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
德里克在晨间工作结束见到副官时看到了他相当复杂的神色。
“你们不用跟过来。”德里克抬手示意道。
“长官,您要去见云珏先生了吗?”诺亚问道。
“嗯。”德里克离开前应了一声。
“其实……”诺亚欲言又止。
“不要受他的影响。”德里克留下了这句话独自离开。
悬浮车可以独自设定指令,只是进入雄虫守卫处时,放行的雌虫语气中有着同样的复杂:“通道已为您开启!”
别墅的周围驻守着军方的雌虫,他们隐蔽在雄虫不会看到的地方,但对于德里克而言,很好发现。
皆是目光复杂。
德里克没能第一时间进入别墅,因为他被一直守在瑞明别墅周围的西奥多拦住了。
“长官。”对方行了个礼。
“有事?”德里克问道。
“算是私事,占用您一点时间。”西奥多看着他停下的身影和看过来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您是怎么让一只雄虫公告世界向您告白的?”
他的神色复杂极了,复杂的像是遇到了究极难解的问题。
但这不能怪他,例来都是雌虫追求着雄虫,甘愿付出一切也想要得到他们身边的位置,而雄虫们大多对此不屑一顾,因为即使娶了其他雌虫,也一样会给出全部的身家。
雌虫对比,体质,财富,权力,有一点不合格都会失去竞争的资格。
而现在,一只S级雄虫为了星网上不再揣测他与执政官之间的交集,不再揣测联邦是恶意隐藏,不想再让人说德里克的配不上,竟然公开求婚!
不仅求婚,那首曲子分明不是仓促做的,里面充斥着满满的寻到珍宝的喜悦。
他被他喻为星星,喻为笼罩穹顶的万里月色,喻为风月无边,公开诉说着爱意。
西奥多并非觉得德里克不配,无数场战役下,他比谁都清楚对方的实力,也觉得这位执政官应该得到一个很好的雄虫作为伴侣。
但这也好的太超出了!
他现在还不得靠近瑞明的身边,对方的态度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根本不允许亲近。
而他的长官,已经签了伴侣协议,可以随时登堂入室,被雄虫求婚成功,戴上了戒指,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
“我的经验你用不上。”德里克看着他回答道。
“都是雄虫。”西奥多蹙起了眉头。
“雄虫和雄虫之间不一样。”德里克说道。
个体之间有着差异,即使联邦的雄虫们看起来像是集体受了联邦制度的影响,他们之间也仍然有着各自的差异。
只是云珏和他们之间的差异很大。
大到让他回忆过往,可以确定那样的手段用在联邦任何一只雄虫身上,都有可能被告上军事法庭。
但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事情。
不能被其他雌虫借鉴。
“我只是有些羡慕您。”西奥多略叹了一口气让开了道路。
他在瑞明的身上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示好,保护,交流都无用,对方好像根本没有打算融入这个世界一样。
“可以选择放弃,后续会有很多雌虫来补你的位置。”德里克说道。
西奥多神色震颤了一下,笑了一下道:“怎么可能放弃?”
这可是他胜过无数个雌虫才得来的机会。
“那就不要摆出失败者的样子。”德里克迈开步伐,掠过他的身边走到了门边,开门走了进去。
事情不总是一帆风顺的,雌虫的心中镌刻着贪婪,得到以后就会想要更多。
天色未明,他脱去了沾了寒气的外套放在了沙发上,帽子取下,轻手轻脚的上了楼。
从住在这里的第二日起,睡在沙发上的青年就挪进了卧室。
宽敞的大床,其中溢着和缓的呼吸。
明明已经签了伴侣协议,他还是准备了一场更为正式的求婚。
为的是安抚联邦有可能因此而起的混乱,又或许是为了让他少挨一些谩骂。
但他不知道的是,嫉妒这种事,本就并非道理能够讲得通。
即使没有明面上的理由,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试图找出他的错来。
德里克的手背轻碰到了熟睡之人的脸颊,指上泛凉的戒指让他的气息微动,然后默默的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被子里。
叫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能保证舒适的睡眠,这只雄虫的脾气就会不如以往好,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会感知到。
德里克收回手,从被边探了进去,在温暖的被窝中摸索,寻觅到了他垂在身边的手,手中的戒指推了上去,然后抽手起身,带上门离开了卧室。
沙发落座,成堆的谱子随意堆放在茶几和地毯上,只有中间的一处空出,能够看到主人忙碌时随手拿取的样子。
不能整理,因为大约只有他自己记得位置,整理了反而会找不到。
德里克随手拿过了一张,看着其上的填词,光屏打开,星网之上倒是不像之前那样诸多谩骂,只是……酸。
“我现在嫉妒的发狂!”
“他说他是星星,那么大只的S级雌虫到底哪里像星星了?”
“星星是很大啊……”
“这就是成为雌君待遇吗?专门为他谱的曲子!雌侍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什么时候娶雌侍?”
“他说他爱他,还没有见几面怎么就爱上了?我不信!”
酸气冲天。
星网消息页面退出,德里克搜查着音阶,看着其上的内容,对照着手中的乐谱。
他未必能够做到如对方一样的信手拈来,随意创作,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此事上耗费,但应该了解对方的领域。
乐谱翻页,室内的光线发生着变化,身后的脚步声在某个瞬间响起,在德里克抬起视线时,靠近的身影从沙发上俯身于他的肩上,指上的戒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气息靠近,声音带着刚起的些许沙哑,却是精神饱满的语调微扬:“在看什么?学音乐啊,喜欢我昨晚的那首曲子吗?”
垂下的发丝轻拂耳际,微痒。
“星网上传的不够还原。”德里克看向了肩上俯身的人道。
云珏唇角轻扬,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道:“我弹给你听。”
那一刻,德里克察觉了自己的心跳,它不是从当下开始加速的,而是从昨夜,从未停歇过。
随心而动,怦然心动。
……
三项审查过得很快,德里克的资质是完全达标且超出的。
婚礼由作为雌君的一方来安排,宴会厅,布局,礼服,酒水和吃食都由其来筹备,而云珏作为即将迎娶的雄虫,只需要在其筛选安排之后再做选择就可以,甚至不做选择也可以。
相对而言十分的轻松,轻松到仿佛是等着吃席中的一位。
不过其中不太好的一点是,婚前的两位最好不要见面,以免干柴烈火到万一婚礼碰上产卵期,会影响婚礼的进程。
而雌虫从受孕到产卵,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长,卵产出之后才会有近一步的孵化,但那一个月,不论是雄虫还是雌虫,也都并不轻松。
“真的不用我帮忙安排吗?”云珏翻看着关于关于婚礼上的布置选择,侧眸看向了分屏之上沉默冷峻的侧脸问道。
“你对婚礼布置感兴趣?”屏幕之中的人从处理的事情上抬眸问道。
“唔,还可以。”云珏笑道。
虽然他对于其中复杂的流程仪式不太感兴趣,只想快进到结婚的那一步,但首席执政官的婚礼是面向整个联邦的,作为另外一半,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仪式都是军方在安排,你插不上手。”德里克看着那慵懒的靠在沙发上的人道。
“你呢?”云珏问道。
“我也只是盯进度。”德里克回答道。
虽然这场婚礼很重要,但术业上他并非专攻,主要就是花钱和安排人而已。
“如果你实在很想做……”德里克继续道。
“亲爱的,我突然发现我不怎么感兴趣了。”云珏打断了他的话笑道。
“嗯。”德里克轻应了一声。
“你最近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忙一些。”云珏随指点下婚礼的筛选项,将其组合起来看着整体效果,发现还不错后看向了光屏上正在忙碌的人道。
“婚礼后会有假期,需要空出时间。”德里克回答道。
“假期是多久?”云珏问道。
“一个月。”德里克回答道。
“蜜月期。”云珏略微思忖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德里克抬起视线看向那已然在定下选择的雄虫,却没有得到回答。
一个月的假期,其意义自然不仅仅在于交配,一个月,可以完成受孕到产卵的全过程。
产卵……
德里克眉头微动了一下,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跟任何一只雄虫结合,然后产卵这件事。
雄虫们把控着雌虫的生命和后代,想要拥有二者,就必须匍匐于其身下,去祈求和讨要。
雌虫们屈从于的是生命,生灵本身畏惧于生命的消散,没有虫族想要将数百年的生命缩短为几十,又或是返祖成为无知无觉需要被灭除掉的原始虫类。
德里克无谓所谓的尊严,他只是觉得像那样匍匐祈求而来的生命,对他而言十分无聊。
产卵是虫族的种族延续,他把控着这个种族,却不必成为其中之一。
……
军方安排,婚期到来的很快,执政官的婚礼,需要全程向联邦展示。
政治军事汇聚于一只雌虫的身上,他的婚姻也应该成为全体虫族的标榜,更何况他的伴侣还是整个虫族唯二的S级雄虫。
那一日首都星的天气很好,风朗气清,微凉的风拂过奥赛河畔成排的花树,星网之上浮现画面,又有各星球之上巨大的光屏进行转播。
画面之上,紫色与白色的花束交相辉映,装点着那盛大的婚礼现场,无数穿着军装的雌虫又或是穿着礼服的雄虫汇聚于那场盛典之上,无论心中作何感想,被邀请者皆是恭贺。
花路的尽头,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率先出现而静候,笔挺的军服和轻压的帽沿让那周身的冷冽和压迫感如以往的镜头一样震慑着人心,即使是周围簇拥的花朵也没能让他身上的杀伐弱上一分。
观看的雌虫虽景仰却也担心,而雄虫,现场的只是略看一眼避其锋芒,观看的已有蹙眉或是面上因心慌而发白者。
直播之上无法发出言论,只能观看,但星网之上却已有反对之声。
“我觉得他有些太有攻击性了。”
“云珏阁下真的会喜欢这样的雌虫吗?”
“真是一只可怕的雌虫,我甚至隔着星网都不敢和他对视……”
言论上翻,但在那深邃的眸轻动的一瞬,场中音乐也发生了变化,镜头似乎随着那看过去的视线转移,捕捉到了那从白色高耸的长廊尽头出现的身影。
白色是极其单调的色彩,却又是最为纯净的色彩。
阳光笼罩,纯白的花朵因为那行过来的身影而在其胸口轻颤,白色勾勒着那极长而漂亮的腿,修长的身形,修饰着修长而漂亮的脖颈,让阳光的光点在那双澄澈而温柔的眸中跳动,优雅矜贵的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人。
他缓缓行来,带着满身的阳光和温暖,一点都不浓烈,只是缓缓的侵入人的眼睛和心神,让气息屏住,仿佛怕惊扰他一样,直到他站定在了那一身冰冷的人面前,眼睛弯起伸出了手。
一切恍若梦醒,陷入他的梦中的只有被他邀请的恋人。
深邃的眸轻垂,那只自然垂落于身侧的手牵上了他的。
一只细腻如白玉,阳光似能穿透其上一样的干净,一只则有些难掩的粗糙,军旅的生涯抵过了S级雌虫极强的恢复力,在其上留下了终身难以磨灭的痕迹。
极净与杀伐的碰撞,但它们牵在一起时,却同样修长而富有力道。
而那一瞬不知是否是错觉,之前似置于战场杀伐之中的雌虫似乎融于了那浪漫温柔的婚礼现场,双目对视之时,赏心悦目。
军方证婚,在所有虫族或祝福或羡慕的目光下,执政官德里克拥有了他的雄主,作曲家云珏拥有了他的雌君。
他们互相戴上了戒指,仿佛带着星光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然后被一方轻拉着,置于青年的面前,垂眸轻吻于不那么细腻的指骨上。
长睫垂下,虔诚的像是亲吻着属于他的珍宝。
德里克手指轻动,对上了青年抬起的眸,其中清澈莹润,温柔之意泛于其中,好像让他的手触摸到了心底。
那里并不阴诡冰冷,而是同样的温柔。
温柔的漾起心底最深的涟漪。
一幕隽永,即便是之前的极力否定者,也无法再去否定那双眸中专注的爱意。
如他的乐曲中所说的那样,他爱上了他的星星。
祝福之语开始无限上涌,虽然其中也夹杂着不少的酸气。
酸气中自然也包括在场的雌虫。
具体表现为公式化:“恭喜执政官大人!”
话语简短:“恭喜长官!”
皮笑肉不笑:“恭喜……您!”
酒水的气息弥漫,此一段便不在联邦全程播放,敬酒之事,雌虫们几乎聚集在了德里克那里,云珏这里则多是雄虫。
“恭喜你。”威廉·爱德华来道贺时带着得体的笑意,只是话语中难掩遗憾,“说实在的,我觉得有些遗憾,当你检测出是雄虫的时候,我无数次在想,如果你是雌虫就好了。”
“不必觉得遗憾。”云珏跟他碰了一下杯笑道,“就算我是雌虫,也只会选择他。”
“为什么?”威廉看向德里克的一眼带着些复杂。
事实上,他有些惧怕这只雌虫,即使表现的再得体,对方给他的压迫感也十分的强,那双手那双眼睛总是会给他一种一言不合就可能扭断他的脖子的感觉,而云珏竟然喜欢他。
“我想这不是该在我的婚礼上询问的问题。”云珏看了他一眼笑道,“失陪。”
他转身离开,威廉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去制止,只是看向了他走向德里克的身影,德里克与军雌们的话语停下,他们只是简单交谈着什么,但即便如此,看似同样温柔的眼神,云珏看向他的神色却似乎格外的不同。
而那里的谈话不过是——
“我去吃点东西。”云珏跟看过来的人略微附耳道。
“你早上没吃?”德里克询问道。
“嗯……要上镜。”云珏笑道。
要穿礼服上镜,一点点瑕疵都有可能放大,吃东西这种事情当然要推后。
“我陪你去。”德里克说道。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云珏说道。
“嗯。”德里克看了不远处的餐桌一眼颔首,“有事叫我。”
云珏眉眼轻弯,轻笑道:“好。”
他们各自分开,在一众庆贺声中,云珏挑了些食物进了休息室。
餐碟放于桌上,云珏落座,将那烹饪的十分美味的食物送入口中。
又三分钟,此处房门敲响,声音传入:“客人……”
“门没关。”云珏开口道。
门外声音止住一瞬,然后从外面打开,一道穿着礼服的身影进入,服饰与以往不同,却是一张熟面孔。
雄虫基地的教习者。
“好久不见。”对方反手锁上门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克罗尔教习。”云珏轻笑,伸手道,“请坐。”
克罗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向了一旁的沙发上落座,静默的盯着那闲适的青年道:“你与我印象中不太一样了。”
他记忆中的琉光是有些腼腆羞涩的,而面前的雄虫却是温柔而富有张力的。
“首都星和S级雄虫的身份会改变很多事。”云珏笑道。
“你已经沉迷于此了吗?”克罗尔看着他问道,“迎娶了执政官作为雌君,未来还会有很多的军团长作为雌侍,只要你要求,他们就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给你,除了权力。”
“能够给我的东西,当然也随时能够收回。手中没有权力,一切不过是随时破碎的泡沫,主动权和命运永远握在雌虫的掌心之中。”云珏将手中的叉子放回了盘中,看向了他笑道,“我记得这是您教给我的道理。”
克罗尔轻松了一口气道:“你记得很清楚。”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云珏问道。
“通过德里克获得权力。”克罗尔看着他说道,“不是明目张胆的来,而是先从他的手中获得一些地盘和财富,他应该不吝啬给予你这些,然后再去要一些落后星球的统治权,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
云珏看着他直到他说完笑道:“您说的这些才是容易暴露目的的。”
“为什么?”克罗尔蹙眉问道。
“雌虫对雄虫的偏爱,有时候是有些无上限的。”云珏说道,“我问他要一颗旅游星球比要一颗落后星球更合乎逻辑。”
克罗尔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眉心微蹙。
“我明白了,我需要向他要哪一颗星球?”云珏看着他略微思忖,开口问道。
雄虫组织被迫逃离但斯星,但想要寻到合心意又隐蔽的基地并不容易。
克罗尔看着他,一时却没有开口。
他虽然确定着对方的清醒,却已然无法判定他对组织的绝对忠诚。
走到这一步的雄虫,只需要将雄虫组织完全抹消掉,就可以除去一切隐秘的过往,组织对他的助益已经趋近于无。
“不用了,你只需要先巩固自己的位置,先从德里克手中获得权力,后续的事情我再慢慢跟你说。”克罗尔说道。
雄虫组织所能掌控的,只有他个人。
如果组织集中于一个星球上,一颗星际导弹就能够全部炸毁,但只掌控他个人,无法毁灭雄虫组织的S级雄虫,就永远只能听命于他们。
“好吧。”云珏笑道。
“那么我先走……”克罗尔起身,再度响起的敲门声却让他的身体顿在了原地。
他的气息屏住,云珏开口问道:“哪位?”
“是我。”瑞明的声音传了进来,“你现在方便吗?”
克罗尔疑惑看向他,云珏笑道:“是另外一只S级雄虫,正常出入就行,他不会怀疑你的。”
克罗尔沉下气息,整理着衣襟走向了门口,开锁后,站在门外的青年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你是?”
“他在里面,让你进去。”克罗尔看着那青年眼镜之后的疑惑,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谢。”瑞明朝他道谢,然后走了进去,带上了门,还未紧闭的门中传出的声音带着些许轻松的意味,“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有,你找我什么事?”云珏的声音被关上的门彻底遮掩,没再提及他,轻松的越过了之前的事。
克罗尔的眸中浮现了一丝深意,那只雄虫很会伪装,他或许欺骗了雄虫组织,又或是包括联邦在内的所有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