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阿德里安沉下心神看着眼睑似乎因为讶异而轻轻抬起的神明道,“我内心对您的虔诚几乎要溢出来,它浓郁的几乎要爆发出来,必须得压制住才能不冒犯到您。”
他可以坦言自己内心的恐惧,但认输是不可能的。
恐惧一旦经由自己说出,似乎也不能称之为恐惧了。
“唔。”神明看着他沉吟,唇边笑意愈发盛了些,“那你想怎么冒犯我呢?”
“那些话说出来就已经是冒犯了。”阿德里安敛眸说道。
“我宽恕你的罪行。”神明显然没有轻易放过的打算。
“即使您宽恕,那些禁忌也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灵魂之中,请原谅我没办法对您说出那些冒犯的话,那样我会恨不得抹除自己的存在。”阿德里安虔诚的说道。
“豁……”云珏看着他未着红色神袍,反而因为白净的外袍显得愈发淡漠圣洁的大主教,当然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真的吗?”
“是的,一旦我那样做,即使是在梦中,灵魂也无法获得安稳。”阿德里安垂眸恭敬的说道。
他知道神明不会信,但这样的话都不说,就连最后的主动权都拱手让人了。
“亲爱的阿德里安。”云珏打量着他片刻,移开了目光笑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些食物的做法。”
阿德里安抬起眸看向了悠然就坐的神明未语。
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要支付相应的报酬。
但神明能够提出,就意味着他想要从他的身上获得什么。
“我不止想要这些食物的做法。”阿德里安说道。
既然要交换,自然要一举达成目的。
“你还想要什么?”神明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时并没有什么恼怒的情绪,他甚至是赞赏的。
阿德里安看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用来取用食物的叉子,擦拭过嘴唇后从座上起身,整理衣袍,绕过桌面半跪在了神明的面前道:“您重新眷顾这片土地,阻止了黑暗的蔓延,信徒们对此十分感激,恨不得倾身相报,但目前最紧急的是,艾森王国有无数的子民还陷入在没有食物的困境中……”
王城之中已经能够看到大量躺在路边快要饿死的人,他们几乎是衣不蔽体的,瘦弱的身形几乎是皮肤包裹着清晰可见的骨头,连拉去放进汤锅里煮都没有必要。
王城之中在不断遗失着人,曾经的麻木无望不仅仅是因为黑暗的逼近,还有食物的严重匮乏,黑暗蔓延,人群向中心汇聚,没有足够的土地用来种植能够养育所有人的食物。
夜色降临之后的黑暗不仅仅是黑暗兽的肆虐,一切的严重匮乏会将人类逐渐转化成野兽。
杀戮,暴戾,懒惰,纵欲……教廷之外的有些地方,乱的像一片炼狱,那并不是靠兵力震慑就能够消弭的。
王城尚且如此,更何况周围的城池村镇。
野兽一旦转化,便不再受规则的限制,他们会对所有存活的生命释放恶意,尤其是高高在上看起来拥有着充足资源的上位者。
仅凭士兵是无法阻拦汹涌如潮的人类的,甚至于士兵也有可能变成其中反抗的一支。
这片大陆仅存的人类不仅需要光明的重新降临,还需要食物,大量的用来救急的食物。
而这是阿德里安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给予他们的。
他需要巩固自己的位置,就需要先解决这些紧迫的问题,否则很容易遭到反噬。
而这样的问题,只有神明能帮他。
“请您赐予这座王国足够支撑到下一季的食物,无论您想要什么样的报酬,我都愿意协同艾森王国的子民支付给您。”阿德里安仰视着神明说道,直视的眸足以让神明对他的情绪一览无余,也足以对神明的神色一览无余。
那双金色的眸看起来是有些无动于衷的,如阿德里安所想的那样,神明并不十分在意那些子民的生死。
不过幸运的是,他对这片大陆,又或者说对他还有需索。
“亲爱的阿德里安,即使付出的是你自己的生命,你也愿意吗?”神明略弯了眉眼启唇问道。
“您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阿德里安最开始对于这样的要求或许是戒备的,但事实上是,“如果您真的想要取走我的生命,是不需要过问我的。”
云珏看着那双淡然映着他的眸,略微倾身摸上了他的眼尾笑道:“你愿意支付这样的代价是为了艾森王国的子民?他们比你的命更重要吗?”
“是为了他们。”阿德里安给出了肯定,他并不喜欢那样像炼狱一样的场景,淫乱,肮脏,祈求,无望,世界充斥着阴霾与晦暗,即使他并不十分在意别人的生死,也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场景,“但更是为了我自己。”
比起生活在炼狱,他更希望生活于乐土之中。
乐土会诞生更多的人类,有了更多的人类才会有更多的信徒和信仰汇聚,对彼此而言,是互惠互利的。
“不错的回答。”神明因此扬起了唇角,俯身注视着他的眸,金眸中的温柔仿佛能从其中流淌出来,“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不能以我的名义去赐下那些食物。”
“为什么?”阿德里安沐浴在他的目光中,一时间心神仿佛被浸泡在了温泉之中一样的暖融。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听说过升米恩斗米仇的典故吗?”神明问道。
阿德里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但他理解了神明言语之中的意思,最初的馈赠会滋生感激,无限的馈赠会滋生贪婪,当有些东西只需要祈求就能够获得的时候,人们就会理所当然的向上伸手,而如果无法得到,将会憎恨曾经的馈赠者。
“我明白您的意思。”阿德里安看着他说道,“您需要我怎么做?”
“我会把东西给你,你可以拿它去做你想要做成的一切。”云珏摸着他的脸颊笑道。
只要他明白意思,就能够安排好后续所有的事情。
他的大主教绝对有着这样的能力。
阿德里安眼睑轻颤,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从神明的眼中看到了信任。
即使他的话语中充斥着谎言,他也是信任他的吗?
“您……”阿德里安也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是他疑虑的是另外一点,“您不担心我会因此而憎恨您吗?”
他同样是在向上索求,而给出的回馈说起来怎么看都有些不对等,神明在做一笔亏本的买卖。
或许那些东西对神明而言不过挥手即就,但难掩他是向上索取者。
“你不会。”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他答的肯定,阿德里安却在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怔怔的看着神明温柔的眸。
除了能力,他似乎连品德也一并被信任了。
“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呢?”阿德里安不由得问道。
未来不可预测,连他自己都不能判定自己永远不会陷入那样的领地,可神明却似乎是确定的。
“我说过,你是不一样的。”云珏看着面前即便跪地也不曾真正弯下脊梁的人笑道,“阿德里安,比起别人,你更习惯依靠自己。”
他的灵魂中充斥着上位的需求,坚毅,执着,充斥着掌控欲,不是不安,而是他有着这样的能力,也愿意为之付出大量的精力。
他是无需他为他太过担忧,可以交托和信任的人。
即使换了世界,灵魂的底色却始终未变。
云珏从不担心对方的索取,也从不吝啬给予对方一些东西,他给得出,而他的大主教绝不会因为他不愿意给出更多就憎恨,他只会在得不到之后,自己去想别的办法。
这样的信任让云珏待在他的身边觉得很舒服,想要跟他玩。
阿德里安看着他温柔的眸,气息缓缓沉下,理论上被人看透的感觉不太好,那往往意味着对方比他的能力和观察力更高一筹,但当被面前的人了解时,他的心中却好像在沉甸甸的发酵着。
感谢的话无法吐出,只觉得心好像被什么温柔的拖拽着,向更深的地方沉了进去,无法挣脱,沉溺着,从其中滋生出了更深沉的感情。
他并不是毫无憎恨的,他的心不受控制的沉溺的越深,就似乎越是憎恨神明的游刃有余。
“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阿德里安垂下了眸说道。
“那现在来提我的要求。”神明的话语从他的头顶响起。
“是,请您吩咐。”阿德里安说道。
除了生命,其他的东西他其实都不如何在意。
“我要你身上的这身衣服。”神明的话语响起在空荡的神殿之中,甚至隐约有着回声,也让阿德里安一时间以为是幻听。
“您说什么?”他抬起视线看向了倚坐在神殿之上笑着瞧他的神明,确定他提了那种不可思议的要求。
“衣服,你身上穿的这身全部,唔……”神明略微沉吟笑道,“还有你原本的那件旧神袍也给我。”
“您要拿去做什么呢?”阿德里安神色略微复杂,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些不妙的用途,“它们远及不上您随手织就的衣物华贵美丽。”
“但它们的上面有阿德里安你身上的气息。”神明理所当然的说道。
阿德里安沉默,心中莫名的滋味在缓缓升起,不是厌恶,只是有些复杂。
他人都在这里,难道还需要他的气息?
“我能问问您的用途吗?”阿德里安问道。
“嗯……沾了你气息的东西,用来诅咒是很方便的。”云珏弯起眉眼跟他解释道。
“哦……”阿德里安应了一声,“您想要给我下诅咒,还需要通过气息吗?”
“需要的。”云珏回答。
“下什么诅咒呢?”阿德里安觉得自己现在对神明说话的态度很不敬,但难以扼制。
“欲火焚身一类的你觉得怎么样?”而神明很快给出了答案。
阿德里安唇角轻动,将那一声莫名的冷笑吞入了喉中,没有做出更不敬的事来:“其实您可以悄悄拿走的。”
“如果你以为是盗贼窃走的,而不是我拿走的,那多没意思。”云珏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
此举亲昵,面前的神明任性的像一个寻摸到有趣东西的孩子,让阿德里安的心中莫名的涌起着类似于无奈的感觉出来。
让他止不住的在想,神明会不会真的在心里给他留了位置出来,才会在他的面前偶尔不像那本应该悲悯视人的神明。
猜想一出,心潮涌起。
或许他是不必如此谨慎悲观的,即使能不能得到心,神明都会属于他,但如果能够得到呢?
阿德里安的心中蓦然泛起了一股愉悦的滋味出来,像是蜜糖一样涌到了全身,甚至好像沾到了唇舌之上,让他升腾起比之前更汹涌澎湃的渴望出来。
他渴望得到他的心。
渴望他的视线永远留在他的身上,亲昵只属于彼此,神明身上的一丝一缕,都只有他能看到,即便神明的信徒遍布天下,但心只属于他一个人。
阿德里安沉下了呼吸,就着这样的姿势略微起身,在那双金色的眸微动却似乎想瞧瞧他要做什么的视线中伸手扣住了他的肩颈,吻上了他的下颌:“需要我在这里脱给您吗?”
云珏眼睑轻动,垂眸看向了他,下颌的微痒一瞬间引起了气息的浮动。
但他清楚的知道,让他气息浮动的原因不仅有这个吻,还有他圣洁的大主教说出的话语。
他虔诚又端正的跪在他的面前,回应着他所有的要求,眸中似乎是冷漠而坦荡的,但云珏可以确定,只要他答应,他当即就会主动解开他自己的衣带,将身上这件圣洁的神袍交给他。
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这绝对是丢下的饵,看得见,吃不着的可能性很大。
云珏难得有些迟疑。
“需要吗?父神?”而他的大主教用那冷漠禁欲的声音再度开口。
他才像是诱导神明堕落的坏家伙。
“你想去我的花园吗?”云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眸询问道。
那里是最适合彻底占有一个人的场所,不会有任何打扰,也不会有任何不适,他可以慢慢的反复的品味他狩猎的成果。
阿德里安眼睑轻敛,与神明对视片刻,扶着他的膝头起身道:“我突然想起来,在这里脱了衣服,我就只能光着身体出去了,请允许我稍后把它换下来给您。”
“好。”云珏轻声应道,反复品味着内心的那一缕奇妙的感知,那一刻,他竟然是有些紧张的。
希望游戏就此结束,可以肆无忌惮的亲吻面前的人,却又不希望它就此结束,因为他还没有彻底探究到他的心灵,见证他的成功,少了一些循序渐进的美感。
“多谢您。”阿德里安整理着衣摆,用心神抑制着手指上可能有的颤栗。
他在兴奋,他清晰的感知到了自己的心神呼吸皆在兴奋。
不仅仅是因为窥探到了神明的一缕藏得极深的心思,更是因为这场博弈好像宣判着他的两种命运。
权势之争,无论是国王还是瓦伦丁,又或是教廷之中的人,都很容易看透和掌控,他们的心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和需求,牵制,掌控,利用,操盘,剔除异己。
阿德里安除了降生之后无力照顾自己时过得有些艰难,其后的人生都是一帆风顺的。
但单方面的碾压其实有些无聊,他不知神的视角为何,但有时会觉得世间汲汲营营一目了然到让人觉得无聊。
即使是神明,仰仗的也无非是力量的碾压,光明神抛弃大陆,是因为不在意,黑暗神没有彻底吞噬光明,是因为彻底吞噬之后将会十分的无聊。
看着人类挣扎的绝望,能够给黑暗神无尽的生命提供一些乐趣,他才会放任艾森王国结界的继续存在,否则只凭阿德里安自己现在的实力,绝不会是黑暗神的对手。
但黑暗神也是可以操纵的,只要他的兴趣欲望仍在。
可他所信仰的神明不同,他让他看不透,摸不清,喜欢想要侵占,好像拥有着欲望,却又对什么都不在意,无视着一切,却又通透世间的一切规则。
引起他心灵的共鸣,肆无忌惮的撩拨着他的心神,让他拥有了难以压制下去的兴奋。
心脏好像雀跃的能够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让他此刻根本无法去与神明的眼睛对视。
他整理好衣摆,从神座之上拿起了自己的神袍以及冠冕道:“感谢您赐下的午餐,很美味,希望您能有一个美好的午后。”
“有你的祝福,我的午后很美好。”云珏看着并不看他的人笑道。
“我可以带走桌子上剩下的这些食物吗?”阿德里安将要转身离开时,看到了桌面上剩下的大量食物道。
“可以,它们会出现在你房间的桌面上。”云珏瞧了一眼,在面前的人将要开口前笑道,“不用谢,如果你真的想谢我的……”话。
他的话语止于面前之人俯身的一吻,很轻,只是双目对视时,云珏察觉了自己胸腔中轻微又雀跃的跳动,舒缓又仿佛要破膛而出一样。
一吻分开,阿德里安退后再行一礼,转身离开了那里。
他的背影高大坚毅,被神殿门口映进来的光勾勒着十分好看的腰背轮廓。
云珏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只是那道背影行了几步,却是毫无征兆的停下转过了视线来:“父神,您之前是在迟疑吗?”
他没有点出时何时,云珏却在问题问出的一瞬想到了那个瞬间。
只是还未等到他的答案,问出问题的人已经转身离开,背影毫不犹豫的消失在了光影之中。
这样的言行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嗯……”云珏深深出了一口气,掌心略遮住了面孔阖眸。
无论怎么辩解,那一刻他就是莫名的迟疑了。
【宿主,你怎么了?】478觉得宿主的神情好像有些苦恼。
这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我好像有些害羞。】云珏搓了搓自己的脸迟疑道。
在阿德里安要当着他的面脱下衣服的时候,他的内心那一刻好像是有些焦躁的,被人察觉时,焦躁加重,想把看破还说破的人揪回来,面上有些微热。
确实是害羞没错。
【害羞?!!】478震惊到几乎数据逆转。
宿主还会害羞这种事在它的心里无异于本源世界直接爆炸。
【嗯,害羞。】云珏确定后,眼睑轻抬笑道,【你好像很惊讶?】
它难道不应该惊讶吗?!
【也没有,您确定不是错觉吗?】478试图替宿主分析。
毕竟会当面要大主教脱衣服,并想把衣服带回神殿之中这种事,绝不是会害羞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比如说您只是觉得热了?没睡好情绪不佳?神力出了错乱?黑暗神给您下咒了?】478一一列举。
它的宿主最开始连生活常识都不太清楚,礼义廉耻还是摸索出来,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方便,那是一点不讲的人会害羞?笑话,除非天塌下来。
【唔。】云珏交叠起双腿,轻撑着颊反复品味着那一刻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那一幕他没有预料到,所以格外的动人心弦?
可是那一刻跟以往夹杂着浓重欲色,想要侵占和让对方露出失控神情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有些突如其来,有些意想不到的美妙。
如果阿德里安在面前,他是不太愿意让对方察觉这种情绪的。
【我好像比之前更喜欢他了。】云珏在想通某一刻时弯起眉眼笑了出来。
不太受自己控制的,但这种感觉意外的不赖。
【哦……】478看着宿主面上的笑容愣愣的应了一声,小声问道,【您爱上阿德里安大主教了吗?】
说起来宿主之前谈的八个,颇有循序渐进的感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虽然阿德里安大主教很优秀,但在爱情之中,出现的顺序和时机真的很重要。
统子感慨,觉得距离宿主兑换爱人一并去本源世界的机会说不定就在眼前。
【应该还没有。】它的宿主思忖着,迅速打碎了它的梦想,并举例说明,【我还没有为他抛弃理智,舍生忘死。】
【宿主,爱情不是那样的……】478伸出了自己的尔康手,试图纠正宿主这要命的恋爱观。
【嗯?那是什么样的?】云珏虚心求教。
世间恋情,爱上者甚至能够生死相托,他做不到。
【嗯……总之不会寻死觅活。】统子也不太清楚,没有谈过恋爱的统见识过的爱情实在太少,而有记录的还真有不少寻死觅活的!
它的宿主可以恋爱脑,但绝对不能是寻死觅活的,这可是它好不容易找着培养起来的宿主!
【所以我这叫爱上还是没爱上?】云珏认真问询。
【没有!】统子坚定且冷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