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暑气过去,堆放在外面的嫁妆重新开始整理,成功的在日头落下前全部分门别类的装进了库房里。
烛光照亮室内,在佣人送过洗漱的水之后,院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云珏在喝着药,杜知洐看了他一眼,将手中解下的长衫搭在架子上,背对着解开了里衣的扣子。
待在屋檐下倒不如何热,只是来往的走动还是出了一些薄汗。
里衣解开,杜知洐拧过毛巾擦拭着。
水声哗啦跳动,云珏眼睑轻抬,落在了那随着动作微敞而让烛光隐约透过的里衣上,端着药碗略侧身移开了视线。
478精准发现,觉得宿主虽然经常口嗨要说跟人上床,但其实完全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而这样的好孩子,就要给予足够的鼓励和表扬:【宿主做得好,再接再厉!】
【好哦。】云珏垂眸轻笑,将碗中的药一口灌了下去。
要看,当然是自己亲手解了看更有趣,又或者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心甘情愿的宽衣解带。
统子自觉达成目标,心里美滋滋。
它和宿主一定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洗漱之后,药碗送出,连带着屋子里也一并安静了下来。
共处了一日,彼此之间的行动要自然了许多。
云珏被扶到了床上靠稳,杜知洐也未坐在太过远离那处的榻上,而是坐在了床边。
烛台被移过来了几盏,但在夜晚只以烛火照明,其实怎么都是有些不够亮的。
云珏提议,那台手电被提到了床前朝天放着,再打开时,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与白天打开时有着极大的区别。
云珏惊叹,杜知洐则想起了电灯在西索洲被宣传的标语。
让黑夜变白昼。
它在西索洲最开始出现时也是不被接受的,但区别于烛火的亮度和可以轻易看清的夜晚,让人们无法不去接受它。
“要看书吗?”杜知洐看着靠在床上的人问道。
云珏从那极亮的手电上收回视线,看向他时摇了摇头,略微侧身枕在那靠枕上笑道:“我还想听你讲关于外面的事情,除了电灯,还有什么?”
他躺的很舒服,好奇而澄澈的眸映着他的身影,显然已经做好了听到那些新鲜事的准备。
而这样的状态,让杜知洐本来绷紧的心弦在夜色中缓缓放松了下来,他脱下鞋子坐在了床上,一手抚着膝上打开的书,目光落在了青年身上道:“还有蒸汽机,以蒸汽为动力,将人们从单纯的手工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蒸汽?它是怎么运转的?”云珏问道。
杜知洐知道云家一定是有工厂的,只是设备往往来自于外界,会使用却未必明白其中的许多原理,技术不由本土掌握。
“很简单,其实就是将水加热成高压蒸汽,通过推动让动能转化……”杜知洐解答着他的疑问。
这是属于比较早一些的技术了,蒸汽机属于外燃机,能耗要比现在的内燃机高的多,新平洲也有,只是最新的技术细节不可能外露,最新的设备也不会卖到这里来。
但青年的问询并不涉及那些,他问的有些杂乱,只是说到了哪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就会问询,杜知洐也一路从蒸汽机说到了纺织机,又从纺织机说到了电梯,火车和小轿车……
夜幕渐深,杜知洐解答的话语落下时,没有听到身旁再度响起的问询,只有清浅绵长的呼吸响在耳侧。
他睡着了。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了青年安然睡着的面孔上,看着那随呼吸而轻颤的长睫,心中涌动着莫名柔软的情绪。
手掌伸出,穿过那散落的墨发,将那枕的有些高的人托着脖颈轻抬,将靠枕抽出让他能够躺到枕头上,这才下了床,将室内的烛火一一熄灭。
最后坐在床帐内时,他看了一眼躺在里侧的人,咔哒一声关掉了那最后亮着的手电筒,掀进被子躺进了床内。
或许是因为房间内整个暗下来的缘故,枕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的虫鸣清脆入耳,反复的节奏让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极快的意识深陷,梦境降临时他好像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却没有醒转。
……
气息轻拂在耳侧,微热而舒缓,杜知洐在颈侧那一瞬间的微痒中睁开眼睛,轻拂的气息牵动了身体一瞬间的酥麻,唤醒了这个心浮气躁的早晨。
视线之中,晚上还乖乖躺在床内的人不知何时拥在了他的身侧,呼吸轻抵颈侧,昏暗床帐之内,亲密无间。
同样的情况重复三次的时候,杜知洐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
只是试图起身时,却发觉青年以往会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抓住的手轻扣在他的手腕上。
微热的触感蔓延,分不清是谁的,只是在试图抽动时一瞬间的摩挲让杜知洐轻蹙起了眉头,躺在床上闭目平复着气息。
他有些习惯了这个人抱着他睡觉,却不太习惯每一日清晨都验证一次自己的血气方刚,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做,他一开始也没有那样的想法,但身体好像受不得一丝一毫的撩拨,清晰明了的提醒着他的意动。
但即便有意动,也只能慢慢的平复下去,做个正人君子。
杜知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轻拿开了搭在手腕上的手,这一次从那个怀抱中成功抽身,而待下床时,再将那牵着的手缓缓放在了掖起的被角里,这才放下床帐拿起外衫穿上。
床帐之内有些昏暗,透过窗户的天色也未大明,但他需要早起出门一趟。
说是出门,其实应该叫做回门。
新嫁之人三朝回门是旧俗,即便有人用西索洲的婚礼,在这白云城中许多事情仍然依照着旧俗。
不是多费功夫的事,杜知洐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落人口舌。
房门被打开,厨房那处已有人在早起忙碌,炊烟袅袅,有丫头看见此处,匆匆过来招呼:“杜少爷,早,您要什么?”
“有吃的吗?给我随便拿一些过来。”杜知洐反手轻关上了房门道,“我去洗把脸。”
“有!您稍等。”丫头答着,转身匆匆去了。
杜知洐在那院内的井边洗漱过,接过取来的糕点,坐在院中垫了垫肚子,去侧屋收拾了回门的礼出了门。
“杜少爷,您去哪儿?”丫头疑惑问询。
“回门。”杜知洐已经让人套好了马车,现在出发,中午前就能回来。
“您不等少爷一起吗?!”丫头诧异问询。
“他这几日病着,就不来回折腾了。”杜知洐没打算让云珏跑这一趟。
不仅是身体的原因,还有他的父亲根本就不赞成这桩婚事,读书人…读书人说起阴阳教训的话来,未必就比市井里的粗口好听。
“可是……”丫头试图劝阻。
“若是二少爷醒了,问起我来,就说我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杜知洐补充了一句,踏出了门去,先去了主屋问安请示,然后再出发前往,这是流程。
“早去早回。”云母对他的到来有些诧异,似乎直接忘了这件事,却是未言其他,只是叮嘱了一句。
“是,娘。”杜知洐颔首转身,离开主屋前往了大门。
新婚时,他就是这样一进又一进的踏入云家的,那时觉得院落深深,好像很难走到尽头,如今有些熟悉了,这里不过是云珏的家而已。
长长的廊道,四方的院落,抬头就可看见天,比那层层堆砌起的洋房宽敞和透气得多。
杜知洐跟门房招呼过,踏出了漆黑质地的大门,看到的却并非吩咐套好的马车,而是那辆新婚时用到的轿车。
司机下车,殷勤的给开了车门:“杜少爷,请。”
杜知洐眉头动了一下,没再要求什么,只是坐进后座时,却是看到了坐在另外一侧的人。
“云珏?”杜知洐诧异出声。
那本该还躺在床上熟睡的人,此刻却是穿着一席绸制长衫,轻倚在后座的窗边,目光穿过车帘上的缝隙上打量着外面。
“唔。”青年轻应了一声,瞟了他一眼。
“杜少爷,您注意别夹脚。”司机提醒。
“抱歉。”杜知洐抬起还放在外面的腿,收进了车内,在车门关上时看向那不知何时起床上车的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梦游。”青年回答,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车帘上,仿佛能从上面盯出朵儿花来。
但即使杜知洐再不敏感,也知道云二少爷现在的心情不算太好。
“那是谁把梦游的云二少爷从床上拽起来送上车的?”杜知洐问道。
“是谁呢?谁知道呢?”云珏翘起唇角,略微侧眸看向他道,“反正不是杜少爷,他可是连等我一下都舍不得。”
一句话,杜知洐摸清楚症结了:“我想着你不方便出门,只是回门没有非要让你折腾的必要。”
“要是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回去,明天白云城里就得传遍杜少爷云宅庆合卺,悲失宠回门泪已干。”云珏看着他轻笑道。
杜知洐神色一时莫名,抑制住了想掐他一把的冲动,轻咳了一声道:“即便有议论,也不过三五日就散了,我不在乎他们如何说,倒是你再折腾一次,身体受得了吗?”
白云城的消息传播快,散得也快,只要不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事,一些风流韵事的风波,也不过三五日间就有新的事将其掩盖过去。
说实在的,他本没将这事太放在心上。
“放心吧,我也不是个泡泡,风一吹就破了。”云珏看着车前移过的人影和风景道,“更何况,我说了要护着你的,怎么可能让别人随意议论你。”
他说的轻描淡写,杜知洐唇微启了一下,想说其实这就是件小事,但话到唇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自己不甚在意,但身旁的人明显是在意的,一个人回去,他娘大概也会在意。
既已出来,就没有再将人送回去的道理。
“谢谢。”杜知洐开口道。
“不客气。”云珏看着他,轻捻了一下手指道,“但一码归一码,我让你等我一会儿,你直接撒腿就跑,后面有人撵你吗?”
“我什么时候……”杜知洐略做回忆,话语卡住,看向了跟他算账的青年道,“我以为你不去。”
“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一声。”云珏侧开眸轻叹,又看向他道,“也没有问。”
他的目光含着些许幽怨之意,杜知洐竟从未有过如此时一般的心虚,他那时只想着早点出门把事办了。但说起来,应该是他出门比较早,结果先在外面等他的却是云二少爷。
“你出来前没跟你爹娘打招呼。”杜知洐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也不应该这么快。
“我没吃早饭,我饿了。”云珏眸光轻动,靠在椅背上开口道。
“我出来没带吃的。”杜知洐撩起车帘看向缓缓行过的街面,思索着在街上吃过东西再去杜家的可能性。
但街上的东西他还好,云二少爷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却是两说。
“少爷,我这里带了点心。”前面副驾驶的人说道。
杜知洐看去,才意识到副驾驶上坐了一个小厮,大概是看到云二少爷的时候太惊讶了,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倾身过去,将对方递过来的纸包接过拆开,其中浅色的糕饼还有些温热。
“车开慢些。”杜知洐将打开的纸包递过去时说道。
“哎,好嘞。”司机应了一声,原本就在缓缓穿行过街道的车开的更慢了。
云珏拿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外面街道上的议论声也隐约的传了过来。
“娘!是小轿车!”
“这是云家的车吧?这铁壳子到底是怎么走的?”
“听说要烧油。”
“那坐里面不热呀?万一烧起来了,可不跟个笼屉似的。”
“那我们几个都是包子。”云珏听了一耳朵笑道。
杜知洐未答,看着那低眉浅笑的人,想着云二少爷即便是个包子,也是个水晶包。
而除了对车子的新鲜,还有对此次回门之事的热议。
“这是杜少爷要回门啊?”
“你们不是惦记了好几天的回门?”
“也不知道云二少到底去不去,云家前两天才叫了郎中,说不定刚结过婚就病了。”
“那你说新郎病成那个样子,还能不能洞房啊?”有人好奇。
“洞什么房啊?云家也没指望着云二少留后吧,这要是强行洞房,喜还没冲完,人先走了。”
车上安静,司机专心开着车,小厮眼观鼻鼻观心,云珏继续吃着自己的糕点,纸包偶尔响动,杜知洐看着他垂下的眉眼,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别听那些,喝点水。”
“听什么?”云珏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抬眸问道。
杜知洐看他,气息轻出说道:“没什么。”
这样的话,云二少爷大概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就大房那边的言语都触动不了他,更何况街上的。
云珏则在想,全城好像都知道他没跟娶回来的人洞房。
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
杜家离的不算太远,车开的再慢,二三十分钟也就到了,杜知洐下了车,接过小厮手里的斗篷绕到了另外一侧,将人搀扶出来。
而这一番行动,自然落在了那街巷外早就等候的人群眼中,从车子停下的那一刻起,就已有人翘首以盼。
先是赞叹这杜少爷的模样长得就是俊俏,然后感慨云二少爷的身体就是不好,这样的天里,下车也得披斗篷。
“好歹是来了,看来这杜家少爷还是很合云二少的心意的。”
“可不是,要不这下聘没来,回门就来了呢。”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吆喝,眺望者一时安静,看着那被从车内搀扶出的身影。
只是一侧是车门挡着,另外一侧是杜知洐遮挡着,围观者也只能看到那被扣住扶出的手臂,然而却只是从那云绸袖子里露出的冰山一角,已让眺望者恨不得骑到房梁上去一览究竟了。
一众人翘首以盼,看着那斗篷随人落地而流淌下来,衣摆随风摇曳,似乎弱不禁风的模样。
小厮匆匆从后车厢取出了轮椅摆上时,已有人心生失望之意,站都站不稳,病容残损之人,还能被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指不定是被那婚服一照,显得气色好呢。
然而那被扶出之人被搀扶落座,车门关上推向小巷之时,却让围观之人一瞬间直了眼睛,直到人被推入巷子,敲门的声音传出时,才有人堪堪回神。
“那就是云家二…二少爷?”出口之人话语结巴了一下,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我觉得不能有假!”
“这也太好看了些,这比那画里的还要好看呐!”
“快快快!”有人疾行几步,想要再多看两眼,然而跑到巷口时,那道身影已被几人一起抬进了杜家。
门关上时,一群早早围过来等候的人竟有些怅然若失。
三朝回门,杜家也是一早起来准备的,杜老爷说着不赞成,云珏一行被迎入内时,杜老爷却是坐在高堂之上喝着茶的。
而看到他的身影,杜知洐一瞬间是心绪复杂的,放心又不放心,放心的是他给了这次回门体面,不放心的是,他可能会仗着身为长辈说上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那些话戳到杜知洐自己身上不痛不痒,但说到云珏身上……希望他能拿捏好分寸。
“娘,爹。”杜知洐入内,唤了一声。
“哎。”杜母翘首以盼应了一声,杜老爷却是将茶盏放在了桌上,轻哼了一声,“这个点儿才回来!”
“老爷……”杜母瞧见那被背光推进来的人时提醒了一句。
“想必这就是云家二少爷。”杜老爷瞧着被推进来的青年,眼睛被晃了一下,却在看过之后轻哼道,“真是一表人才。”
“多谢岳父夸奖。”云珏柔声笑道。
他似听不懂人话看不懂脸色般出声,虽是温声细语,如春风徐徐,却是让杜老爷的神色扭曲了一瞬。
“什么岳父?两个都是男人,怎么就是岳父了?!”杜老爷听到岳父两个字受了刺激,即便婚事已经过去了,这几日卖儿子的话头也一直没过去。
他声音颇大,全然不顾彼此的体面,杜知洐眉头微拧,却在猝然间被扣上了扶在椅背上的手,微凉的触感让他垂眸,看向了仰头看他的青年问道:“怎么了?”
“知洐,你父亲好凶。”云珏一手牵住了他的手,一手捂住了心口深呼吸道,“我心口疼。”
“心口疼?”杜知洐弯腰下去,抚住了他的手问道,“是很不舒服吗?去请医生过……”
然而他的话语未尽,却看到了青年近在咫尺轻眨了一下的眸。
一时身影呼吸顿住,握住了那相牵的手。
“少爷怎么了?!”身后跟着的小厮急道。
杜母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着了,杜老爷本是看着他们相牵的手脸色凝固,此刻看着那急切之处,却是僵在原处未能言语。
云家少爷陪同回门,这要是在杜家出了变故,杜家怎么都得给个交代的。
他怎么就忘了,这是个都快病死的病秧子?!
“没事,老毛病了,缓缓就好了。”云珏呼吸变缓道,“不用叫大夫,免得吓着人了。”
“哎,好,少爷您没事就好。”小厮松了一口气,看向了杜老爷道,“我们少爷体弱,杜家可别吓着他,这白云城也不是只有方家不好惹,真当我们云家是吃素的!”
杜老爷的脸色铁青扭曲,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真没事?”杜知洐关切问道。
“嗯,真没事。”云珏扣住了他要从胸口处拿开的手,轻声道,“你给我揉揉,顺顺气就好了。”
他的话语透着难以掩饰的亲昵,别说杜老爷,就是杜知洐本人一时也是神色微怔,但他对上青年轻眨又无辜的眸,轻动着手指道:“好,我给你顺气,气别往心里憋,要不然气伤了身体怎么办?”
“我都听你的,知洐。”云珏说道,眸中几乎能够透出蜜意来,仿佛他们是一对情意极深的爱侣。
杜知洐心脏微跳,即便知道是演的,心口处的热意似乎也在一瞬间蔓延到了掌心,生生泌出了汗来,一时手痒心痒,既无奈又想捏捏他的脸。
司机和小厮没敢多看,杜母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二人,用帕子挡了脸。
杜老爷却是被这一幕煞的脸都红了,想要说成何体统,话到嘴边却硬是憋了回去,连拍一下桌子都要考虑半晌,直把自己气到胸膛起伏,浑身颤抖。
“行了!”最终也就是这一声重了些,再出口的话却是弱了下去,几近嗫嚅,“大庭广众之下的,没事了就先坐……”
一个男人跟另外一个男人,没完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