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阿德里安的工作结束,由其他主教接了手。
“主教大人,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侍者在他返回时说道。
“稍等。”阿德里安只接过他捧来的水喝了两口,只身进入了神殿的结界之中。
在他停下工作时,那原本扣在他腰上的触感已然消失。
而在他踏入神殿抬眸的那一刻,看到的却是神明居于高座之上,未染纤尘,也不染欲色,就好像之前的作乱者并非是他,而是另外伪装的无形之物一样。
之前亲密如同恋人,而现在……他们是神明与信徒的关系。
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由对方来定。
阿德里安轻压眼睑走了过去,半跪于地面之上行礼:“父神。”
顶上没有回答,只有打量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犹如实质。
信徒们皆言,神像之下不会有任何的谎言存在,神明能够轻易洞察人们内心的邪恶和谎言,那么被神的目光盯着,是否一切也是清晰可察的?
神明不说,只是在等待着罪恶者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责。
阿德里安应该对之前的冒犯做出解释的,但他也只是垂首半跪在原地没有说话。
神殿之中气息浮动,座上的神明轻笑了一声开口:“亲爱的阿德里安,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事吗?”
“今日信徒们的信仰也很虔诚,勇士们将会带着您的祝福前往远方的黑暗边界,进一步驱散那里肆虐的黑暗。”阿德里安的声音冷静的响起,阐述着未来即将发生的变化。
他很难言明自己的心理,恃宠生娇?
毕竟在神明率先开口的那一刻,就好像彼此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一样,神明率先选择了纵容和认输。
而如果不就此得寸进尺,实在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我亲眼看到了,不过……”云珏看着下面的垂首者笑道,“你应该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我不敢妄自揣度您的心理。”他的大主教恭恭敬敬的回答道,答案中挑不出任何的疏漏。
但真想做什么,是不必挑疏漏的,只需要……
“阿德里安,到我身边来。”云珏启唇笑道。
这就是作为神明的优势。
“……是。”阿德里安垂下了眼睑起身,走上了那一级级的台阶,抵达了神座旁。
视线之内只有从膝上流淌下的神袍,只是神明如之前一样朝他伸出了手。
阿德里安抬手轻触,想要如以往一样跪于他的膝边时,被握住的掌心之上的力道却让他先一步跌坐在神座之上的神明身上。
即便他体内的力量运转,也没能阻止那随之扣在他腰身上的力道。
视线混乱之间,神明漂亮的唇却因为此举的成功而扬起。
大概那就是他在外界给他添乱时得逞的模样,比想象之中更生动好看。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在外面嗯了,是故意不理我对吧?”神明温柔问询。
阿德里安轻抬眼睑,而这样的坐姿,让他以一种略微俯瞰的姿势看向了神明,那双金色的眸含着浅笑看着他,彼此的视线近到不可思议。
“那只是对信徒的回答。”阿德里安不太适应这样的坐姿,即使并没有掉落下去的风险,身下的触感也让他也不由得僵硬。
神座之上,神明的怀里,这绝不是他定给现下能够达成的目标。
“你觉得我会信吗?亲爱的阿德里安。”神明眸中笑意微漾,保持着这样仰视的姿势凑近了些看着他。
本就近的视线一时间拉的更近,他在看着他的双眸,不容许其中的情绪有一丝一毫的遮挡。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冒犯您了。”阿德里安眼睑轻动开口道,“请您让我起来。”
人的心灵是有缝隙的,无论多么完美的遮掩,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由眼睛暴露出真实的情绪出来。
神明或许也是一样,但试图窥伺的同时,也会让自己有暴露的风险,而他目前处于弱势方。
这样近的距离,会让他想要亲他,想要……渎神。
“要是我说不呢?”神明收紧了手臂,吐出的话语中似乎完全不打算讲道理。
“您当然可以自由的做您想做的一切。”阿德里安起身失败,只能坐回原处垂下了眼睑。
“你在对我撒谎。”云珏鼻端气息轻出,看着被他抱在怀里也正襟危坐的大主教笑道。
他的样子跟在外界赐福时并无分别,华贵淡漠到恍若他才是不沾任何情绪的神明,只是抱在怀里的实感好像抹消了他身上一部分的不可触碰,露出了些没那么甘愿的情绪出来。
“我对您所说的一切都是……”阿德里安启唇。
“你的这句话就是在撒谎。”云珏没有让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出口的谎言。
阿德里安保持了沉默,当上位者想要给一个人定罪的时候,无论解释什么,都是无效的。
“我很失望……”神明的叹息在他的耳际响起,没有笑意,而看不到对方的神色,阿德里安没办法辨认他的情绪为何,只能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宣判到来,“你不为自己辩解吗?”
“您希望听到我辩解吗?”阿德里安启唇时,微凉的触感轻触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已经被他熟悉的,属于神明手指的触感。
气息轻出,置于耳侧的气息轻拂,那令心神颤栗的轻吻落在了那里,话语温柔入骨:“当然,你是我最信任的教徒,我当然希望你能够对我坦诚相待。”
“我没有对您撒谎。”阿德里安在耳际的吻轻轻啜吻到脸颊时抬眸说道。
真话是不能暴露的,而事实上神明也并不想听什么真话,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而已。
“真不乖啊阿德里安。”神明金色的眸中泛起了称得上是满意的笑意出来,“对神明撒谎的信徒,一般会受到什么惩罚?”
“会被以背叛神明而论,丢进火焰之中,用光明吞噬他身体和灵魂之中所有的黑暗。”阿德里安熟读教义。
虽然这条教义往往无法定论,但被神职者们用来处理异己却是得心应手的。
“那他们被丢进火焰中时,会不会还要说着感谢父神给予光明的未来这样的话?”神明的掌心轻托住了他的下颌,气息咫尺,听起来像闲聊。
但事实上谁都明白,火刑走向的不过是死亡,被火焚者会不会上天堂阿德里安不知道,但死之前的痛苦是一定的,所以才会被称之为惩罚。
“是。”阿德里安垂眸回答道,“只要是您给出的惩罚,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恩赐。”
“也就是说无论我给出什么样的惩罚,你都会欣然接受,来证明你对我的虔诚是吗?”神明轻笑道。
那一刻,阿德里安从他的眸中窥探不出他真实的情绪,即使他们此刻如恋人一般亲昵,呼吸交融,但神明的心思很难揣度。
爱时会将人高举在云端,不爱时就丢入阴暗的地牢之中任人欺凌,上位者们经常会随心所欲的做出类似于这样的事情,因为掌握着一切。
“是。”阿德里安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眸回答道。
“我相信你的虔诚了,亲爱的阿德里安。”神明蓦然轻笑,掌心轻托过他的下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道,“不过作为我最完美的信徒,我怎么也不会舍得把你丢进火焰里去净化,光明神的力量应该比那孱弱的火焰更有效……”
轻语呢喃,阿德里安眼睑轻颤时,被那近在咫尺的唇覆了上来,轻吻试探不过片刻,那应该被称之为净化的深吻接踵而至。
坐在怀里的深吻,由神明主动探寻而来,带着不可拒绝的意味。
而似乎是觉得已经捕获了他,那轻托在下颌上的手摩挲过了他的颈侧,极其自然的下移牵住了他无处安放的手,搭在了神明自己的肩膀上。
腰背扣紧,身体倾近。
阿德里安的手臂环上而收紧时,身体倾轧的姿势让这个吻愈发的深。
近乎相拥,激起了心脏深处沸腾的火焰。
神明想找个合理的借口收取报酬,阿德里安也想找个途径验证神明是否在意那个勇士的事情。
一吻轻分,气息微促,掌心已漫出汗意。
额头轻抵,咫尺的距离,神明再也无法掩饰他眸中的暗沉之色。
呼吸交织,啜吻落在了下唇,然后顺着下颌蔓延到了颈侧。
阿德里安抬头,再一次看到了神座之后彩绘玻璃上神圣的图案,他们好像在静默的看着这里的亲吻。
但这只是神明的一次洗礼。
试图洗去他灵魂之中的灰暗,由光明神亲自来做,或许比所有的火焰和圣光都要来得有效。
……
这场净化没有进行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因为阿德里安没有吃午饭。
或许神明可以轻易解决他肚子饿的问题,但他还兢兢业业的为他工作了一上午,不能反复工作到油尽灯枯为止。
或许他可以强行来,但阿德里安注定不会配合,而神明明显并不喜欢单方面的强制。
阿德里安也因此拒绝成功,从神座上起身,拉上了自己的外袍,只是试图拿起铺垂在神座之上的红色神袍时,被神色之间有些郁闷的光明神拉住了手腕。
“父神?”阿德里安抬眸问询。
“你喜欢吃什么?”神明的手指有些无意识的摩挲过他的手腕问道。
“侍者已经准备了食物。”阿德里安回答道。
“我现在将你吃干抹净,或者你在我这里吃午餐。”云珏拉着抓住的手腕拉近,扬起了唇角道。
阿德里安骤然看向了他,他知道神明并不受人类制定规则的约束,但他无耻的同时却还熟练的运用着人类的规则和行事作风,就会让他觉得应该生气的时候,无可奈何。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阿德里安回答道。
挣扎下去明显对他无益,他笃定面前的神明说到做到。
虽然即便他强做了,他其实也不会如何生气。
以退为进,也不过是想要诱鱼上钩。
“我想想。”云珏在神座旁召出了桌子,又思忖间桌面上被无数的食物填满。
众多巨大的盘子,其中堆满了香软的面包,摞成小山一样的果子葡萄,仿佛刚从锅中煎出的滋滋冒油的肉排,水灵的蔬菜沙拉几乎能够溢出来,迷迭香的味道弥漫……成功让阿德里安的肚子不受自己控制的叫了起来。
这样的食物,不论哪一样,都比教廷之中烹制的食物要色香味俱全得多。
阿德里安可以保证,即便是艾森王国最鼎盛的时期,大主教们也不会吃到这样的食物。
而这样难以得到的美食,不过神明挥手即就。
“这桌上的食物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吃。”神明翘起了唇角,恍然已经遗忘了之前被拒绝的不满。
“多谢您的恩赐。”阿德里安看向他行礼,走到近前拿起一块面包时却听神明问道,“你不坐下来吃吗?”
阿德里安看向了他。
云珏翘起唇角,拍了拍神座旁边空出的位置,给出了示意:“你可以坐这里。”
阿德里安视线微顿,神座是属于神明的位置,神明高高在上,所有人类必须对其俯首,即便是统治着所有人类的国王,在他的面前也不过是寿命短暂的人类。
神明挥手之间,王朝可倾覆,神座处于极巅,对于信徒们而言,连看一眼都是亵渎,更遑论去坐。
它对阿德里安而言,是穷尽无尽精力甚至是寿命以后的目标。
即使他之前已经坐在了神明的怀里,又或许某一刻躺在了那宽敞的神座之上。
但现在,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这是对神明明明白白的冒犯甚至是挑衅。
“怎么,不敢?”云珏轻托着颊笑着问道。
“感谢您的恩赐。”阿德里安对上他的笑意,再度行礼走了过去,将落在其上的神袍拿开了一些,然后坐了上去。
微凉,但不像想象中那么硬,坐在其上并没有什么神魂溢散的感觉,自然也没有一步步得到它后权柄在握的感觉。
于现在的它而言,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椅子,被拥有者允许就坐。
而拥有者并不担心他能够夺走,因为手中握有的力量代表着一切,一张椅子不过虚妄。
阿德里安坐稳后咬下了面包,在手中捏着松软的面包入口后更是软到不可思议,甜度刚刚好适宜他的口味,极好的缓解了腹中的饥饿。
这是人类无法拥有的手艺,即使是最顶尖的面点师,烤出来的面包也只有刚出炉的那一刻还有些软,一旦凉下来,就有可能像石头一样硬,甚至能够拿来当做凶器。
阿德里安吃下了一个面包,拿起了另外一个圆圈样的面包,入口有些甜,却是另外一种口感。
他一一尝试,即便一旁神明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也未分神。
只是偶尔间,餐具轻磕的声音传来,旁边传来声音:“张嘴。”
阿德里安下意识张口,口中被靠近的神明塞进了一块肉,咀嚼之时让他的神色微顿。
那实在是一种奇妙的口感,阿德里安以往并不喜欢肉,因为其中总是好像充斥着血腥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之中,给人一种茹毛饮血的感觉。
但这块肉的口感实在美味极了,它完美去除了所有的腥气,只留下了肉香,掺杂着香料的味道弥漫于口腔之中,让肉变成了可以被接受的食物。
“先吃这个,凉了的味道就没有这么好吃了。”神明将肉排切成一块块的盘子推到了他的面前,递过了一把叉子。
“多谢您。”阿德里安接过,将其一一送入口中。
莫名有一种好像被投喂了的感觉。
【宿主,您这么快就结束了?!】478尝试探头,发现能探出去时惊讶问道。
【嗯?】云珏发出了疑问。
【嗯?】统子也很疑惑,没有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有什么问题。
【没办法。】云珏轻托着颊,从桌面上拣起了一枚果子丢进了口中,又拾起一枚递到了他的大主教唇边,看着他张口吃下后道,【他在钓我。】
还是饵料近在咫尺,能让他尝一点滋味,但一旦他想要咬钩,就会迅速离水面三尺的那种钓法。
【您不是一直很主动吗,还需要钓呀?】478不理解,它的宿主简直强取豪夺,主动的简直没边了。
以前要是恋人在那里吃东西,宿主只会琢磨着哪里睡觉更舒服,哪会像现在这样,自己尝两口,时不时还要塞两口。
简直温柔备至。
【可能他觉得我不够真心。】云珏看着正在认真进食的大主教笑道。
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可爱。
【那您就展露自己的真心嘛。】478顺势给出了建议。
它的宿主绝对会。
【嗯?不要。】云珏回答道。
【为什么?!】478震惊且疑惑。
【那多无聊。】云珏看着一旁状似无意看向他的视线,弯起了眉眼笑道,【他也会很快觉得无聊的。】
刚刚接触就倾倒上去的真心,不仅不会被对方觉得真心,反而会觉得他怀有异心。
这个人可不是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只有滑不溜手的鱼,才会引得他不断的投放下饵来,进行这场拉扯狩猎的游戏。
478不懂,只觉得自己的统生都最好不要谈恋爱,否则遇上这两位这样的,怕不是要被玩成狗。
系统沉默,云珏拾起了一枚果子轻转,略微倾身递了过去。
阿德里安在阴影靠近时下意识启唇,迎上的却不是果子微凉的触感,而是神明柔软轻咬的吻。
一吻轻啜,亲吻者似乎只吃了果子,带来了溢满的果香和花香,一瞬间引得未防备的心神随之轻颤,心旌神摇。
吻分开,神明轻笑,得意洋洋。
阿德里安看着那翘起的唇,沉下气息道:“我在吃饭。”
那些食物血腥的东西,按照教义之中的说法,对神明而言都是不洁的,所以才会有斋戒之说。
“嗯,我知道。”云珏弯起眉眼笑道,“你吃你的。”
阿德里安看着那毫无羞耻心可言的神明,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方法来对付他。
以他所看到的神明的性情而言,他真的是遗忘了大陆数十年的光明神,而不是什么窃神者吗?
不,或许他只是对这片大陆失去了兴趣。
即使他能够轻而易举的驱散黑暗,能够随意的播撒下金银以及食物,但对神明而言,没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神格。
阿德里安曾经在游方的记录中看到过这种揣测,他同样认为作为神,除了需要信徒们的信仰之力外,一定还有能够位列于神位之上的东西。
他将其定义为神格。
神格不灭,则神明不灭。
即使因为不感兴趣丢弃了信徒,也可以重新再造,而没有谁能够惩罚神。
这片土地需要神来驱散黑暗,也需要神给出更多一些的东西,帮助这座王国的子民度过这段艰难濒死的时刻。
“您之前在生什么气?”阿德里安觉得不能将神明独自放在一边。
否则他在观察之余不知道会研究出什么,那可相当不妙。
“生气?”神明闲适的发出了疑问。
阿德里安看了他一眼,原本还只是揣测,现在却是确定了。
他真的是因为对那位勇士的事情生气,所以才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的。
占有欲吗?
“我只是觉得您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不佳。”阿德里安说道。
“哦,那个啊,因为你总是对我说谎,被自己最喜爱的信徒欺骗的感觉,连神明都会觉得不太愉快的。”云珏看着他翘起唇道。
阿德里安沉默,他想问出一些东西,但并不想引火烧身。
“说起来……”神明垂眸轻嘶道,“我之前对你做的事是对你的惩罚和洗礼,你没有拒绝的……”
“您赐予的这些食物非常美味!”阿德里安难得这么没有礼貌的打断另外一个人的话。
但即使时间已经过了一段,他的心尖似乎仍然残留着被深吻时心神酥麻的颤栗感。
沉溺于其中的滋味有一瞬间让他感到了恐慌,那是一种心神都会彻底属于神明,灵魂会染上对方气息的恐慌,却也不是不愿意。
情形复杂,但阿德里安暂时不想再陷进去,他看着停下话语有些讶然的神明接着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烹饪方法,流传下来的书籍中也没有记载,您可以告诉我方法吗?”
“唔。”神明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阿德里安镇定着情绪与之对视,这种时候最忌讳逃避,坦荡一些反而能够遏制住一些思绪。
“阿德里安,你打断了我的话。”神明却是蓦然翘起了唇角,那抹笑意甚至是有些恶劣的,“你在害怕吗?”
阿德里安沉默,打断和坦荡这种事情,对面前这位不受道德束缚的神明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