那个生命体一直在尽可能完成他布置的任务,那是他看到都会觉得苛刻至极的任务。
但只要完成就能够见到他。
周宴看了眼手中的报告和地图,觉得自己也像条被钓着的鱼,完成任务就能够见到他。
“我没钓你哦。”对面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周宴抬眸,看着对面些许的水气袅袅之后氤氲浅笑的眉眼时,心中钝痛了一下:“你就不能钓一下我?”
“你是朋友和可靠的合作者。”云珏看着他笑道,“对这样的人因为一时兴趣下手,很可耻的,我可不是那种人渣。”
虽然他这样说,周宴在那一瞬间还是觉得自己被哄到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尽快找到。”周宴起身,回眸看了眼原位懒洋洋的人,转身大步离开了。
那只生命体完全就是云珏的一时兴致,等到兴致消散的时候,自然也就是抛弃的时候。
他的身影消失,云珏饮完茶水,取下了抿在唇中的一截茶叶梗,起身带上电脑离开了实验室。
司澧也在他到来后得到了一小捧的糖。
“给你的奖励。”云珏掏空了自己的一侧口袋笑道。
“谢谢。”司澧将它们捧在掌心,然后揣进了怀里。
他的口语已经表述的相当清楚,且具有了人类的礼仪感。
“不客气,我要检测结果。”云珏扬起唇角道。
虽然他已经在监控上看到了对方在他睡着时悄悄描摹的画面,也看到了对方默默反复训练的画面,但结果还是要检查的。
不考试怎么能对得起那么长时间的辛苦学习?
“嗯。”司澧看着他应了一声。
“今天答应的这么痛快?”云珏眼睑轻抬笑道。
“就算反抗,最后也会如你所愿。”司澧看着他道。
只要他说一些温言软语,或是朝他笑一笑,他总是会很快败下阵来。
而他拿捏不住对方,只能在这里等待着对方的到来,希望见到的时间能够更久一些。
“这倒是节省时间了。”云珏笑着沉吟道,目光落在那玻璃窗内时道,“节省时间你也不高兴啊?”
“开始吧。”司澧说道。
“考核其实很简单,我早就准备好了。”云珏用自己的电脑连接那个平板,将考题上传笑道,“照着念吧,念通了就算你过关,我今天下午都会在这里。”
司澧眼睑轻动,触手轻托着落在了平板前,看着其上的考题眨了一下眼睛,不算难,但可以想见人类在出这些题时笑的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就像现在这样,温柔又愉悦的想看他出糗。
不难,只需要谨慎一些。
“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司澧确认自己念的字正腔圆,却在视线之内看到那人憋不住笑意而侧过去的眸。
他很开心,因为这样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什么?
为什么连他也好像一并变得暖洋洋和躁动沸腾?
司澧压下那些异样的感受,继续读着下面那些越来越难的绕口令,据说只要读通了那些,什么口语都不在话下。
司澧完美通关了,虽然从头到尾那窗外之人的肩膀颤动似乎就没停下,但在他停下看过去的那一刻,对上的却是静静看着他充斥着温柔与赞赏的眼神,好像要将他的身体融化一样。
“恭喜你,完美通关了。”云珏笑着,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折叠好的泡泡纸道,“奖励你玩泡泡纸。”
“你每次都输。”司澧看着那一大叠泡泡纸道。
“这次你只能用一根手指。”云珏将其分成了两半道。
“你呢?”司澧问道。
“我这么脆弱的研究人员当然是用两只手了。”云珏翘起唇角道。
司澧的脑海中又有无耻两个字反复环绕着,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一根手指我也赢你。”
“哦?小伙子很自信啊。”云珏挑起了眉梢,语气抑扬顿挫。
他看起来好像生气了,但司澧知道他没生气,只是在玩。
但之前……
“你之前在生气吗?”司澧看着分出一半后已经在偷偷捏泡泡纸的人问道。
“嗯?”云珏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又捏破了一个小泡泡笑道,“被你发现了,真是一只敏锐的小章鱼,你不如猜猜是什么原因?”
“我不是小章鱼。”司澧反驳道。
“啧,我还以为夹在里面不会被发现呢。”云珏轻嘶道。
司澧觉得自己的触手很痒,这次不是想碰他,而是想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