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1)

那一夜的榻空置,云二少爷如愿了。

他倒是遵守了承诺没做到最后,只是睡前的亲吻,却扰乱了一池静水。

灯光下的青年,比在烛火下更加熠熠生辉,而他美而自知。

“你不困了?”杜知洐在彼此的唇分开时平复着呼吸,看着那清亮的眸道。

“知洐你累了?”云珏轻擦过他的唇角问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虽然胸腔之中燃着火焰,但再这样擦枪走火下去,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

“那就睡吧。”云珏从他身上下去,抱住了躺在身旁的人道。

他的手臂环过,气息深埋,亲密无间的姿势完全不像以往入睡前还保持距离,拂于颈侧的气息更是激起肌肤的层层颤栗。

而身体给出的反应是最直接的,杜知洐沉着呼吸道:“你抱太紧了。”

“那我松一些。”云珏略微后退了一些,吻印在了他的颊上笑道,“晚安,知洐。”

他伸手拉灭了连接在床头的灯,一室漆黑,手臂环上来时,只有体温和气息相贴,在这静谧时格外的清晰。

杜知洐本是困的,此刻却又有些清醒了:“你之前也是故意抱过来的吗?”

他想到了昨夜的缠绵,他的身体对对方十分的适应,就像是习惯了他的体温和触碰,即使意识尚未清醒,也完全不抗拒。

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

就像是他早已筹谋好了一切,也完全无惧暴露。

“只有前两晚是。”云珏的鼻尖轻抵在他的颈侧,气息拂动时,能够察觉那里连绵不绝的心跳,血液流淌在其中,源源不断的散发着属于生命的热气,嗅闻到的却不是血腥气而是残留的皂香。

人体真的很神奇,又温暖又舒适,消耗食物就能够源源不断的产生热量。

杜知洐没有再说话,因为环抱着的人呼吸已经变得舒缓了。

他如以往一样睡的很快,只有前两晚是有心的,但如果就此说他没有任何让他产生适应性的意图,却是不可能的。

杜知洐的手轻抬,扣上了他搭在腰上的手腕,但有些事情是相互的,在他适应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适应他的存在,就像每晚无意识的靠近和拥抱一样。

……

一晚的安睡,第二日的白云城仍然是安静的。

第三日,第四日也一直是安静的,没有任何的军队开拔,没有任何的炮火响起。

只有报纸上登上了彼得家族对于白云城此举的抗议,要求释放被派去和谈的彼得先生,以及归还被白云城拦截的船。

白云城暂时还未给出回应,而城中的议论还在加剧沸腾。

杜知洐脖子上的痕迹消下去了,云二少爷这次很小心的没在他衣服遮挡之外的地方留下痕迹,也没有限制他的出行,只是跟随在身边和隐没在暗处保护的人多到让他无法忽略。

这让他难免想起了曾经被方四为难的时候,那个时候除了来自于方祁同的保护,还有来自于另外一方未知的势力。

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人流穿行,街道之上行人来来往往,那种感觉很莫名,却一时有些抓不住那一缕契机。

“杜先生,方先生说让您先在休息室等一下,他很快开完会下来。”助理说道。

杜知洐再一次来到公署时,得到了方祁同在的消息。

“好。”他应了一声,进了休息室等候,半个小时后见到了行色匆匆的方祁同。

几日未见,他收拾的仍是齐整的,只是与杜知洐第一次见他时一丝不苟的装束不同,这位方先生仔细看衬衫是有着皱褶的,发丝是有些凌乱的,甚至连眼皮底下都挂着淡青色的痕迹。

“方先生这两日没休息好?”杜知洐问道。

“事情有些多,不碍事。”方祁同坐下,倒了杯桌上已经放的半温的茶喝下道,“你先说你的事。”

“是实验室的事。”杜知洐开口道。

白云城的事他已经大大小小的了解清楚了,再深入的不在他能够插手的范围之内。

目前他是个人这边的研究受了一些影响。

“你的那位助手的事。”方祁同思及开口道,“这件事是我们的过失,初时安排调查背景的时候,他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后来有人出了十万银圆收买,让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前有狼后有虎,身边还有随时有可能反水捅刀子的人,连方祁同有时候都会觉得心累。

但按照二爷的意思,既然金钱能够撬动他们这里的人,那些外来者也同样不是铁板一块,会对送上去的钱视而不见。

对方在这边扎钉子,他们在那边也有暗线,否则这一次不可能提前判定,将所有被收买者一网打尽。

“东西传出去了?”杜知洐关注的是这个。

虽然其中最关键的部分都由他自己保管,但作为他的助手,不可避免的还是会接触到一些内容。

“没有,我们的人及时发现和拦截了他发出的信件,您放心。”方祁同说道,“只是他们这一次没有得手,又知道了您的存在,接下来可能会更加不择手段。”

这也是最可恨的地方,助手没能将数据传输出去,因为文本量实在太庞大,却将杜知洐本人的消息通过私下的电报告知。

钱财驱人,让他连家里所有的人都不管不顾。

“我知道了。”这也是杜知洐并未拒绝云珏给他身边安排了不少人的原因。

“我们会为您再物色助手,只是这一次可能需要的时间久一些。”方祁同说道,“实验室那边我们打算为您更换地址,还有您出行的时候也要注意,身边要记得随时跟着人。”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看着坐在一旁有些疲惫的捏着眉心的人,摩挲了一下指骨道,“您不派人保护我吗?”

“啊?”方祁同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在对上那双暗色的眸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方先生很信任云二少爷的人。”杜知洐看着他绷直的身体道。

“云二少爷行事还是很令人放心的。”方祁同看着他回答道,“您要是不放心,我这边也可以派人。”

“不用了,谢谢。”杜知洐起身道,“今天没什么事了,我先告辞了。”

“好。”方祁同随之起身,跟他握过手,看着那道身影出去时略微蹙了一下眉头。

“方先生,人送出去了,二爷派的人已经接手……”助理入内,看着他有些凝重的脸色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太清楚。”方祁同隐约觉得杜知洐刚才从他这里探知到了什么,但又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同时他也不知道二爷那边到底跟杜先生透了多少底,所以选择什么也不说,但心底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让人给二爷递个消息。”方祁同最终做下了决定,夫妻俩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好嘞。”助理应声,跟他一同出去办事了。

……

杜知洐上了马车却没有回家,原来的实验室暂时不能用了,新的选址还没有定下。

原来的实验室倒也不是不能派人驻守,只是很可能已经被别人摸清的路线,风险会成倍叠加。

但不能轻易外泄的内容,在云家却没有遭受到任何限制,方祁同几乎从未过问过关于云家的事,更是只字未提一切内容要对云珏也要保密的事。

即使信任,那么谨慎的人,至少也应该提上一嘴的,但是没有。

身为跟云家几乎平起平坐,甚至隐隐约约压上一头的方家,对云家的态度却很微妙。

那几乎是倾向于绝对的信任。

这样的信任有可能是对信任的手下,也有可能是对更高一级的长官,甚至于……

“这白云城掉下来个铜板,也得有一半姓云啊……”茶楼中的客人们议论着。

“可不是,这白云城你也不看看叫什么?那就姓云!”

“云家没起来之前,也叫这名啊,要我说,还是方家权力更大,那拿钱的怎么干得过那拿枪的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这白云城的云,就是云家的云,你去外面看看那些铺子,哪家没有云家的份。”

议论声纷纷,却也没什么人制止,甚至伙计过去端茶倒水时还能附和玩笑一二。

白云城的天翻地覆,只凭方家是撑不起来的。

“反正那电车我是真喜欢,那么大个车,上去就能走……”

“就是那外国佬的事最后到底怎么解决的?这刚新建的,万一打起来了不是又没法用了?”

“不知道,没听到消息呢,你说会不会直接把人给宰了?所以交不出去。”

“要我说就应该宰了,怕他们干什么,顶多是个子大一些,也没多个眼睛鼻子的……”

茶汤注入茶盏,热气袅袅中讨论者换了一波,杜知洐喝光了一壶茶时要了一碟片点心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放在桌上的东西,耳朵听着,笔下记录。

有人守在不远处,无人靠近,只在饭点时,杜知洐给他们叫了茶水和饭,一行人谢过,却是轮值着吃了饭,一刻也未曾放松。

这样的素养,可不是商户能够轻易培养出的,而这样人人配枪的队伍,即便不提素质高下,若没有管制,白云城中顶层的人,只怕晚上是很难睡得着的。

午餐之后,茶馆冷清了一阵,即便有停留,也是守着一壶茶眯着小睡,近晚时,这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店里挂了不少灯笼,四周环绕着,比灯光更多了几分韵味。

只是光线有些暗,杜知洐不再在纸上推衍运算那些数据,而是要了一壶新茶,配着桌上没吃完冷掉的糕点慢慢吃着。

“先生,要不要在这里吃个晚饭?”小二端了茶上来问道。

“不用了。”杜知洐抬眸看了一眼道,“给这几位做上饭,多加两道肉菜。”

“好嘞!”小二端起托盘,去问那几个一看就十分壮实的汉子了。

那几位护卫倒是高兴跟着出来能吃好,毕竟如今这世道,肚子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吃肉不嫌多。

但他们看着的人硬生生在茶馆里待了一天,到了晚上还不回去,确实让人有些迷茫。

可二爷事先吩咐,他们只用跟着保护,凡事不要多问。

饭菜上桌,那大厅里的说书人也是落了座,甚至还附带上了皮影,一边说着,一边演绎,虽只有一人,却是活灵活现的让观看者入神。

一段结束,鼓掌声响起,有人往那桌面上丢着赏钱,杜知洐看的津津有味,在那助演者捧着锣上来时,也往里面放了些钱。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那人看着几个紧盯着他的壮汉,一边谢着,一边缩着膀子溜走了。

收了一轮钱,下一轮再开场,仍是宾朋满座。

杜知洐目光落在其上,想起那时新婚,据说云家除了流水席还请了戏班,引得门庭若市,只是他在新房中一眼也未看到,如今这皮影戏却也不错。

说书者演戏壮汉时声如洪钟,模仿那娘子时却又能捏的极细,引人专注入神,自也少有人留意在这茶楼来往上下之人。

再一轮结束时杜知洐收回视线,触及桌子对面时却是身形一顿,抬眸看去,那此刻本该在家中的青年却是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的目光本落在下面,却在杜知洐转身时收回视线看向了他,眉眼弯起,晃人心神。

“你走路没声音的。”杜知洐说道。

“怕打扰你听书。”云珏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笑道,“我可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何时来的?”杜知洐问道。

“唔,楼下讲到那汉子身高八尺的时候……”云珏思忖着回答,将茶盏递到了唇边饮下。

云二少爷外在的教养很好,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雅致气韵,即便是那简单的釉面茶盏,捏在那指间也犹如玉质。

这喧闹的茶楼之中,既似融汇其中,又有着独在一处的遗世独立。

看着像世外仙人一般的无害,任谁都很难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升起提防的心思。

“听说知洐你还没有吃晚饭,我也没吃,要一起吗?”对面之人放下茶盏笑着问询。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

云珏抬手,自有人唤小二上来。

只要是客,茶楼中的小二无不热情,只是在看到云珏时,杜知洐还是察觉到了对方一瞬间的却步以及不同于常人的恭谨:“云二少爷今日难得大驾光临,想吃点什么?”

“家常菜就行,要最新鲜的。”云珏点着菜。

“好嘞。”小二记着问道,“再给两位一人来一碗饭?”

“二少爷看起来经常来这里。”杜知洐开口道。

小二略止住一瞬间的诧异,客套问道:“这位是?”

他还没见过对他们二爷说话这么不客气的。

“杜先生。”云珏笑着介绍道,“我夫人。”

小二恍然,连声笑道:“我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是二爷的夫人,杜少爷来了一天,招待不周,请您见谅。”

“招待很周到。”杜知洐看向他开口道,“一人来一碗饭可以。”

“好,好。”小二隐觉此处微妙,匆匆记下离开了。

“二爷看起来经常来这里。”杜知洐看向了对面的青年道。

“也没有经常,你看他都不认识你。”云珏笑道。

杜知洐看着他,启唇问道:“怎么找过来的?”

“那要看知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了。”云珏托着颊看着他笑道。

“站住!”杜知洐还未答,楼下已传来制止之声。

“什么人?”云珏抬眸问道。

“二爷,是说书来要赏钱的。”有人过来低头说道。

“说的不错,给他些赏钱。”云珏开口,那随他而来的人低头应声,匆匆去了。

杜知洐的目光追随那道下楼的身影,直到他离开后重新看向了对面的人,见他微抬下巴笑着问询:“问你呢,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杜知洐问道。

“我见天色这么晚,你还不回来,担心你出什么事,所以亲自出来寻你。”云珏笑道。

“真话呢?”杜知洐直视着他的眸问道。

只是这一次青年未答,而是回视着他的眸笑道:“知洐你应该比我清楚答案。”

杜知洐眸光轻敛,许多事情已经无需问询,不是因为天晚来寻,那么就只有另外一条,方祁同报了信。

他听命于对面的人,拿不定关于他的主意,自然会递信汇报,以免有错失。

“或许我们的答案并不相同。”杜知洐说道。

“相同的。”云珏看着他笑道,“知洐你不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所以在茶楼待了一天吗?”

杜知洐眼睑轻敛,即使知道对方会察觉,但当真的察觉时,胸腔之中仍会为此而激荡:“二爷真沉得住气。”

“刚听到的时候也是沉不住气的。”云珏轻倚在栏杆上看着下面又起的表演笑道,“但想了想,又觉得知洐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就安心了。”

“何以见得?”杜知洐问他。

“因为借我的手,比借别人的手要便利得多。”云珏看着他笑道,“你想要达成的愿景,我都能为你实现。”

他温柔的眸中有着游刃有余的自信,而杜知洐知道,他被对方拿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他想要改变新平洲,就需要借力,手中的东西既是筹码,也是弱点。

心系这片土地的掌权者会想要且能够将其用于实处,却也未必会全力支持和信任他,只想要扩张力量的掌权者或许会用,但也会忌惮别人用他,狡兔死,良狗烹乃是常态。

他想要让新平洲起兴,却没打算无端的让自己去送死。

时间很紧,一切盘算下来,他所想要的掌权者,就在他的对面。

他的确跑不了,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乱跑再给自己惹来祸端。

而此举,只是想试探对方的身份。

一切曝于阳光之下。

“二位,菜来喽。”小二噔噔噔的上楼吆喝,将刚做好的饭菜一一摆了上来,说了句二位慢用又匆匆走了。

“先吃饭吧。”杜知洐在其离开后执起了筷子道。

“好。”云珏没动,而是端着茶盏道,“我等一下,太烫了。”

杜知洐已经因为那好像刚蒸好的米饭烫到了舌尖,他无奈将递到嘴边的饭放下,筷子也重新放下,对上了青年含笑的眸。

其中倒无嘲讽,只是倾身将他手中的杯子递了过来:“知洐你饿了?”

杜知洐垂眸看了眼其中的半盏茶,接过饮下,凉感蔓延,只是被烫到的地方还是有些火辣辣的发麻:“嗯。”

专心起来没注意,饭菜上桌时真切的察觉到了饿,本以为只有刚炒好的菜是烫的,没想到连米饭也是。

“好些了吗?”云珏问道。

“嗯。”杜知洐放下茶盏略蹙了一下眉头应了一声,却见坐在对面的人起了身。

“怎么了?”杜知洐看着两步走过来落座的人身旁的人问道。

“我看看。”云珏托住了他的下颌时杜知洐眉头一跳。

而原本守在旁边的人却是十分自觉的转过了身去。

“只是有些发麻。”杜知洐握住了他扶在下颌上碰着他的唇的手道。

“嗯?不让我看?”云珏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时敛眸道。

杜知洐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只是想要有所行动时已经被那靠近的唇覆了上来,下颌被捏,后腰被扣住阻断了后路。

贴上的人干脆了当的用这个深入的吻代替手指探知着,全然不顾那楼下许许多多的人。

手锣步步敲响,响起着欢快的鼓点,如砸在心尖一般。

一吻退开,欢呼鼓掌的嘈杂之声中,青年的眸中划过思忖,被沾湿的唇说着什么,却因为那响亮的声音而有些听不清。

迷蒙灯光下,气息带来的不定似乎也同时带来了眼晕之感。

这家伙,胆大的不可思议。

小锣又敲响时,楼下的喧闹声停了下来,只是青年眼睛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是映着一场幻梦般再度靠近。

而这一次杜知洐及时捂住了他的唇,看着那其中的不解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像没烫出泡。”云珏握着他的手笑道,“不过被烫一下应该挺疼的,一般烫伤要用流水冲刷,但这里没有,我亲一亲,效果应该是一样的。”

他眉眼含笑,一副舍己为人的善良模样。

杜知洐眉心轻跳,眸中复杂道:“二少爷还记得这里是在哪里吗?”

“嗯?茶楼啊。”云珏答他。

“这么多外人在。”杜知洐直接提醒他。

“那怎么了?”云二少爷明显更不解了,“我亲自己的夫人难道还要经过他们同意?”

他理所当然到杜知洐一时竟没有找到反驳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