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想的话。”阿德里安直视着那双泛起涟漪的金眸道。
他想要,由神明亲自加上的冠冕。
神明眉眼弯起,轻笑之间给出了他确切的答案:“我想。”
只需一念之间,金光涌动,华丽的冠冕镶嵌上了重重宝石,由那双手亲自捧过,戴在了阿德里安的头顶。
他没能看清全貌,却知道其上的规格远超他曾经拥有的那顶,或许会比它更重。
然而帽沿落下,神明亲自理过他的发丝,头顶的重量却远没有到达让他觉得难以承受的地步。
“这一次,它不会随便掉下来了。”云珏弯起眼睛,捧上了面前之人的脸颊笑道,“只有你能够将它戴上和取下,它只属于你。”
他的大主教和信徒,理论上也只有面前这一个人。
“感谢您的恩赐。”阿德里安控制住了想要抬手去摸的冲动道。
他喜欢这份礼物,神明也十分懂得如何轻易的拨动他的心弦。
让他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但他自己的信徒却遍布整个王国。
“亲爱的阿德里安,感谢不是只用嘴说的。”神明托起他的脸颊靠近提醒道。
这样说话的距离极近,呼吸可闻,而神明眸中的浅笑似乎在发出着邀请。
信徒的主动,是对神明的亵渎。
阿德里安沉下了呼吸,轻启了一下唇,在那直视的目光中垂下眼睑凑了上去。
神明没有后退,只有唇贴上的触感清晰的传到了脑海之中,鼻端溢着仿佛沐浴过阳光的花香,带着丝丝水露的气息,引人想要探究。
但即便脑海之中想要将神明压于神座之上,阿德里安也只是一吻之后退了下来,喉结轻动告着自己的罪:“请您宽恕我的冒犯。”
“如果我不宽恕呢?”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那您想要怎么惩罚我呢?”阿德里安撑在他的膝上问道。
“当然是……这样。”神明的手指轻划过他的唇侧,轻拨的微痒未散,咫尺之间的唇重新覆上。
轻吻厮磨,又附带上频频的啜吻,比起阿德里安而言,神明对于亲吻这件事相当的得心应手。
阿德里安眉头轻动,薄唇微抿。
而那一瞬间的僵硬抵抗十分明显。
“怎么了?跪的膝盖疼?”云珏与他分开,看着那恢复清明冷静的眸问道。
金色的眸中一片无知无觉,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阿德里安抿了一下唇,想要压下的心却澎湃到让其中滋生出了恶意。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他是很难再跟神明亲近的。
而这样的心思无法压下,也一定会被清晰洞察。
“您对别的大主教也会这样吗?”阿德里安抬起眼睑,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眸道。
经历无数岁月的神明,或许也在那无尽的岁月中遇到过不少感兴趣的人,他是否也会如此时一般亲近,拥抱,亲吻,甚至亲自为那个人戴上冠冕?
毕竟他连哄人的手段都看起来十分的得心应手。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扬起唇角道:“亲爱的阿德里安,你这样的话像是在吃醋一样。”
“很抱歉,或许我不该问您这个问题。”阿德里安沉下气息道,“您所有信徒的身心都是属于您的,或许他们有着比我更虔诚的心,更强大的力量,更出色的外表,您会将目光投递在他们身上理所当然……”
按照道理来说是理所当然,只是他不能接受。
即便说过往不可追究,但未来可以,在他的神明招惹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不再能这么游刃有余的肆意妄为。
垂下的睫毛遮挡着眸中泛起的冰冷,曾经略微压下去的心思在重新发酵。
“他们是谁?”头顶疑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阿德里安因此而抬起了眸,对上了神明疑惑浅笑的眸。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能告诉我,他们是谁吗?”云珏垂眸,轻托起他的下颌笑道,“你好像给我安上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您没有过吗?”阿德里安手指轻动,握着手中的权杖问道。
他该相信吗?他在无尽的岁月只看到了他一个。
“只有你,亲爱的阿德里安。”云珏摸着他的脸颊笑道,“你是所有造物之中最出色的杰作,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了,又或者说,你真的觉得其他人会比你更出色吗?”
阿德里安不那样觉得,纵使世间有能力胜过他者,他也从未有过输人一等的心思。
自我的贬低不过是在神明面前的说辞。
“可您对亲吻这件事很擅长。”神明的解答并没有让他心中的疑虑消失,反而滋生了进一步的侵占。
毕竟他生了一副很擅长哄人的模样。
“那并不是什么难事,亲爱的阿德里安。”云珏倾身,轻轻摸过他的脸颊和唇畔笑道,“各种生灵获取快感的方式都由我一手缔造,我当然知道怎么样会让你更享受这件事,事实上,你也很擅长,只是你从来没有试验过,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德里安的喉结随他的掌心覆在颈侧而轻轻波动。
他的身体敏感的不可思议,心湖之中泛起,却很难彻底相信神明的言辞。
“我不在您造物的范围之内吗?”阿德里安没有阻止他的掌心,而是看着眸中似乎褪去些漫不经心的神明询问道。
他也是人类,即使天赋胜过许多人,也只是寿命短暂的人类。
比起神明而言,他并不完美。
“神明即使创造人类,也无法掌控一切。”云珏看着面前的人笑道,“你是那亿万分之一的例外。”
或许身体的结构与人类相同,但对他而言就是不同的。
世界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但这个人的灵魂却始终与他契合。
完美又真实的,永远不会屈从于命运的契合。
让他一看到就会觉得他们的相处一定会很轻松愉快,一看到他就会觉得一定会喜欢。
阿德里安的眼睑轻颤了一下,看着神明眸中漾出的笑意,一时心中莫名。
亿万分之一的例外,几乎意味着独一无二。
他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别人不这么认为也无所谓,旁人看到的是阿德里安是教廷之中最高的大主教,没有了这个身份,他在世人的眼中将黯然失色。
而赋予他独一无二肯定的却是他所信仰的神明。
这是他看透人心之后诱惑的手段吗?
那确实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手掌心。
阿德里安沉下了呼吸,轻撑着凑上去,吻上了那仿佛在诉说着爱语的唇。
理论告诉他不要沉溺,至少在确定神明再也不会从手中脱出之前不要沉溺,但他的心并不听理智的掌控,促使着他冒犯了他的神明。
一吻轻碰下眼睑抬起,阿德里安的眸中映入了那双金色的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心在那一瞬间堕落的更深了。
算了,无所谓,无论他欺骗与否,他都没有打算放手。
一吻分开,云珏垂眸之时,腰间却传来轻轻的触动,他寻觅而去,看着在那处轻动的手臂问道:“找什么?”
“您送的果子。”阿德里安看到那抹红色时将其取了出来。
之前他将其跟权杖握在了同一只手里,但因为陷入亲吻之中,不小心跌落了下去。
“我说怎么感觉这里有东西。”云珏看着他取出的那枚果实笑道,“还以为是宝石硌在了那里。”
阿德里安瞧他,觉得他现在又像个会送人果子的顽皮的孩子了,从他的身上再瞧不出之前的丝毫欲色。
哪一面是他的真实?未知。
“您为什么送我果子呢?”阿德里安捻着那枚果子,总觉得它好像沾上了神明的气息和体温。
被当成宝石硌在那里也不管不顾,要说是为了形象,他却一片坦然的说出来了。
“它的味道很不错。”云珏拉过他的手掌,指尖轻划,那枚果子被分成了几块散落在了那托着的掌心之上。
阿德里安连试图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就看到了一只四分五裂的果实,只是下一刻,其中一瓣果子被神明拿起,递到了他的唇边:“喏,尝尝。”
阿德里安抬眸,看着那金色的眸中示意的笑意,张开口将那已经溢满甜香的果子咬入。
皮薄如纸,入口清脆,汁水充盈,的确是他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果子。
“怎么样?”神明笑着问询。
“嗯,很好吃。”阿德里安将其咽下后回答道。
原来他真的只是在哄他,想和他分享而已。
“喜欢的话,我日日送你。”云珏又捻起一块递到了他的唇边。
“多谢您的恩赐。”阿德里安低头,却见递到唇边的果子往后移了一些,他抬眸看向神明浅笑的眸,虽然其中一片纯然,却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阿德里安?”偏偏戏弄着还在疑惑发问。
“没什么。”阿德里安垂眸,这一次被投喂时握住了那伸过来的手腕,成功的入了口,“感谢您的恩赐。”
云珏轻捻了下似乎被牙齿轻磕了一下的指尖,再次伸手,唇边却被递过来了一瓣,而那原本握在另外一只手上的权杖,被放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云珏垂眸纳入,因为那入口的甘甜弯起了眼睛:“果然很好吃。”
一枚果子分成了六份,对半分。
“为什么放过了瓦伦丁?”云珏在咽下口中萦绕的甘甜时,握住那微微沾了些汁液的掌心替他抹去了黏腻。
“您希望我处理掉他吗?”阿德里安抬眸询问道。
“他试图利用信徒们撕碎你不是吗?”云珏垂眸问道。
分完了那个果子,神明的眸中似乎会恢复了之前无悲无喜的模样,即使其中含着浅淡的笑意。
瓦伦丁公爵与许多信徒不同,他并没有那么虔诚的信仰着光明神,比起依靠神的力量,他更倾向于亲手砍杀那些黑暗兽。
“您的降临毋庸置疑,但只要您没有亲自现身,就总会有人质疑。”阿德里安状似无意的握住了他想要收回的掌心,而这样的举动没有得到制止,“与其日后发酵,流言动摇着信徒们内心,不如有人提出,质疑之后的证明,会让信徒们对您的信仰更加坚定。”
这场神谕的公布,那位公爵大人一定会有所行动,他总是不会放弃任何将神职者踩下去的机会,自然这次也同样。
但即使他有所行动,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神明不会允许自己的现世被质疑。
而这件事与他虔诚的大主教无关,他只是需要他看顾保护的受害者。
“瓦伦丁公爵的心向着艾森国王的子民,他奋勇善战,歼灭了很多黑暗兽,维护着这片土地的平安。”阿德里安娓娓讲述着其中的原因,“我与他只是政见不和,对这片土地守护的心都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云珏摸上了他的脸颊笑道,“亲爱的阿德里安,你真是一个宽容虔诚的好孩子,你这样的善良大度,想要什么奖励吗?”
阿德里安的眼睑轻动了一下,开口道:“那样的要求有些贪婪。”
“你可以说,有任何的冒犯我都会原谅你。”云珏笑道。
“只要您的目光一直看着我,只要让我能够时时见到您,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赏赐了,我即使在梦中,也会因为这样的事而不能自已。”阿德里安说道。
“我会一直看着你。”云珏扣住他掌心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手腕笑道,“如果你想见我,就来神殿里吧。”
“感谢您……”阿德里安开口,原本握住的手随着面前光点的溢散骤然落空,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神明来去自如,不是目前的他能够抓握住的。
阿德里安看着神座之上重现的石膏像,从地面拾起了自己的权杖,起身走向了神殿之外。
侧殿之中已有侍者等候,帮他解下过于厚重的神袍。
只是即便侍者们并不抬头,也注意了那被他亲自摘下的冠冕与以往的不同。
“这是……”侍者小心询问。
“神明的恩赐。”阿德里安回答道。
侍者们的呼吸一时间明显起伏,站在他面前的更是捂住了嘴,满目震撼的看着那顶冠冕赞叹道:“天呐,竟然是父神的恩赐,您一定得到了父神的赞赏!”
“大人见到了父神吗?”还有侍者按捺不住的问道。
“嗯。”阿德里安应了一声。
“历来还从未有主教获得过这样的恩荣,父神一定很喜欢您。”又一侍者说道。
阿德里安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顶华丽到并非人间造物的冠冕,解开了外袍的带子。
神明并未相信他所有的说辞,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那样的聪明和轻易就能看透人心。
但他纵容了他的说辞和决定。
人心没有那么干净。
他留下瓦伦丁,自然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宽容。
他只是不太在意对方的言行,那些无谓的挑衅和手段并不会动摇他的位置,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至于留下对方,是因为他还有用。
这世间勇敢无畏甚至敢跟他作对的人,实在太少了。
神袍被侍者接去整理,阿德里安自己拿过了放着冠冕的托盘离开了整理衣服的侧殿,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吩咐下去,将山间所有的果子采摘下来,分给艾森王国的子民。”阿德里安留下了这句话。
他相信神明也是这个意思。
“可以采摘吗?!”侍者惊讶道。
“当然,这是神明对信徒们的恩赐,希望他们能够得到食物,但贪婪者将会受到惩罚。”阿德里安说道。
“是。”侍者们齐齐退去了。
……
【宿主,你在大主教之前谈过八个。】478看着懒懒卧进花丛之中的宿主提醒道。
根本没有什么莫须有!
【那怎么了?】云珏捧着旧的冠冕左右转着玩了两下笑道,【反正他又不知道,也没有证据。】
478:【……】
它的宿主真是渣到理所当然,它记得最开始找到的明明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宿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也是为了他好,你想啊,我如果告诉他我谈了八个,他是不是会很难过?】云珏将修好的冠冕放在一旁,侧身在湖面轻点,层层涟漪中逐渐泛出了那道正在宽衣解带的身影。
478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哦……】
【然后他就会问我八个从哪里来的,都是谁,麻烦不就引到我自己身上了吗?】云珏继续说道,【然后他一定不好好干活,我们的任务不就没法完成了。】
【嗯……】统子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再说了,我要真的不谈,他又不高兴了。】云珏翘起唇角道。
【嗯……嗯?!】统子疑惑,【为什么?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来的?】
可惜它怎么问,宿主都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画面中换上普通神袍的大主教将冠冕放好,轻抚过那朵宿主送出的花,才去吃午饭。
那副模样,简直爱惨了宿主。
让统子的良心有那么一点点过不去。
……
神谕降下的当日,即便信徒们离开了教廷,艾森王城也因此而欢庆了起来。
这种欢庆本只是奔走相告以及祷告,到了午后时却因为教廷即将发放的果实而再度欢腾。
“感谢父神的恩赐!”
“天呐,我们真的能够吃到那么美味的果实吗?”
“父神赐下的果实里会不会有光明之力?”
“主教大人说没有,只是普通的果实,是父神希望每个信徒都能够得到食物,驱赶饥饿。”
“天呐,您对我们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回馈您的馈赠。”
“一人两枚,贪婪者将会受到惩罚。”
大大小小的果子有序传出,没有人争抢,只有领到者小心的将其揣进怀中捧走,而这场欢庆一直持续到了夜晚降临之时才停下。
入夜之前的王城很热闹,入夜之后的王城则陷入了一片的连虫鸣都少有的寂静之中。
家家门户紧闭,只有些许烛火的光芒透过窗户的缝隙流出一些。
“老爷,很抱歉我们没能找到卡斯帕的踪迹,他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保罗端着烛台,伺候着主人上床之后汇报着这件事。
那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告知一声,只是留下了原本给他当做工钱的金币。
“没关系,不用再找了。”扎卡里子爵的神情看起来格外轻松,“神明重新眷顾这片土地,他想离开就让他离开吧。”
他已经不再需要对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寄托自己心中的恐惧。
神明会带给这片土地光明的未来。
“是,您好好休息,愿您做个好梦。”保罗行礼,为他关上了门,端着烛台离开了。
以往面对这样的黑暗,他也会十分惊慌,只想快点回到房间里睡下,但这个夜晚,却令他觉得无比安心。
而这样的安心不止这一处,甚至有人家将神明赐予的果实摆在了供桌之上,让这个寂静的夜不再焦躁。
太阳升起的又一天,阿德里安的日子如常,晨起之后需要沐浴掉不洁,然后穿上神袍向神明祷告,再为远行者赐福。
以往最后的这一步只有在军队集体出行前需要做,惊慌的看不到前路的人们很少再愿意从王城中走出去,但这一次,零散的勇士们从以往的浑浑噩噩中醒来,重新穿戴上了盔甲,拿上了剑,愿意再一次去猎杀万恶的黑暗兽。
这一次,他们的祷告会被神明听见,他们英勇的行为会被神明看见,他们将一往无前。
而为自己远行赐福者,他们无一例外的选择了阿德里安主教,因为昨日的神迹证明着他受到了神明的钟爱,他所赐下的福祉一定能够保护他们平安归来。
“我还没有见过阿德里安大主教,你说他真的会愿意为我们赐福吗?”排在队伍极后方的一个小个子眺望着那巍峨的神殿问道。
“我想应该会,不是说阿德里安大主教是最仁慈的大主教吗?”一旁穿着盔甲的高大青年说道,“不过你为什么会没有见过他,我们昨天不是一起来的吗?”
“你是说站在比这里还远的位置看到的吗?”小个子没好气的说道。
“那不也算看到。”青年耸了耸肩,看起来很是阳光开朗,不过他在眺望了一下前面的漫长的队伍时叹了口气道,“这也太长了,今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排得到,早知道应该在神谕降下前就来请求赐福的!”
“神谕降下之前,我可不敢跟你一起出城。”小个子攀到了他的身上向前方眺望,高大的青年虽然脸颊看起来有些瘦削,却是一点没晃,“阿德里安主教好像还没有出来。”
“这个时候正是沐浴的时刻。”站在一旁的法师说道。
“还要好久啊……”小个子叹了一声,左右看着无人看他,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在卧室之中,阿德里安按照时间已经沐浴完毕,只是在打开的衣柜中看到了那压在新的冠冕之下的新神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