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2)

“你这又生什么气?”云擎一路跟着进了屋,看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人问道。

“我生什么气你自己不清楚!”苗昭惠瞪向了他道,“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说你弟弟掌不了几年家,结果现在呢,你手上还是就那五个铺子!你二弟眼看着就要好了,这以后云家还不全在他手上!”

“那你想怎么样?”云擎来回走动了两下没法反驳,气息浮动着问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爹娘是什么好东西都往二房那边送,为了冲个喜,什么规矩体面都不要了,大张旗鼓娶个男人回来,之后出了门还不知道怎么被人嘲笑呢!”苗昭惠声音尖锐,“你呢,也是个没本事的,根本不知道争取,一个劲的在那里让,你看谁把你放在眼里!”

“我不都跟你说了……”云擎试图跟她解释。

“你说什么了?!”苗昭惠打断了他的话。

“云珏娶个男人他也生不了孩子,你急什么?!”云擎拍着自己的手背说道。

“生不了孩子?那是他娶的男人生不了孩子,等他身体好了,纳几个姨太太,那还不是十个八个的生!我可是知道,你娘早就把事备好了,你那屋里的姨太太可不就是你娘给准备的!”苗昭惠把事情理的相当清楚。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当初嫁到云家就得处处照顾那个弟弟,什么好的都得让着,本以为过几年人撑不住也就算了,结果就像稳住她似的!

现在娶个男人进门,说是眼见着身体要好。

“当初要不是……”云擎憋不住火的开口。

“哇!!!”一声哭声从里屋传来,却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口中稚嫩的唤着爹娘。

苗昭惠连忙起身去了里屋,战事稍歇,屋里内外,火气却是未散。

一室沉闷。

……

“……国外一些地方是用电灯照明的,比蜡烛要亮上许多,也不像煤油灯那样会熏的鼻子发黑。”杜知洐讲述着自己曾经的所见所得。

“但听说会有触电死的。”云珏听着沉吟道,眸中有些疑虑。

“只要做好防护,不随意用湿手去碰,触电死亡的概率还没有蜡烛打翻引起火灾的概率大。”杜知洐给他讲述着。

他猜测着云二少爷应该是听过电灯这一类的东西的,毕竟白云城中云家的商铺里就有电器一类的东西售卖。

他初时见到是十分惊讶的,曾经的白云城是没有那些的,新平洲与西索洲之间天差地别到令人如蚂蚁站在万丈高山之下仰望般绝望,想要攀登,都似乎不知道该从何处落脚,只能一步步试探着去攀爬,企图以个人之力缩短之间的差距。

而这一次回归,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登山的蚂蚁从来不止一只,如今的白云城虽然仍不如他所见的地方那么繁华,但已经不再像曾经只能对外界高山仰止,它在迅速的追赶,只是人们对新事物的出现和接受会存在着种种顾虑。

就像面前的青年,对未知会有着疑虑和恐惧。

“不敢用?”杜知洐看着他的神色问道。

“听说一旦触电,一下子就死了。”云珏看着他道。

“电灯一类的电压太高……”杜知洐思索道,“但是像手电筒那类电流小的,即使触电了也不会有事,我记得从家里带来了一个,要不要看看?”

“可以吗?”云珏惊奇问道。

“可以,我去取。”杜知洐起身,出门去了那放着他嫁妆的屋子里,从带来的东西里找着那个组装成的手电筒。

当日离家,几乎是确定再也不会回去了,带来的东西倒是派上了用场。

说是手电筒,体积却十分巨大,灯泡外显,落在桌面上也是沉甸甸的份量。

只是推动其上的开关,那硕大的灯泡却会瞬间亮起,其中的灯丝在白日发出极其明亮的光来。

云珏探头去看,掌心轻伸到那灯泡的近处,感觉到了些许温热却不烫。

他的眼睑轻抬,从倚着的靠垫上起身,手指尝试伸着,轻按在了灯泡上。

杜知洐清晰的看到了那白皙的指尖轻轻按压在其上的弧度以及青年因此而亮起的眸,它略微弯起,似乎寻到了一样好玩的东西,凑近探究着。

轻戳,观察,推拉开关让其明暗变化,搭在肩上的墨发随他的动作而流淌下滑。

青年能够极快的接受新事物是一件很好的事,证明了许多新事物只要排除人们对它认知不足的恐慌,了解到它的便利,便很容易接受。

但杜知洐很难言说看着青年认真探究着这件事物那一刻的心痒。

他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他的视线。

杜知洐伸手,扣住了他尝试将灯泡取下来的手道:“要先关掉开关,不能直接拔。”

“真的可以取下来?”云珏惊奇问道。

“当然,不过要用拧的。”杜知洐关掉开关给他示范,灯泡取了下来递了过去,被青年捏在两指之间探究着把玩。

不仅屈指在其上轻敲,甚至还想把其中发热的灯丝取出来。

“取出来会直接废掉,不过我告诉你材质。”杜知洐面对着他的疑问说道。

他乐意解答他的,不,应该是新平洲所有人对于新事物的疑惑。

“是什么?”云珏问道。

“碳化竹纤维,它的使用寿命最长可以达到1200个小时。”杜知洐说道。

“50天。”云珏沉吟道,“价格呢?”

“两枚银圆左右。”杜知洐思索着回答道。

“只是灯泡?”云珏看着手中这枚灯泡有些诧异。

“对,这是在西索洲的价格。”杜知洐回答道,东西运到新平洲,只会更贵。

“这样的价格,它很难被广泛使用。”云珏将手中的灯泡轻轻放在了桌面上道。

“造价会有些昂贵。”杜知洐说道,这是新平洲所不具备的技术。

50天,相比于最初已经是一场奇迹。

“唔……”云珏垂眸,伸手轻推了一下那枚灯泡,看着它在桌面上轻晃着笑道,“谢谢你让我见识了这样东西。”

“不客气。”杜知洐将灯泡拿起,重新拧了上去时听到了对面的问询。

“那你能不能把这个的造价压下来?”云珏怀着期冀的看着他问道。

“可以试试。”杜知洐回答道,虽然他的主攻方向不在这里。

“真的能做到吗?”云珏讶异,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赞叹道,“你好厉害啊,知洐!”

他满目皆是真诚的赞叹,那只手牵的突然又理所当然,杜知洐微顿垂眸,没有再去拒绝和提醒。

【宿主,你也能做到的。】478提醒道。

【那怎么能一样?】云珏看着将那个巨大手电筒提起,放在屋内架子上的人笑道,【他可是在尝试引领这个时代。】

踩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他会,是因为他踩的够高,而对方则在探索和构建。

这是认知与阅历的差别,而非智慧。

即使他拥有着对未来的认知,世界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因为它需要人们的认知和整个体系一起推动向前,需要无数人的助力,不是一个人的大包大揽。

最初是最难的,但杜知洐一定是其中最大的一份助力。

无数人助力,离他可以休息的日子也会越来越近。

“我去整理一下带来的东西。”杜知洐放好了东西道,“云家的一百零八抬聘礼,需要你派人整理收好。”

一直堆放在那里,看着有些凌乱且越放越不易清点。

“嗯?那不是你的嫁妆吗?”云珏疑惑问道。

“那是云家给的聘礼。”杜知洐以为他不知,解释道。

“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云珏看着他理所当然道。

杜知洐沉默,觉得此事不能与他说,婚事未必是这位云二少爷经手,聘礼的事还是要与两位长辈商议,让他们收回。

杜知洐打定主意,转身道:“我去收拾东西,你要什么就叫……佣人。”

“嗯。”云珏颔首轻应,看着他的身影出了房门,轻倚在了靠垫上进行着午后的小憩。

婚礼之日热闹,不过一日,红色退去,流水宴结束,只剩下满院的安静。

蝉鸣声响,宣告着将近午时热气的升腾,也不过一会儿,院里有人拿着竹竿粘着蝉,动作放得轻,只是看着便觉得安逸。

想娶的人已经娶回家了,虽然不在眼前,但云二少爷安逸的想瘫成一滩水。

偷得浮生半日闲。

云家安静,杜知洐打量着满屋的东西,选择自己拿着礼单去了主屋,以免其他人知道了说三道四。

而白云城里在这溢开暑气的天里却是热闹至极的,茶馆茶摊,一壶清茶,皆是对昨日云家那场婚礼的议论。

其中当然多是赞扬云家这一场婚事的流水席的,便是城中的乞儿,也能过去凑上几口吃食,若是运气好,还能吃上那大白面做的馒头,领上一两个鸡蛋。

即便是小康人家,鸡蛋那也是舍不得吃的稀罕东西。

“云家是真富啊。”

“有那位财神镇着,可不是……”

“云家那是真仁义。”

“就冲云家这份仁义,我也愿意去云家买东西。”

自然,其中不乏眼红者,只是无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谈阔论,毕竟这白云城建起的商铺,正在修着的轨道都跟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比起那流水席,更让人们津津乐道是……

“云家那二少爷的模样,绝对是白云城里独一份的好!”

“我昨天也见了,那真是长得不像凡人。”

“不是说是个病秧子吗?都起不了床的那种,还能好看?”

“看着是有些气弱,得让人扶着才能走,但那样子,真是第一眼见了都不敢在他的面前大口呼吸,就怕气一大,把人给吹散喽。”

“真的假的啊?你说的那是人吗?”

“是人,我是第一次觉得那诗文写的什么冰肌玉骨,不染凡尘还真不是吹牛。”

“天人之姿,就是身体不好。”

“就算是病,那也是个病美人啊,要不说红颜薄命呢,这长得太好看,老天也想早早收走。”

若是一人赞,只当是吹嘘,这城里到处有人言说,去过的宾客人人皆赞,却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只可惜云家高门深深,云二少爷从不外出,又没有照片流传出来,未见者只能根据那描绘脑补,深叹着自己怎么就没能去凑一把热闹。

“这有什么遗憾的,杜少爷两天后回门,云二少爷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有人提及此事,原本遗憾者振奋了起来。

“说的是啊……”

“可是云二少那身体折腾得起吗?一个男妻,回门这种事云家未必重视。”

“可不是,那杜鹤年卖了儿子,这段时间臊的都不出门。”

“要说还是杜少爷会挑啊,云二少绝对比方四长得好。”

“一个病着,一个纨绔,好好的男人嫁给人当老婆,哪个说得上好呦……”

“就云家还不好啊,富贵闲散,照顾人都不用自己搭把手的,反正给我,我肯定愿意。”

“你?你想得美!”

街巷之中调侃,对杜知洐的回门之事却是翘首以盼。

而杜知洐却得到了和在云珏那里同样的答复。

云母侍弄着那院里的花说道:“这聘礼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云家给出的聘礼,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可我受之有愧。”杜知洐说道。

当日答应婚事是借云家的手摆平方家的事,他来云家冲喜,聘礼只以为是充面子,108抬实在太过丰厚,给的太多,而他能给出的却太少。

条件不对等,甚至于他还对云二少爷起了觊觎之心。

云母抬头看他,松开了剪掉的叶子笑叹道:“夫妻之间的事,说什么受之有愧的,云家娶儿媳妇就是这么个章程,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使劲对当家的那个好一些就是了,行了,回去吧。”

108抬可不是她要给的,云家以往下聘,也就是36抬,在这白云城就算是顶格了,顶到108,全是她小儿子自己塞的。

也不管大房心里平不平衡的,反正给出去了。

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反正娶回来了。

杜知洐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好,娘,我先回去了。”

“嗯。”云母抬头道,“来喜,送一下。”

“哎。”小厮跟上,将杜知洐送出了门外道,“杜少爷慢走。”

杜知洐略微颔首,走出此处数步,停驻回首看向了那小厮已经不在的门口,眸中略有思忖。

不过这么会儿的功夫,连主屋的小厮都改了口,云家上下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聘礼108抬,其中的东西杜知洐一一对着礼单看过,样样贵重,单是其中的一匣子小黄鱼就让他待嫁的近一个月里都没睡的太实。

砚台,墨碇,成匹的绸缎,留声机这一类都成了其次。

无功不受禄,云家难免有些太大方。

但杜知洐回到院中看着那些堆砌在房间里的东西又在想,是否他自己太见外了。

他好像一直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当成云家的人。

而无论想与不想,他与云珏都很难割开了。

夫妻。

杜知洐扶着一个箱子出门,唤了过路的小厮道:“你叫什么?”

“回杜少爷,小的叫招喜。”小厮热切回答。

“招喜,去叫两个手上闲着的人过来,帮我收拾一下东西。”杜知洐说道。

东西是不是他的,也先整理好,其他的…日后再说。

“好嘞,杜少爷您等一会儿,我马上去找人!”招喜匆匆去了,回来时又叫了三个小厮过来帮忙抬东西。

杜知洐指挥,屋子里几乎堆满的东西先放到了廊下阴凉处,他也搬了东西,却被小厮抢着接过,只让他吩咐就是。

活没在午饭前干完,东西先搁在了原地,一行人去吃饭。

那有些沉甸甸的匣子被从箱子底下翻出,放在了饭桌的桌面上。

云珏抬眸看去,看到了那熟悉的花纹。

“云家有没有能放这东西的地方?”杜知洐手搭在上面问道。

这东西太过贵重,即便是乱世也是硬通的货币,放哪里都怕丢。

云珏伸手落在了那匣盖上,轻挑起来看了一眼放下道:“床头有个暗格,接进墙里的,你可以放在那儿。”

他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了一把钥匙,放在了匣子上。

杜知洐看了一眼道:“谢谢。”

他没着急去拿,而是在饭后无其他人在时才摸索着打开了那个床头的暗格,然后因为其中乱放着的东西沉默了一下。

藏在整个床头的箱子,金属制的,几乎半个指节的厚度,完全就是一个保险箱。

它就这样嵌进了床头,里面散落着成堆的小黄鱼,各色宝石,金锭,银圆,他那一匣子跟这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云家的确富裕,寻常人家有这么一根,就足够富足的度过后半生了。

而它们现在就这么大剌剌的被摆在他的面前。

杜知洐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将匣子放了进去锁上,钥匙放在了那倚在榻上眯着眼睛打哈欠的人面前。

极轻的咔哒一声,云珏轻轻睁开微阖的眸抬头看他:“干嘛?”

“钥匙还你。”杜知洐说道。

“我有两把,给你一把,以后你拿取也方便些。”云珏眨了眨眸中泛起的水汽道。

“你就不怕我卷款跑了?”杜知洐看着他懒洋洋的模样,侧身坐在了他那一侧的榻上问道。

人的良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难经得住考验。

云珏感受到身旁的阴影睁开了眼睛笑道:“杜少爷就那么点儿追求吗?”

杜知洐看他眸中笑意,气息浅淡轻出,心中滋味有些发酵。

他并非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但那些确实还不值得他放下自己的承诺,割舍掉自己的理想,去用余生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

他有着比金钱更加珍贵的理想,而身旁的人分明还未相识太久,却似乎已经了解和信任他。

“你知道方纬同吗?”杜知洐思及询问道。

那段时间白云城传得沸沸扬扬,云家父母未必告知,但却不一定没传到云珏的耳中。

“那是谁?”云珏疑惑问道,“方家的人?”

“方家四少爷。”杜知洐给出了解答,思索着以云珏的精力,或许未必对外界的事都知道。

就像外界在之前对他一无所知一样,口口相传,总会有漏掉的信息。

“他怎么了?”云珏看着他笑着问道,“他撺掇你卷了款就跑?”

“不是。”杜知洐见他玩笑,放松了心神道,“我通过他认识了他大哥方祁同,这位你知道吗?”

“知道。”云珏颔首答他。

“之后做事,可能是与他合作。”杜知洐说道。

生活在白云城,就绕不开方家,整个新平洲政权更迭混乱,白云城目前的状况来看,算是好的。

“你们家跟方家退婚,还能合作?”云珏问道。

“你知道退婚的事?”杜知洐问道。

“你妹妹跟方家不是有婚事?”云珏反问,“不是闹了矛盾吗?”

“有一些小矛盾,不过不影响。”杜知洐心神微松道,“方祁同还是很讲道理的。”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处理方纬同原因跟他对他爹有着相似之处,血脉有一定的束缚力,上千年间一直影响着人心和周围人的评判,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不孝,即便是为了皇位杀了亲兄弟,也会在史书工笔中留下被世人恐惧诟病的一笔。

对于他自己而言,他不希望对方的存亡对他的生活和未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云家也很富有,其实你可以跟我合作。”云珏看着他笑道。

杜知洐看向了他,略微思忖道:“我要合作的东西,跟商品无关。”

他希望能够建造出来的东西,跟金钱有关,跟权力和力量更有关。

不论加强的是哪一方,首要加强的是维护新平洲的力量,才能抵抗闻腥而来的豺狼虎豹。

即使新平洲看起来似乎不够繁华,但土地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资源,所以才会有野蛮者在入侵发现的新大陆时,直接无情的屠戮了原本居住在其上的人,占据,然后划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好吧。”云珏懒洋洋的靠住,不再强求,“你东西收拾的怎么样?”

“还没到一半,太阳落山前应该能收拾好。”杜知洐看了一眼窗外灼灼的阳光和溢散的暑气,打算再等一会儿,“我记得里面有一架电风扇,你能吹吗?”

他看到那架风扇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把。

“我家没接电线。”云珏启唇。

杜知洐沉默了一下道:“看来它暂时只能当个摆件了。”

没有电,但有了电风扇,真是奇妙又无奈。

“也不一定,我记得云家买的洋房里好像接了电线。”云珏思索道,“不过我爹娘怕睡着睡着被电死,一直没敢搬进去,明天我带你去瞧。”

“你能出门?”杜知洐问道。

“……不能。”云珏默默将计划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