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7)捉虫

“这杜家少爷刚回国,就先后被方家和云家看上,你说这到底有什么魅力啊?”

“我见过,那位杜少爷模样长得是真周正俊俏,待人接物也客气的很。”

“这还真成了妲己转世了……”

“那不是有什么掷果盈车。”

“风流韵事啊……”

此事城中早有探讨,云母登门时也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却不想先在杜老爷处碰了钉子。

“不行!”杜老爷本是高座喝茶,听到来意时手里的杯子直接掉了,更是面色铁青,浑身颤抖,“来人,送客!”

“这事还没谈呢。”云老爷眉头也蹙了起来,万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态度。

“谈什么?!你们云家能接受儿子娶个男人,我杜家不成!”杜老爷呼吸起伏着,“就算你云家势大,也没有强迫别人儿子给你们儿子冲喜的道理!”

“什么强迫?”云老爷蹙眉。

“呵,杜家这儿子都快直接狸猫换太子送进方家了,还跟我说什么这不成那不成的!”云母开口,声色冷了下来,“跟那方家不同,我云家可是明媒正娶,不是那偷偷摸摸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强迫,更是无稽之谈。”

“我云家是势大,也没有强迫人的道理,你杜家的八字送进我家门,才有今日拜访这一遭,要不然这白云城这么大,怎么可能轮到你杜家,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谁都赶着吃上一口,自诩书香世家,实则宁愿把儿子卖了也不愿意正娶,没得让人笑话!”云母说话,字字犀利,既已是撕破了脸,更是毫不留情面。

杜老爷一时气急,却是按着桌子一时起不来:“你一个妇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嘁……”云母不再与他争辩,直接起身道,“既然杜家不愿意,老爷,我们走吧。”

“哎,夫人……”云老爷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是小儿子选定的,却在对上云母的视线时了然站起了身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杜家好自为之,夫人,等等我。”

他二人转身要走,杜老爷冷哼一声,杜母看着二人背影反复迟疑,终是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起身道:“二位等等!”

云家夫妇止步回首,杜老爷却是霎时看向了杜太太蹙眉道:“你做什么?!”

“二位请留步。”杜夫人看两人站住道,“先坐下来喝杯茶消消火,我先跟老爷聊聊此事,两位稍等。”

“王淑慧,怎么,你现在要骑到我头上,来当杜家的家了?!”杜老爷气不打一处来,“来人,给我轰出去,这事没得谈。”

“都给我下去!”杜夫人看着前来的佣人胸膛起伏着,看向了震惊的杜老爷道,“杜鹤年,你是真觉得把我儿子送进方家那个火坑比进云家好是吧?你是非得逼死他才能高兴是吧?”

“你,你反了天了!”杜老爷气得浑身颤抖,左右寻觅着,没找到能扔过去的东西,直接站了起来,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他的劲道极大,杜夫人没来得及躲闪,直接被这一巴掌打的摔在了地上。

云家夫妇震惊当场。

“少爷,云家的马车还在外面,这会儿应该还没走呢……”小厮的声音伴随着错落的脚步声传至了此处。

“王淑慧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家里就没有你做主的份!”杜老爷看着倒地捂脸的人呵斥道。

“娘?!”杜知洐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入,在看到室内情况时疾行几步走了过去,蹲身在了杜母面前,“你怎么……”

他的话语微止,在看到那个巴掌印时气息起伏,看向了一旁重新坐下的杜老爷:“你打她了?”

“打她怎么了?你还想打你老子不成?”杜老爷被他那一眼看的心里紧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

“娘,地上冷,先起来。”杜知洐收回视线,搀扶着杜母起身坐下,看了眼她脸上的巴掌印,叫了丫头去取冷水和鸡蛋后,转身看向了静立在原地的云家夫妇道,“让二位见笑,杜家实在抱歉。”

“无事。”云母旁观刚才,已有了不再提及婚事之意。

就杜老爷的行事作风,就算杜家少爷再如何的好,有这样的亲家,日后也是麻烦不断,显得他们仗势欺人似的。

而今真见了杜知洐,先不提样貌,就是那周身的气质也像是腐朽枯木之中生出的一株寒松般招人。

云母终是知道了方四为何见一面就咬着人不放了。

而今对方致歉,但这婚事约莫也是不成了。

“你先照顾好你母亲。”云母说道,“我们就先走了。”

“二位不急,请先坐。”杜知洐留客道。

云母一时怔住:“啊?”

“我的八字是我自己送去云家的。”杜知洐开口道,“只是今早出门早,未料到二位前来,婚事可与我本人议定。”

“臭小子,你想造反啊!”杜老爷本是听的莫名,此刻闻言,直接气得站了起来。

杜知洐回眸看了一眼他带着怒气的脸应了一声:“嗯,造反。”

他的答案清晰利落到杜老爷一时愣在了原地,可气急的想要冲上去甩巴掌,却被青年直接抓住了手臂,钢箍似的收紧,疼得直冲脑门,却根本无法挣脱。

直到此时他似乎才发现,他的儿子已经长大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了。

“爹,别再让人看笑话了。”杜知洐开口,松开了他的手臂。

杜老爷身形不稳,向后踉跄两下,几乎跌坐在了座椅上。

“二位长辈请坐。”杜知洐转身邀请道。

云老爷和云夫人对视一眼,终究是重新坐了回去。

丫头捧了鸡蛋回来,给杜母按着脸,云老爷看着一旁的杜知洐,怎么都不适应这即将是他的儿媳妇,虽然模样气质样样都是好的,但问题是他家珏儿的身体太弱了,这娶回家,谁是儿子谁是媳妇还真是说不定。

云老爷看向了云母,云母开口道:“你愿意嫁到云家是为了什么?”

杜知洐看向了她,沉默一瞬开口道:“不瞒您,是为了避开方家。”

“方家是娶男妻,云家也是娶男妻,有什么区别?”云母问询,还未得到答案,却听椅子拉动的呲哗一声,杜老爷已然起身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云母看了那离开的背影一眼,心气有些不顺:“还是你觉得我家珏儿身体不好,等他一命呜呼了,你就了事了?”

“杜某不是那样的忘恩负义之人。”杜知洐看着她道,“此事虽算是互惠,云家却不必只择杜家,得罪方家。若是婚事成,云家便是对我有大恩,我若能让云少爷命数延长,自是好事,若不能,也会尽责照顾好他,二位长辈有何不满,都可指点。”

“是个知礼数的。”云母赞了一声,又看了一旁的杜母一眼,心气终是消了下去。

她虽对杜老爷不满,但儿护母,终是知道感恩的孝子。

“此事你既能做决定,这事就定了。”云母说道。

云老爷坐立不安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好。”杜知洐应道,“只是我有一件事想求助云家。”

“你说。”云母也愿意先行解决后续的种种麻烦,以免后续有什么波折。

“婚事是由我自己定的,云家下聘只需尽到礼数。”杜知洐说道,“知洐想用聘礼的事跟云家交换,让方家跟我妹妹杜知馨退婚。”

他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对他的妹妹却是无妄之灾。

如果他不去,难保方家不会狗急跳墙。

“这事……不好办呀。”云老爷有些为难。

云家是不怕方家,可是主动去干预婚事,那是真是要把人得罪大了。

杜知洐沉默。

“能办。”云母看着他的神情开口,看着那看过来的视线道,“这事云家能办,你可以安心。”

“夫人?”云老爷疑惑问询。

云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不过是方家而已,在这白云城遮不了天。”

“多谢。”杜知洐说道。

“无事。”云母起身道,“那我们就走了。”

“我送您二位出去。”杜知洐起身道,看着试图起身的杜母道,“娘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来。”

“亲家不用送了。”云母开口道。

“好。”杜母松了一口气安坐了下去。

杜知洐将二人送出,云家夫妇欣然离开,本就在街巷不远处旁观的人心中已有了定数。

而云家马车起行,云老爷这才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这方家的事怎么解决啊?这没有强按着方家的头让他们退婚的道理。”

“小宝自己看上的,让他自己去解决吧。”云母靠着窗户,随着马车轻晃道,“反正咱们已经把婚事给他谈定了。”

“他现在还在病中呢。”云老爷心疼儿子,又觉得杜家麻烦,“你说这怎么就非得要杜家呢?哪家都没有杜鹤年那么难伺候。”

“哎,还就非得要杜家了。”云母笑道。

“怎么说?”云老爷问道。

“那是个好孩子。”云母说道,“他那妹妹的事,他要真为了攀上云家,大可以撒手不管的,反正日后也能说给妹妹找了像方家那样的好亲事,外人也就是揣度,就算不好,也是方四的问题,杜家顶多是识人不清,但他就是管了……”

云母甚至可以确定,要是云家不打算管,这亲事估计也说不成了。

孝顺母亲,爱护妹妹,就算她家小宝一直病弱,这般人品的人想必也会爱护照顾他。

“夫人说的在理。”云老爷也觉得满意了起来。

云家此事算是定下,几乎是一日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云家找人测算日子准备聘礼,这茶摊之上也多了许多可议论之事,而此事自然也传进了方四的耳朵里。

“云家,他以为攀上云家就能躲过?云家算什么东西?!”方四被此事气笑,穿到一半的外套也不穿了,直接塞上枪,招呼上随从们就打算出门。

可他还没有踏出自己的院子,就见一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险些撞上了他,口里还念念有词:“回来了,回来了,四少爷不好了……”

“走路看着点儿,真撞到了爷毙了你!”方四直接踹了他一脚,看着滚在地上的人道,“什么事能着急忙慌成这样,谁回来了……”

“大少爷回来了!”小厮跪在地上仰头道。

“什么?!”方四本来不在意的神色骤然一惊,拉过了跪地之人的领子道,“他不是要去一个月吗?”

“可是车已经到门口了……”小厮气喘着回答。

可已经不用他再回答了,因为方四已经看见了那被一群人簇拥转过巷子,一脸沉色走过来的大哥,一时手上卸力松了手,又下意识摸上了自己腰间的枪,梗直了脖子道:“呦,哪阵风把方先生给吹回来了?这杜知洐的枕头风还真是大啊!”

他话语嘲讽,看着方祁同走到面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道:“你也不用这么生气,你不是看重那杜知洐吗,我把他娶进门,这就是姻亲,绑在一块儿,他跑都跑不了。”

可他嘲讽的话语出,却未见走到面前的方祁同动手,只是看着对方面色沉沉的打量着他,眸色陌生复杂到让他心慌。

“你看着我干什么?”方四问道,“不就是一个男人,也值得你千里迢迢又跑回来?谁给你报的信,还能绕开方家,真是了不得。”

方祁同仍未答他,只是静默的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问道:“你怎么得罪云家的?”

“什么?”方四一时不明所以,“是云家没把我方家放在眼里,是他们想抢婚!”

“婚事作罢,我会让爹娘跟杜家协商。”方祁同抬手道,“把四少爷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他出来!”

“方祁同你敢!”方四震惊去摸腰间的枪,却已被身后的人缴了械直接押住,即使拼命挣扎,也被毫不留情的关了进去。

叫骂声传出很远,方祁同却没有理会,而是静默的站在原地。

“方先生。”身后跟随的人轻唤他。

方祁同回神,重重出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

云家和方家的争端还未起,方祁同的突然回归为这件事画上了休止符。

他亲自登门,杜云两家终止了这桩婚事,原本众人以为云家的婚事也会就此停下,却不想云家的步调仍是按部就班的推行着。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为什么不就势退掉云家的婚事,你还真想嫁给云家那个病秧子?!让别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杜老爷在府中大发脾气。

“爹以为是谁让方祁同知道这则消息然后赶回来的?”杜知洐反问他。

这城中消息由方家封锁,根本传不出去,大约也只有云家能破开层层防御,此法四两拨千斤,但不管对方解决的轻松与否,这件事都是云家解决的。

“那……那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方祁同看重你,你这根本就没必要再嫁去云家给人冲喜!”杜老爷说道。

“爹,人至少要懂得知恩图报。”杜知洐看着他道。

杜老爷一时面上难看:“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嫁去别家当儿子了,你要是去了,就从杜家的族谱上滚出去!”

“好。”杜知洐应道。

杜老爷一时猝不及防:“你说什么?!”

“我说好。”杜知洐看着他道,“不过我离开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您得跟娘和离。”

杜老爷蹙眉看他:“怎么,还没嫁出去就想分家是吧?打着这个主意呢?我告诉你,没门!老子辛辛苦苦养你一通,你上赶着想给别家当儿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杜知洐看着他,静等着他的骂语不断吐出,从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几乎有些找不回曾经父亲的影子。

时代向前,不愿意向前者就会被落下,面临着家族的没落,然后是对外的失权,但一切失落又会在这个家中得到满足和重建,渐渐的,这个四方的院子将人给吞了进去。

“爹,你是不是怕了?”杜知洐平静的问道。

“我怕什么?”杜老爷反问。

“怕老,怕死,怕权。”杜知洐答他。

杜老爷的话语终止,一时脸上有着好像被道破心思般的难堪,这让他的气息不断起伏,却好像说出什么都是试图辩驳的色厉内荏。

“我给您惹的麻烦,我自己解决。”杜知洐看着他道,“您生我养我,我日后自然会报,不想和离也无妨,但别再欺负她和打她,再有下一次,不管是借云家的势还是方家的势,我都能让这件事解决得非常不体面。”

云家未必,但方家……

他联系不上方祁同,但联系上了,就有无数的筹码能用来交换。

虽然日后的筹码不能只放在方祁同一人身上。

至于他娘,她已经有些习惯了宅院里的生活,单独接出去,她的态度上是有些抵触的。

“你敢威胁我!”杜老爷气息起伏道。

“对,威胁你。”杜知洐直视着他道,“因为你怕了。”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在颤抖,当他第一次答应方家的婚事时,他就已经怕了。

杜老爷气得浑身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只能眼前一黑,捂着心口倒退了几步。

一时天旋地转,找不到方向,视线再度恢复时倒没坐在地上,只是他被小厮搀扶着,而儿子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说了句请大夫就转身离开了。

……

云家算得日子很近,从聘礼到婚礼,整个日子都显得有些赶。

“一周后下聘,一月后成婚,是不是太急了?”杜母看着送来的帖子问道。

“云家少爷身体不好,云家着急也在情理之中。”杜知洐将帖子收起,将一个匣子推到了母亲面前道,“那日我见云家长辈,觉得都是讲理的人,娘放心。”

他本还有些忧心,那日一见反而放心了,云家父母虽穿着老式的衣袍和开襟,言谈举止却是讲情面的,即便进去,想必日子不会太难过。

“这是什么?”杜母看着推到面前的匣子问道。

“我当时与方先生达成合作时收到的酬金。”杜知洐将匣子打开道,“还在我在国外的一些积蓄,一部分给娘傍身用,一部分给几位妹妹日后添妆,知馨那里娘多给一些,她这次是受了无妄之灾。”

“这……你想给妹妹的你给我,其他的你带走,自己做傍身用,你这没有聘礼,你爹看着也不像愿意给你嫁妆的,娘那里本就给你添不了多少……”杜母连忙阻止。

“娘,收着吧。”杜知洐坚持。

杜母有些拗不过,将匣子合上收了起来,想着一部分能添到嫁妆里去,总不会让嫁人的事显得太难看。

然而出乎杜母意料的是,云家一周后下的聘礼却是多达108抬,只一上午,流水似的聘礼把杜家的院落塞得满满当当。

红绸系着,任谁过去都有些走不动的往那里瞧上两眼。

“杜少爷,礼单您收好。”管家视线扫了一圈,直接把礼单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杜知洐,“我们少爷身体不便,不能亲自来了,主家的意思是,这亲是跟您定的,这聘礼怎么打算,都由您来安排。”

他的态度与那日在云家外有着极大的不同,只是视线扫过带了些若有似无的打量。

杜知洐接过道:“我知道了。”

给他个人,大约是要他带回云家的,这108抬是云家的体面和给他的面子,东西没打算给到杜家。

这样也好,他原本还发愁这么重的礼要怎么办。

“婚前就辛苦您了。”管家笑呵呵道,又招了招手招来了十几个人道,“主家担心您辛苦,缺人手用,也怕方家的再来打扰,这几个人这些日子给您吩咐着,随意用。”

杜知洐看着那十几个健壮的人开口道:“家里住不下。”

“哎,不占地方,吃住都是云家负责,您平时只管留一个在身边差使就是。”管家笑呵呵道,完全不管杜老爷的黑脸。

“好。”杜知洐看了眼那摆在院子里的108抬聘礼,答应了下来。

管家完成任务,一脸欣喜的带着成群的人走了。

杜知洐拿着礼单看过满院好奇的人回了房,打开礼单细看,他虽没打算要,但还是打算一一对照,以免丢了东西。

云家小院窗边临风,虽距离婚礼还有近一个月,各处却已经在装点布置,点缀上了一些热烈的鲜红。

丫头小心奉上了茶,屏着呼吸绕过了那立在少爷旁边的人,出去时带上了门。

“二爷。”方祁同看着那正靠着窗边看书的人开口。

“我近日心情好,婚期将近,方纬同的事等我腾出手了再处理。”云珏抬眸看向了那立身周正西装革履之人笑道,“倒是你,像是被拖住了。”

方祁同呼吸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