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被江蓠珠耍了一通,又溜了这么久。

其实艾秀珍在溪边遇到洗衣服的顾明晏, 纯是意外。

最开始是惊讶,然后不由自主涌起一点小惊喜,再接着, 她就发现顾明晏在洗女人小孩儿的衣服……

顾明晏洗得非常娴熟和细致,明显不是第一回 洗了。

观察到这里,艾秀珍的心态就有些绷不住了。

除了单身男知青, 她就没见村里哪个已婚男人来河边洗过衣服, 何况还是洗女人孩子的衣服。

如果去年顾明晏在结婚前, 能按徐香莲的计划在村里相亲, 她确定整个第四生产队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了。

而且村里人基本都听说了,顾兰兰的婚礼后,顾明晏就要带媳妇儿子出发回部队。

妻儿能随军, 就说明顾明晏至少是副营级别的军官!早不是顾兰兰提过的那个小副连长了。

今儿午饭桌上, 她父亲艾保国分外懊恼,不断感叹没早点给顾明晏和家里女儿定亲,错过了这么个前途远大的女婿。

艾秀珍很快就自行略过被揭破谎言的心虚,她看着顾明晏, 眼中是不认同不理解,“顾三哥,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娶你媳妇儿这样的人, 她还要你给她洗衣服!”

“如果是我, 我会把你从头到脚伺候得好好的,绝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情!”已婚男人洗衣服像什么样子, 何况是顾明晏这样有本事的干部军官。

虽然到目前为止, 村里没有任何关于江蓠珠不好的传言。

但艾秀珍和顾兰兰有些往来, 经常溪边洗衣服时说说话, 她就没听说江蓠珠回来这么久,有给公婆们煮过一回饭,也没见江蓠珠来溪边洗过一回衣服。

却原来江蓠珠自己的衣服,都是顾明晏给洗的!

顾明晏蹙眉又蹙眉,对艾秀珍的义愤填膺不理解,也对艾秀珍充满臆想的描述颇感恼怒和冒犯,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停下来听她胡说八道。

“我媳妇儿很好,我们之间如何相处,如何分配家务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的理解。我和你……没有如果。”

顾明晏又看一眼四周,才继续道,“据我所知,一直有意和艾家结亲的是胡家胡大根,如果你真的是艾保国的女儿的话。”

此前顾明晏对艾秀珍是真的没什么印象,但这段时间他经常帮陈二爷办事,和村会计艾保国有过接触。

且就在今儿的午饭前,陈二爷还把胡艾两家婚事难成的事情同他和江蓠珠提了提。

陈二爷没有评价太多,但顾明晏对陈二爷颇为了解,不用细说,顾明晏也能知道陈二爷对艾家的做法更不认同。

这件事儿关系到两个家庭未婚青年的名声,顾明晏原本是没打算说出来的。但艾秀珍莫名其妙提到了江蓠珠,言语神态间还颇多意见,顾明晏就不再想留什么情面了。

“我和胡大根从来没议亲过,没有的……”艾秀珍面色涨红,说话的声音大起来,一顿,又继续道,“胡大根以前是喜欢过我,可自从知青来了村里后,他就变了,我们再没有往来,他现在真正喜欢的姑娘是知青大院的童……”

顾明晏再次打断艾秀珍的话,“艾同志,造谣传谣是犯法的,你若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就不要乱说。”

“好了,我们说清楚了。另外,请你谨记,对军人和军属造谣传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顾明晏能有耐心和艾秀珍把话说完,一方面不想莫名其妙就背个言而无信的名声,再就是不希望艾秀珍堵不了他,就找到江蓠珠跟前去胡说八道。

是的,短短时刻,顾明晏就发现艾秀珍试图对他撒谎好几次,几次被他揭露了也没有太多羞愧的情绪。

甚至她为了摆脱胡大根对她名声的影响,就毫不犹豫把脏水泼回去,还想拖进完全无辜的人。

今日之前,顾明晏对艾秀珍全无印象,不知道她以前就是这性子,还是近来变成了这样。

但顾明晏可以确定一点,他是极不喜欢这类人的。

顾明晏转身走后许久,艾秀珍才真正露出愤怒恼恨的神色来。其实她自己也知道,顾明晏结婚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再不可能了。

这年头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离婚都是不可想象的大事件,何况顾明晏和江蓠珠结的还是军婚,受法律和军方的双重保护。

她自认再有手段和心机,也很难抢人。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一时兴起,试图给江蓠珠顾明晏的婚姻生活添点堵,也没做成。

这边顾明晏从顾家后门进去,晾晒好衣服,又收了已经干了的衣服尿布等,目不斜视,他直接回东屋卧室。

房间里,江蓠珠换了睡裙,侧身抱着儿子睡得喷香,根本不想掺和进一点院子里头的热闹。

江蓠珠是个对内心感受极为诚实的人,她想睡觉,就不会为了谁的面子去勉强或委屈自己社交。

在讲奉献、讲团结、讲人情的这个年代社会里,这样行事的江蓠珠就挺异类。

但有的时候,这样“自我”“诚实”的江蓠珠挺让人羡慕的。

顾明晏想了想没再出去其实并不缺他的小院,他脱了上衣,换上睡裤,也躺到床上来。

没过多久,江蓠珠就转身回来,搂住顾明晏的腰,两只手不甚规矩地摸来摸去,她眼睛依旧闭着说话,“你也困啦?”

除了在苏城顾明晏刚回来的那天下午,江蓠珠再没见顾明晏主动午睡过。

“没,忙了这么些天,都没好好陪陪你和宝宝,”顾明晏回抱住江蓠珠,低头,在江蓠珠光洁饱.满的额头亲了一下。

他说的也是实话,对比在苏城的那些天,回来后,他忙得团团转,基本只有晚饭能陪江蓠珠好好吃。

“这些天有没有遇到不高兴的事儿?”顾明晏想了想,还是想和江蓠珠再确定一遍,那艾秀珍行事说话实在难以预测,她有没有找过江蓠珠都不好说。

“没有吧,但是有你陪着我和宝宝,我就更高兴了,”江蓠珠两只手上移搂住顾明晏的脖子,自己也更贴近,蹭蹭人后,她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唔,是你遇到不高兴的事儿了?”江蓠珠稍稍打量,就神经兮兮地往顾明晏身上嗅来嗅去,“来,让江姐姐给你开解开解。”

“还江姐姐……”顾明晏桃花眸弯了弯,被逗笑了,心里头的那点不郁当即散开了去。

“哼哼,我的身体年龄永远十八岁,心理年龄肯定不比你小,少说也得26岁!叫姐姐!”江蓠珠穿书前恰好就是26周岁生日那天,她肯定是比现在才25岁的顾明晏大的,她说得毫不心虚。

“姐姐?”顾明晏忍俊不禁,抬手捏捏江蓠珠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才19岁多一点儿的人儿就敢让他喊姐姐。

“欸!”江蓠珠眉开眼笑,立刻无比厚脸皮地应下来了,然后她堵上顾明晏的唇,不给顾明晏反驳的机会。

一个绵长又甜蜜的吻结束,江蓠珠没力气再给人开解了,顾明晏也将那点不郁彻底抛到脑后,提都没再提起。

——

堂屋里的顾家人已经聊儿女聊工作聊婚礼,来来回回聊过好几回了,嘴上还在说话,心里不得不暗暗羡慕起,抱儿子回房间就不出来了的江蓠珠。

以及那个匆匆路过堂屋门口,连个眼风也没给他们的顾明晏。

再聊一回孩子们上学的事儿后,他们又确定了,这青天白日的,顾明晏回了屋不仅没把江蓠珠带出来,他自己也不出来了。

“行了,都干自己的事儿去,老娘要去躺躺。”

徐香莲最近白天都在给江蓠珠顾明晏带儿子,现在小孙孙也没在跟前,她还不抓紧时间休息去,在这唠个什么啊。

关于顾明华和高凤宜的城市生活,第一回 听是长见识,第二回听是羡慕,再听这说辞过于相似的第三回第四回,就纯属自己想不开,自找罪受了。

吕雅云和李桃花立刻跟着打个哈欠。

“娘,您放心去吧。”吕雅云看着徐香莲点头,又看向高凤宜,“弟妹不知道,我们刚结束秋收没几天,大家都乏得很。明儿还有得我们忙呢,得抓紧时间歇歇。”

李桃花跟着道,“是啊是啊,你还想聊城市小学的事儿,就等三弟妹出来陪你聊吧。”

“也好,”一直坚持在堂屋待着,就是想等江蓠珠出来的高凤宜不得不暂时放弃,她给了顾明华一个眼神,“走吧。”

顾明华没法和怀孕的媳妇儿计较,微微笑着,把人带走。

这边其实早就聊够也听够了的顾明彰几人也立刻散去。

一直都沉默寡言的顾老爹继续鼓捣自己手上的木头块,他还想在顾明晏和江蓠珠带孩子出发前,给小孙子弄几个“玩具”。

嗯,江蓠珠是这样说的。

江蓠珠建议顾老爹日常有空可以用木头做些小玩具,等几个生产队赶大集时,可以带去试着卖卖看。

在这种官方组织的赶集会上卖东西,算村民之间互通往来,也是一些手艺人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赚外块的机会。

无论什么年代,女人和孩子的钱都是相对好赚一些的。

江蓠珠闲着时,拿纸笔给顾老爹画了几个玩具车子模型,有两节车厢连成的小火车、拖拉机、自行车和小汽车。

顾老爹目前只做了小火车的一节车厢出来,但从顾小六等孩子的反应看,是喜欢得不得了,这事儿在村里孩子里头已经传遍了。

顾家这是从上到下的嘴.巴漏风,几乎藏不住一点事情。

顾老爹这里还没正经做出玩具到大集会上卖,已经有好几拨孩童少年找他预订玩具。

他们给不了钱,就拿自己捡的柴火和去溪边摸的小鱼小虾来换。顾老爹要练手艺,倒是都应承下来。

——

后半下午,高凤宜休息好再出来小院,还是没在堂屋和外院看到顾明晏夫妻的身影。

“找三弟妹呀?他和三弟去村口了,据说是画粉笔画去了,过阵子会有县领导来村里视察,”吕雅云微微笑着,说出江蓠珠顾明晏的踪迹。

总之江蓠珠是没打算改变计划,留家里招待顾明华夫妇的。

从婴儿车草图到玩具车模型图,再到正在画的粉笔画,人家是有点本事才华在身上的。

这是顾家人从上到下都能无视江蓠珠懒懒散散生活作风的重要原因。

村办属于陈二爷的办公室外有两面刚粉刷好能用的黑板墙,按照生产队总办的要求搞出来的,他们要在上面写标语画宣传画等。

过阵子县里领导会到各个生产队的重点村视察,这关系着生产队能不能尽快通电、能不能拿到更多资金设备支持。

以往写毛笔字贴一贴的陈二爷也不得不重视起来,然后他就从顾明晏那里知道江蓠珠画画写字都挺不错。

顾明晏征询了江蓠珠的意见,今儿顺便从县城给搞了两盒彩色粉笔回来了。

江蓠珠先在纸张上画了草图,让陈二爷等人看过又改过,然后才在今儿来刚刚晾干的黑板前来动笔。

最开始,这黑板墙前只有江蓠珠和来给她帮忙的顾明晏,后来是路过的大婶大娘和村里的少年孩童们。

再不久,陆续下工的知青们也都挤进来围观了。

两面黑板墙,一面以宣传画和摘抄的语录为主,一面是宣传卫生知识的简短场景漫画。

江蓠珠画了一副升国旗的场景,绚烂朝霞的背景中,迎风飞扬的国旗和飞行的鸽群,再是国旗下肃穆仰望、行礼中的村民们,村民有老年人有青年,有妇女有少年有儿童。

同在这面黑板的留白处写上伟人语录和选集摘抄的文字。

另一面墙,江蓠珠换了一种画风,力求不识字的人也能看得懂这带故事性的卫生知识小漫画。

江蓠珠在设计粉笔画草图时,唯一的标准就是安全,还有比伟人语录和医学科普知识来得更安全的吗。

“啊,真的好像我呀!”顾小六蹦蹦跳地不敢置信,又莫名兴奋地找江蓠珠再次确定。

“对呀,你同意了我才画的呀,”江蓠珠也是一时兴起,询问过顾小六后,就以他作为漫画故事的小男主。

江蓠珠才说完,顾小六就撒腿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招呼他的小伙伴们,“啊,我被画啦,我在画上啦!”

江蓠珠转回身来,继续把更专业的医学常识说明写完,又审查一遍,没有错字漏字,她就将本子和粉笔都丢给顾明晏收起来,“好了!”

“手酸了?二爷都说不着急了,”顾明晏收好粉笔,又将江蓠珠的本子放到背包里,就转回身来拉起江蓠珠的手腕,给她检查了一下,微微有些过度使用的红肿。

“走,我们休息一下,再回家,”顾明晏护着江蓠珠挤开人群,他们到村口广场边缘的两个石墩坐下。

顾明晏先伸手给江蓠珠摘了口罩,又拿早就准备好的湿手帕,给江蓠珠擦了擦脸,再擦了擦手,才继续给她揉起手腕。

“嘶,再轻点儿,”江蓠珠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顾明晏,眼神往四周瞄了瞄,人立刻就没骨头似地靠到顾明晏肩头上撒娇,“晚上我想拥有全套的按摩,可以吗,妞妞同志!”

顾明晏看着靠他肩头上一秒恼怒、下一秒笑靥如花的人儿,喉结无自觉地滚了两下,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江蓠珠也发现了,她现在怎么喊顾明晏的小名,都看不到他类似害羞或羞恼的神色了,基本已经脱敏了。

“画画和写字都讲究连贯性,今儿状态好就不耽搁了,怎么都要对得起二爷给我煮的大餐。”

江蓠珠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陈二爷爱屋及乌对她格外好,自然会在能力范围内报答他老人家。

“等明儿我再画几个模板,让二爷去知青大院找人按模板画,多搞几回就知道怎么弄了。”

其实陈二爷现在就去知青大院找人,估计也能找到画画写字都不错的,只是想要让来视察的领导第一眼就眼前一亮,没那么容易。

江蓠珠别的不敢说,艺术相关的事情,她都能搞两下。这粉笔画也不难,她就给未来接手的知青们打个样儿了。

“嗯,等二爷从总办回来肯定很惊喜,”顾明晏继续揉着江蓠珠的手腕,又眸光一凝,拿起手帕再给江蓠珠擦了擦鬓发上的粉笔灰。

“啊,脏死了,走走走,回家,我要洗头洗澡,”江蓠珠没那么累了,就不想再耽搁了,搞这么大半个下午,她急需洗头洗澡。

顾明晏看江蓠珠这么说着,依旧靠着他的肩头一动不动,略略沉吟,提议问道,“我背你?”

“好啊,”江蓠珠眸光一转,也不矜持了,她确实是给累到了,村口广场到顾家老宅可一点儿人都不近。

顾明晏背起江蓠珠,大长腿一迈,很快就背着江蓠珠从村口广场进到走人不多的小路离开。

“他们感情真好,胆子也真大……”

两个看黑板画不太专心的女知青凑一起嘀嘀咕咕,她们也算城里来的,就没见有城里夫妻这么人前就你侬我侬的。

不过这桥观村里又没戴红袖章的大叔大婶,人家又是众所周知的新婚恩爱夫妻,谁都管不着他们。

“如果能在村里嫁个军人倒也不错,”又一个女知青参与进话题来,她是新来的女知青,她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不是说他。”

到了知青大院,这位女知青被同房间的知青“科普”了不少村里的规矩和八卦,才恍然发现载了他们一路的人是回来桥观村探亲的军人顾明晏。

但顾明晏不仅是军人,还已婚已育且很快就要带妻儿回部队了。

上午顾明晏开拖拉机时全程戴着草帽,有事都让副驾驶位的顾明彰去跑腿,和一车的知青们没实际接触。

这边被顾明晏背着走的江蓠珠很是新奇地左看左看,高兴得很,“这高处的风景果然不一样!”

“妞妞同志,你不怕背着我被人议论吗?”江蓠珠近来接触的这个时代男人多了,就发现自己对顾明晏的判断有些出入。

在未来新世纪的二三十年代,顾明晏许多言行神态可以称得上是纯情羞涩的,但在这个时代……顾明晏比他绝大多数的同辈人都要大胆主动。

他会主动索要和儿子一样的早安吻,他错过了晚安吻,会暗戳戳地提醒她,回桥观村来,他也不避讳在人前就和她有身体接触,牵手,揉手,还数次提议要背她。

从后世穿书来的江蓠珠是不觉得这些肢体接触有多大胆,但在顾兰兰等人眼里就是大胆又出格的。

“不必在意,我们做什么都要被议论的,”顾明晏语气平淡,这是过往的经历不断总结出的经验。

出挑的容貌气质让他天然就受关注,这和他愿不愿意低调无关,他做什么都免不了被观察被议论,如此就没必要过于在意他人的眼光和议论。

“哈哈哈,你说的有道理,”江蓠珠被顾明晏“略尽沧桑”的陈述语气逗到了,她偏头在顾明晏脸颊上“吧唧”亲一口。

顾明晏继续背着江蓠珠走,又在一处自留菜地的田埂边停步,他偏头过来,和眉眼弯弯的江蓠珠对上视线。

然后江蓠珠有所意会,又一次缓慢偏头,她在顾明晏主动偏来的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她对顾明晏关于“纯情”的误会解除了,但认为他“闷.骚”是真没冤枉他,且顾明晏越来越懂怎么用眼神蛊惑她。

稍稍耽搁,顾明晏和江蓠珠继续回到顾家老宅,然后江蓠珠就着急忙慌地去洗头洗澡,再来从徐香莲这儿把儿子抱回房间去喂奶。

顾明晏同样去洗了头冲了澡,不可避免地,他也在头发和身上沾了些粉笔灰。

“你小弟带了条五花肉回来,今儿就带阿蓠在家吃饭吧,”徐香莲看又从柴房洗澡出来的顾明晏,眼神是嫌弃又无奈。可以确定这不会是顾明晏今儿最后一次洗澡。

“也不怕把衣服给洗坏了……”徐香莲早就知道顾明晏才是他那个小家庭里洗衣做饭的人,但她不心疼儿子,心疼那频繁被换洗的衣服们。

顾明晏学会不反驳徐香莲有道理没道理的这类唠叨,他直接道,“娘,阿蓠画画写字累到了,应该要睡一会儿,晚点我给她煮点儿宵夜吃。”

所以他们今儿不去陈二爷家吃晚饭,但江蓠珠也不会跟着顾家众人一起吃。

其实真让江蓠珠和他们一桌吃饭,真正难受的也是徐香莲等人,他们对江蓠珠这么长时间也没改变的小猫胃,依旧震惊又无可奈何。

另外,江蓠珠也不纯是胃口小,还有挑食,太咸的不吃,太硬的不吃,太甜的不吃,太油腻的也不吃。

“行吧,我割点瘦肉给你放碗柜里,”徐香莲说完就摇摇头走了。

然后慢悠悠找去村口广场,刚好和江蓠珠顾明晏错过,又自行回来的高凤宜,依旧没能在晚饭桌上看到江蓠珠。

“你那三嫂是不是对我有意见!”高凤宜对顾明华迁怒了,拧着他的胳膊,心里头各种想法都有。

“谁?三嫂?你想多了吧。那两个大黑板的字画你也瞧见了,怎么可能不累。”

顾明华陪高凤宜回来前,村口广场的黑板前还有好些人在围观,若不是怕回来迟了,被徐香莲揍,他还想再看会儿呢。

“那我想和她说个话怎么这么难!”高凤宜也知道自己的情绪站不住脚,但几次都没碰面没说上话,她这不就白回来了嘛。

在高凤宜回村时,吕雅云和李桃花是天然同盟,高凤宜也认为顾家多了个城市儿媳后,她也有同盟了。

她就是急冲冲回来找同盟的,她以为有了江蓠珠这个同盟后,再也不用一个人应付吕雅云和李桃花的联合挤兑,而孤立无援了。

江蓠珠没到特意躲着高凤宜的程度,但她也是真不乐意掺和进妯娌们的矛盾里。

她不用和人结盟,她自己就是一个盟。

江蓠珠给小奶娃喂了奶,自己又喝了半搪瓷杯的牛奶,就在床上小睡了一小时,之后她就陪着醒来的儿子在床上锻炼。

小奶娃翻身,江蓠珠抬手给他翻回去。

在小奶娃生气地“啊啊”叫时,江蓠珠在边上“哈哈”大笑。

“宝宝翻身越来越顺溜了,真棒!”江蓠珠亲一口儿子,然后又又给他翻回去了。

在儿子真的生气要哭哭前,顾明晏伸手给小奶娃抱起来放到肩头拍抚,没多久就极为娴熟地给哄睡了。

“走,给你煮宵夜,”顾明晏把儿子放到搬回房间带围栏的婴儿床里,才对依旧懒洋洋躺着的江蓠珠伸出手。

随后顾明晏给江蓠珠煮了一碗肉丝面,面是早就醒着了,纯白面,拉出来的面条既细腻又软硬适中,是江蓠珠喜欢的口感。

江蓠珠很给面子地吃完了一大半,剩下小半吃不完,顾明晏接过来两口吃下。

夫妻俩挽着手前院后院散步了十来分钟,江蓠珠才回房去,顾明晏则趁着天色去把堆积的衣服拿去洗了。

这回顾明晏很注意,找了个平时不多人来洗衣服的石头堆来洗。

——

翌日,整个顾家又忙活起来,顾明晏顾明彰几人一起去县城拿早就预订好的肉菜,二十斤猪肉,十斤鱼等。

顺便,他们把嫁去县城的五妹一家一起接回桥观村。

顾家老五叫顾曼曼,她和顾明华是龙凤胎。

多年前,顾明华考上高中,继续到汾州市读高中,顾曼曼差两分没考上,经人介绍,嫁给了县城小学一老师那后天听力有障碍、但有一份临时工的儿子。

到今年,顾曼曼接替婆母的老师工作,成了县城小学的正式老师,她的丈夫依旧在学校当临时工,做些后勤工作。

顾明晏接触过几回这五妹夫,他除了小时候高烧导致的听力障碍外,人其实长得不错,品行在邻居口中也无不妥。

他和顾曼曼婚后生了两个儿子,小夫妻将生活经营得挺不错,不时还会买些肉,给桥观村的父母捎去。

徐香莲这边也会时不时,就让顾明彰送些村里的鸡蛋、自种菜等到顾曼曼家去。

顾家孙辈也都请了两天假在家,家里又忙碌又热闹,江蓠珠又一次不用再插手带娃事情。

堂哥堂姐们排队着来给小奶娃推车。

江蓠珠和刚回家来的顾曼曼夫妻见面寒暄,又拿两颗奶糖给初见面的两个外甥当见面礼。

“谢谢舅妈!”分别六岁和三岁的小男娃异口同声地道谢。

“去找小六玩吧,”江蓠珠微微笑着,不多拘着,让他们去找同龄孩子玩儿了。

必要的社交结束,江蓠珠无视高凤宜不时看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回房间继续完成要交付给陈二爷的黑板报模板。

又见到高凤宜暗暗磨牙神情的吕雅云几人偷笑不已。她们也是看明白了,高凤宜是高凤宜,江蓠珠是江蓠珠。

江蓠珠和高凤宜根本玩不到一起,也不太在意高凤宜的情绪。

高凤宜是孕妇,她江蓠珠还是哺乳期的女人呢,她情绪受到影响堵了奶,宝宝没母乳喝了怎么办呢。

时至今日,小奶娃喝一回奶粉,就让徐香莲等人肉疼一会。徐香莲比江蓠珠自己还在意,她奶水够不够的问题。

江蓠珠无视又不在意,高凤宜拿捏着身份不肯再多主动了,偏偏唯一能给她撒气的顾明华也见不着人影儿,她生气也只能躲房间里生闷气了。

后门外,顾明华完成了顾明晏交给他的任务,“三哥,我问明白了。”

“什么县城工作根本就没有的事儿,胡大根他娘乱说的,他倒是一直想和我一起去市里工作。”

“就去年年底,我们厂好不容易要招临时工了,我谁都没说,就急冲冲回来告诉胡大根,他倒是想去,他娘嫌市里太远不同意,怕他和我一样……咳,去了就不多回来。”

一个临时工是不够胡大根转移户口,更别说是拖家带口地把老娘也带过去。

总归得知情况的胡家李六妹意见大了去,当即就跑顾家来叫骂,骂得很是难听。

徐香莲怎么可能让她这么骂,大致弄清楚情况,徐香莲就骂回去,还和李六妹打了一架。

回头她又把顾明华收拾了好几遍,这样的好事儿顾明华没先想着家里兄弟,倒先和隔壁讨人嫌人的儿子说了,可偏偏人家老娘并不领情。

胡大根没去成,顾家这边的顾明彰顾明凯也放不下家里人,最终谁都没去报名。

顾明华继续和顾明晏汇报,他探听消息的结果,“艾家看不上胡大根,胡大根也放弃了,很快就会和他老娘安排的姑娘们相亲,他结婚也就年底或明年初的事情了。”

“我早就提醒过胡大根,那艾家姑娘心大了,从前年她不肯嫁,基本就是变心了,他还不信我的话。”

顾明华自然知道邻居发小喜欢的人是谁了,刚情窦初开就开始惦记人家,又盖屋子,又想去市里工作……但最后人家一句话看不上,他的感情和做的事儿都成笑话了。

胡大根比顾明华还大一岁呢,在顾明晏结婚后,胡大根就是村里的另一大龄未婚的问题青年了。

总之没有意外的话,胡大根也很快会在生产队里相亲和结婚。

顾明晏不置可否,摆摆手让顾明华不用继续说了,

顾明华走出两步,又走回来,“那个……三哥啊,我媳妇儿想和三嫂当朋友的。”

高凤宜会在村里的顾家人面前拿乔,却不会这样对待家世背景都更好的江蓠珠,她是真的抱着和江蓠珠交朋友的心思来的。

顾明晏闻言桃花眸微微一眯,“她们想和谁交朋友都是她们的自由,你管不住你媳妇儿,我也不会勉强我媳妇儿。”

“另外,你有空再提醒胡大根注意自己在村里的名声,尤其是和女知青那边,”那天他喝止了艾秀珍继续说,不代表她不会在别人面前乱说。

相同的话,他也会提醒陈二爷注意,村里艾胡两家的事情不该把知青们牵扯进来。

“我记住了,”顾明华点点头,立刻小跑着开溜。

顾家这边热热闹闹地开始准备婚礼事宜,江蓠珠偶尔摸鱼出房间来逛逛,再和人闲聊两句。

这一天很快过去,大清早,顾家就比昨儿加倍地热闹起来。

顾家这边嫁女儿,请村里人吃的是午宴,计划摆十大桌,但村里吃酒席都是拖家带口,这十桌估计得吃两轮才够。

顾家不仅请了村民和亲戚,顾兰兰还让顾小三顾小六等,给她跑腿去请知青大院玩得好的女知青们。

属于顾兰兰的闺房里,江蓠珠根据头型给顾兰兰改良了新娘发髻,又拿顾兰兰为数不多的化妆品,给她化妆。

“行了,搞定!”江蓠珠放下那几乎从头用到尾的二手口红,也不擦手了,她直接从房间出来去厨房外的大水缸舀水洗手。

“啊!太美了吧!”

江蓠珠走出老远还听到房间传来的惊叹声,再是年轻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是你啊,你怎么出来了?我不用人帮忙,”江蓠珠纳闷地看一眼不在房间继续陪顾兰兰的艾秀珍。

“兰兰还臭美着呢,不用我陪着,”艾秀珍继续跟在江蓠珠身侧,似乎对顾家院子很感兴趣的模样。

她都这么说了,江蓠珠就没再说什么,她慢悠悠舀了水,又跑厨房门口喊,“娘,给我点儿热水。”

“欸,来了,”徐香莲挤开厨房帮忙的人群,从灶台大锅,给江蓠珠舀了点儿热水出来掺到木盆里来。

江蓠珠拿香皂洗了两遍手,又兑了清水再洗一遍,才把手指上的口红洗干净了。

“你不自己化妆吗?”艾秀珍又一次出声询问,她观察江蓠珠许久了,不得不确定江蓠珠没化妆,她的好看不是化妆画出来的。

“我吗?今儿是顾兰兰的好日子呢,我就不需要了,”江蓠珠继续笑吟吟地回答。

实际是江蓠珠没找到放心又喜欢的化妆品,就不会拿自己的脸去试验,再就是她素颜也能打得很,不化妆就美美的了。

不等江蓠珠动手倒水,顾小三就从堂屋门口跑来给江蓠珠端了水拿去倒了,顺手又给木盆放回厨房门口去。

江蓠珠朝顾小三一笑,就继续甩甩手,等手自行晾干中。

“顾大娘他们对你真好,”艾秀珍努力微笑地感叹一句。

江蓠珠闻言笑得更灿烂明媚了,“对啊,毕竟我这么漂亮、能干又性子讨喜,除了对我好,还能怎么办呢。”

江蓠珠自夸得一点都不心虚,她这么优秀,不喜欢她是那些人自己眼光、品味有问题,而非她的问题。

“呵呵,”艾秀珍干笑两声,又打量一眼四周才继续道,“你知道去年顾三哥被喊回来相亲……”

江蓠珠闻言立刻点头,很不见外地娓娓道来,“我知道啊,明晏都和我解释过了,娘不太知道他的情况,不知道他的领导给我和明晏安排了在苏城见面。”

“苏城一见,我们很快就领证结婚了,后来我太快怀上,没法随军也没法来桥观村,一直耽搁到今年,宝宝大了一点了,才一起回来。”

江蓠珠说的全是大实话,只是掩盖了部分事实没说,但配合她的表情,就够艾秀珍脑补许多许多浪漫唯美的桥段了。

“我和你,顾家和顾明晏闭着眼都知道该选谁,你说呢?”江蓠珠继续微微笑着说,对于艾秀珍试图使坏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小说里艾秀珍能上位成功,是原主和儿子都出了事儿,且艾秀珍还重生了,占据了许多先机,也耍了不少手段,在小说提及未重生的前世里,顾明晏可没有再婚。

现在江蓠珠来了,她确定艾秀珍不会有任何机会。

“你、你……”艾秀珍避开江蓠珠依旧带着笑意其实满满嘲讽的目光,到这里,她才恍然她被江蓠珠耍了一通,又溜了这么久。

顾明晏替家里人去请陈二爷等村干部回来,一踏入外院就看到言笑晏晏的江蓠珠,和在江蓠珠身侧略眼熟的女人。