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水暖,在这样寒冷的季节最适宜用来驱散体内的寒意,虽然驱散的时间久了些,以至于其中一位是裹着神袍被抱着出来的。
眉目微阖,热气袅袅,可那从洞外漫进的寒风却一丝一毫都无法吹拂到对方的身上。
“有人。”云珏的步伐停下。
靠在他肩膀上阖眸的人略睁开了眼睛道:“您之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有人察觉才奇怪。”
他有些累了,毕竟还只是人类的身体,之前抹去了光明神的残魂,温泉和水也让体力消耗的太快。
“那我们直接回去好不好?”云珏垂眸笑道。
“回去哪里?”阿德里安抬眸问道。
“你还想继续巡回?”云珏未答反问。
“这是约定。”阿德里安靠在他的肩上回答。
虽然他会得到梦寐以求的神格,许多事情挥手即可达成,但约定就是约定,如果轻易更改,就会丧失信用。
“唔,好吧。”云珏垂眸轻笑,“不过想让我陪你……”
他的话音未落,那从他肩头抬起的吻已经落在了他的唇角。
一吻轻分,阿德里安重新靠回了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云珏眼睑轻动,眉眼弯起时身影从山洞之中消失了,下一刻出现在了那毡布挡风的小屋里,将怀里阖眸的人放在了床上。
光明石的光芒氤氲,坐在床畔的人目光落在那平静的睡颜上,某一刻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随着呼吸颤抖的睫毛,弯腰一吻落在了颊上,气息轻出般的蹭了蹭:“晚安,我的大主教。”
……
山体骤然崩塌,在夜间吸引了无数的人前去探查。
“主教大人好像跟卡斯帕一起进了这座山中!”有人惊呼,寻觅者皆是面色凝重。
“难道是卡斯帕?”
“可是这种大的变故不可能是他吧。”
“主教大人能够张开结界,一定没问题的!”
众人四散,在这极北之地难得清晰的月夜中努力搜寻,高声呼喊。
然而就在一块巨石被携力搬开时,却有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在了所有人的后方。
“主教大人已经回去了。”
有人回头,在那无边的月色中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一块山丘之上的身影。
修长而闲适,言毕即走,只有声音溢散于风中。
“什么意思?”有人追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身影走的愈发远了,就好像来只是为了送达这个消息,以避免他们去做无用的事。
注视者静默,消息也被传递了出去,而当此时,所有人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座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样好像移山填海的巨变,为什么总是被黑暗和云层笼罩的天空会突然变清?
“黑暗之力在褪去。”比安卡伸手,能够感受到周围的黑暗力量降低了很多,即使仍然处于夜色之中,也能够看清原本黑暗森林中的树体嶙峋。
“那道总是在我脑海里说话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艾瑟恩揉了揉太阳穴道。
“这里是被削平的,这个地方一定发生了战斗。”穆伽踢开了一座平台上堆叠的碎石,眼睛转了转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神明之间的战斗?”
比安卡和艾瑟恩霎时看向了他。
这样大范围的攻击绝不是人类能够造成的,黑暗森林中的声音消失,或许是被驱赶和湮灭了。
“黑暗神……”比安卡喃喃道。
当时他们听到的,很有可能是黑暗神的声音。
“主教大人说的没错,我可能真的是被黑暗神蛊惑了。”艾瑟恩心神沉下道。
他擅自相信了对方的言论,又或者说不是擅自,而是对方察觉了他心底的阴暗处,轻易勾动了他的欲望和怒火。
如果心底毫无缝隙,是不会被蛊惑的。
“那如果黑暗神是为了抹黑神明而说得那番话,为什么要引到一个探险者的身上……”比安卡的话语戛然而止。
三人静默对视,觉得他们好像忽略了一个事实。
被黑暗神称之为窃神者的人,如果他不是窃神者,就只能是——神明!
“会不会…猜错了?”穆伽吞咽了一下口水道。
即使他往日并没有那么的敬神,但朝着神明扔暗器这种事,可不是一般的不敬神,总感觉死后会被丢进地狱。
其他两个人的面色也带了些凝重之意。
“怎么办?现在跟你们分道扬镳还来得及吗?”比安卡说道。
“应该来不及了。”艾瑟恩有些难言自己心中的情绪。
比起害怕,好像更多的是无力,属于神明的阿德里安主教获得了神明的注视,理所当然的投入他的怀抱。
他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存在,只能被人们所仰望,这样也好。
神明或许真的会将他带入神界,享受永恒长生,而他只是众多仰望的人中之一而已。
“我们去忏悔吧。”艾瑟恩眺望向漫山遍野正在探查原因的圣骑士们和士兵们说道,“总比在这里猜测后果来的强,或许当时阿德里安大主教让我们回归光明神怀抱的话,就是在指引着我们的方向。”
“哦,确实!”穆伽说道,“神明一定是大度的,我们也是因为受到了黑暗神的蛊惑嘛,我们这小小人类,会中神明的招才是正常的。”
三人协定,一同来到了主教大人的屋外。
按照圣骑士们的说法,那个探险者一直是跟阿德里安大主教同吃同住的,虽然那家伙缺乏男性完整的功能,但还是令人很不爽。
三人在听到那位探险者主动说出没有功能时面色是凝固的,现在则觉得怪怪的。
总觉得不像伟大的光明神会说出的话。
天色未明,屋内是安静的,三人也只是守在屋外静候,或许是因为云层和黑暗之气褪去的缘故,即使是在这样的北地,平静无风时也不怎么寒冷。
夜色在一点点加重,然后随着天边的一抹白迎来了清晨。
清晨很美好,红霞漫天,那是在北地极难欣赏到的场景,是光明神对于人间的恩赐。
三个人在这样的光芒中虔诚的忏悔着,希望神明能够原谅他们愚蠢的行为。
清晨的阳光遍洒,带着些微凉和暖意,然后逐渐攀升,将温暖带向人间,天光大亮,不过此处少有人来,倒是没人看见他们,然后……
日头升到了正中央。
灼灼的日头没有乌云的遮挡,不断提升着地面的温度,艾瑟恩甚至觉得自己穿的盔甲好像变成了一口铁锅,而他就是被放进里面的肉。
而屋子里的人还没有出来,也没有侍者和圣骑士前来询问。
“会不会他们根本不在屋子里?”穆伽有些受不了的时候问道。
“应该在吧。”艾瑟恩说道。
“我们要不要去问一下圣骑士他们……”比安卡提议着,却在那一刻听到了门从里面打开的声音。
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了那从其中弯腰出来的青年时皆是下意识肃穆低头:“请您宽恕我们的过错。”
头顶无言,但他们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随即一声笑语伴随着清浅的哈欠声响起:“不宽恕会怎么样?”
三人僵住。
“请您……降下神罚,让我们能够赎清自己的过错。”比安卡半跪在地上低头道。
无论什么样的过错,他们自己做下了就要自己承担,虽然也会畏惧害怕和不想,但总比日日活在胆战心惊中要好得多。
神明无处不在,他们逃不掉的。
“你们有什么过错?”头顶的问询声伴随着关门声再度响起。
“我…我受到了黑暗神的蛊惑,被欲望驱使着,将您污蔑成了窃神者。”艾瑟恩沉下心神说道,“是我做下了冒犯您的事情,我的同伴只是受到了我的影响,请您将神罚降在我一个人身上,饶恕他们。”
“窃神者。”头顶声音轻喃,随即带了一丝扬起的笑意道,“我是啊。”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三人一时心惊抬头看向了他,怔愣在了原地。
青年在艳阳之中垂眸,漂亮的唇扬起:“我当时不是说了吗,你想的都是真的。”
三人凝滞在了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那自认的窃神者扬起了笑意问询。
“那父神呢?”比安卡喉咙中带着些干哑的询问道。
“死了哦。”云珏看了她一眼翘起唇道,然后再度收获了三个仿佛凝固的人像。
并开始思索如果把这件事公布全世界,信徒们的反应一定十分有趣。
“那阿德里安大主教……”艾瑟恩好歹反应了过来。
“他是我的。”云珏垂眸看着他笑道。
“你欺骗了他……”艾瑟恩有些干涩的说道。
“可现在他喜欢和信奉的是我。”云珏笑道,“我喜欢他,当然要千方八计的弄到手,怎么了?”
艾瑟恩哑口无言。
对方似乎也只是人类,但他似乎在看上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放手这种可能性。
是因为本身力量强大?
“如果您只是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呢?神明无处不在,会怎么做?”艾瑟恩心中浮现着这样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其中,以至于想要寻觅突破出去的答案。
他曾经没有去追逐,因为觉得不能亵渎,大主教属于神明,他穷其一生都配不上,只要能够远观就足够幸福。
但心底里其实一直不甘心,所以才会被黑暗神轻易勾起欲望。
云珏垂眸看向了那双直视渴求的眸,轻敛了一下眼睑笑道:“唔,我会勾引他,让他破戒,将他拉下神坛,直到他的身心都属于我。”
“那是背叛神……”艾瑟恩的话语堵在了口中。
他所以为的叛神不可饶恕,而面前的窃神者已经杀了光明神,夺取了他的位置和信徒。
他对神明没有畏惧,不是因为本身力量强大,而是没把神明放在眼里。
“如果我有一天力量胜过你,你就不担心我用同样的方式去抢到大主教吗?”艾瑟恩回视直言道。
“艾瑟恩?!”比安卡惊讶的看向了他。
“你疯了?!”穆伽也看向了他道。
艾瑟恩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但莫名的觉得面前的人不会因此而生气。
而果然,青年的眸中因此而泛起了笑意,好像是带着些欣赏的,但又好像只是上下打量的开口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输的不是只有力量。”
“还有什么?!”艾瑟恩回答道。
“脸。”青年垂眸答他,被风吹起的发丝缠绵的拂过那张面孔,漂亮的不可思议。
“……阿德里安大主教怎么可能是以貌取人的人?”艾瑟恩觉得不可能,他觉得自己的脸还是…挺有韵味的。
“平时与人交往当然不会,但谈恋爱,他应该更喜欢漂亮一些的脸。”云珏蹲身看向他笑道。
他的姿势闲适,仿佛旧友交谈,只是这样近的距离让那张过于漂亮的面孔带来的冲击力极大,以至于艾瑟恩身形险些不稳的后仰了些。
他心理上觉得不该是这样的,面对他的挑衅和想要争夺,对方应该是生气的,但不仅没有,那双澄澈的眸中映着他的面孔,还带着比风吹拂过身上时更加温柔凉爽的笑意。
好像宽恕着他的一切罪行。
“况且你不也以貌取人。”那双漂亮的眸轻弯笑道,“阿德里安要是个老头,鹤发鸡皮,你会喜欢他吗?”
艾瑟恩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敬仰一个老者,但绝不会爱上对方。
“那你呢?”艾瑟恩反问道。
“我看脸啊。”青年坦诚直言。
艾瑟恩沉默当场,不知如何应对。
“而是也不仅仅是脸。”青年轻撑着下颌笑道,“你性格也没有我有趣,只知道直上直下的,生活应该没什么情调,还畏惧权势,会轻易放手,跟他应该没什么共同话题。”
他温柔轻语,艾瑟恩却在一瞬间仿佛浑身扎满了刀,刀刀戳心,偏偏捅出的血还吐不出来。
“阿德里安大主教也不会轻易违背神明……的吧?”艾瑟恩试图垂死挣扎。
“光明神就是他杀的哦。”云珏眉眼弯起笑道。
“……哦。”艾瑟恩浑身麻木,一瞬间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解救自己。
他好像知道了一些十分震惊的秘密,但诉说者却轻描淡写的好像在告诉他今晚吃什么。
而他发现,他好像一点也不了解那位大主教,只是觉得他高贵圣洁而心生仰慕。
心中好像是释然的,恐慌中又好像被人带离了以往一直束缚着心灵的囚笼。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艾瑟恩看着面前的青年询问道。
即使褪去了窃神者与神明的光环,对方也拥有着让他仰望的感觉,即使他说出了那些称得上是恶劣的话语,也没有削减他身上的丝毫魅力,仿佛他就本应该如此的自由随心。
而这样的仰望,让他的心在颤动着,他好像真正拥有了一次跟神明谈话的机会。
“因为黑暗神也死了,我正想着能从哪里找点新的乐趣。”青年温柔的看向他笑道。
他的眉眼弯成了漂亮的弧度,那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美,也让人的心中好像因为那一瞬间的寒意而骤缩,像极了心动。
艾瑟恩知道那不是,但他的心仍然剧烈震颤着。
“虽然我说了你很多缺点,但你还是要好好加油,我相信你。”青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他起身路过了他的身侧,脚步声轻而渐远,只在某刻似乎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道:“啊,对了,我宽恕你们的罪行了,知道我是窃神者还敢把武器指向我,我欣赏你们的勇气和行为。”
他的声音落下,步伐远去。
然而直到最后一丝声音消失,风声吹了很久,半跪在原地的三个人才缓缓松下了气息。
比安卡握着法杖缓缓起身,穆伽则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艾瑟恩起身时带动了身上盔甲的作响,但此处的氛围仍然是静默的。
“我觉得阿德里安大主教爱上他,实在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比安卡眺望着远方道。
只是寥寥数语,甚至大部分的话不是跟她交谈的,但她的心湖里却已经不可抑制的起了涟漪,那不仅仅是心动,还是对于魅力的折服。
那种魅力源自于心灵,即使对方不是神明,阿德里安大主教也绝对受不了他的勾引,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那简直就像是魔鬼一样的魅力,勾着人下地狱,人心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也觉得。”穆伽按上了艾瑟恩的肩膀叹气道,“如果现在让我在你和他之间做选择,虽然我会选择你,但我的心已经跟着他飞走了。”
艾瑟恩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自己腰上的剑柄:“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
“嗯。”穆伽应了一声。
三人转身,却再度听到了身后的门响,一时滞住对视,然后莫名慌乱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此处空旷,临着的城墙跳下去都是非死即伤,以至于身后的声音响起时,三人竟有齐刷刷的头皮发麻感:“有事找我?”
三人僵住,在那淡漠的声音中转身,脸上勉强挂上的笑容却在看到那开门之人颈侧残留的齿印红痕时滞在了脸上。
虽然只有一个,但鲜红的痕迹位于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之上,想也知道经过了另外一人怎样的亲吻爱怜,将那云端的圣洁之人拉入了欲望的深渊。
阿德里安注意到三人的目光看向时,眼睑微垂而轻敛,抬手覆上了那被盯着的颈侧,再松开时那处的痕迹已然消失不见了:“你们看到卡斯帕了吗?”
“他…出去了。”艾瑟恩下意识出声,指向了身后道,“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们来做什么?”阿德里安带上了身后的门问道。
“呃……”三人一时无法答出。
有些事情知道,但说出口就很难了,尤其是当着当事人。
“谢谢告知。”阿德里安扫过三人神色,穿过他们让出的道路道,“没事我先走了。”
他的身影远去,只留下了三人留在风中有些凌乱。
“他不怕我们说出去吗?”艾瑟恩有些迷茫道。
那怎么看,也是个大秘密。
“我觉得他不怕。”比安卡说道。
“你忘了,光明神都是他杀的。”穆伽在一旁说道,“秘密泄露的那一刻,别管别人信不信,我们就是光明神的下场。”
“嗯,我甚至觉得他即使被欺骗,也是享受那个过程的。”比安卡说道。
毕竟信奉的神明说杀就杀了,如果不是喜欢,窃神者不可能只因为神位就近得了他的身。
那样的人不会被轻易追求到,他只会选择自己想要的。
艾瑟恩从来都没有机会,因为他并不在对方的视线之中。
“嗯……”艾瑟恩应了一声,“我也觉得。”
“那你现在还喜欢吗?”三人离开时穆伽问道。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心脏缩的厉害。”艾瑟恩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道。
好像是害怕的,又好像有些难言的激动,他知道自己跟对方不是同路人,但即使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二人产生交集,就会有一种心脏灼热的心动。
城墙远眺,执着权杖的主教停在了探险者的对面。
艾瑟恩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觉得登对。
“被看到了吗?”云珏看着前来的人时,目光落在了他已然恢复的颈侧问道。
“嗯。”阿德里安应了一声道,“故意留下的?”
“我觉得我咬出的那个牙印很漂亮。”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想多留一会儿,谁知道你醒的这么早,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
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忖着这件事。
“您的身份被发现了。”阿德里安看了一眼正午的太阳,打算跳过这个话题。
他们对于睡眠时长的概念是不统一且无法统一的。
“嗯。”云珏弯起眉眼笑道,“我发现告诉所有人我是窃神者会很有趣。”
“一下子全部公布,您将很快丧失这种乐趣。”阿德里安说道。
或许最开始所有人会惊慌无措,但很快在发现神明并没有毁灭一切的打算之后就会迅速平复且接受,一个不理人间事的旧神和一个将所有人救出苦难的新神,人们会很快为他编撰好新的合理的身份。
“唔,有道理。”云珏伸手牵住了他的手笑道,“亲爱的阿德里安,你总是能够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这让我总想亲一亲你,将你带上床……”
他的面容靠近,阿德里安没有后退,只是那带着调笑意味的眸弯起时,一道脚步声在他们的身侧停下,并伴随着惊讶的道歉声迅速转身。
“抱歉,打扰了!”
“不打扰,我是窃神者。”云珏转眸,看向了那转的飞快的年轻执事笑道。
“嘎?!”卢格诧异转身,震惊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